《穿越之细水长流》 章节目录 催妆曲(八月二十四) 对于李满垅不分青红皂白的拉他顶缸, 李贵林也是无语。 似族人这种有便宜就争抢, 李贵林暗想:遇事就缩头的脾性实在是太糟糕了。不过他不是他爹, 不会一味的纵容。 李贵林走向自进来之后就一直低头不语的李满仓。 “满仓叔, ”李贵林冷淡地提醒道:“陈舅爷来了, 您和满园叔不带着贵雨兄弟过去问过好吗?” 经了李玉凤的事,李贵林现越发看不上李满仓的敢做不敢当——作为三房分家最大的收益者, 真好意思在陈家找上门来的时候任由他爹一个人面对陈家的诘难, 而他自己连面都不露? 李贵林真的是看不下去了! 李满仓没想到一向和气的李贵林会当面直言提醒他的失礼,额角的汗当即就流了下来——分家原是族里同意的,李满仓想:但现在族里若改站他大哥 ,不帮他出头, 那他今儿这关可就难过了! 放下捏紧的拳头, 李满仓拉了身边的李满园一把。 “满园,”李满仓低声道:“你叫上贵富同我去跟陈家舅舅打个招呼!” 李满园想分家他只得了他该得的一份地, 想必陈土根有火也不会冲他来。李满园倒是不怕去见陈土根。先他没说话,只是在等李满仓的态度——他哥若是不去打招呼,只他一个人独自去似乎有些不好。 李贵雨此前虽从未见过陈土根, 但从进喜棚后看到陈土根坐在主桌主位上板摇不动地姿态后还是第一时间猜出了他的身份——他大伯的舅舅,也是他礼法上的舅爷爷。 城里念了半年书, 李贵雨现今也不是全无见识。他觉得他爹该去打个招呼, 不然对方只挑剔一个失礼, 就能让他爹有嘴难辨。 李贵雨在李满仓跟他和李贵祥兄弟两个说要打招呼时点头道:“放心吧,爹,我和二弟知道轻重!” 李满仓点点头, 飘忽不定的心终感受到了一点安慰——儿子晓事,知道他的难处。 “满仓/满园见过舅舅!” “贵雨/贵富/贵祥见过舅爷爷!” 面对李满仓和李满园以及他们儿子的问候,陈土根不过笑了一笑,便指着主桌最后一个位置道:“满仓,既然承蒙你叫我一声舅舅,那我也要一碗水端平,将你同满囤一般看待才对。” “现满囤在这坐着,你也坐过来,坐到他身边去,不然旁人看到我和满囤一桌吃饭,却不留你,不免说我偏心,连桌都不给你上,可是不好?” 李满仓…… 李高地知道陈土根口口声声的“偏心”都是指桑骂槐,冲自己来的,偏陈土根做得大方,他没处挑理,只能忍耐说道:“满仓,你舅让你坐你就坐。你舅难得来一回,你也陪着说说话!” 李满仓无言推脱只得在主桌末座告罪坐了。 “陈龙,”看李满仓坐下,陈土根突然又点名儿子:“你起来,把座儿让给满园!” “满园也叫我一声舅舅,我也不能偏心!” 闻言陈龙站起身,果真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李高地…… 李满园…… 李丰收也不好接话,只能尽力圆场道:“贵林啊,你好好招待你姑夫!” 眼见李贵林把陈龙让到次桌上座,李高地只得又道:“满园,你就听你舅的,坐下!” 于是李满园也依言坐了。 等李满园也坐下后,陈土根便不说话了——俗话说“明人不用细说,响鼓不用重锤”。李高地若真是个好的,他即便啥也不说也不会有分家分长房的事,反之,他说啥好言语也没用。 今儿他气不过,敲敲边鼓,表个态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能搁现在撕破脸,真搅了红枣的好事? 陈土根不说话,李春山不说话,李高地不说话——李丰收看一桌的长辈都不说话,便只能自己说话了。 “王兄弟,”李丰收问王石头:“你也是昨天到的?” 对于李高地分家把自己妹子和妹夫赶出去,王石头也是一肚子的气——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他们山里人穷、路远、不能来人说理吗? 偏王石头现还真没有拉到足够人手打上门来的底气——于是,王石头就更气了。 “嗯!” 王石头嗯了一声,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你李家不是欺负我王家山里人不会说话吗?王石头生气地想:那现也别想让他来给圆场。 他跟李家人没啥好讲的! 主桌鸦雀无声,其他桌人便不好高声谈笑。气氛正僵冷着,陆猫又跑来告诉李满囤谢尚的小厮显荣和振理同一群吹打来了。 闻言李满囤赶紧让请。 李丰收看李满囤坐着不动,赶紧关心问道:“满囤,谢家谁来了?你不用去迎吗?” “不用!”李满囤摇头道:“只是谢家打发来催妆的小厮。咱们只要坐等就行了。” “催妆?”李丰收还真没听说过。 于是李满囤大概讲了一回,众人方恍然大悟,然后吹打就进来了。 众人好奇地看着两个蓝衣体面小厮在吹打声中把一个匣子交给李满囤,然后便退立一旁,而李满囤把手里的匣子放到面前的桌子上后也是干坐——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再一起看看干站着的两个小厮和干坐着的李满囤,不禁心说:这啥也不干,大眼瞪小眼的,到底打得是啥哑谜啊? 干站好一刻,就在众人交头接耳暗地里猜测两个小厮还要这样再站多久的时候,两个小厮忽然又一起拱手跟李满囤告辞,然后吹打也停了,悄没声地跟着两个小厮一道走了。 所以,众人心说:这到底是在干啥啊? 李满园性子最活泼,眼见人一走,立刻就问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声。 李满囤闻言笑笑,挥手叫过陆虎让他把匣子送到主院给小姐,然后方解释道:“这催妆礼送的其实是刚吹打演的那个曲子,《催妆曲》——东西啥的反倒是其次!” 完全没听出曲子较平常有啥不同的众人…… 看到喜棚里几十号人,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李满囤觉得自己昨天的表现还算差强人意——起码他没有一直的东张西望。 为了今天的酒席,于氏精心准备了很久——她不但穿了自己精心制作的丝绸袍裙,而且还戴了新买的“福禄寿喜财”银头面。 头面是李高地拍板给买的。 八月二十一,李满囤来家商量说八月二十四送嫁除了族里和李满囤、红枣父女同班的男人外还能去八个女人,要求有两个姐妹、两个姑妈、两个婶子和两个嫂子。然后族里便商量定了去谢家的八个人:李玉凤、李金凤、李桃花、李杏花、郭氏、钱氏、李贵林的媳妇江氏和李贵金的媳妇周氏。 听说能去谢家吃席,郭氏和李玉凤简直是欣喜若狂——郭氏觉得大房再厉害那也是独木难支,少不了她们二房的帮衬,往后还得跟她们走动,而李玉凤则觉得满天云彩全散了,她的婚事也有指望了。 总之她两个比生平头一次听说能去城里城隍庙进香还兴奋还激动。 就是于氏听说后也是高兴——李高地因为儿子、媳妇、孙子、连带孙女都有份去谢家,自觉人前有了面子,以致跟于氏说话都和气了不少。于是于氏也决定以好换好,主动告诉儿子李满仓该给媳妇郭氏买套像样的头面。 当时李高地就在场。他听说后也说该的,然后又说儿媳妇都有了头面,于氏这个做婆婆的没有看着不像,便拿钱给于氏也买了一套头面。 今儿族人相约齐聚时,李高地看三房妇人只除了李贵银媳妇林氏没有银头面外其他所有人都是银光闪闪,还得意了一回自己的先见之明,对此于氏也是笑而不语,点头称是。 一身光鲜,满心欢喜的来到桂庄,于氏一点没想到陈葛氏竟然会在——于氏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就是陈家人,偏今儿对着陈葛氏,她除了得按礼叫一声“大嫂”外,还得让出她独占了二十多年的主桌主座这个位置,而且还是在她这辈子最得意最光彩照人的时刻,简直是气炸! 幸而陈葛氏为人软弱,口齿不清,她对于她不喜欢的于氏,除了不跟她说话外也干不出其他。 气恨坐下,于氏刚喝一口水勉强平了心气,然后便听到小儿媳妇钱氏那可恶的咋呼。 “大嫂,咱们舅母可真年轻啊!哟,大嫂,怎么才几天不见,你气色就养得这么好了?” 气归气,闻言于氏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即便穿戴足金头面也一样被她习惯性忽略地王氏,然后果见王氏今儿的脸盘子确是比印象里的白,嗯,比郭氏都白。 “怎么做到的,这是?” “呀!大嫂,你这是搽了粉啊?” “天!大嫂,你这粉是咋抹的?抹这么匀。大嫂你教教我!” 王氏为钱氏说得不好意思。她下意识地摸着脸尴尬说道:“看得出来啊?早起我就说不要抹,偏红枣说看不出来……” 于氏斜着眼睛不屑:真要是看不出来,你干啥还抹?虚伪! “看不出来,一点也看不出来!”钱氏赶紧给自己辩白:“大嫂,这也就是我眼神好,然后离得近,贴着脸看才看出来的。” “大嫂,你倒是告诉我,你是咋抹这么匀的?” 听如此说,王氏半信半疑地放下了手,然后笑道:“你还是问红枣吧,都是她给我们抹的!” 王氏不傻。她昨儿看红枣在那里拿水调粉的时候,全喜娘那惊叹的眼神就知道红枣的法子,喜娘也不会。而今早全喜娘帮忙打下手,也没少问红枣问题。所以这个法子到底要不要告诉钱氏,王氏还是决定由红枣自己拿主意。 还有谁抹了,钱氏眼珠子一转,想起刚陈葛氏的气色,心说红枣不会是给她舅奶奶都给抹了粉吧?如此,我现跟她讨方子,想必多少也会给些脸面。 “红枣,”钱氏道:“你这个抹粉的法子能教教三婶吗?” 红枣早看不惯钱氏的一脸石灰粉了——每回同桌吃饭没少担心她脸上的粉渣掉自己碗里。 而且今儿她还要替自己去谢家看人家,收拾得好看也是自己的面子。 不过红枣不愿意自己给钱氏收拾,她看一眼全喜娘,全喜娘立刻笑道:“李三太太,李小姐刚换了衣裳,不方便动手,您不嫌弃的话,就由我给您试一回吧!” 闻言钱氏自是答应——她可不信红枣能巧过全喜娘。 先王氏那么说只是给红枣挣脸罢了。红枣小小年岁能会抹粉?还不都是全喜娘在一旁帮着? 给钱氏化妆,红枣当然不会拿谢尚送自己的脂粉——先她娘和她姑都还没舍得用她的呢! 全喜娘拿了自己随身带的梳妆小盒来给钱氏重新梳妆。 不好在堂屋梳妆,王氏便把钱氏让进了自己的卧房,结果没想族里大姑娘小媳妇一见,不管不顾地立都涌了进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今年枸杞虽然跌价了,女人们不一定舍得拿钱买银头面,但买盒鸭蛋粉或者一小盒胭脂还是掏得出的。 李玉凤也一身新的挤在人群前排看热闹,而且就挨着王氏站着。 王氏看李玉凤头上双丫插了粉色绒花,身上穿着鲜色细布袍裙,脖颈上戴着海棠花的银项圈,手上也套了银镯子——整个人看着比平常光鲜了不知多少,心中膈应,但碍于今天送嫁还有她的戏份故也只当她是空气,没有说话。 如此,主院这边的气氛倒是比客堂喜棚那边和谐。 陆虎送东西进院后把匣子先交给了四丫,然后再由四丫送进堂屋转交给红枣。 刚吹打所有人都听见了,现听说是谢家有东西送了来给红枣,族里看够了化妆热闹的妇人便丢下坚持排队等试一回的几个人从王氏卧房出来改拥住了红枣。 面对如此多的好奇眼眸,红枣也是哭笑不得,只得欺负一屋子文盲不认识字,当众打开了那个雕刻着“喜上眉梢”图案的红漆匣子。 匣子里依旧有一张大红双喜花笺。红枣一眼扫过,看到书的是: “画眉生春姿 ,人间夫妇私。 幽心期红妆 ,风情许相思。” 看到夫妇私、许相思,红枣真心无语了——十一岁的小男生,这身体生长发育了吗?就知道夫妇私了? 也不怕风大扇了舌头。 淡定地收起花笺,红枣看到匣子里的东西不觉微微一怔。 一块青色砚台、一个烧着喜鹊登梅图案的粉彩白瓷瓶、一支比平常毛笔短了一截的毛笔和一块青得发黑的墨锭——红枣审视着这套处处透着奇怪的文房,再联想起刚刚那张花笺,心中恍然:这大概就是这世女人的画眉工具了。 看着可不大好用啊! 红枣心里正批评着呢,便听到她先前已化好妆的三婶钱氏跟族人评论道:“这套文房,谢家先前也送了贵林一套……” “当然我家贵富也有一套。谢大爷知道我们贵富在念私塾费笔墨,特地给了我们贵富整一匣子的笔墨……” “红枣这套是女孩用的,你看这装水的瓶子还印了花……,红枣往后做少奶奶,管家时带在身上正好记账用……” 红枣…… 章节目录 奁仪录(八月二十四) 陆虎送东西来的时候, 全喜娘正在给郭氏化妆。 郭氏专注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对隔壁三房钱氏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 原来只要这么一点胭脂香粉然后加两小块粗细棉布和三把羊毛刷就能让自己的气色似换了个人,郭氏暗想:往后有机会倒是也买点脂粉才好, 不然,即便戴头面穿绸衣裳也显不出自己的脸面来。 李金凤因为裹了脚, 挤不过别人,直到现在才算站到了全排。 李金凤立在炕前热切地看着她二伯娘郭氏的脸在全喜娘的手下由黑变白, 然后在眉眼、鼻梁和两腮几处又添上了深浅不同的红后心里恍然大悟:怪道红枣卧房炕头年画上的美人好看,原来都是由画师这样画出来的呀! 看到李金凤越靠越近,几乎要挤到自己前面去了, 站在一边排队的李玉凤立拉了李金凤一把。 “金凤妹妹, ”李玉凤道:“你站我后面, 等全喜娘给我画好了,就给你画!” 一想到自己马上也能成为年画上那样的美人,李金凤高兴地点了下头, 答应道:“暧!” 全喜娘撩眼皮看了李玉凤和李金凤一眼, 心说:这李家三房三个小姐, 眼下看大房小姐李红枣, 不管人才还是机会都是最好的,而二房和三房的两个小姐,大的鲁莽,小的慢性——人才都只是普通,但今儿沾姐妹的光,能去谢家吃席, 机遇也算是好的,酒只不知往后十年、二十年,她们姊妹三个各自的境遇造化又将如何了。 李杏花抱着刘茶儿坐在主桌上看着三房血亲,除了李贵银的媳妇林氏外,其他人,连远嫁的李桃花在内,人人都有银头面和绸缎衣裳,独她一人只有三根铜簪梳头和细布衣裳。 一想到一会儿还要穿着这身去谢家,李杏花便委屈得直想哭:不过一年而已,她咋就突然落魄成这样了呢? 明明过去一年她比往年都劳作的辛苦,而她家也比往年赚了更多的钱。 于氏看李杏花脸色不豫不觉皱了眉头,她站起身推说上茅房,然后出门经过李杏花时便扯了她一把。 李杏花会意地等了一会儿,便借口给刘茶儿把尿出了堂屋。 李桃花瞧见两个人的小动作不过扯了扯嘴角,便扭过头去和她婆婆继续说话。 “娘,”李杏花一见到于氏就忍不住诉苦:“您看我穿成这样一会儿怎么去谢家啊?” “怕啥?”于氏把李杏花扯到茅房对面的僻静处方低声道:“你的脸就是红枣的脸。一会儿你大嫂若是要脸,少不得要拿她的头面和绸缎衣裳给你穿戴,不然,你就大大方方的去谢家,谢大奶奶瞧见了说不定怜惜你,送你两件好衣裳也是有的。” “真的?”李杏花半信半疑:“谢大奶奶能给我衣裳?” 虽然王氏进门几年,李杏花才出嫁,但两个人却没啥交情。从先前贵中洗三满月和红枣大定小定都没请她来看,李杏花可不觉得她大嫂王氏会借她头面绸衣穿戴。 “那你以为我身上的衣裳是哪里来的呢?”于氏反问道:“今年枸杞跌价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现家里枸杞收入都在你嫂子手里,我又哪里来的钱做绸缎衣裳?” 话语间于氏不自觉地带上了对郭氏的抱怨。 虽然今年枸杞跌价,但今年因为开春施过肥的缘故结的果子个头大收成好——过去两月半家里也收入了四十吊钱,比去年其实也没差多少。 何况过去半年满仓还每天早出晚归进城卖菜,一天收入也有百八十文。而自八月节后满仓更是加卖了八爪鳌,每天又能多收入一两百文。 郭氏有这些钱还不够,家常还每每哭穷钱不够使,恨不能把她手里仅剩的一点粮食钱也要过去,简直贪得无厌。 李杏花抬头看着于氏的银头面,迟疑问道:“娘,您这银头面是新买的吗?” 闻言于氏便觉得生气——李杏花不信她的话不算,还想她银头面的主意。 于氏觉得她有必要打消李杏花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当下冷笑道:“是新买的!” “杏花,为了这回去谢家,满仓满园给他们媳妇都买了银头面,你爹知礼,说媳妇不能越过婆婆去,便也拿钱给我置了一套。” “杏花,这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女婿今春卖芦蒿挣了不少钱,你在家帮衬家务,你让他给你打一套银头面也是该的。” “我前两天进城经过你们大刘村,看你们村女人日常拿银簪梳头的可不少!” 李杏花…… 因午后有事,今儿的席开得比一般早了两刻钟。 正吃着饭呢,主院里的妇人们又听了到客堂传来吹打声。看众人都住了筷子侧耳倾听,王氏笑道:“想又是谢家来催妆的。咱们且只管吃喝,横竖真有事会递消息进来。” 女人们听说便依言继续吃喝。 李满囤家的喜宴菜色极好极足,红烧肉、白切羊肉一碗都有一斤的肉、鸡鸭也都是整只地上桌——能确保每个人都能吃上一个鸡鸭腿或者一个鸡鸭翅膀。 虽然现今族人们的日子比往年富裕,但族里女人,即便是熬到于氏这个年龄辈分的女人一年到头也很少能吃上鸡腿、鸡翅——都省俭给男人和孩子们吃了。 至于鸭腿鸭翅,那更是想都不要想——自从去岁鸭蛋涨价后,族里现有人家养鸭,但鸭子都要留着下蛋,又哪里舍得杀吃? 因此当下几乎所有人都吃得满足。而待想到往后两天都还能在桂庄吃席,可以把鸡腿鸡翅鸭腿鸭翅轮换吃个遍,更是止不住地欢喜。 红枣因不想再次被人围观谢尚送的情诗和东西则一直竖着耳朵留意客堂那边的动静。 果然吹打停了没一会儿陆虎就捧着匣子进院来了。红枣看陆虎把匣子交给四丫,然后四丫再捧进了堂屋,便抢先使了一个眼色给四丫,四丫见到脚步一转便把匣子悄无声息地捧进了红枣卧房。 红枣眼见四丫卧房出来,而主院妇人们忙着吃席都没留意到四丫的动作不觉舒了一口气,心说:俗话说“事不过三”,而这谢家的催妆礼都下四回了,也该差不多了吧! 饭后红枣借口回屋方才悄悄地看了梳妆台上新多出来的一个雕着荷花芦苇和鸳鸯的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的花笺上又是一首五言: “芙蓉初出水,蒹葭未经霜。 相逢在总角,与子结鸳鸯。” 再次叠起花笺,红枣看到盒子里装了绿色茉莉香、玫色香、黄色桂花香和白色梅花香的四块胰子,不觉心说:这谢尚年纪不大,花样却多——送个洗澡用的肥皂还要套个鸳鸯戏水的典,真是够了! 明霞院里刚收了碗筷,云氏想想不放心便问谢子安:“大爷,尚儿自己一个人写催妆诗,真能行?” 谢尚虽已学过对韵,但催妆诗不是一首两首,云氏担心儿子年岁小,一个人吃不住。 “行不行,”谢子安把手里的擦脸巾丢给丫头,自己不负责任地往炕头靠枕上一倚,半合眼道:“现不都按时辰送过去了吗?” “送是送过去了,但里面到底写了啥,合不合适,尚儿不说,咱们也都不知道啊!” “你想知道,直接问尚儿不就行了?” 云氏…… “行了,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几首催妆诗而已,难不住咱们尚儿。再说,李家有人懂诗吗?” 云氏…… “啊——,”谢子安抬手捂住一个到嘴哈欠:“趁现在人还没来,我再睡一会儿。” “这乡试的号子房比县衙大牢还不如,狭仄不说,硬木板当床,连捆稻草都不给——硌得我几宿都没睡,唉,回来都这些天了,我还是觉得乏!” 谢子安养尊处优惯了,乡试考了九天,睡了七天的硬木板,便就觉得自己吃了人间极苦,自从府城坐船一路躺回来后便见天地躺在明霞院主院炕上理直气壮地跟云氏要东要西,无病呻吟。 偏云氏就吃谢子安这一套。闻言云氏即殷勤说道:“大爷,你且歇着。妾身给你捶捶腿,你看看是不是能松快点!” “嗯!” 至此谢子安方满意地合了眼。 五福院里谢福给谢尚通告了一回后晌“迎嫁妆”和“谢嫁妆”的安排后叠好手里的日程字贴笑道:“尚哥儿,现才午正,您还能歇半个时辰。” 谢尚点点头,候谢福走后连鞋往炕上一倒,怀瑾和绎心两个小厮见了赶紧过来帮忙脱鞋子。 谢尚身边伺候的丫头锦书、灵雨等人八月节前便都搬回了明霞院西院,现五福院这边跟谢子安青云院一样只用小厮伺候。 酒席临近尾声的时候,席位安排在主院东西厢房的妇人看到王氏进来言说男人们这就将进来搬抬嫁妆后一个个都兴奋得跑出了屋,站到了房屋的前廊上——万两银子的嫁妆啊,谁不想靠近细瞧瞧? 果然没一刻,妇人们便看到桂庄的余庄头高喊着“一,一,一二一”这个简单新鲜但听着极带劲地号子领着两队穿着一色蓝布衣裳腰扎红布带的汉子打头走进来,穿过院子,进了后院。 妇人们都是头回看见这样的行进方式,受气势所染,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接着又是两队一样的队伍,然后又是两队…… 如此前后足过去了有六回,整十二队人后,妇人们才看到李贵林打头领着同一辈的兄弟进来。 看了刚才统一步伐整齐行进的队伍,现再看族里年青一代散乱无序的队形,族里妇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贵林,”有人叫道:“你咋不喊号子啊?” 有人附和:“是啊,贵林,你喊两声‘一二一’听听来!” 李贵林…… 眼见李贵林不开口又有人喊:“贵林,你该不是不好意思了吧?” “贵林,你这样不好意思可不行,现你不练,一会儿进城十里路,围看的人更多,你要咋整?” “是啊,快喊!” “对,喊啊!” …… “看啊!贵林真不好意思了啊!脸红了啊!” “哈哈……” 李贵林…… 难得看到李贵林的窘态,红枣站在堂屋门前的前廊上也禁不住哈哈——李贵林是族里少有的清俊男人,族里妇人不分年龄日常都喜欢拿他打趣。 这世虽然男女大防,礼教森严,红枣边笑边想:但只要有三个以上的妇人联手就能公然调笑男人——这果然是前世歌里唱的“团结就是力量”啊! 好容易穿过主院,李贵林下意识地擦了把额角,然后方低声道:“咱们十几个人就抬一个奁仪录,虽然肩头上不重,但也要相互配合好一起起步一起停才行。” “贵林哥,这奁仪录到底是啥啊?”李贵银不耻下问:“我就听满囤叔说奁仪录、奁仪录,一点也不知道是啥?” “其实就是嫁妆单子,然后裱糊得好看一些!” “啥?”李贵银惊呆了,不敢相信地问道:“就一张纸,让我们十几个人抬?” “这不是照顾咱们一会儿还要吃席吗?”李贵林解释道:“所以满囤叔把重物件都安排给庄仆们抬了!” 爱惜地掸了掸身上的绸衣裳李贵银感叹道:“还是满囤叔想得周到!” 红栏杆、绿屋顶、四周有牡丹、月季、梅花、荷花、桂花等绢制的百花做装饰——看着眼前有轿子那么大的一个披红挂彩的五彩亭子,李贵银回头问李贵林:“贵林哥,这就是你说的嫁妆单子?” 李贵林先也只是听说,现在看到这个轿子样的彩亭也是意外。他仔细地瞧了瞧,然后在五颜六色的百花中找到中间的红匣子道:“看见那个红匣子没?嫁妆单子就那拿里头了!” “贵林哥,”李贵银瞪着两只牛眼问道:“这就是你刚说的裱糊得好看?” 这那是裱糊啊?李贵银心说:这亭子除了尺寸小了点,都是木竹做的真货,而百花更是绢制的细物。 “难道不好看?” 李贵银…… 按八抬大轿的站位,李贵林把李贵金等成年族兄弟的位置安排好,然后又安排了李贵雨、李贵富牵着红布带在亭子前开路,李贵祥和李贵银拉着红布带在亭子后押阵。 亭子就是看着大,抬起来其实一点也不沉。因对面就是谢家村的缘故,高庄村李贵林这辈的男孩子小时候没少玩过抬八抬大轿的游戏,故而当下由李贵林喊起、走,竟然都做得还挺妥。 对于李贵林只给安排了拉红带的轻松活计,李贵雨极为满意——他活计不重,却还走在所有人前,如此他私塾的老师和同窗只要今儿来看热闹,往后就知道他是城里谢家大房的新亲了! 李满囤同着一群吹打进来后,看一切都准备妥当,便站在彩亭前拱了手笑道:“各位子侄,有劳了!” 话音未落,吹打声随即响起,主院妇人们听到,精神不觉为之一振,心说:来了! 妇人们翘首以待,结果看到最先出来的却是李满囤——他得去庄门口看着放炮呢,立刻哄笑道:“满囤,你也送嫁啊?” “是啊,满囤,怎么是你啊?嫁妆呢,我们来是看嫁妆的,又不是看你的……” “满囤,……” 李满囤生平头一回遭遇族里妇人群嘲调笑,一时有些吃不过劲,赶紧加快脚步跑出了主院,结果招来更大的哄笑。 哄笑声里,先出来吹打,然后便是李贵雨和李贵富牵引着的彩亭奁仪录。 “这是贵雨?哇——”李贵雨才刚露头便就有相好的族人推郭氏道:“郭家的,你儿子这身打扮,看着真是文究啊!” 先拿到绸缎,郭氏原打算给儿子们也都一人裁一身丝绸袍子,但却被李贵雨拦阻住了。 “娘,”李贵雨如此说:“贵中洗三,谢大爷去桂庄穿戴的是秀才衣冠。我和贵祥现都在私塾念书,受圣人教诲‘温良恭俭让’,穿细布长袍正是本分,并不失礼。而穿绸缎,反倒是与咱们家业不合,显得骄奢。” 听李贵雨这么一说,郭氏方才歇了心思,然后给李玉凤也只裁了布袍裙。 此刻看到穿着布袍的长子,气度比旁边穿着绸缎的贵富一点也不逊色,郭氏内心登时充满了骄傲——今儿整个雉水城人都将看到她儿子的出色! 钱氏也是激动得满脸放光——她儿子今儿搁城里走这么一趟,先前公羊巷的街坊邻居们见了得多艳羡。 可惜一会儿她去谢家得坐车,不好抛头露面,不然还能让她们瞧瞧到她的银头面和绸缎衣裳! 至于二房的男女孩子都没穿绸缎,只穿细布,钱氏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二房才刚买了人,根本不敢撒手让买的人一个人上山摘枸杞,郭氏什么都得自己看着,哪有工夫做衣裳? 听着周围族人对自己孙子的夸赞,于氏心里自是得意——不是元嫡又如何,于氏暗想:今儿红枣放嫁妆,还不是得靠她亲孙子来给扎台型? 贵中倒是元嫡,可他行吗? 王氏抱着贵中就站在前廊,周围的议论自也是听在耳里。她目光自李贵雨和李贵富身上扫过,然后低头看看怀里脑袋已完全长圆了儿子心说:她既已隐忍了十三年,便也不在乎再多等十年。十年后红枣圆房,万事自有贵中鼎力操持。 章节目录 脸面光(八月二十四) 彩亭过后便是余庄头领着桂庄庄仆们抬的田地、商铺、房屋和头面了。 “这盘子里装的啥?土坷垃?” 土地珍贵, 族里妇人先前从没见识过陪地的嫁妆啥样,当下看到两个大汉抬了一抬摆了红纸包裹的土坷垃抬头挺胸威风走来自是各种诧异。 陈葛氏也是头回见嫁妆里放土块的, 便问儿媳妇道:“桃花,这是你娘家这边什么风俗啊?” 李桃花听全喜娘讲过, 当下便解释道:“娘, 这一块尺长的土坷垃代表一百亩田地,一块寸长的土坷垃代表十亩田地。” “现抬过去的一抬是水田,有三条尺长和六条寸长的土坷垃, 便是三百六十亩水田!” “啥?”陈葛氏惊了:“刚那盘子土坷垃就是三百多亩地?” “是啊,娘。”李桃花点头道:“地契就装在下面的杠箱里。杠箱的钥匙现在红枣大舅手里收着, 一会儿由他给谢家人看过后再带回来给红枣。” 听说还有地契,陈葛氏立就信了。——她想起了先前贵中满月李桃花家去时说过红枣婆家聘礼下了一千五百亩地的话。 亏她先前以为儿媳妇吹牛, 陈葛氏想原来没见识的反倒是她自己——这城里有钱人娶媳妇嫁女儿真的是拿比她们青苇村所有水田加到一处还多的水田来下聘和做嫁妆的。 这城里人实在是太有钱了! 陈葛氏不言语了, 但族里妇人却似水泼到热油锅里一样炸了。 “啊, 郭家的, ”有人问郭氏:“你们大房现在到底有多少地?竟然给闺女一赔就赔三百多亩水田?” 郭氏含糊道:“嫂子,你知道我们两家现在分开住……” 王氏、红枣就在旁边, 郭氏暗想:这些人却来套她的话,没得让她两个误会她搞事, 所以她还是一问三不知比较干脆。 眼见郭氏推脱不说, 便有人改问钱氏:“钱家的, 你们大房赔女儿赔啥不好,怎么能赔这许多的地?” “咱们整个氏族统共才多少水田啊?” “是啊,是啊……”好几张嘴巴附和的同时, 几个人的眼睛还转向了王氏,想看看王氏听了这话的反应。 王氏一旁见到自是生气:谢家下给她家的聘礼,她家爱怎么使就怎么使,关族里什么事? 这些人现在这么讲根本就是想谋红枣的嫁妆! 不过,这些都是妄想!她们不知道她男人有先见之明,早早地就把这嫁妆经了官——打一开始她男人就没给连族长、她公公在内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所以,这些人再看她也是白看,她根本就没必要理她们的茬——理了,倒反是涨了她们的气焰,以为她心虚。 李桃花则是眼里揉不进沙子。她胸膛一挺就想呛人,结果却被红枣拉住。 红枣冲李桃花摇摇头,然后冲陆氏咧了咧嘴,意思族长伯娘还在呢,李桃花便会意不动了——她大哥一家今非昔比,以陆氏一贯的行事,自是会出头说话。 陆氏自上回家去听儿子李贵林转述过红枣的话后便知道红枣比当年的李桃花扎手。现她想着笼络红枣,一腔心神随时都在留意红枣的举动。 当下陆氏看到红枣的小动作,心里愈加明白:红枣不是桃花那样的蛮性,她遇事知道用脑子看山水。 不过,现还没到她出头的时候,她且先听听钱氏怎么说。 钱氏也不傻。她知道她公公嗜地如命,这回都拿大房大哥没辙,她一个分了家的弟媳妇如何能对红枣的嫁妆多话? 没得偷鸡不着蚀把米,反遭李满囤和红枣厌弃。 钱氏笑道:“各位嫂子,我听我当家的说这地原本是谢家的聘礼。我大哥大嫂不想让人以为他们卖女儿,故而聘礼一到当即就全部都添进了嫁妆,真正是一样没留!” “一样没留?”众人觉得难以置信——虽然周围嫁女儿聘礼一样没留的人家不少,但把聘礼的田地全添进嫁妆的可没有听说过,毕竟是三百亩的水田! 三百亩啊!比他们李氏全族所有的水田加一块都多! “一样没留!”钱氏肯定道:“我听我当家的说谢家来下小定的时候我们大房当场就把嫁妆单子拟好了,然后第二天就在官衙备了案!” “经官了?” “可不是!我算算啊——呦,这都一个多月了!” 某些刚有了些想法的族人…… 于氏厌恶地看着钱氏,恨不能上去撕了她的嘴。 多好的让继子和族人生嫌隙的机会啊,于氏暗想:只要族人集体上前拦了嫁妆,那这仇可就结大了,但现在竟然就让她一张破嘴嘚吧嘚吧的给嘚吧没了。 李氏族人,她知道的,都是有心无胆的软蛋,但凡听到这嫁妆已经经了官,那便是再借她们胆子她们也不敢想了。 第二抬嫁妆进院,钱氏一见立刻尖叫起来:“看,快看!五块尺长的土坷垃,这是五百亩的地!” “这五百亩就是旱地,我听我当家的说过……” 郭氏看着钱氏,神情复杂:这三房自家统共才几亩地?偏钱氏却能这么高兴地看她们大房几百亩地的赔姑娘——她可还能再蠢一点? 但待郭氏转念想起她虽然比钱氏精明,但一样没能拦住大房赔女儿,给儿子们谋下一块地,便又觉得万分泄气——她比三房也没高明到哪里去! 钱氏的声音又尖又细,语气则是欢欣鼓舞,族里妇人也不全是心思深沉之辈。她们在经历了最初的三百亩水田所带来的震撼之后也慢慢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加入了和钱氏的唱和,主院渐渐又热闹起来。 当第三抬嫁妆抬进主院的时候,已没人再想七百亩的林地该不该给红枣了——刚才想不到这个问题的,现依旧还是想不到;而刚能想到的,现也想明白了,这回是李满囤的动作太快,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不然族里不说把地全部留下,但留下一半都是起码的! 现在的形势是牛过了河拖尾巴——拖不住了,所以族里态度便只能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好歹还有个面上光。 如此,刚叫嚣得最厉害的几个人反倒现在最先夸赞起来。 “咱们族的祠堂林地是三百多少亩来着?这林地有咱们两个族地山头大吧!” “也不知道这林地有没有枸杞,要是有枸杞,那收入可就不得了啊……” …… 红枣站在前廊下默默地看着那几个人的表演,心说:族里聪明人还是有的,瞧这翻脸的速度可是比翻书还快? 于氏见状立知大势已去,心里自是可惜不已,于是更厌钱氏。 陆氏则不免舒了一口气。和为贵,陆氏暗想:红枣的好日子万事还是当以和为贵。 田地之后是房屋。 钱氏一向不甘于人后,她刚第三抬嫁妆没插得进嘴,嘴巴早就等急了。现看到第四抬是一抬瓦片,便立刻大声道:“这是房屋了。三个月前咱们后面秀水村里甲家儿子娶媳妇,我听说新媳妇嫁妆里就有十二片瓦片,代表城里一间七架梁四合厢院子。” 话音未落,立有人接茬道:“今儿红枣这一抬瓦片嫁妆,一排,嗯有十二片瓦,整放了四排,乖乖,这就是四个四合厢院子!……” “啊——,又是四个四和厢院子!” “天,再是四个……” “哇——,还有……” 如此你来我往,直到看到最新抬出来的一抬嫁妆里有六个瓦面再外带两个算盘——几个比赛抢话的妇人终因为无知而停下了嘴。 钱氏虽也不认识,但她就上一抬嫁妆的评论还没完呢! “啊,我刚算了一下!”钱氏大声道:”刚四抬嫁妆,近两百间屋,这不就是十六个四合厢院子啊?天啊——十六个院子!” 听了这许多院子,众人都很吃惊,然后便有人问道:“钱家的,你们大房红枣现数数能数到一百吗?” “这两百间屋子她数得清楚吗?” 红枣…… 闻声几乎所有妇人都下意识地看向红枣,红枣实在不知道此时当以什么表情来面对别人对自己智商的怀疑,便只能僵着脸,心里飞快盘算。 王氏抱着贵中也在犹豫这种情况下自己是不是该跟男人一样站出来夸红枣一回? “我们红枣根本不用会数数!”钱氏语出惊人道:“我们大房大嫂给红枣赔送了六个小厮和两个丫头。” “这看房子算账什么的,都有小厮们干,我们红枣只要舒舒服服地坐家里收钱就好!” “哇——” 在场大多数妇人想不到陪嫁还能赔人,当下自觉又涨了一番见识。 在第一抬头面嫁妆凤凰双飞荣华富贵足金头面和百宝嵌金龙凤呈祥富贵满堂玉石头面抬出来的时候,就连一直嚷嚷不休地钱氏都因为看直了眼睛而忘记了言辞。 秋日午后阳光下一套三十五件的凤凰双飞足金头面里每一样都似天上的日头一样团团地发着光——那温暖的金辉,看在人眼睛里比满田野的金色稻穗还更让人心生欢喜,舍不得眨眼。 紧接着第二抬、第三抬、第四抬——直等四抬头面走完,开始走衣被类嫁妆,族人们方才恢复了言辞,议论开了。 “第一抬头面里的凤凰真是足金的吗?哎呀妈呀,好大啊!……” “刚还有神佛头面!你看到了吗?……” “那绿的红的就是玉和玛瑙吗?我在城里银店见过……” …… 李玉凤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眼看着庄丁担来的一箱箱扎满各色绸缎的杠箱,心中充满艳羡。 这就是俗话说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吧!李玉凤想:红枣不过说了一门好亲,便就田地、宅院、奴仆、头面、衣裳,啥都有了。 如此,她想过好日子,也一定要嫁到谢家这样的人家…… 比起李玉凤的满怀憧憬,李杏花则是触景伤情。 亏她一直以为自己命好,李杏花暗中自怜:幼年在家有爹娘疼,长大出门也嫁在近城人家,日子顺遂富足。结果今儿看到红枣出门的嫁妆才知道自己可望不可及的银头面,绸缎衣裳搁她大哥大嫂只是九牛一毛——所以,李杏花咬了咬嘴唇,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哎呀——!” “你,你这孩子,怎么有尿不说啊?你现尿我身上了,这,这要咋办?” 突然听有人骂孩子,红枣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然后便看到李杏花一手拉着刘茶儿,一手扯着自己的衣裳,整一个束手无策的模样。 “赶紧的,杏花,”有人出主意:“找你嫂子借套衣裳换了,然后再问问有没有红枣的旧衣,拿来给孩子换了。这天凉了,孩子可不能捂着湿衣裳!” 红枣闻言眨了眨眼睛,然后便扯了扯王氏的衣裳,提醒道:“娘!” 王氏会意,走上前道:“杏花,你抱了刘茶儿跟我来!” 把李杏花领进西厢房,王氏开橱先找了一套陆氏拿来送给儿子的半新衣裳给李杏花让她先给刘茶儿换上,然后正琢磨拿自己的哪件衣裳给李杏花呢,便见红枣拿了一套内外全新的绸缎衣袍过来给李杏花道:“小嬢嬢,这是我娘刚做的新衣,还没经过身。您换上试试,看合不合适!” 王氏见状脸色变了一变,但到底没说啥。 退出卧房,转身带好门,王氏看前廊外有人也不好抱怨,不想红枣却轻声道:“娘,您别心疼刚那身衣裳。刚即便刘茶儿不尿,我也要泼小嬢嬢一身茶。” 王氏…… “娘,你还记得大定那天谢大奶奶来送的礼吧?当时她给每家都送了绸缎。” 王氏点头,这事她知道。 “小嬢嬢那天没来,独她没有绸缎,然后今天去谢家也没有绸缎衣裳。” “但是,娘,今儿咱们去谢家的八个女眷,最好都穿绸缎衣裳!” “不然就是扫谢大奶奶的脸!” “毕竟谢家连丫头婆子出门都穿着绸缎。” 听红枣这么一说,王氏明白了。她搁心里把今天要去的八个女人过了一遍,然后不免发愁道:“可是我看玉凤也没穿绸缎,这要怎么办?” 闻言红枣也是皱眉。红枣就搞不明白了她二婶平时不是顶要脸的吗,怎么在提前知晓要去谢家的情况下连件绸缎衣裳也不舍得给李玉凤做? 偏绸缎价贵,城里铺子为免亏本并不卖绸缎衣裳。雉水城人想穿绸缎,都只能自制或者跟裁缝定制。 她家现虽还有新绸缎衣裳,但没李玉凤穿的尺寸也是白瞎。 红枣一向心大,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事一向不多纠结。她也不想她娘因为二房的不着调而担心,便含糊说道:“玉凤姐姐和二婶是一家,二婶穿了就行。” 王氏听得还有些迷糊,不过却没再问。她觉得自己先理理这里面的关系,理不明白再来问红枣。 李杏花换好衣裳开门出来,很有些不自在——丝绸衣裳的缎面跟刚刚的玉石头面里的玉石一般自带光彩,偏轻软却尤甚细布,这便就让初次上身的李杏花每每产生一种未穿外袍,只着小衣见人的错觉。 红枣一见却是立刻夸好。 “小嬢嬢,”红枣夸道:“这胭脂色袍子衬你。你等着,我帮你请全喜娘过来再搽点脂粉就更合适了。” 王氏也乘机道:“红枣,你顺便把你爹那件和这套衣裳的裙子一块料做的绛紫袍子拿出来给你小姑父送过去。” 李杏花听说假意推辞了两句也就罢了。 于氏看李杏花穿着胭脂色长袍和绛紫色裙子一身流光的从西厢房出来,而脸上不仅抹了脂粉,头上更是簪了朵很大的红色菊花不觉笑了一笑,心说:杏花也不是太蠢!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儿才发现,前面没注意,两个庄子的水田搞了个三百二十亩,摆嫁妆就成了三长两短了。所以修改为三百六十亩,才符合谢大爷的审美 章节目录 十里红妆(八月二十四) 等所有家什都抬出去的时候, 潘安潘平赶了两辆骡车来主院接了李桃花等人去谢福吃席。于是本着双来双去的习俗,郭氏钱氏两对母女坐了一辆车,李桃花李杏花和江氏周氏坐了一辆车。 还在午时的时候,余禄和陆猫就开了庄门, 在大门外铺鞭炮, 而周围村庄得了消息的人也陆续围拢了来。 故而等李满囤到庄门的时候, 庄门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吉时一到,鞭炮先炸, 庄里的吹打声也慢慢融入,然后越来越大, 终于出现在了庄门前。门外等了许久的村人笑逐颜开,相互间笑言道:“来了, 来了!” 果不其然,鞭炮声甫一停歇, 吹打们便列成两队走出了庄门,然后便是李贵雨、李贵富打头拉着的奁仪录彩亭。 高庄村人一见立就喝了一声彩, 然后两个手合成喇叭形状放到嘴边就开始喊“贵雨”、“贵富”、“贵林”…… 别村的人一见立刻好奇问道:“这送妆的人你认识?” “认识!”高庄村的人回答得特别骄傲:“就我们村的!” “那这贵雨、贵富是谢家大房新少奶奶的兄弟?” “不是,”于是高庄村的人便开始科普…… 李贵雨虽走在送嫁队伍的最前面,但因离吹打太近, 其实不大听得人声。不过他眼睛也没闲着, 很快就在人群里看到他舅和他表哥在跟他挥手,他未婚妻香儿也站在那里看着他笑。 李贵雨不好意思挥手,他冲他舅那个方向笑了笑,然后便看到更多人冲他挥手。李贵雨怔愣了一下, 刚准备再回个笑,便因走得近了,听到了他们的叫喊——“贵银!” 李贵雨…… 虽然在李贵雨一班辈兄弟中,女人们多喜欢李贵林,但真论起村里人缘,最好的却是李贵银——李贵林早年在城里念书,甚少出门和村里同龄的小伙伴一处玩耍。 李贵银天生一个直性子,他虽走在彩亭最后,但看到有人跟他挥手,他便就咧着大嘴笑着挥回去,然后便就招得更多人叫他名字跟他挥手了。 李贵祥瞧得有趣,也学李贵银的样子招手,然后便就有人开始叫李贵祥的名字跟他挥手了。 李贵雨一路走着,听到不少人叫李贵祥的名字,心里不免纳闷:什么时候贵祥比他还招人喜欢了? 对于土坷垃,周围村子的人大都都看不懂,只能模糊猜到是地啥的,但因不知晓具体数目,所以竟没有引起什么特别议论。 人群的第一次轰炸是看到那个足金的凤凰头面——大面积的金灿灿是世间俗人们永不过时的追求和审美。以致不少人为了多看几眼这个头面竟跟着嫁妆队伍追出去好几里地。 人群的第二次爆沸则是在大刘村,由码头上下来的商人在路边准确叫出了田亩数后——如此,本来已经准备打转的高庄村和周围村子的人又转回头往前跑,要重看一回嫁妆里的土坷垃,而此时大刘村人也是倾巢出动,然后再加上城里和码头间货物的上下,于是这进出城的大路瞬间就被人潮和车马给堵死了。 余庄头、程庄头、陆庄头三个庄头负责今儿嫁妆的行进当下自是赶到队伍前帮忙疏通。 时民风朴实,即便是拉着承重货车的苦力也不会跟嫁妆队伍争路。先堵路是没人指挥,现既有人出面,堵路的人先让,车马有地方避,这队就又能继续走了——除了有点慢。 还没进城就这么堵,等进了城还不定得堵成啥样呢?一时间三个庄头都颇为忧心因为人多路堵队伍走不上前而误了吉时。 正自着急间,忽然听到人群后往城里的方向传来了吹打声,且越来越近,三个人不觉精神一振:谢家迎妆的人来了! 谢尚也是未正准时出发来迎妆。同他一起骑马来的依旧是他二十多个堂兄弟。当然谢福也一起来了——似这种要掐时掐点的重要典礼,谢子安一向都不放心别人。 两队吹打迎面相遇,自然要相互较劲,比赛吹一曲《喜相逢》了——于是这吹打的动静就1+1>2,比先前整大了一倍还多。 对此路人们自是喜闻乐见,但对处于吹打中心的李贵雨、李贵富等人却是苦不堪言,感觉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谢尚即便拿红棉球堵了耳朵也依旧觉得有些吃不消。他一见王石头、陈龙、刘好带着各自的儿子和李满仓、李满园等李家人从队伍后面走来,立刻如蒙大赦一般地迎了过去,拱手行礼道:“谢尚见过王伯父、陈叔叔等众位叔伯!” 王石头其时根本听不到对面的谢尚在说啥,他只能估摸着谢尚说完了话,自顾说道:“尚儿免礼!” 谢尚因为听不见便一直偷瞄着王石头的动作。他看王石头嘴巴张合几下然后不动了就自己放开手站起来走过去笑道:“王伯父,咱们有话上车再说吧!” 王石头看谢尚过来便想着李满囤的嘱咐,伸手引路道:“尚儿,你跟我来!” 如此,两个聋子竟然没闹什么笑话的就坐上了先前王石头带王福生坐的骡车,至于陈龙、刘好、李满仓等人也是各回各车。 上车后谢尚拿出耳朵里塞的棉球,不觉长舒一口气——这骡车里真是太清静了! 至于陪他来的那二十几个兄弟,谢尚则毫无怜悯地将他们丢弃在奁仪录彩亭前,由谢福安排他们搬抬嫁妆。 看谢尚同李家人走远了,谢福方挥手把带来的护院分出一半跑上前替了李家一半庄仆的搬抬,换下来的庄仆则按照预先演练过的列队上了谢家来的骡车。因为好几十个人站队竟是一个没错,倒是让谢福的眼皮很抬了一刻。 对于谢家各房的少爷,谢福自然是安排他们干最轻巧的活——扯红带拉彩亭。于是一身布衣走了七八里地的李贵雨忽然发现自己身前身后围满了锦袍玉带的谢家少爷。 李贵雨…… 雉水城里的人自在未时看到谢尚同着吹打出城就开始奔走相告今儿李家放嫁,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得到消息的人都齐聚到雉水城东大街和北大街这两条必经之路上。 北大街上李家粮店的两个铺子都关了,铺面门板上贴着大红的歇业公告,这便让在铺子前等看热闹的人又多了一个话题。 最初听到吹打的时候,李家粮店前等看热闹的人不过提了一句“听到吹打了吗?”,然后有人回:“早着呢!”,便依旧接着刚刚的话题接着聊,连个头都没探。 看惯了热闹的城里人都知道谢家办事时的吹打动静一向比旁人大,若只依着吹打看热闹,怕是脖子伸酸了也等瞧不到热闹的影。 果然足等了有一刻钟,李家粮店前的人方听到前面路口震天的吹打里夹杂人了的欢笑声,接着又看到有蓝衣家丁拱手陪笑地过来道“借过”,然后方伸头往家丁们的身后张望起来。 “看到了吗?吹打是不是过来了?” “过来了,过来了!我看到最中间的谢家大房的长孙允青少爷了,去岁我看到他下定……” “他后面的那个是他弟弟允芳少爷,他哥两个长的像……” “……” “哎,你们看,怎么这中间怎么有个穿布袍的啊?” “哪儿呢?那个啊,怕是李家人吧?” “李家人就来了一个?” “不止,最后面那个穿深蓝绸袍脸最黑的那个,我在城隍庙看到过他卖玩意,我还跟他买过一个呢!” “真的?他在城隍庙卖玩意?那我下回瞧到也去买一样,这样我也算是和谢家大房少奶奶兄长说过一回话了。哈哈……” …… 直等看到彩亭后的田地嫁妆,先议论谢李两家少爷人品的人方才言归正传开始咋呼嫁妆。 “喂,我数了是三百六十亩水田,跟你一样吗?……” “旱田,我这边看到是五百亩,你呢?……” “七百亩林地,七百亩!” “那这三样地加一块可是一千五亩,真正是‘千亩粮田,十里红妆’啊!” “是啊,是啊……” “只有水田和旱田才算粮田。这李家水旱两处田地加起来才八百六十亩,这可当不得‘千亩粮田,十里红妆’啊!” …… 围观算账赞叹的人群忽然听到这一声批评不觉都闻声看去,看到说话人是街面上有名的酸秀才后便就又都回了头——酸秀才说话再酸,那也是有朝廷功名的人,他们小百姓犯不着为看回别人的热闹跟他杠上,只不理他就完了。 如此,李家的嫁妆队伍便在雉水城人九九分惊叹加一分批评声里抬进了谢家的大门。 王石头的骡车在谢家大门前刚一停下,等待多时的谢子安立刻满面春风地撩袍子大步下了门前石阶——只看他迈开的步伐,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个在家里炕上□□了七八天的虚弱人。 “王家舅爷,”谢子安对刚下车的王石头拱手笑道:“一路辛苦,子安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王石头生平头回见到谢子安这种细皮嫩肉,眉眼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俊俏的“老公公”,一时间着实疑惑——这人真是谢尚的爹?王石头心说:看着有二十了吗?咋就能有谢尚这么大的儿子呢! 压下心底的好奇,王石头还了一礼:“谢大爷,您客气!”。 王福生也跟着行礼:“福生见过谢大爷!” 谢子安笑道:“福生,是吧,免礼,免礼!” 说话间陈龙、李满仓等都下了骡车,一起来与谢子安见礼,而李桃花等妇人坐的骡车则驶进了专走车马的东侧门。 妇人们坐到的骡车还驶在男人们的骡车之后,故而她们骡车所到之处看热闹的人群都差不多散了。但即便如此,能够坐骡车进城于妇人们而言还是罕有的新鲜体验。 郭氏和钱氏同坐一车。上车没多久,钱氏便第一个掀了车窗帘子的一角往外看,郭氏瞧见跟着掀了自己身前的车窗帘角,然后李玉凤和李金凤两个是有样学样都扒着车窗往外看。 骡车行到大刘村的时候,谢福曾过来问过车夫潘安然后在确认车里是女眷后,便留下两个小厮跟车以便进宅后给潘安指路。 谢家的两个小厮跟门神一样行走在骡车的左右两侧——至此,郭氏、钱氏连带两个孩子便不敢再掀帘子往外看了。 如此枯坐一路,直听到外面潘安说骡车已行到二门他不能进去将改由谢家内院妇人推车的提醒时,郭氏和钱氏才吃惊地发现她们已经到了谢家。 明霞院门外由谢家婆子扶下车,郭氏看到另一辆车已经先到,谢大奶奶正在跟打头的李桃花寒暄,李杏花、江氏和周氏围在旁边。郭氏有心催促李玉凤快点下车,但转回脸却看到李玉凤谦让李金凤先下车。 “金凤妹妹,”李玉凤好心道:“我在上面扶着你,你别怕,慢慢走就行!” 郭氏见状鼻子都差点气歪,心说玉凤真是拎不清——这两个下人扶着呢,咋就能摔了李金凤呢? 不过碍于谢大奶奶就在丈外的距离看着,郭氏啥也不能说。 直等李金凤下了车,李玉凤方自己下了车。此时郭氏已急得额角都见了汗。 想着脸上现还画着妆,郭氏赶紧又掏出帕子掖了掖,结果便听到钱氏低声道:“玉凤,一会儿你和金凤一道走的时候搀她一点。” “二嫂,金凤裹了脚,走不快,咱们一会儿也走慢点。” 郭氏…… 谢大奶奶云氏看到郭氏、钱氏虽是庄户,但小步走路脚都没伸出裙外,心里有些满意——比上回见面一脚能把个裙摆踢飞起来像样多了。 看到两人身后跟着李玉凤和李金凤,云氏颇为惊讶——李家二房怎么回事?云氏暗想:统共就一个姑娘,出门做客竟是连套绸缎衣裳也不给裁?若是没有也就罢了,明明她已预先给了足够的绸缎啊! 云氏虽然上回没见过李玉凤,但洪媒婆提前拿回来的人名单子里有她,何况她脖颈上还带着跟李金凤一样的海棠花银项圈。 待再从两个女孩的走路姿态判别出 李金凤裹脚,李玉凤天足,云氏心中对二房的不喜又加了一层——对自己的女儿都如此不上心,云氏暗中批评:这李家二房为人着实悭吝,不值得交! 而李家三房,虽说比二房穷苦,但为人处事眼下看还算靠谱,往后遇事,倒是可以找三房人居中出面! 看李玉凤扶着李金凤走路就跟个丫头搀着小姐一样,云氏不想叫人看到后误会生事,便叫了自己的丫头:“绿茶,君酒,你两个过去伺候两位小姐。谨慎些,别叫咱们家的人怠慢了两位贵客!” 闻言两个丫头赶紧站到人前福身答应,然后又走到李玉凤、李金凤跟前福了一福,自报家门道:“奴婢绿茶/君酒见过李小姐/李三小姐!” 李玉凤、李金凤两家虽都买了人,但只是干活而已,日常哪有这些礼节规矩? 她两个人都是头回遇到人给自己行礼,一时间着实有些手足无措。 幸而绿茶和君酒也不要她两个说话,行过礼后便自顾走到她两个身后。 “李三小姐,”君酒率先伸出手:“您把手搭奴婢手上,让奴婢搀您。” 李金凤犹豫地送开李玉凤,把手放到君酒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都不会发生,谢福、云氏都防护得好好的 章节目录 认新亲(八月二十四) 嫁妆抬进西侧院正房前的喜棚后,由李贵林唱念嫁妆单子, 谢福指挥小厮替了李家的庄仆抬过嫁妆担子。 对于似土坷垃瓦片这类的嫁妆, 王石头还要拿出钥匙给余庄头让他当众打开杠箱把里面装着的地契房契给谢李两家人看,然后再收好地契重新上锁, 钥匙还要带回去还给李满囤, 留他在迎娶那天再正式交给红枣。 对于嫁妆内容,不管是李家三房人还是谢家十三房人早在六月二十六小定那天就知晓了——故此在座众人对这份嫁妆即便有些什么羡慕羡嫉妒恨之类的个人情绪但在经过了过去一个多月时间的消磨后不说消失殆尽,但起码维持个表面平静却是都做到了。 嫁妆单子念好,原先空荡荡的西侧院五间正房便被填塞得满满当当——木器家什按照五间房屋的布局已各就各位;装田亩土坷垃和地契的杠箱置于堂屋八仙桌两侧;头面、衣箱、被箱放进西屋两间卧房;古董玩物之类的箱子则搁在东厢房。 交接好嫁妆,谢子安请王石头等人去前院喜棚喝茶认新亲, 谢尚则去明霞院见云氏。 至于余庄头、田庄头这些人则由谢福领到偏远招待。 明霞院正院里李桃花等人正在认新亲——在云氏的介绍下拜见谢子安的继母吕氏、认识云氏的三个妯娌葛氏、李氏和赵氏以及她们的女儿。 谢家大房眼下有四个女孩子:三爷谢子平的三女儿谢韵儿、五女儿谢馥儿;四爷谢子俊的次女谢歆儿和五爷谢子美的三女儿谢馨儿。今儿除了最小的谢馨儿因为这个月刚裹了脚的缘故没来外,其他三个人都在。 李桃花等人都知道谢老爷现在是邻县的一县父母,吕氏是官夫人,故而在她面前比对谢大奶奶还小心翼翼——几个人依礼问过好后便都板坐在椅子上动都不敢动。 吕氏看她几个人这般拘谨, 禁不住回想起自己当年刚进谢府时的兢兢战战, 然后便不免心生怜惜,倒是难得的多说了两句“往后都是亲戚,要常来走动”的场面话。 葛氏、李氏和赵氏听婆婆吕氏如此说少不得也要帮衬几句客气话。李桃花等听谢家人说得客气, 自然要致谢一回,如此一来二去的说话说多了,倒是消了不少拘谨。 相互间正客气着呢, 丫头小诗忽然走近来禀告道:“大奶奶,尚哥儿来了!” 李玉凤闻言心中便是一喜。 李玉凤先前听他哥李贵雨给她奶讲过谢尚相貌肖似他爹谢大爷。 李玉凤先前见过一回谢大爷,当时便以为他是戏词里唱的东华帝君那样的神仙。李玉凤想象不出世间如何能有两个这样好看的人, 故而她特想见一回谢尚,看看是否真似她大哥形容得那么好看! 李玉凤下意识地看向堂屋门,结果只看到门前挡着的刺绣金色福字的大红门帘。 云氏一听就知道谢尚来是为了去桂庄行谢妆礼出门的例行禀告,当即回说:“小诗,你出去告诉尚儿,就说我现正在陪客,他的事我知道了,让他自己去吧,然后一会家来后再使人来告诉一声也就是了!” 谢尚在门外得了云氏的话方才又出门——他得同着吹打去桂庄行谢妆礼,给李满囤磕头,感谢他给他媳妇赔这许多的嫁妆。 因这嫁妆是只给谢尚媳妇的,所以这回只谢尚一个人去桂庄。 李玉凤没想到云氏会不见儿子。她看到小诗掀帘子出去然后回来便禀告说谢尚走了,一时间颇为失望。 谢韵儿今年十二岁,还大李玉凤两岁。但因为是庶出,婚事高不成低不就的,至今也还没有定亲。 她坐一旁看到李玉凤的动作,心中冷笑——哼,又一只想飞上枝头的灰麻雀。 对于谢尚这桩婚事,似谢子平、谢子俊、吕氏这些人议论议论也就罢了——从长远来看,谢尚娶庄户女,原比比娶一位官家女于他们有益。 但恨嫁的谢韵儿却是气不过红枣的好运——想她谢韵儿,谢韵儿暗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结果就因为是姨娘养的,至今也说不到一家像样的人家。而李家那个红枣,出身庄户,人长到七岁连脚都没裹,却能嫁给她们这一班辈最富贵的尚哥儿不算,还带着万两嫁妆——凭啥? 真正是老天没眼! “玉凤妹妹,”谢韵儿问李玉凤:“你妹妹红枣家常在家都做些啥啊?” 李玉凤没想到金尊玉贵的谢家大小姐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当下便有些受宠若惊,然后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说了起来。 “我红枣妹妹日常在家打猪草、捡鸡蛋、种菜。” “噗——,”谢韵儿即便拿帕子捂住了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郭氏看谢韵儿笑得不像善茬,赶紧扯李玉凤让她住嘴。 看李玉凤察觉失言不再说话,谢韵儿却不肯放过。 “玉凤妹妹,”谢韵儿又问:“你们庄户人家的女孩不用做女工吗?” 李玉凤下意识地看向她娘,郭氏想着女子四德,德言容工,这女工说说该是没事儿,便冲李玉凤点了点头。如此李玉凤方道:“做的。我们打小就要学摘棉籽、搓棉条、纺纱、织布。” “不过我红枣妹妹年岁小,现才学摘棉籽、搓棉条和纺线。” 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言,李玉凤好心的帮红枣吹了牛。 横竖摘棉籽、搓棉条、纺线简单,李玉凤如是想:都是一看就会的活计。她如此说,也不怕谢家将来拍谎。 说完,李玉凤想想又恭维韵儿道:“谢小姐,您现在一准儿是会织布了吧?” 谢韵儿…… 谢韵儿自打六岁裹了脚后日常就是念《女四书》和针线,又哪里会纺纱织布? 《女四书》中《内训》一篇就有《勤励》一章讲女子纺织于家于国的意义,谢韵儿不会织布,但又不想叫李玉凤看低,一时便有些怔愣。 郭氏眼见谢韵儿不答,不得不又扯了李玉凤一把示意她少说话,自己硬着头皮圆场道:“谢小姐,刚玉凤说的织布原是我们庄户人家的活计。似谢小姐家常弹琴看戏的日子,可是我们想都想不来的。” 闻言谢韵儿的脸色当即变得特别难看。 谢韵儿是庶出。她娘花姨娘原是她爹谢子平花八百两从戏班子买来的戏子。因买进门的时候她娘连个姓氏都没有,谢子平便以她先前唱的花旦的花字为姓,所以被称为花姨娘。 谢韵儿最忌讳旁人当她的面提到琴、戏,她认为那是在嘲笑她。 谢馥儿是嫡出,今年十岁,小谢韵儿两岁,日常得管谢馥儿叫姐姐。 谢韵儿的娘花姨娘虽是买来的,但她不仅人样子长得好,而且尤其地会曲意奉承——买进门十来年,虽只生了一个谢韵儿,但至今依旧得谢子平爱宠。 谢韵儿长相随了她娘,聪明也随了她娘。早几年没少在谢子平跟前弄小巧要谢馥儿的强,每每把谢馥儿气哭。 直等到了十岁上头,谢韵儿眼见正房嫡母每每敷衍她的婚事,才回过味来知道了收敛,但为时已晚,仇已筑下,谢馥儿已恨透了她。 谢馥儿这辈子最喜欢的事就是看谢韵儿吃憋。当下自是十分快意,谢馥儿心说:该!让你一天到晚人前逞能,现老天有眼,报应你被一个庄户当面嘲笑。 谢子俊的次女谢歆儿和谢馥儿一般大,两个人也交好——谢韵儿在吕氏跟前也没少讨好卖乖,要她的强。 此刻谢歆儿和谢馥儿相视而笑,也是称愿。 郭氏看谢韵儿脸色突变,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但因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时间便不敢再说。 云氏估摸着谢尚已经走远,见状便站起身笑道:“喜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倒是过去吧!其他十二房的人也差不多都该来了!” 王石头、李桃花等人是擦着城门关闭时间出城的,等到家时天已经擦擦黑了。 后晌谢尚来行了谢妆礼,与李满囤、王氏夫妻磕过头家去后,李满囤便就跟着开了晚席。 时李氏族人没去送嫁的男女都已经在桂庄吃好夜酒,醉醺醺地回家去了,桂庄主院只剩下李满囤一家四口和他舅舅舅母这些人。 王石头、陈龙作为婚席上最受恭敬的舅爷,喝得有点多,回来倒头就睡着了。于是能讲述谢家境况的便只剩一个李桃花和陈宝陈玉王石头三个孩子。 “谢家虽然人多,”李桃花开门见山道:“但当家的就是谢大奶奶。” “谢大太太,也在?”王氏关心问道。 谢家大房跟她家一样也是继母与继子,王氏着实关心两面的关系如何,红枣顶着两层公婆难不难做。 “在的。”李桃花知道王氏的意思,详细说道:“谢大太太现跟着谢老爷在外面做官。今儿是特地家来吃喜酒的。等几天,还要再去谢老爷任上。” “而且,不止她一个人去。她生养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去。咱们雉水县本地就留谢大爷谢大奶奶和谢尚着一房人。” 听说红枣进门后家常只跟公婆和谢尚过日子,王氏终于放了心,高兴说道:“这样好,这样最好了!” 李满囤听闻也很满意,心想一只鸡四个人吃,红枣终归是能分到一个鸡翅膀吧! “那谢大爷先前说他家人口少,娶媳妇是为了能早点顶门立户是真的了!”李满囤以肯定地语气问道。 “真的!”李桃花肯定点头道:“谢老太爷分家了,十三个儿子,一家都给一个大院子。” “谢大爷作为长房长孙,一家三口单独住一个大院子,叫什么‘明霞院’。” “哥,你是没见到,那院子里的两棵石榴树,比你客堂的两棵桂花树还大。树上结的红石榴,每个比人的拳头还大,累累侉侉的,可好看了!” “那我们红枣过去是住西厢房还是朝南的正房?” 俗话说“有钱买间朝南屋,子子孙孙享清福”。比起石榴树,王氏明显更关心红枣在谢家的住房是不是间朝南屋。 “正房,整整五间。”李桃花高兴说道:“哥,你府城订的那个家什把五间屋从这头铺到那头,一件没多,一件没少,刚刚好!” “是哇!”闻言李满囤高兴得咧嘴笑道:“朱中人给我居中找的人,靠谱的!” “不是,桃花,”王氏疑惑问道:“这正房五间都给了红枣,谢大爷和谢大奶奶住哪儿?” “啊?刚我忘说了。谢大奶奶住的这个明霞院不只一个院子。红枣过去住西院。” “哥,嫂子,这西院的房屋比你们现住的这院还大呢!” “这西院有两进院子,前院谢尚住,正院的正房、厢房、耳房,足有十来间房屋都给红枣一个人住!” “红枣一个人住这么大?”王氏依旧担心:“即便有四丫五丫两个跟着,也还是太旷了!” “嫂子,你想多了!”李桃花脸上浮现出艳羡:“这谢家的富贵真不是咱们能想的。我只能说红枣这回是真的进了福窝了。” “谢大奶奶给西院日常安排了四个余嫂子那样下人媳妇,她们都叫婆子。专管前后两个院子的花木、扫地、看门。然后还有八个丫头帮着做洗衣之类的细巧活。” “这不是得十好几个人啊!”王氏和李满囤双双震惊了。 “可不就是!”李桃花摇头道:“不是亲眼看到,真的不能想谢家奶奶们的洗脸水都是有人给兑好了端到手跟前来的!” 听李桃花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李满囤王氏去掉了对红枣未来的担心,便留心到刚潘平潘安送进来的好几个匣子,问道:“这是什么?” 李桃花指着其中一个箱子笑道:“这 匣子是谢大太太给我的。说是两端表礼和四块手帕。” “这表礼是啥,我打开瞧瞧!” 说着话,李桃花打开红漆匣子,拿出两块卷包好的红绿绸缎和粉黄蓝绿四块绣牡丹蝴蝶的绢帕来。 “原来这表礼就是一件衣裳料子啊!”拿尺量了一块绸缎的尺寸后,李桃花恍然大悟。 “谢大太太除了给你,也给旁人了吧?”王氏问道。 “给了,都给了。我记得谢大太太给了杏花两端表礼和两块手帕,郭氏、钱氏各一端表礼和两块手帕,江氏周氏都是只有表礼,而李玉凤李金凤姐妹两个则是得了金玉两对耳坠和两块手帕。” “大哥,大嫂,这谢家人好像都挺看重女孩,其他各房太太也都与了玉凤和金凤手帕、绒花、金玉戒指、耳环之类的见面礼。” 李满囤、王氏听着也是奇怪,但想不出这是个什么风俗,便也就不想了。然后又问其他几个匣子。 陈玉说道:“这是谢老太爷给王大舅、我爹、福生、我哥和我的。” 王石头睡觉去了,不好看,李桃花便打开了陈龙的匣子,里面是两对荷包,打开,里面有一两的金银元宝各一对。 “这是八两黄金和八两银子?”李桃花无奈笑道:“竟又是八十多两银子!” 王福生匣子里的荷包和陈龙一样,也是金银元宝各八个。陈龙陈玉少些,都只有王福生的一半。 “也不知道满仓贵林他们得了几个?”李满囤叹道:“偏咱们还不好多问!” “舅舅,”陈玉转转眼睛说道:“刚回来路上我看满园舅舅在骡车上数了他的匣子,里面跟我一样都是四个的四个,然后他还数了贵富哥哥的匣子,里面是一对的一对。” 李满囤…… 章节目录 添妆(八月二十五) 八月二十五早晌, 刘好一大早就跑来桂庄叫门。 昨儿自打在明霞院西院正房喜棚见证过红枣的嫁妆后, 刘好的脑子就跟坏了轮子的骡车似的转不动了——他满脑子都是“一千五百亩”, 想不了别的, 以至后来的认亲吃席都跟梦游似的完全按照身体本能行事,完全不能自主。 天擦黑的时候,刘好带着儿子刘茗和李杏花坐桂庄的骡车进家后人都还是晕乎的。 李杏花看刘好一反常态的不说话就以为他喝多了, 直接拿勺子灌了他一勺子醋, 愣是把他给酸醒了。 看刘好清醒后李杏花便给刘好看谢大太太吕氏给她的两块衣料和两块刺绣绸娟帕子以及谢大奶奶补给她的两匹绸缎和两匹细布见面礼。 结果打开箱子 ,李杏花惊奇地发现箱子里比先前说好的东西整多了四个匣子。 李杏花正想着是不是谢家仆人装箱时放错了,不想刘明说话了说这几个匣子是谢老太爷和谢大爷给他爹和他的, 然后刘好也终于想起来了似乎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打开四个匣子,除了一个匣子里装的是笔墨外,其他三个匣子都是荷包。最后刘好、李杏花从所有荷包里整搜罗出整六个金元宝和二十六个银元宝来。 见到这许多金银李杏花激动不已, 她当即给家里的香炉上了香,好好地感念了一回神佛。 刘好也很激动——这些钱哪怕拿出一半来给红枣添妆和给谢尚做改口钱, 这余下的钱也足够他买个小铺子了。 对着钱刘好跟李杏花畅想未来——不想才说了几句便被刘明扯衣裳问妹妹, 至此李杏花方才想起后晌去谢家前她把她闺女刘茶儿丢给她娘于氏了。 闻言刘好赶紧地出卧房套车准备去接孩子,结果便看到骡子不在草棚。刘好着实唬了一跳后方才想起来他去谢家坐的是桂庄的骡车, 他自己的骡车早晌就丢桂庄了。 夜已深,刘好不敢一个人孤身出门,只得囫囵睡了, 然后一早跑来桂庄拿骡车。 有了骡车,刘好又赶去高庄村接女儿,到了就发现老宅里只有李贵雨、李玉凤这些孩子, 似李高地、于氏、李满仓、郭氏几个都不在家——据玉凤说是进城买头面给红枣添妆去了。 谢过帮忙照看刘茶儿的李玉凤,刘好把女儿接回家后赶紧地喂了骡子,然后便步行进城。 城门口看到吹打队伍,队伍中间有腰间扎着红绸的蓝衣小厮抬着一大块猪肉和四个猪手,然后又有小厮抬着公鸡、喜面、喜饼等物,最后面则驶着两辆雉水城罕有的双驾马车。 看到第一辆马车旁骑着骡子的谢福,刘好立刻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谢大爷了。 看马车行进的方向是桂庄方向,刘好心说:第二辆马车里坐的是谢大奶奶吗?这谢家大房现去桂庄下的又是什么礼?怎么昨儿李满囤没提啊? 第一辆马车坐的确是谢子安,但第二辆车坐的却是洪媒婆。 谢子安来桂庄是为下“催妆礼”——帮儿子催婚来了。 虽然风俗里没有迎娶前一天公公登门下礼的风俗,但也没说不行。谢子安一向胆大妄为,他翻旧人笔记,看古人有为显郑重由叔伯下催妆礼的故事。 谢子安想着由他出面比叔伯更显郑重,便就吩咐谢福按笔记备了礼来了——事关儿子终身,谢子安不亲眼看回婚轿的停放位置实在是无法放心。 因择日贴上今早没有安排,陈龙、李桃花、王石头等人早起都进了城,而李氏族人也都没来,整个桂庄现只有李满囤一家和他舅舅舅母在。 李满囤听说谢子安此时来了,自是懵糟。他一头雾水地把人接进了庄子,然后又悄悄地问洪媒婆要怎么回礼。 洪媒婆如何能知道谢子安这临时自创出来的“催妆礼”内里究竟?但她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便在李满囤请教的时候只管依着谢福教她的话给李满囤转述了一回。 于是李满囤按照洪媒婆的指点收了这份礼,让陆虎把鸡拿去好好养着,把两个猪前蹄做了回礼。 人少正方便说话。而眼下双方最关心的话题,自然是明儿的迎娶了。李满囤和谢子安说了一回话后便顺着谢子安的话意陪他在庄门、客堂、主院周围兜了好几圈,商量定了明儿花轿来时停放的方向位置。 如此也就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李桃花等人都回来了。李满囤便在客堂和主院各开了一桌席以招待谢子安和洪媒婆。 午饭后,谢子安家去了。李满囤、陈土根、王石头、陈龙等则卷了铺盖临时挤到客堂来住——风俗里所有来添妆的妇人都将留在主院过夜,今晚主院的灯火将彻夜不息。 看到几床铺盖堆叠在一张炕上,李满囤再一次坚定了专修一个院子待客的决心。 晌午饭后后,李氏族人才来,然后慢慢的郭家人、钱家人、村里的里正、里甲等人也都来了。 未正一刻,王氏得全喜娘提醒有些拘谨地走到堂屋中间说道:“舅母、娘、族长嫂子、桃花妹子、杏花妹子、还有各位亲朋好友,小女红枣明日大喜,今天承蒙各位错爱来给添妆,我这先代小女致谢各位!” 说着话,王氏冲众人矮身福了一福。众人瞧见立都笑言道是该的。 添妆是给红枣个人的私房,得直接交到红枣手上。 时红枣站在自己卧房的炕前,面冲房门立着,五丫站在红枣的身后帮着收礼,四丫则在梳妆台前铺了纸笔,准备记录。 在场所有人中就数陈葛氏辈分大,她当仁不让地第一个添妆。 红枣看到陈葛氏进屋,立福了一福,口里称呼道:“舅奶奶!” “暧!”陈葛氏答应着把早起刚让儿子陈龙和儿媳妇李桃花进城给买的头面匣子递给红枣道:“红枣啊,你舅爷爷和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样,就让你姑给挑了这个头面,往后你和你女婿好好过日子,这头面你喜欢就戴,不喜欢就留作个念想啊!” 红枣为陈葛氏的话说得伤感。她想到她舅爷爷和舅奶奶年岁都大了,而往后她进了谢家,每年家来次数都是屈指可数,她能再见到两位老人的机会几乎为零。 红枣低下头借开匣子的机会忍住眼中的酸胀。 看到匣子里的一套十七件足金牡丹月季的“富贵长春”头面,红枣真心感激道:“谢谢舅爷爷和舅奶奶,这套头面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就好!”陈葛氏摸摸红枣的小脑袋,笑着走了。 她也觉得李桃花给挑的这套头面好看! 第二个是王福生,他是替他爹王石头来添妆的。 “红枣妹妹,”王石头道:“我爹和我娘让我把这个头面给你添妆,祝你和妹夫和和美美,富贵白头!” 红枣打开匣子看到里面果是由牡丹花和白头翁组成的“富贵白头”足金头面。 红枣看到头面里面的两个花鸟镯不是一般的厚实,不觉笑道:“这头面好大啊!” “是吧!”王福生高兴说道:“红枣你看得出来啊?掌柜说这就是铺子里最重的了!” 红枣想象了一下他舅和王福生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半大男孩进银楼看花了眼,然后让掌柜的给拿最大头面的情景,不觉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福生哥,谢谢你,还有替我谢谢舅舅和舅母!” 王福生没想到红枣会连他一起感谢,离开时耳朵不是一般的红。 第三个是李桃花。她和红枣说道:“红枣,这是我和你姑父给你的,贺你和谢少爷新婚大喜,百年好合。再就是想嘱咐你一句往后年节多记得家来看望你爹和你娘。” 去过一趟谢家,李桃花着实担心红枣被富贵迷了眼而忘了爹娘——那她哥得伤心死! 红枣看她姑给她的头面并不是她姑最喜欢的牡丹花图案,而是一套如意纹和回子纹组成的“如意富贵不断头”的足金头面。 红枣心有所感,坦然笑道:“嬢嬢,往后年节你按日子回娘家一准能见到我!” 被反将一军的李桃花…… 第四个就是于氏。她看着迎面出来的李桃花,心中着实不忿——若不是早晌在银楼看到李桃花拿小金锭一气买了两套足金头面,老头子一定也不会想起添妆给添足金头面。现倒好,昨儿满仓得的四两金子和八两银子都贴进去了不算,老头子自己还贴了十二两银子才买了两套足金头面搁现在充门面。 她都还没足金头面呢! 于氏敢抱怨李桃花,但却不敢抱怨红枣。在昨天亲见了红枣的嫁妆后,于氏已深刻认识到红枣的今非昔比——嫁妆里只田亩地租一项,一年再不济也能有过千吊的收益,足抵她一大家子人起早贪黑忙活十年的收入。 红枣如此有钱,于氏想:只金玉头面就十套。她们若添妆只送对二两的银镯,红枣怕是连眼皮也不会抬。 可巧当晚满仓郭氏贵雨玉凤家来后又说了谢家吃席认亲的见闻,然后又看到谢老太爷给的小金元宝和李玉凤得的十好几对金玉戒指金玉耳坠。于是李高地当场拍板今儿早起进城重办添妆——至于先前准备的银手镯、银发簪则留着。横竖没几年孙子们娶媳妇都能用。 “红枣,”于氏道:“这是你爷和我为给你添妆专门去城里挑的。” “这一套‘群芳贺福禄寿喜’头面有桃花、月季花、灵芝和竹等许多花,然后又有蝙蝠、鹿、寿桃和喜字四样吉祥花簪,如此你可以视场合随心换戴……” 红枣依言打开匣子,看到果是如于氏所说一副颇大的十五件足金头面,不觉眨眨眼睛,心说:这回她爷可是大出了血了,不然她奶不会跟她啰嗦这许多的话。 俗话说“花花轿子人抬人”。红枣想既然她爷奶这回给她花了不少钱,那她感谢几句也是应该。 红枣笑道:“谢谢爷爷奶奶,真是费心了!” 于氏听了这话方觉心里好受了一点,然后又道:“红枣,你到了谢家后要好好孝敬公婆。咱们家姑娘里头就数你命好,你要惜福。再就是往后你多来家看看你爷,他岁数大了,现就喜欢看见你们这些小辈!” 她爷是好面子,她奶原来是放长线钓大鱼啊!听了于氏的话红枣心里恍然,但嘴里只管乖巧答应。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红枣心想:眼下是她大喜的日子,她开心收礼就好,没必要为还没发生的事给自己添堵! 族长伯娘陆氏送了红枣一套小巧的“梅兰竹菊”足金头面。就个人内心而言,陆氏是极愿意送套体面的大头面给红枣,但雉水城铺子实在是太小了,仅有的几套大头面今早都让李高地、李满仓、李满园给买空了,而她毕竟是隔了房,不好跟这几个人争,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的在剩下的矮子里拔了个尖儿。 都是一起去的,二房孙氏在陆氏挑好后又挑了下剩的尖儿——一套有万字纹、柿子、如意等图案的“万事如意”头面,然后季氏便送了一套鸳鸯蝴蝶荷花的“并蒂莲”头面。 郭氏跟在季氏后面。 “红枣,”郭氏把手里的匣子递给红枣道:“红枣,你心地明白,福禄深厚。这套‘福至心灵’给你添妆,愿你和你女婿同德同心、相敬如宾。往后你归宁记得去家里走动走动——这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咱们家李家三房统共就这点血脉,都惦记着你呢!” 红枣听郭氏和于氏一般的说词,不觉笑道:“多谢二叔二婶,我记住了!” 郭氏犹豫再三,终究没提一句玉凤。 横竖一会儿玉凤也要给红枣添妆,郭氏如此想:有什么话,就让玉凤自己说吧! “红枣,”钱氏跟着给了红枣一个匣子:“你三叔和我拿这套‘金鱼满堂’足金头面给你添妆。” “你和你女婿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红枣你命好,福气大,等将来你妹说亲的时候,你给你妹金凤也沾沾你的福气,帮衬她说过好婆家。我跟你三叔还有金凤都感念你一辈子!” 红枣…… 郭氏…… 对于钱氏的快人快语,红枣笑着打太极。 “三婶这话可不敢当,”红枣恭维对恭维道:“金凤妹妹有三叔三婶爱护,福气原就是好的。” 钱氏也不是白给,当即接道:“这人哪有嫌福气多的。红枣,你姐妹里就数你最有本事。这俗话说‘能者多劳’,我们不靠着你,可又指望谁呢?” 红枣不敢再说了,她怕招出钱氏更多的话来,只得尬笑沉默。 李杏花给了一套比二房季氏还小的足金头面——刘好紧赶慢赶进还是晚了,他到铺子的时候货架几乎都空了。 为了弥补头面小了,李杏花给加了一端表礼。 李贵林的媳妇江氏送了红枣一对蝴蝶金钗和两端表礼,接着其他同辈的嫂子也都送了类似的礼物。然后就是李玉凤了。 “红枣妹妹,”李玉凤拿了昨儿得的一对金玉戒指和耳坠给红枣道:“这个给你添妆。往后你过好日子去了,即便用不上,也做个念想吧!” 昨儿在谢家得谢大奶奶跟前的丫头绿茶伺候一回,李玉凤算是明白了使奴唤俾的意思。 李玉凤羡慕红枣今后的生活。她极希望自己将来也能过这回在谢家见识到的有八冷八热外加四点心和咸甜两样羹汤正二十二道菜然后还有旦角搁旁边唱戏助兴的日子,所以才狠心拿出一套金玉戒指和耳坠来笼络红枣——她还没练达出她婶子钱氏的脸皮,不好意思开口求人,便只能尽力笼络了。 红枣昨儿就听李桃花说李玉凤、李金凤都得不少金玉戒指耳坠,现在见到不过是加深了一回认知罢了。 若是得的不多,红枣想:想必李玉凤也不舍得给我。由此可见,她昨儿确是得了许多金玉小件。 都是预先商量好的,李金凤也送了和李玉凤类似的物件。 至亲送好,便是族人,接着是外戚,然后才是街坊好友。于是红枣又收了许多的衣料和糖果点心,最后,连同头面首饰匣子在内,这小半天的添妆竟装了四杠箱。 整好添妆箱子,李满囤便开席招待客人了…… 谢子安自桂庄出来后便一脚去了新房——明儿儿子迎娶,云氏后晌得看着新房那边铺床,不得闲服侍他,他便就能屈能伸的自己康复出来理事了。 谢子安理的事依旧是花轿。 谢尚明儿迎娶用的花轿还是谢子安当年为娶云氏定制的百子轿。 自婚事定下后,谢子安便让谢福抬出这顶轿子,安排人给描金刷漆串珠挂彩重新装饰。 谢子安新房兜了一圈,跟个风水先生似的指挥谢福拿罗盘测了回方位,然后便让轿夫抬了装饰一新的花轿来按位摆着——按规矩,明儿迎娶的花轿得在新房所在的西院摆放一夜。 洞房铺陈好,云氏看人锁了门,使身边的小诗收了钥匙,出得院来,看到前院停着的花轿,不觉停步。 当年谢子安上门迎娶,一顶精工细作的百子花轿一路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招来多少艳羡——云氏清楚记得她被她兄长背上轿的时候,原该哭嫁的娘和姐妹都突然地哑了声,她因顶着盖头搞不清楚状况,还是她兄长悄声告诉她她相公抬来了一顶从没有过的新鲜花轿…… 当年没能仔细看过的花轿,云氏对着沐浴在午后阳光下中的晶彩花轿目露温柔:今儿她可算是能一睹庐山真面貌了! 作者有话要说:  铺床就不写了,写的人很多了。 章节目录 开门钱(八月二十六) 八月二十六清早, 天已大亮,小丫头桂香和红桃遵照王氏的吩咐拿新开封的红蜡烛替下了主院各屋黄铜烛台上的残烛。 李杏花请她娘于氏帮忙梳头戴好头面后转身看到不觉咋舌, 心说:昨晚那么大一对红烛只一夜就烧完了?现在白天,还要接着再烧一对? 啧啧, 这红枣出门, 旁的不说, 只这蜡烛一样都比旁人白费许多钱。 红枣也觉得晚上睡觉点一屋子的蜡烛不止不环保而且有碍睡眠, 而白天点蜡烛更是傻叉,但奈何这蜡烛是谢家聘礼里下的, 且洪媒婆千叮咛万嘱咐要点足一天一夜才能保红枣前程光明——她爹娘对此深信不疑, 红枣便想着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回,然后就从了。 吃过寓意发财和团圆的白菜大圆子早饭, 女人们聊天说话排队等李桃花、钱氏帮忙调胭脂化妆, 红枣则洗头洗澡准备梳妆。 虽是后晌上轿, 但因这世没有吹风机的缘故,红枣就得在大早上的洗头才能确保头发及时干透, 不耽误到梳妆。 谢尚也是一大早就起来了。吃好早饭, 谢尚换好新衣便去明霞院给他爹娘请安, 然后再跟他爹谢子安折回五福院来请他太爷爷一起坐轿去谢家村的祠堂祭告祖先今日娶亲事宜。 祠堂回来就吃早午饭,然后便就准备迎娶了。 俗话说“新郎官,新郎官”,意思是说新郎这天可以僭逾用官员服饰和官员出行仪仗。 谢尚今儿的新郎服式样就是状元游街才用的状元服,而迎亲仪仗也是参照县太爷巡县的排场——仪仗当先便是一对开道铜锣,跟着就是“肃静”、“回避”的告牌, 然后方是迎娶的八个吹打。 吹打后面是“陪娶”,即陪着新郎官去女方家迎娶的人。今儿谢尚迎娶的陪娶自然还是他的一众兄弟们了。 谢尚的位置就在陪娶后面,而他的身后便是花轿了。 需要八个人抬的花轿四个角都有专人给提着红灯笼照亮,而谢福和洪媒婆将骑着骡子走在花轿的两边。 花轿后是十二抬喜饼、喜面、糕、团、粽子、馒头等礼品以及谢家各房少爷们的长随和小厮。 最后则是四辆骡车。骡车上载了小厮、鞭炮、喜钱和红毡等备用。 花轿离家前得“照轿”。谢家原就数谢老太爷福分最大——有他在,谢子安也不用烦请旁人。 当下谢子安亲点了蜡烛捧站在轿门前,由他爷拿铜镜反照着烛光把轿子的前后左右内外上下都照了个遍。 检查好轿子,谢福拿走铜镜转身便捧了两个燃了百合香的熏香炉来一个一个的交给谢子安,然后再由谢子安转呈给老太爷,请他给安放到轿子里——轿子周围的人立刻都嗅到了浓郁的百合香。 看老太爷放好香炉,谢子安又挥手叫过他五弟谢子美的长子谢允思道:“允思,今儿你坐轿里压轿!” 他爹几个孙子里就数谢允思的八字助旺,谢子安不用跟人商量就决定用他了。 谢允思今年八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岁。他一点也不想坐在狭窄的轿子里受拘束,但碍于点名的是他大伯——积威之下,他不敢翻腔,只得跟个小姑娘似的委委屈屈上了轿。 吉时一到,开道锣随即“咣——”,“咣——”响起,而谢家大宅门外地面铺的二十万花红鞭炮也随之炸响——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直到仪仗走出宅门都还没停。 雉水城东街上的人看到谢家大门出来的大红花轿立时就知道谢家迎娶了! 雉水城的老人都知道谢家大房有一顶雕刻了一百个各种姿态孩童的百子轿,而城里的年青人也大都听老人们讲述过谢家的这顶花轿。 时隔十六年再次见到谢家大房这顶独一无二的花轿,雉水城人不禁呼亲唤友,奔走相告…… 红枣出门的福头是由她娘王氏给梳的。 因为要戴凤冠,今儿红枣的头发只要在头顶拿红头绳挽一个髻然后再簪一朵红绒花就行——唯一的难度就是要手嘴配合:当嘴里流畅念“一梳,梳到尾;二梳,……;三梳,……”时,手要配合跟上,然后等念到最后一句“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的时候,要正好梳好。 因先前有过多次练习,王氏今儿即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是做得一丝不乱,极为妥当。 自今年正月李满囤搬家以后,里正夫人就没怎么见过王氏。里正夫人印象里的王氏布衣荆钗,日常被背上的猪草压得弯腰躬身头都不能抬。 但这两日,里正夫人瞧王氏不仅衣饰富贵,而且无论昨儿的“添妆”,还是眼下的“上头”都主持得大大方方、有条不紊,不觉与陆氏感叹道:“李嫂子,满囤媳妇也算是苦尽甘来,熬炼出来了!” 现若是不说,里正夫人暗想:谁还能想到王氏出身山里? 陆氏忆起往昔也是感慨良多。但她是宗妇,说话谨慎,嘴里只附和道:“是啊!这就是俗话说的‘没有过不了的河,没有爬不过的山’。满囤两口子勤快,到底是把家业支撑起来了!” 勤快?李桃花听陆氏如此说不觉冷笑,心说她哥发家根本是老天有眼,告诫世人“人欺人,天不欺人”。哼,某些人迟早要得报应! 李桃花眼里要得报应的于氏听到里正夫人和陆氏的话心中叹息。 说穿了,其实还是钱狠!于氏暗想:这人有了钱,底气就是不一样。比如这王家的,先前人前连头都不敢抬,可现在因为继子发家的缘故,现当人说话连嗓门都大了。 她儿子满仓、媳妇郭家的也是勤快人,但在这运气上头却差了继子李满囤太多——比如前日去谢家吃席,因有王石头、陈龙和李桃花这两家人在,无论满仓、贵雨,还是郭氏就都跟谢大爷、谢大奶奶说不上话。 今日送亲,满仓、贵雨虽说又将去谢家,但因王石头、陈龙两家父子也要去,想来又将是空跑一回。 再往后,便就是三天回门。但回门只谢尚一个小孩子来,而且即便是这样也难保这两家人不在,真正是愁死人了! 郭氏对于前天去谢家吃席却没有抓到机会和谢大奶奶多说两句话也是耿耿于怀——错过这回,她想再见到谢大奶奶便就只有等贵中百天或者抓周了,而那时不说李桃花一定会在,而且更会有王氏这个正经亲家母在,她就更难排上号了! 如此前儿去谢家真正是难得机会,但却还是叫她给错过了。 钱氏内心虽也为没交上谢大奶奶可惜,但眼下她却没空似郭氏这样懊悔。她正跟李玉凤、李金凤一起一眼不眨地看着红枣的描金五彩妆奁——红枣的梳头匣子、镜子、木梳、竹篦、头油瓶子、胭脂、香粉盒子真是太好看了,钱氏羡慕地想:她也好想有这么一套啊! 福头梳好,原该是开脸,但红枣年岁小,人还没开长,故便省了这一步,只调了一点脂粉抹脸,然后又拿四丫研的青黛描了眉。 看到红枣拿眉笔在白宣纸上试色留下的墨色竟透着青,钱氏更羡慕了——哇,还有带颜色的墨锭啊! 她真是又长见识了! 梳好妆,红枣看四丫五丫把她的妆奁收进杠箱,便想下炕活动活动刚盘了半天的腿,结果不想却为全喜娘拦住。 “李小姐,”全喜娘提醒道:“打现在起,你的脚可不能再沾您娘家的地了。” 红枣:“?” “不然,您的鞋子带走了娘家的土,便将妨碍您娘家发财!” 前世出国际差多次进出海关但从没被要求刷过鞋底的红枣…… 红枣内心里虽然压根不信这什么脚不能占地的迷信,且本着相互尊敬的原则也愿意为她爹娘忍耐一回,不过想到人有三急,红枣还是情不自禁地问道:“那要是如厕怎么办?” 全喜娘看着红枣圆溜溜的眼睛,心中好笑,但却板着脸认真道:“李小姐,一般新娘子在迎娶这天都是禁饮食的!” 红枣…… 王氏一听便觉得心疼——她闺女红枣最喜欢吃吃喝喝了,一天不给吃饭还能行? “红枣,”王氏道:“你想吃啥趁现在花轿没来赶紧吃,吃得饱一点,然后花轿来了,你先解了手再上轿。” “你脚不能沾咱家的土,那你就连鞋套我的旧鞋子好了!” “对了,你现想吃什么?” 全喜娘…… 众人…… 谢尚的迎亲队伍因为要每个十字路口和桥梁放炮给花轿遮红毡的原因,行进得比前儿的送嫁队伍还慢,但因出发得够早,终还是在未初到了桂庄。 余禄早在听到炮响的时候就照李满囤的吩咐和陆猫赶紧关了大门,然后方给客堂送信。 客堂喜棚里的人一听就兴奋了,而跟红枣同辈或矮辈的男孩子更是一个比一个着急地往大门跑,着急去抢开门钱。 就是一向的小大人李兴和看到别人都去了也不禁着急地去拉正和李满囤说话的李贵林衣裳。 李满囤看着好笑,便跟李贵林道:“如此,贵林,你便快去吧!刚时辰我都告诉你了,你去帮忙看着,到时辰答应开门就行!” 看到桂庄禁闭的大门,谢尚下意识地看向谢福。谢福笑道:“尚哥儿,您请先下马,咱们这边先要放炮告诉里面您来了!” 谢尚依言下了马,他那些兄弟见状也跟着都下了马。一时常随过来牵走了马,谢福方使人放炮。 十个一斤的双响炮响过,谢福听到庄子里也回了二十声炮响,方才看向洪媒婆。 洪媒婆会意,上前拍门,然后便听到大门后好几个人吵嚷要开门钱。 洪媒婆见惯了这个场面,自是隔着门好声答应,然后便有两个小厮端了两盘子半两一个的小银元宝来。 看到午后阳光下闪着雪白银光的元宝,隔着门缝看的李氏族人不觉都呆了——开门钱给元宝?! 高庄村的开门钱向来都只两串或四串铜钱——毕竟聘礼嫁妆才多少钱? 趁着族人怔愣,李贵林赶紧说道:“这开门钱虽是够了,但还应该有开门诗,我们得看看新女婿的学问!” 谢家虽有钱,李贵林想:但他们也不好贪得无厌,让人家一味的加钱。现既然时间还早,那便就整些清谈吧! 横竖谢家来这许多念书少爷,一首诗也不算难为他们。 李贵雨刚看那两盘银锭,心里正盘算自己将能得多少银钱,听到李贵林这话,不觉跌足——这么好的一个示好机会,竟叫李贵林给占先了! 洪媒婆听了这话便笑了,心里暗赞李家人懂事,不死要钱。她跑回去跟谢尚笑道:“谢少爷,李家人让做开门诗。这可是难为人了?” 谢尚心说不就是作诗吗?这还不容易,沉吟了一下,正要开口,便被谢福拉住。 谢福低声道:“尚哥儿,这离吉时还有一刻,而家里一起来了这许多少爷……” 谢尚恍然大悟,立刻便把做开门诗的任务丢给了一众兄弟。 谢家家学渊源,是个孩子都会作诗,眨眼便做了十七八首。李贵林隔门看到,便即放心,然后便只管摇头说不好,如此一直批评到临近吉时,谢尚也做了一首,李贵林方才开了门。 对于李贵林一味的刁难,李贵雨着实有些生气,他准备的诗题都没机会说了…… 庄门打开,显荣看到门后人群里的李贵林,立刻端着元宝盘子打头走了过来。另一个小厮怀瑾看见立刻快步跟上。 “李少爷,”显荣躬身道:“我家少爷的开门钱还得劳请您给帮着分发!” 闻言李贵林自是赶紧答应。 看到李贵林接过谢尚小厮显荣手里的盘子,李贵雨刚想上前,却见李贵银已经热心伸手接过了另一个盘子。 李贵雨…… 作者有话要说:  基友的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系统慢穿文,《都别干坏事让我来》BY人间观众。 文案: 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女主安如昔,被绑定系统,完成恶毒女配大反派洗白白,并拯救男主任务。最重要的是,不许崩人设!要做一个有觉悟的反派!要让其他坏人瑟瑟发抖! 第一个任务,反派废柴长公主X隐忍腹黑的质子。 南唐皇子唐余爹不疼娘不在,被当做贡品送到大雍。他看起来除了颜值别无所长,实则为了实现那个伟大的理想,他腹黑隐忍运筹帷幄武功高强。谁敢惹他,他定然双倍奉还。 接收贡品的长公主安如昔,饶有兴致地看着唐余:“听说你有皇位可以继承?虽然你父皇健在,你还有二十几个兄弟在南唐排队等皇位。需要让其他竞争对手消失么,我可以帮你。” 唐余冷淡脸:“请问,你需要怎样的代价?” “要花很多钱,等你继承皇位后还我。”安如昔盯着美色,垂涎欲滴道,“此前,先给点利息,我要你的人。” 章节目录 上轿(八月二十六) 李贵林把手里的银元宝交给李贵金让他看着分, 自己则陪着谢尚往庄里走,李兴和回头看看银盘子, 跟上了他爹的脚步。 转眼便被族里孩子围住的李贵金目数了一下两盘元宝的个数便按人头一人分了八个。 对于只拿到八个小银元宝,李贵雨有点不高兴——谢家分东西都是按辈分来, 李贵雨想:长辈比晚辈能多一倍。他辈分比兴和他们要高, 现却和他们拿一样的钱。李贵金这么分, 可是让他吃了亏? 把小元宝收进腰间荷包,李贵雨想起交好谢尚的事,便催着李贵祥一起疾步向客堂走去。 花轿抬到客堂,谢尚拜见李满囤然后呈上十二抬礼物。 近来李满囤收谢家各种名目的礼收到麻木。他现在是洪媒婆怎么说他就怎么干, 反正细问明白了也用不上——他就一个闺女,就嫁一回女儿。 何况洪媒婆也不定说得明白, 比如昨天那个猪手。 收了礼后李满囤按洪媒婆所言亲领了谢尚、洪媒婆和花轿以及跟着花轿的四个红灯笼去了主院, 其他陪娶和吹打仪仗都留在了客堂, 由他爹李高地、李春山、李丰收、李贵林等族人和余庄头做陪吃蛋茶。 看到长子李满囤轻描淡写地跟自己为失陪告罪说要引谢尚去主院,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引着谢尚离开,李高地心中失望异常。 虽然风俗里新郎迎娶一般只给岳父岳母敬茶,李高地想:但岳祖父母同座受礼也是有的。长子若是敬重自己, 自当请自己一同去主院受礼,偏现在长子邀都不邀一声, 可见他跟自己有多见外! 不自觉地, 李高地叹了一口长气。 埋头吃蛋茶的李春山听到李高地的叹气,眼皮抬都没抬。 让你偏心,李春山心里恨道:放着好日子不过, 没事闹分家,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晚了!这牛过了河拖尾巴能拖回来吗? 李贵金进到喜棚看到李贵林立刻走了过来。 “贵林哥,”李贵金把一包帕子包着的小银锭塞给李贵林:“你和兴和的开门钱。” 李贵林笑笑没有推脱。 李丰收瞧见悄声问儿子:“贵林,刚贵金给你的是啥? ” “开门钱。” “哦!”李丰收点点头,没再多说,但心里却在合计:看形状可不大像铜钱,倒像是银锭。这谢家大富,只看先前的出手,这开门钱给银锭只怕也是有的。 自大定至今不过二十天,他们三房人都得了谢家绝大的好处——比如他们三家都准备拿谢老太爷给贵林、兴和、贵银、贵雨、贵祥、贵富等孩子的见面礼都在城里各他们各置一个小宅,租钱就用来补贴他们念书的束脩或者家用…… 谢福带着小厮跟李满囤和谢尚行到昨儿谢子安亲自看定的地方后便铺上红毡给抬了一路的轿夫们落轿——新娘的鞋不能沾娘家的泥,花轿也是一样。 轿子落地,轿门打开。李满囤看到花轿里坐着的谢允思立便拿出早先准备好的一对装有金银元宝的荷包给他,把他请下了轿。 陆虎、田树林、田谷雨和程小乐四个陪嫁小厮主院出来上前接过谢家小厮手里的红灯笼——接下来到红枣上轿,将由他们四个来照轿,即不允许人触碰轿子,以免冲撞。 程小喜则提了装了昨儿谢子安送来的公鸡和李满囤家现最漂亮的芦花母鸡的篮子站在轿子前。 从今天起,这两只鸡就不是普通鸡了,得叫“鸳鸯鸡”。它们将脱离挨刀下锅的命运,进到谢家享受寿终正寝地鸡生。 安排好花轿,李满囤领着谢尚同洪媒婆去主院,谢允思则同着谢福轿夫等回到客堂。 看到谢允思和轿夫等回来,吹打们便开始吹演“催妆曲”…… 余庄头招待轿夫等去喜棚坐席,同时又安排张丙等人给谢允思和谢福送蛋茶。 看到谢尚踏进主院,喧嚣的主院瞬间安静——院里的女人们多没见过如此俊俏的少年。 高庄村虽就在谢家村对面,且谢尚一年四节常骑马回谢家村祭祖,但因村里女人几乎从不出村的缘故,她们中少有人见过谢尚。 家就在村口的郭氏她娘看到谢尚却禁不住“咦?”了一声,忽地想起一桩往事…… 郭氏就挨她娘站着,当下听到不觉一愣,心说:她娘这是想起了啥? 堂屋长案上红烛高烧,众人鸦雀无声地看着李满囤和王氏分坐在长案前八仙桌两边的太师椅上接受谢尚敬茶。 因还没有拜堂——红枣还没拜过公婆,眼下谢尚敬茶就不用下跪。 “岳父,请喝茶!”谢尚躬身把一盏新茶递到李满囤手上。 李满囤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便掏出一对装着小金元宝的荷包递给谢尚道:“尚儿,庸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朱子解曰‘夫妇,人伦之至亲至密者也’。” “尚儿,今日你既迎娶我闺女红枣为妻,那我便以朱子这句赠你,望你和红枣往后琴瑟调和,亲密无间!” 过去几天李满囤为准备今儿这几句话就没少翻书,故而当下说出来,竟自觉自己颇有学问。 谢尚没想到他庄户出身的岳父李满囤会在这个时候给他讲《中庸》和《朱子》,而且讲得还挺应景。 古语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谢尚暗想:他岳父能知道《中庸》,即便是为了附庸风雅,那也是花了心思的附庸风雅,在他也挺不容易的。 心念转过,谢尚拱手道:“小婿谨遵岳父教诲!” 从桂香端着的托盘里再端一碗茶敬给王氏。王氏喝茶后也拿出一对荷包给谢尚道:“尚儿,自古女子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红枣的终身往后就都依靠你了。” “如此我便盼着你对红枣以礼相待,夫妻两个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看到男人为今儿的讲话翻书准备,王氏自然也不敢怠慢——她也想在一众宾客前给人落个知书识礼的好印象。 王氏文化水平太低,至今一本《千字文》都没能念下来,根本看不了其他书。于是王氏便私下拿最近李满囤常念叨的“夫妻之道”跟红枣请教圣人教诲。 红枣猜到她娘请教背后的用意,然后便毫不犹豫地遵照自己的私心给她娘讲了一通“夫妻之道在于礼”。 夫妻之道的最高境界当然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白头如初见”了,但这境界太高,古往今来就没什么人做到——就是再美好的童话,也都不敢写王子和公主在一起后的生活日常。 所以刚她爹说的“至亲至密”,红枣只能当成一句老父亲的祝福。现实里红枣以为她和谢尚两个能在这段各取所需婚姻的存续期间相互尊敬、以礼相待、善始善终就好,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若能再求同存异,携手并进,共同发展,达成1+1>2的双赢成就便是圆满,就是成功。 红枣教了她娘王氏“以礼相待”、“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几个词,但她没想她娘会给她发挥出“出嫁从夫”、“终身依靠”这样的封建女德来——一时在隔壁卧房听,红枣也是无奈,心说她娘这思想难转的。 于氏立在屋角,看着上座的李满囤和王氏接受谢尚的敬茶,禁不住再次为去岁的分家而懊悔——如果没有分家,于氏想那她作为老太太,现在和老头子在人前必是有一把椅子的。 明明都已经煎熬了三十年,偏却坏事在这最后一年。 可叫她如何甘心? 再想到今儿老头子没得谢少爷的敬茶,家去后一准又将寻她的不是,于氏真正感觉头疼! 郭氏艳羡地看着王氏,心说谢尚这个女婿真正是叫王家的给寻着了——无论家世还是人才都是顶尖,红枣真不是一般的好命! 玉凤的女婿若——,想起女儿,郭氏低头看向身旁的李玉凤,立便看到她毫不避讳直视谢尚的眼眸。 李玉凤呆呆地看着谢尚,心说她哥没骗她——这位谢尚少爷真跟他爹谢大爷一样,是个漂亮的人啊! 眼前的俊俏少年忽然地被人身挡住,李玉凤下意识地仰起脸,立便看到她娘责备的目光。 李玉凤内心突地一跳,不敢再看,老实地垂下头去…… 看李玉凤心地还算明白,郭氏不觉舒了一口气,结果没想转眼便看到她娘家侄女兼未来儿媳妇郭香儿两个眼睛也跟钩子似的勾在谢尚身上,然后她嫂子,她娘也都一样。 郭氏…… 作为新郎官,谢尚今天只拜天地父母和岳父母,其中岳父母还不是跪拜。所以敬好茶后谢尚在洪媒婆的指引下不过给满堂人作了个圆揖便就同李满囤回了客堂,而洪媒婆则留下来和全喜娘商量今儿接下来的安排。 看谢尚李满囤出了院门,主院的女人“哄——”地一声便议论开了。 孟子说“人慕少艾”。陈葛氏虽已年近花甲,但看到谢尚还是禁不住心生欢喜。 “桃花,”陈葛氏笑着问儿媳妇:“刚就是红枣的女婿?长得可真俊啊!” “我瞧着比咱家的陈玉俊!” 李桃花…… 钱氏唱戏一般地跟王氏恭维道:“大嫂,您这福气能匀我些就好了,你看看您这位新女婿……” 王氏笑吟吟地听着,心中尤为受用…… 郭氏她娘则悄悄告诉郭氏:“红枣这女婿我先前见过。今年清明我看到他骑在马上和你们大房说话。当时我以为是你们大房阻了谢家少爷的路,不想这谢家少爷和你们大房却有这一段姻缘……” 郭氏惊了:“这事儿当时就有兆头了?” 郭氏娘:“要不咋说‘千里姻缘一线牵’了,这有缘分的两个人甭管隔山隔海,但只要缘分,就能遇着……” 李玉凤、郭香儿一旁默默地听着…… 里正夫人与陆氏笑道:“到底是谢家的少爷,人样子长得好不说,这一举一动敬茶行礼的样子,真不是咱们这些人能比的……” “要不怎么说‘礼出大家’呢?谢家官宦。不过嫂子,你也别过谦了,我听说你大孙子书念得极好……” 各种议论中忽然有人提道:“花轿呢?花轿是不是停门口了?” “如此,咱们也都去瞧瞧!” “哗——,”闻言屋里的女人瞬间跟洪河涨潮时的潮水一般都涌出了屋…… 高庄村的花轿都是城里轿行租的二人小轿,轿身就是不知被多少人使过的四块刺着丹凤朝阳、麒麟送子、富贵牡丹和事事如意等吉祥花样的红布——就这,还不能是人人都有,比如王氏和李桃花两个结婚都没坐花轿。 谢家这座轿子,别的不说,只个头就抵一般的花轿两个大。轿身都是木头,木头上雕刻着三五成群一起玩耍的孩童——给红枣缝过被子的郭氏一眼认出立刻告诉人道:“这雕的是百子图。红枣的嫁妆里就有一条和这个轿子一样刺绣了一百个孩童的苏绣被面,叫百子被,还是我给缝的呢!” 众人一听立刻笑道:“郭家的,红枣发嫁妆那天我们都只顾看头面了,对这衣被箱子都没留心。郭家的,你既知道倒是给我们仔细讲讲呗!” 于是郭氏便讲了…… 钱氏不甘心风头被郭氏一人独占,便站在花轿的一侧细看轿子串珠挂彩的华顶,想寻个话题,结果鼻端却嗅到一股子浓郁的香味,立惊呼道:“这什么味?好香!” “什么味?什么味?” 于是钱氏身边也立围拢人…… 和前世所有大考前的准备一样,红枣在上轿前先去坐了回马桶,然后方净手补妆换衣戴凤冠。 赶吉时前一刻钟穿戴好,李满囤便同了李高地等三房人一起进来了。 看到李满囤等男人们进来,女人们便知道吉时已近,立都收起了刚刚看花轿时的嘻哈,摆出了庄重的样子。 炕前铺上红毡,红枣脚踩在红毡上摆别父母和族人。 风俗里新娘子这时候得哭,以表示对娘家的依依不舍。红枣自觉自己是个女汉子,担心到时哭不出来,故还预先在手帕子藏了块橘子皮,准备必要的时候往眼睛里挤点酸汁刺激刺激。结果不想一个头磕到地上,正惦记着别把脑袋上的凤冠给磕歪了,就听她娘嚎了一嗓子“我的红枣啊——”,然后她眼泪竟就似六月的雨水一般说下就淌了下来——那预先备下的橘子皮竟然就没用上。 红枣也不知道自己为啥突然这么伤心。明明她早已想得清楚自己去谢家就当成前世去外地上学一样,往后只逢年过节回来看看爹娘以及她那个还没掐上手的胖弟弟。 横竖还有十年呢,足够她决定十年后谢家童养媳毕业后是继续留在谢家深造还是另谋出路了。 红枣想她一定是见不得她娘哭,嗯,还有她爹扶着她娘跟着一起掉眼泪的样子,所以她受气氛感染,才哭的,就跟前世她看电影掉眼泪一样…… 陈喜娘进来请了三回说吉时已到,王氏方才慢慢止住哭声,拿凉水给红枣擦了眼睛,给她顶上了盖头。 红枣上轿原该是由她兄弟给抱上轿,即“抱嫁”,但她兄弟贵中太小,抱不了。 亲兄弟不成就得从族兄里挑。论亲疏远近原该是李贵雨顶上。 但王氏不喜李贵雨。于是她便和李满囤说李贵雨先前在家没做过力气活,家常连筐三十斤的果子都拎不动,现进城读书也不干活,若是赶在今天这大喜的日子摔了红枣可不得了…… 李满囤听了王氏的话便就和他爹李高地商量。李高地虽然偏心大孙子李贵雨,但也知道轻重——李贵雨家常确实没干过力气活,而且他还记得夏收李玉凤在地里摔了一跤的后果。所以李高地和他哥李春山以及族长李丰收商量后,便定了由李贵林来抱红枣上轿。 所以,在看红枣一切都准备好后,便是李贵林上前抱起了红枣…… 章节目录 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八月二十六) 顶着大红盖头坐在李贵林的胳膊弯里, 红枣感觉很诡异——不该是公主抱吗?这种贝克抱小八出街的即视感是闹哪样? 李贵林看到红枣发愣不哭,赶紧小心提醒道:“红枣,哭,快哭!” 闻言红枣想起自己还有哭上轿这个戏码, 赶紧地接着刚哭过一场的余韵,顶着盖头“呜呜”地干哭起来, 然后一边假哭一边还自我安慰道:哭还是这种坐着的老父亲抱合适——公主抱那种的仰天哭, 可是有点瘆人! 王氏原本已止住了泪, 但听到红枣的呜咽, 不禁悲从中来, 跟着又哭了起来…… 李满囤见状也跟着抹脸…… “怎么是贵林抱上轿?”看到是李贵林抱红枣出门, 郭氏娘不解问道:“贵雨呢?” 郭氏尴尬道:“娘,他爷看贵雨年岁还小, 担心他气力不够摔了红枣。” 说实话虽然丢人, 郭氏暗想:但给她娘误会然后生出事来将更丢人——无论是李满囤还是族长,她哪家都不好得罪! “什么?”郭氏娘闻言一惊,觉得匪夷所思——十二岁的男孩子抱个七岁的妹妹会抱不动? 但转念, 郭氏娘想起李贵雨日常并不劳作便知郭氏讲的是实情, 然后就不高兴地抱怨道:“你这也太没个成算。红枣的事一出来,你就该想到这个茬。你们大房几口人你不知道吗?” “再说红枣才多大, 再重能有一袋粮食重吗?贵雨今年也十二岁了,即便先前没干过啥活,过去一个月好好练练也都练出来了!” “我看玉凤,先前也不大出门, 但今夏跟你一起去山头背菜,二三十斤的菜筐没几天不也就自己背回来了?” “现贵林抱红枣上轿,从正房抱到大门外,这才几步路?贵雨怎么就做不了?” “多好的一个机会啊,”郭氏的娘看到李贵林把红枣送进轿子后谢尚拱手相些后摇头叹道:“竟就这样拱手让人了?” 郭氏除了低头受教还能说啥?她也没想到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会在这件事上丢人。 郭氏她嫂子一旁看着,虽然没出声,但心里却在嘀咕:贵雨这样可不行。香儿跟他过日子少不了要吃苦。幸而婚事还有几年,今儿家去她得跟男人好好提提贵雨干活的事——这读书好,干活也得跟上才行! 听到谢尚跟李贵林致谢时称呼李贵林“大舅兄”,李贵雨的脸登时变得极其难看。 对于抱红枣上轿这件事,李贵雨原本并不上心。 比如六年前他姑李杏花出门上轿,李贵雨想:他奶就跟他爷说过这哥哥弟弟谁抱都是一样,细论起来弟弟比哥哥抱还更好——这说明连弟弟都能替姐妹撑腰了! 后来他姑李杏花就是由他叔李满园给抱上轿的。 对于昨日他爷他们商量定了李贵林抱红枣上轿,李贵雨觉得挺好——李贵林抱就李贵林抱呗! 李贵林是旁支,再抱,也不可能越过自己这个同堂大哥去。 他以前没干过力气话,往后也不打算干。他的将来,最好是照《神童诗》里说的“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靠笔吃饭! 但现在看到谢尚和李贵林亲热说话,李贵雨后悔了——谢尚还没给他见过礼呢! 听着周围人的一片议论,以及感受到他们看自己的异样眼神李高地觉得特别难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原是庄户人家的大忌,而他的长孙贵雨似乎将长成这样一个人。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李高地暗想,他得赶紧地把贵雨给掰过来,不然将来干活怕是连满园都不如。 “满仓,”李高地和次子说道:“往后这早上装菜筐的活就让贵雨和贵祥干吧!这念书是好事,但只念书不干活,可就失了咱们庄户人家的本分。再说干活也不耽误念书。你看贵林家来干活这些年,学问一点都没放下,明年都准备下场县试了。” 李满仓听着也觉得是这个理,当下点头道:“爹,您说的是!” 李贵雨…… 看到是李贵林抱红枣上轿,李满园心里也不得劲儿。 贵雨不行,还有他儿子贵富呢。李满园心想:贵富身板比贵雨结实。抱红枣走这几步路实在是小意思。但气人的是,不管是他大哥还是他爹在觉得贵雨不行后提都没提他儿子李贵富一声便就找了李贵林——真是太不把他一家子当事了。 李贵富心里也是失望,不过他啥也没说。他爹娘说话做事不靠谱,连带的他在别人眼里也跟着不成器。他想扭转这个局面真是太难了。但再难也得做,不然他妹金凤将来可说不上好人家。 为了他妹那裹脚的苦没有白吃,李贵富想:眼泪没有白流,他无论如何都要做个靠谱的人——不能光说不练。 感觉到红盖头下的光线突然暗下,红枣心里猜想:这是轿帘放下来了? 心里如此想,红枣手脚却一点没动。 小心使得万年船。红枣想:保险起见她还是等花轿出发了,再打量四周也不迟。 看轿夫上好前门轿板,谢尚抱拳与李满囤王氏告辞。 目送载着红枣的花轿在小厮拉着的红毡护持下走过门前的石桥,然后被客堂周围郁郁的花木所掩映,李满囤抹一把脸和王氏道:“我得去庄门瞧瞧送嫁安排,你也去洗把脸,准备待客吧!” 桂庄大门外再次铺了十万响的红鞭炮。吉时一到,余禄点燃,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响起,半里地外高庄村村口等待多时的村人听到立刻兴奋笑道:“来了,来了!” 依旧是铜锣开道,然后是“肃静”、“回避”,接着是吹打。 回程时候吹打后跟着的不再是陪娶而是两对小厮抬着的一对抬盒。红色的抬盒里装着染色的红花生、绿花生、红核桃、绿核桃,盒顶上扎着大红花。 抬盒后面就是新郎官谢尚,谢尚身后是红枣的花轿。 花轿的四个角依旧由谢家小厮提着红灯笼行走照看,洪媒婆和全喜娘则骑着骡子走在花轿的两旁。 装着添妆的四个杠箱紧跟在花轿后面,箱子口贴着大红封条,上面写着“布裙荆衩,儒素家风”——外人一瞧就知道是添妆箱子。 然后方是载着四丫、五丫和张乙等陪嫁丫头和陪嫁小厮的两辆骡车。骡车上两边贴了红方写的“嫁”字,也是让人一瞧就知道是陪嫁了人。 李家的送嫁骡车走在红枣陪嫁丫头和小厮的骡车后面。 参考谢家来了二十四个陪娶,李满囤这回也安排了二十四个人送嫁,其中依旧以王石头、王福生、陈龙等舅家人为首,他们坐在打头的送嫁骡车上。 谢家少爷们骑着马跟在李家的骡车后面,然后才是谢福等人。 眼见迎亲仪仗走得只剩下尾巴,李满囤还端着铜盆里的水不肯泼,余庄头着急道:“老爷,泼呀,赶紧泼呀!” “老爷,这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您若只管舍不得小姐,不泼了这盆水。这小姐到了婆家也不安心过日子啊。” “老爷,您若是真为了小姐好,就泼,赶紧的泼!” 眼见最后一辆骡车驶出庄门,李满囤咬咬牙,终泼出了手里的水…… 高庄村几乎全村出动。看到迎娶仪仗行进过来村民们立刻站到官道上拦住了进城的路——理直气壮地跟仪仗讨糖沾喜气。 高庄村是红枣的出生地,村人讨要喜糖是天经地义。谢福闻讯不敢怠慢,赶紧的让小厮挑了四筐花生糖、芝麻糖、喜糕、喜饼出来散给村人,村人方让出了路。 接着仪仗在经过大刘村时,被大刘村的人也讨了一回糖后方才进了城。 花轿行到谢家大宅门前,鞭炮声立刻响起,开道锣和肃静回避对牌收起,吹打们则依旧吹着《抬花轿》步进了大门。 四个抬着抬盒的小厮在大门外的石阶前拉下抬盒的开关。 随着“哗——”的一声,抬盒里的红花生、绿花生、红核桃、绿核桃立刻倾泄出来,滚撒了一地。 周围看热闹的小孩子一见立刻欢呼着从人群里跑出来抢捡核桃花生。 于是红枣坐的花轿便就从好几十个孩子群中穿过抬进了谢家大门。 再一次听到长时间不停歇地鞭炮声,闷在轿子里被百合香熏得快睡着了的红枣不觉精神一振,心说:可算是到了! 狭窄的空间,幽暗的光线,红枣想:幸好她心理健康,没有幽闭恐惧症,不然这一路被轿子关下来不神经也疯魔——轿里空间可比前世电梯还小! 说实话,这长路途的坐轿子可真不是什么美好体验。 不过,轿子里眯了这么一会儿精神倒是好了。红枣眨眨眼睛,思起昨儿夜里亮灯睡觉的事,不觉暗想:难不成这喜轿设计成这样其实是考虑到新娘头晚睡眠不好,所以有意让新娘子在轿里给补个觉,然后有精神参加接下来的仪式? 拿帕子擦擦眼睛和嘴角,红枣活动腿脚,消除麻痹,然后又低头理好裙摆和衣袖。等一切收拾妥当,红枣便挺直腰板,端正坐好。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红枣想:今天是她入住谢家的第一天,得给所有人留下一个端庄贤淑的美好印象。 轿子跟着吹打和谢尚一直行到明霞院院门方才落轿。 看到轿子落下,周旺上前给轿夫们发了红包。 轿夫们拿到红包,掐捏后知道是银子,一个个喜逐颜开。 收好红包,轿头上前卸了花轿的前轿门,于是谢尚便看到了他忙活整三天才娶进门的蒙头小媳妇。 看到小媳妇端端正正的坐在轿子里,手脚摆放和上轿时一样,谢尚心里满意——是个守规矩的媳妇! 谢家来接轿的全福人袁氏拿来红绸扎得比人脑袋还大的红花,一头交给谢尚,一头交给全喜娘,由她递到红枣手上,然后又嘱咐红枣拉好。 由全喜娘和袁氏扶着走出花轿,红枣低头看到自己的脚踩在红毡上,不觉想起她爹李满囤——可惜她爹没来,红枣抿了抿嘴,不然再来段婚礼进行曲,就完美了! 因为人多,明霞院正院堂屋统共就摆了四把椅子,其中谢子安和云氏居中而坐,坐了主位。 谢老太爷也在。他慈眉善目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看着站了满屋的子孙呵呵笑道:“这一转眼尚儿也娶亲了!” “这俗话说‘成家立业’。尚儿既成了家,子安啊,这家里的家务你就当让尚儿跟他媳妇给管起来才好!” 屋里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心说这老太爷啥意思? 让十一岁的谢尚同他那个才七岁的乡下小媳妇管家务? 一想到当年谢子安成亲后接管家务时的各种鸡飞狗跳,不少人的脸色当即变得极其难看。 好容易安静几年,不少人心说:又要折腾?而且这谢子安正当壮年,他把家务给了尚哥儿,自己又干啥? 心思灵巧的,比如谢子平,他想到刚刚的秋试,不觉沉吟:谢子安这是铁了心要走科举了吗? 谢子安科举有成,却是有益家族富贵,但如此一来,这谢子安一房人的势岂不是更大了? 谢家聪明人不少。许多人听了谢老太爷这句话,再看到踩着族新红毡走进来的半大谢尚和虽然蒙着盖头看不到形容但身量比谢尚更矮小的红枣,脸色当即变得复杂——他们这些叔爷,往后得在这两个毛孩子手里讨生活? 谢子安知道他爷现在说这话的用意,但一点没放在心上——他这些叔爷若是真有心气,早十五年,他才当家的时候,就当发奋了! 看到谢尚和红枣一对新人在堂屋红毡上站定,吹打的班头过门一转,开始吹打《喜拜堂》。 多才多艺的谢福充当主赞,他弟谢又春副赞,两人一唱一和地开始赞礼。 燃烛,上香都是谢尚的事,红枣牢记全喜娘的嘱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的拜垫一动不动。 直听到赞礼喊“跪”,红枣方才提着裙子慢慢跪下——为了今天这个跪姿过去一个月红枣练了无数遍。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红枣前世练过舞蹈,虽然跳得不怎么样——被舞蹈老师直言“就是个素质教育”,但也深刻知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道理。 对于两世才这么一回的婚礼,红枣自是尽心尽力——这是她在人前的第一次亮相,也是她这世人生履历的第一笔重彩。 职场滚过,红枣明白人一辈子挣的其实就是一份人前履历。 云氏坐在上座,看到红枣在无人搀扶之下上身端正的款款跪下,放下的裙摆松松的摊铺在拜垫上一点也没有拉扯行动,不觉点头:别的不说,这新媳妇的仪态确是好的,登得上台面。 吕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看着,心中纳罕:这孩子举止大方,行动看着跟前儿来的两个姑娘可不大一样啊! 三叩首后,便是传统的三拜。 站起身,听到谢福喊“一拜天地”,红枣双脚并拢,心念一句“向后转”,便按照前世军训教官的慢动作分解,缓慢地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身。 翻了《女四书》,红枣总结出这世女人行为典范的精髓便就是“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嗯,装逼说法就是“事缓则圆;语迟则贵;行稳则远”。 看到新媳妇的裙摆慢旋起一个优雅的圆弧,人端正的转身分毫不差地面对堂屋大门,想看新媳妇笑话的人都失望了,然后其中又尤以谢家十三爷谢知微的太太甄氏为最——过去两年她因为拜堂时的转身的方向不对、动作太快没少受嘲笑。 甄氏本以为经了今天,族人将会因为有新的谈资而淡忘了自己,再没想到红枣年岁虽小,但行事从容,并不出岔。 一想到往后族人提起红枣拜堂,说不定得还要拿她来做类比,甄氏便觉得心塞。 作者有话要说:  天道酬勤,红枣为婚礼提前练习,结果圆满了。 我基友勤劳地改了回文案,看看效果: 系统慢穿文,《都别干坏事让我来》BY人间观众。 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女主:我觉得拿错了剧本。 只负责卖萌的系统:没拿错,看到那个男主了吗?你就是要践踏他的尊严,压垮他的脊梁,折断他的翅膀,然后……拯救。 男主:自从认识了这个异常的反派,生活每天充满新希望。 女主大反派,男主总受伤。 系统,慢穿,六个故事关于拯救,关于爱。 第一个故事,反派废柴长公主VS隐忍腹黑的质子。 章节目录 一条抛物线(八月二十六) 转身的时候, 谢尚有点担心, 担心红枣蒙着盖头分不清方向闹笑话, 比如两年前的十三奶奶。 但这事也不好提醒,他只能先顾着自己不出错。 转过身, 谢尚垂眼观心, 眼角扫到红枣前襟霞帔一角, 知道她已悄无声息, 没有引起任何非议地转过了身,不觉心舒一口气——这关平安过了。 “跪,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兴。” “二拜高堂。” “跪, 叩首……” “夫妻对拜。” 肃穆中,谢尚转身和红枣对面而立, 终于看清了红枣提裙徐跪的动作,然后便即就放了心——红枣明显受过相关教导。 他就知道他爹不会坑他! 谢福和谢又春礼赞得好,每个行动都提点得明白清楚,而红枣前世作为一个iter,也拥有一个Iter该有的基本素质 ——只参照说明, 就能step by step地实现任何程序语言的“Hello World”这个传统demo。 当下, 红枣用自己的肢体语言精确演绎三磕九拜的拜堂动作给谢家上下留下了深刻印象。 所有想嘲笑红枣乡下丫头,拿她大脚说事的人都闭了嘴——自始自终他们都没瞧到红枣的脚。红枣的裙子穿得比她们自己或者他们媳妇更有风范。 居中而坐的谢子安看到屋里其他人人脸上掩藏不住的惊愕,心中得意, 不觉扬眉扫了身旁的云氏一眼,云氏瞧到立刻微笑颔首,以示认可——这落在旁人眼里,又成了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看到谢大奶奶的温婉浅笑,李家送亲的人不觉都垂下了眼睛。 虽说结亲是结两姓之好,通家情义,但也不好对着人家女眷看——尤其是谢家内眷还特别好看。 李贵雨跟着也低下了头,心里想着“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话真不是骗人,谢大奶奶的容貌当得上是如花似玉。 拜堂在明霞院的正院正堂,新房却做在西院正房,两者之间隔了两个院子。 红枣跟着谢尚亦步亦趋地走了好一刻都没走到,不免嘀咕:这房屋太大了也是麻烦,瞧这送入洞房都送多久了还没送到——只听这《入洞房》曲子就知道,都在吹打第三遍了! 啧啧,连这吹打都比别家的吹打来得辛苦! 雕花拔步床边坐定,全福人袁氏拿来喜秤递给谢尚,然后便和全喜娘一起唱喜词:“南斗六星秤杆上,……,挑开红锦见娇娘!” 配合着喜词,谢尚挑开了红枣头上的红盖头——红枣终于得见天日。 想着前世古装正剧里的新娘这时候都是各种娇羞,红枣当下也是低眉垂目不抬头 感受到屋里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红枣有些担心自己先前哭泣但却没有对镜补妆的脸会花,只得徐徐吐气竭力保持镇定,然后便听全喜娘在一旁接着唱道:“一看嘴?” 谢尚先前看过许多次叔爷们结婚知道这时候应该端详红枣的样貌,然后再说些赞美的话。 于是谢尚主动在床边坐下,侧过脸装模作样地看着红枣接口道:“樱桃小口笑最美。” 根本不是樱桃小口的红枣…… 俗话说“新婚三日无大小”。闻言谢尚的那群兄弟听到立刻拍手哄笑道:“樱桃小口,好!” 就是云氏见状也是好笑,心说尚儿跟他爹一样惯会哄人。 心念转过,云氏抬头看向谢子安,眼见他手托下巴也是忍俊不禁,不觉柔情满腹…… 喜娘接着唱:“二看鼻?” 谢尚对着红枣眼都不眨地接道:“秀隆端玉蕊香通。” “好!”谢尚的兄弟们又再次鼓掌哄笑。 红枣无语了,心说谢尚挺会编的啊,原句“鼻端玉蕊香通”,他随便给改两个字就拿来应付了。 高庄村挑盖头的婚俗里虽然也有类似这样故意问新郎新娘样貌如何的逗趣,但庄户人家不过多回答些“小巧玲珑真美丽”之类的白话,哪里能知道什么玉啊,蕊呀之类的形容? 当下听谢尚说的好听,李家来送嫁的不少人便都努力记住了谢尚这句话…… “三看眼?” “千斛明珠觉未多!” 饶是知道谢尚说话是有口无心,红枣听到这句却是觉得欢喜——她这世五官就数眼睛长得好,够大、够圆、够亮,视力9.9,不是吹的! 明珠形容,名符其实,即便现在可能有点肿! 看到红枣眼里的笑意,谢尚越发得了意——他媳妇红枣的相貌虽说平平,但一双眼睛却生得灵动闪亮,比拟明珠,毫不逊色! 先前许是因为上轿哭过的缘故双眸有点失色,但现在笑了,精神头就回来了! “四看眉?” 谢尚冲红枣扬眉笑道:“春风杨柳笑看谁?” 忽然觉得自己被调戏了的红枣…… 谢老太爷笑眯眯地捋着胡须看重孙子谢尚做妖,心中感慨:人不轻狂枉少年。年轻就是好啊! 笑声中,袁氏拿了红线系着的两个青铜酒杯来行合卺礼。 若是前世,红枣一准会膈应用谢尚喝过一半的杯子,但现在,红枣面不改色地把谢尚交换过来的半杯酒喝了下去——偶尔共个杯子而已,喝了又不会死! 喝完酒,互亮杯底,红枣捏着酒杯等人来接,结果却听到袁氏道:“掷盏!” 红枣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全喜娘——先全喜娘说的仪程里可没这一出。 谢尚对面瞧到,赶紧低声解释道:“一会儿我说一起丢,你听到丢字就把酒杯往床外面丢!” 红枣虽然不知此举何意,但“丢”这个字却是懂的,便点了点头。 于是,谢尚低声道:“准备——一起丢!” 第一次团队合作红枣不想给谢尚留下一个猪队友的印象。她自觉要跟谢尚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比如反应力和执行力! 所以在听到谢尚说准备的时候,红枣便自动代入前世体育课百米测试时老师“各就各位”的号令,然后听到“一起”的时候更是全神贯注绷紧手臂肌肉进入“预备”状态,而待一听到“丢”就立把手里的杯子往中间斜上方轻掷了出去。 红枣以为这时候掷一个留空时间更长的优雅抛物线远比下掷的短斜线更适合当下她端庄贤淑的新妇人设——这下掷酒杯,总给人一种鸿门宴摔杯杀人的凶悍恶感。 谢尚见状不觉一惊,他没想到红枣的反应会这么快,赶紧地把手里的杯子跟着上抛了出去。 因为着急,谢尚的劲使得有点大,杯子掷得比红枣的高,以致连两个杯子间系的红线上挂着的红穗子都飞到了空中。 自袁氏说“掷盏”起,谢子安的目光就落在谢尚和红枣身上。 谢子安看着谢尚丢的杯子后发制人——虽是后掷但飞得更高更快,越到红枣杯子的前头倒扣在地上,而红枣的杯子因为红线的拉扯在空中翻了个儿反倒是平落下来,不觉笑道:“大吉!” 谢老太爷看到也是眉开眼笑,点头欢喜道:“大吉!大吉!” 谢家其他人瞧到老太爷反应,不管心里如何想,嘴里都是纷纷附和:“大吉!大吉!” 见状袁氏和全喜娘反应过来,也一起道:“大吉!大吉!” 于是李家来送嫁的人也都跟着笑道:“大吉!大吉!” 红枣…… 看到谢尚看着酒杯一脸高兴的样子,红枣犹豫问道:“刚是占卜吗?” 即便是唯物主义者,但在某些久负盛名的旅游胜地红枣也会不能免俗的入乡随俗一回,比如抽个签啥的。 其中抽签抽好后,还要掷圣杯以测算签准不准——只有掷到一正一反的圣杯才是准签。 因为酒杯掷出大吉的缘故,谢尚看红枣的眼神更和善了。 “嗯!”谢尚耐心道:“这是宋人笔记里占卜的法子。一俯一仰即为大吉,其他都是吉。” 既然都是吉,红枣心说:那纯粹就是讨口彩了!如此,倒是不必在意。 不过宋人笔记,红枣眨眨眼:看来谢家藏书不少啊! 围着两个酒杯啧啧看了好一会儿,谢子安方才唤谢福收走了两个杯子——红枣留意到谢福是把两个杯子保留原样拿托盘装走的。 看来,红枣心说:她这个公公比较迷信! 撤下酒杯,袁氏又拿来一个匾子。从竹匾里拿出一个红枣,袁氏问谢尚:“新郎官,认识这个吗?” 谢尚老道回道:“枣!” 红枣…… 袁氏又拿出一个栗子转问道:“新娘子,这个你认识吗?” 红枣:“栗子?” 把枣和栗子放在一掌,袁氏问两人:“这两个合在一起?” 谢尚抢答道:“早立子!” 谢尚答完看红枣没出声,立拉了拉红枣的衣袖,低声道:“一会儿我喊‘一起说’,你就跟着说‘早立子’。不然喜娘会一直问一直问!” 红枣…… 袁氏…… 于是为了不被当成猪队友,红枣只好佯装天真,跟谢尚喊了三回“早立子!” 简直不堪回首! 得到满意的回答后,袁氏方开始撒帐,即拿着那一匾子红枣栗子唱着喜歌从东西南北各个方向往床帐里丢,其中不少都砸在了红枣和谢尚身上。 红枣很庆幸自己衣裳穿了好几层,红枣栗子砸在身上就是拍灰的体感,不疼! 放下心后,红枣方有闲心关心身旁的谢尚,然后便看到他在捡掉在身上的枣子和栗子吃,吃的栗子壳随手就弃在床边。 红枣…… 谢尚看红枣看他,一点也不以为意。他把手里剥好的两个栗子递给红枣。 “快吃!”谢尚道:“这是咱们的枣栗子。不然一会儿别人就要到咱们身上来抢了!” 红枣…… 红枣听全喜娘给讲过撒帐之后是“翻床”,即由新郎的未婚兄弟把床上撒和新郎新娘身上沾的枣和栗子捡走。 红枣清楚记得先前全喜娘说过的每句话,其中未曾提过新郎新娘在撒帐的时候吃枣和栗子。 不过,红枣转念想起刚掷酒杯的事,全喜娘也未曾提过,便接过谢尚手里的栗子送进了嘴巴。 俗话说“礼出大家”,红枣想:这谢家的礼比旁人多也是常有的。 谢尚看红枣跟他一起吃,高兴了——他小媳妇听话的! 谢家人看到红枣一点也不拘谨的同着谢尚一起吃,都是怔愣。 谢尚跟他爹谢子安一样都是霸王脾性,护食,干啥都不奇怪,要知道十六年前谢子安已经这么干过一回了。 只当时云氏是大家闺秀,没有跟着谢子安胡闹,就象征性的吃了谢子安给递的几个——不似这个红枣,谢尚给的吃完了,还自己拿身上的枣子吃。 一点也不害臊! 高庄村撒帐也没新郎新娘自己吃果子的先例,李家人当下也是面面相觑。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谢子安,便见谢大爷跟谢老太爷道:“爷爷,您看尚儿媳妇大方吧!” 于是李家人放心了,然后又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至于谢家其他人的脸色,李家人则不大放在心上——他们少抢了喜果,少沾了喜气,心情不好,还不是正常? 一时仪式完成,所有人连带谢尚都退出了新房去喜棚坐席,喜房里只留下了红枣和三个陪她吃席的谢家三个女孩儿谢韵儿、谢馥儿和谢歆儿。 三个女孩子里红枣听李桃花讲过谢韵儿,知道她当众跟李玉凤打听过自己。 红枣不知道谢韵儿打听自己是顺口还是别有用心,故而在袁氏给她介绍时只是低眉顺眼地依礼叫了一声“韵儿姐姐”,再无旁话。 谢韵儿容貌秀美,眉眼张扬,一看就不好惹,红枣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如何敢随便招惹? 谢韵儿被红枣这声姐姐叫得心塞,但却无可奈何,只得强笑道:“妹妹在家是不是闺名红枣,往后我叫你红枣妹妹,可好?” 红枣自是点头。 谢馥儿见红枣年岁小,担心她被谢韵儿抢手给笼络了去,便在袁氏介绍前自己笑道:“尚嫂子,我叫馥儿。” 这谢馥儿的性子可比她姑先前说的自来熟!红枣心里嘀咕,嘴里只笑道:“馥儿妹妹!” 谢歆儿见状也主动跟红枣招呼,叫她嫂子,红枣也依礼称呼她“歆儿妹妹”。 见过了礼,便有丫头在南窗炕上摆席。红枣炕上坐下,看到炕桌上的八个凉菜,不觉心中一喜——凉菜中竟有久违了的香肠和凉拌海蜇。 刚吃了不少红枣和板栗,红枣其时不饿,但饶是如此她还是坚持吃了两块香肠和三筷子海蜇。 吃饭中间,热菜也一食盒一食盒的由丫头们传递进来。 虽然吃不下,但看到菜色里有油爆对虾、狮子头、韭菜炒鳝丝时红枣真是由衷高兴——明显的,谢家饭桌的花样更多。 往后,她可是有口福了! 热菜刚上桌摆好,谢尚便领了王石头等人进来,红枣一见便知他们是来辞行的,心中登觉不舍。 王石头看了也觉难过——谢家再富贵,也不及在家自由。比如他妹早年来李家,吃得也是淹心的苦。 暗叹一口气,王石头照规矩嘱咐了红枣两句孝敬公婆,尊敬丈夫两句便狠心走了。 送走王石头,红枣坐回炕桌,便觉得胃口全无。 谢韵儿、谢馥儿和谢歆儿见了少不得要劝慰几句,如此红枣便随便吃了几筷子,算是全了她们的好意。 章节目录 少年情怀总是诗(八月二十六) 吃好饭谢韵儿三个人走了, 四丫五丫两个则跟着另两个丫头进了屋。 “奴婢彩画/芙蓉, ”打头的两个丫头给红枣深深道福:“拜见少奶奶!” 红枣看两个丫头都是十五六岁的样貌,身穿绸缎, 头插金簪,想着先前她姑的话,便知这是谢大奶奶给她安排的丫头,当即笑道:“两位姐姐请起!” 彩画站起身后又道:“少奶奶, 天不早了,奴婢们服侍您去了大衣裳吧!” 闻言红枣心说不闹洞房了吗? 不过转念, 红枣便即恍然:她和谢尚都还是孩子, 洞房花烛夜除了盖被纯聊天, 还真没啥好闹的! 红枣点头道:“如此便有劳姐姐了!” 喜棚内的席开到戌正才散。坐在卧房的梳妆台前对镜梳头, 红枣听到谢尚进门的动静。 “尚哥儿,回来了!” “嗯,彩画姐姐,少奶奶呢?” “少奶奶在屋呢……” 彩画姐姐?闻言红枣心里一动:能让谢尚叫姐姐的丫头,想必是谢大奶奶跟前极得脸的,往后她得留心才好! 谢尚大步进房, 看到红枣在梳头,而手里的梳子正是自己送的那把, 也不知脑补了啥,忽而笑了笑,走过来笑问道:“梳头呢?” 红枣放下梳子站起身笑道:“梳好了!” “那正好可以替我梳梳!” 说话间,谢尚在红枣刚让出来的梳妆凳上坐了下来。 红枣…… 跟着谢尚一起进屋的三个丫头, 除了彩画外另两个面生的则悄无声息地走过来跪蹲在地上一左一右地帮谢尚脱掉靴子,换上家居丝履。 谢尚看红枣看两个丫头,说道:“这是锦书姐姐和灵雨。也是咱们院里的人。” 锦书和灵雨一听,赶紧放下手里的靴子,给红枣道福:“奴婢锦书/灵玉拜见少奶奶。” 红枣看锦书和灵雨头上都有金饰,心说:这两个也是得脸的,而这个锦书能额外当谢尚一句姐姐,想必地位比旁边那个灵雨更高些。 只不知她和彩画比,又是哪个地位高些? 院里十六个丫头,她现已见到四个,且都是戴金的,其他十二个,想必都是这四个的跑腿。 红枣笑道:“两位姐姐请起!” 闻言谢尚便是一愣:锦书原是他娘跟前伺候的人,红枣叫声姐姐倒也罢了,灵雨只是他的丫头,红枣生为主母,很不必如此。但转念想起红枣对他丫头客气也是敬重他的意思——这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谢尚便没有说话。 横竖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谢尚想:这些道理慢慢教就行,不必急于一时。 彩画见芙蓉端了托盘过来,拿起里面的茶盏转递给红枣低声道:“少奶奶,这是大奶奶先前送来的醒酒汤!” 自打进门红枣就喝了一杯交杯酒,所以谢大奶奶这醒酒汤是给谁的根本是不言而喻。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红枣想现才不过是送个汤而已,有啥好矫情?便接过茶盏递到谢尚手上。 “尚哥儿,”红枣道:“您喝了酒,现倒是喝口汤去去酒意!” 谢尚其实没喝多少酒,他刚就是装了一肚子的水。现听说喝醒酒汤,虽觉得没有必要,但还是依言接过碗喝了两口。 大喜之日,谢尚想:他旁人的敬酒都收了,没必要驳自己媳妇的回! 干过一回端茶送水的服务员活计,再当回理发师给谢尚梳头,红枣便就不再觉得为难——都是一样的服务性劳动。 谢尚头上带着大红的官帽。红枣取下来正想着要放哪儿呢,便见锦书双手来接,于是就顺手递给了锦书。 看到灵雨左右手各抱着一只靴子,而锦书只一手托着帽子,另一只手空着,红枣恍然想起刚自己更衣的事就和谢尚道:“尚哥儿,您把大衣裳去了吧?” “嗯!”谢尚点点头,站起身,然后便跟个衣服架子一样,张开了双臂。 红枣…… 看到谢尚一副理所当然的熊孩子模样,红枣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真把她当丫头使? 不过气归气,红枣还是走近前去。 来谢家虽只半日,但红枣已通过吃席和更衣两件事窥豹一斑地见识了谢家主人们生活的**。 谢尚自幼生长在这里,红枣想:养成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脾气真是一点也不奇怪——他也未必是故意难为自己。 当然,谢尚这破毛病得改,但今天是大喜之日,万事当以和为贵,她且先顺他一回。 谢尚今天穿的是圆领官袍,绳扣做在领口靠肩处。红枣走过去,感受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差,立仰头道:“尚哥儿,你蹲下来一点,不然,我看不到领扣!” 谢尚…… 谢尚看红枣矮了自己足有一头,便伸手自解了领扣,然后又张手道:“现在好了!” 红枣…… 红枣帮谢尚依次拉开衣襟上的绳扣,一直拉到谢尚的腰间。 看到谢尚腰间扎得玉带,红枣终于感到了尴尬——她要是解了腰带,谢尚裤子掉下来咋办? 这世可没有小内内和松紧带,土著男女的裤腰都是跟米袋一样敞着口,平日里收紧不掉全靠裤腰带。 谢尚看红枣盯着他腰带瞧看就是不动手,想起他先前并没见过李满囤穿戴玉带,又自解了玉带,抬手递给锦书,锦书接过后挂在自己手臂。 红枣看谢尚解了腰带,裤子也没掉,不觉心舒一口气。 等谢尚去了喜袍,锦书和灵雨便跟两个移动衣帽架一样躬身告退了,红枣则拿着梳子给只穿着大红中衣的谢尚梳头。 谢尚发质好,发带一解,头发便似瀑布一样散落下来,梳子插上去便跟前世洗发水广告里说的一样“顺滑到底”。看着身前黑亮的头发,红枣心中羡慕。她探头在谢尚后脑勺嗅了嗅,想知道是不是抹了桂花油之类头油的缘故。 谢尚铜镜里瞧到红枣的小动作,心中得意:他媳妇多依恋他! 转过身子,谢尚叫道:“红枣!” 红枣:“?” 谢尚抬手从红枣披散的发尾里挑了最长的一根拉起,然后顺着发丝寻到找到发根后拽了下来。 红枣疼得“嘶——”了一声捂住了脑袋。 刚想问一声是不是白头发,红枣便看到谢尚也如法自拽了一根长发,立刻心有所感的闭上了嘴。 谢尚:“红枣,你会打同心结吗?” 红枣摇头。她系鞋带、裙带都是蝴蝶结,再有,就是红领巾结! 谢尚:“那我教你!” 把自己的那根头发交给红枣,谢尚道:“这根给你,我告诉你怎么做。” 谢尚拿红枣的头发居中结了个空圈,接着指点红枣把他那根头发从空圈中穿过,然后也再反向结个空圈,最后再各拉着两根头发的两端把两个空心圈一齐收紧。 “这就是一个同心结了!”一人拉住结的一头,谢尚告诉红枣,然后又吟道:“ 结发为夫妻,相邀以终老。 愿君同心人,于我少留情。” 红枣默默地看看手里由两人头发绾成的同心结,蓦然间忽觉感动。 少年情怀总是诗!红枣想:不想将来,只看眼前,谢尚于这门婚事确是用了心。 不然,他一个连衣服都要丫头帮着穿脱的公子哥,如何知道怎么打同心结? 对比谢尚,红枣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渣——她此前从没考虑过这件婚事另一半当事人谢尚的感受。 听彩画来回说谢尚和红枣已经一起上床歇下,谢子安立刻对云氏笑道:“我就说他们两个能处好,不用担心,你偏不信。” “我不是不信,”云氏与自己辩解道:“大爷,我只是想着尚儿媳妇年岁小。这大晚上的想她爹娘了,要怎么处?” “你啊,这是不相信咱们尚儿。”谢子安一针见血道:“咱们尚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看这次婚事,该他干的,他可有要咱们插手?” 云氏依言想了一刻也禁不住笑:“大爷说的是!” 今儿儿子洞房占得大吉,谢子安心情原就极好,现加上晚饭喝了酒,谢子安看云氏酒后映在烛光里的五官比平日里更添风情,不觉意有所动,轻笑道:“咱们快别再说尚儿了。刚听了彩画的话,倒是叫我心生惭愧。” “?”云氏不解。 “想我当年也知道这古人结发绾同心的故事,偏跟你洞房时却没想起来。” “只不知,现在补上还来不来得及?” 闻言云氏立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 新婚头一天,红枣是被谢尚推醒的。 过了一年每天睡到自然醒的好日子,红枣在被推醒的一刻整个人都是懵的,睁着眼好一刻都没动。 谢尚也不是个有耐心的,他看红枣眼睛睁开立便说道:“你快起来梳妆,然后再来叫我!” 说完话,谢尚自己便又躺下了。 红枣呆了好一会儿,方才想明白谢尚话里的意思,奇怪问道:“你既已醒了,自己起来就是,干啥要等我梳妆后再起?” 谢尚含糊道:“我娘就是这样对我爹的。往后你要这样待我才好。” 红枣…… 作者有话要说:  和谐的洞房花烛夜,绝对脖子以上 章节目录 后继有人(八月二十七) 红枣一点都不想起床, 尤其在看到谢尚倒回去睡回笼觉的无耻之后——活脱一个半夜鸡叫的谢扒皮! 但忆起分家前她娘偶尔因为阴雨天天亮得晚而晚起一会儿都能招到她奶于氏的咒骂,红枣心叹一口气还是挣扎着翻了个身, 撩起了枕边帐帘。 红枣躺床上想瞄一眼窗户纸, 看看天光,结果却看到南炕前影影绰绰站了两个人——丫头们竟然已经在候着了。 想必就是丫头们进来惊动了谢尚,谢尚才叫她的吧! 转回头看一眼枕边安静呼吸的谢尚, 红枣心里嘀咕:这人现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呢? 身后的谢尚是未来几年内礼法上的丈夫, 床前的彩画是她婆婆的人——辗转反侧好一会儿,红枣决定认命:起床! 欲戴王冠, 必承其重。一万两银子,又哪里是这么容易挣的? 默念着一万两, 红枣终于坐起了身。 看到红枣撩起帐门坐到床边,彩画和芙蓉两个人悄没声息地步过来一人一边地给红枣垂在床边的脚套上了鞋袜。 红枣…… 眼见红枣下床后并没有似云氏那样返身掩好床帐,彩画微一犹豫便伸手掩好了帐子门。 红枣撩眼皮瞧到心里自是感叹。 但看彩画刚刚的反应,红枣暗想:便知谢尚没有哄她, 谢大奶奶确是每尝在谢大爷前头起床。 俗话说,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谢尚原生家庭如此, 他以此来要求她也算情有可原。 不过她不是他妈, 也没兴趣复制他妈的三观——关于这事,她得徐徐图之。 听到红枣窸窸窣窣起床的动静, 谢尚睁开了眼睛。 多年来和谢老太爷同步作息,谢尚早已习惯了早睡早起——往常这个时候他都已经念了半个时辰的书了。 转头看一眼身边犹有余温的枕头,谢尚忆起红枣刚才的辗转,不觉好笑:当年他刚搬去五福院也是每天都睡不够, 足迷糊了一个月才好。 所以,谢尚暗想:接下来的一个月,在他搬挪出去前他必得给红枣也养成早起习惯。 这一日之计在于晨,他媳妇要帮他支撑门户,不勤励可不行! 穿好衣裳,红枣步出卧房,然后便看到四丫、五丫同另外四个面貌稚嫩的小丫头一起或捧着胰子牙粉或提着铜壶或端着银盆在外间立着——小丫头们竟然也都来了! 洗漱梳妆都收拾好,红枣得彩画提醒去叫谢尚起床的时候,已经完全地消了早起那出起床气。 谢尚行为虽说气人,红枣想:但她却犯不着跟他生气——生气也是白搭,这一屋的人怕是没人能理解她为啥生气,她们多半会以为是她作。 所以她又何必自寻烦恼,对牛弹琴呢? 对牛弹琴,被笑话的从来都是弹琴的人,而不是牛。 谢尚起床后对于红枣的服侍,无论更衣,还是洗漱都很满意。此外梳头红枣梳得也不错,除了发髻扎得有点歪。 谢尚照镜觉得不满意,便让彩画帮着重扎。 在由彩画帮着重新梳头的时候,谢尚看红枣木着脸一旁站着,便想着她年岁到底还小,能做到现在这样还算不错,他做为丈夫得宽宏,如此才能夫义妇顺,比如他爹娘那样。 “红枣,来!”谢尚挥手招红枣,然后又拉着走近来的红枣手道:“你先前没梳过男人发髻,现趁着彩画姐姐帮我梳头你好好看着。” “往后你每天我都梳一回,很快就能梳好了!” 红枣知道谢尚说这话是出于好心,但没得到一点安慰不说,她看着自己被谢尚握着的双手觉得更糟心了…… 似这种打一巴掌再给个枣的事,红枣前世也有,但那时领导不会拿职场性骚扰当枣,领导给的枣也多是扣税后还能抵家里一箱苹果两箱牛奶等月用的真金白银——但新婚燕尔的,红枣也不好翻脸,她只能看着被谢尚握住的手,自己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前世小学生集体去电影院看电影都是手拉手,手拉手…… 早饭后红枣和谢尚换穿了和昨儿不同的新衣但依旧一身红地去主院敬茶。 出屋的时候,红枣看彩画叫四丫、五丫过来一道去,眨眨眼没说话。 谢尚瞧到却跟红枣皱眉道:“红枣,四丫、五丫名字听起来着实有些不雅,得趁早换了才好!” 红枣没想到谢尚赶现在出门去见长辈还能有闲心计较丫头的名字,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谢尚看红枣不出声,想起红枣自身的名字也不大高明,便挺身而出道:“这样吧,红枣,我来替你想两个雅致的好名字!” 西院里栽了好几棵大小不同的枫树。时值深秋,正是枫叶红时。然后院里阶边又为新婚的缘故摆放了许多绣球形状的金黄色菊花,如此一院的红叶黄花,灿烂秋景。 院里前廊站定,谢尚四下张望一回便即笑道:“有了!” “庭院碧苔红叶遍,金菊开时,已近重阳宴。” “碧苔、红叶、金菊三个名字都好。不过,红叶的红同了你的名,往后这四丫、五丫就叫碧苔和金菊吧!” 红枣不知道这院子原先是否就是依照晏几道的这首《蝶恋花·庭院碧苔红叶遍》来设的景,但对着一院红叶,却听谢尚以“绿苔”来做四丫的名字,一时间也是无话。 四丫五丫的名字听着就知道是爹妈娶名时没不走心,随便的拿排行当的名,红枣想:所以谢尚给四丫五丫的名字改了就改了吧——在有实力跟谢尚硬怼之前,万事都只能自我开解,比如前世,谁还没遭遇到几个给同学取绰号的毒舌男? 四丫、五丫两个打昨儿进到谢家后所见到的一应丫头,别的不说,个个都有一个好名字——锦书和彩画两个姐姐不说了,她们原就是谢大奶奶跟前得用的人,名字是按照“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八个字排班取的;前院伺候的灵雨、婉如、嘉卉三个姐姐的名字据说都是尚哥儿从《诗经》里给取的;主院芙蓉姐姐的名字取自芙蓉花;就连八个小丫头的名字,也都是出自唐诗里的鸟名。其中:新燕、早莺取“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春燕啄春泥?”这句;黄鹂、白鹭来自“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句;似鸳鸯、 鹦鹉、灵鹊、画眉她们四个的名字也都是类似。 四丫五丫没想到谢尚会亲自给她两个起名字,而且起名字之前还念了几句听着虽不似诗,但也非常文邹邹的话,简直喜出望外。 她两个看红枣没说话但也没有露出反对的意思,便就在彩画的拉衣提醒下走近来行礼道:“奴婢谢尚哥儿赐名!” 至此四丫五丫便就改叫碧苔和金菊了。 谢尚可以随便的给丫头改名字,但却不好驳他岳父的回给红枣改名字。 “红枣,”谢尚道:“你还没有取字吧?如此你且等两天,等我得了闲儿,我一准帮你取个好听的字!” 红枣没想到谢尚取名取上了瘾还有她的份,而且还是更高大上的“字”,一时听到也是颇为新奇——往后,红枣想她的个人履历就可以似前世语文试卷是上的文常填空题一样写成“李红枣,字**”了! 当然,这个**具体是什么她得自己好好想想,不会由着谢尚这个毛孩子胡来! 主院敬茶,第一杯自然是敬给公公谢子安了。 谢子安坐在居中的椅子上端着茶杯仔细打量了红枣,眼见她薄施粉黛、端庄秀丽,不觉暗自点头。 俗话说“人要衣裳,佛要金装”。谢子安心想:这孩子原是块璞玉,现进了他家,稍微一收拾,人样子就出来了。往后好好养着,如此过个几年,一准的是个美人。 放下茶杯,谢子安言道:“《周易序卦》有云‘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故人伦大义,以夫妇为先。” “你二人今生既有缘结成夫妇,往后自当相互扶持,荣耻与共……” 红枣低眉顺眼地听着,心里却是惊涛骇浪——封建社会的伦常不是“君君臣臣夫夫子子”吗?为什么她公公讲的却是“夫妇为先”?她公公的思想怎么这么前卫?这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还是他这个阶层的想法?…… 谢老太爷慈眉善目的坐在一旁,听着大孙子不提“忠孝”,只讲“夫妇”,眉毛都没皱一下——习惯了! 云氏则专注地看着谢子安,心中感动:这些年她男人都是如此想便如此做,真正是大丈夫! 说完话,谢子安接过谢福端着的匣子递给谢尚道:“这给你和你媳妇,往后你跟你媳妇好好过日子!” 谢尚答应着双手接过匣子,转身交给彩画。 给云氏敬茶。 云氏喝茶后笑道:“刚大爷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说着话,云氏便拿起丫头春花递过来的匣子转递给红枣道:“尚儿媳妇,这里面几样首饰你拿去戴吧!” 红枣…… 敬茶不是婆婆给新媳妇立规矩的大好时机吗?怎么轮到她婆婆,就只一句话? 抱着沉甸甸的首饰匣子,红枣犹自不敢相信她婆婆谢大奶奶竟然如此好说话。 第三个敬茶便是谢老太爷。他也只一句话。 谢老太爷道:“古人云‘夫者扶也,妻者齐也’。尚儿既娶了妻,往后当有丈夫的担当,而尚儿媳妇,你既已嫁了尚儿,便当为尚儿齐好家业。如此我谢家才算是后继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  名字改了一下,四丫叫碧苔 章节目录 两块玉佩(八月二十七) 谢老大爷此话一出, 屋里众人都是一愣——这还是过去这些年老太爷头一回当众提及谢家将来。 谢老太爷子孙虽多,但至今出仕的却只大儿子谢知道一个人,且还是去年才捐的七品官。 现谢家在雉水城一家独大凭借的只有两点:一是老太爷还在, 还有些老面子;二则是过去五十年雉水城没有其他人中进士,于是便没有新士族崛起所带来的压力。 但这两条都不能长久。 第一老太爷的年岁摆在这儿。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 而老太爷今年都八十四了。 第二就是雉水城虽小, 但县志上每隔那么几十年或者上百年还是能出一两个进士,所以只一味打铁还需自身硬。 后继无人是谢家所有人心中的隐忧, 但科举太难, 要有命有运,多想着实无益。故而秉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提——包括谢老太爷。 谢家十三房人, 除了谢子安,谁都没想到谢老太爷会跟谢尚说这番话, 而其中心思灵巧的看到谢老太爷身边人手里捧着的两个匣子更是立刻变了颜色——老太爷一向偏疼谢尚, 这回该不是要把家底儿都倒给谢尚了吧? 接过管家手里的匣子,谢老太爷言道:“尚儿,二十年前我致仕回来就分了家,把家里的田地宅院商铺都分给了你爷爷、叔爷爷和你爹他们。” “现我手里留下来的东西不多, 除了几个庄子,就剩我住的一个五福院了。” “你今儿娶亲,我这个做太爷爷的,没啥好给你的,便就把我这个院子的地契给了你吧!” 谢家十三房人…… 五福院是整个谢家大宅的正院。其格局虽然和其他院子一样, 都是一个三进主院和三个两进的侧院,但实际里占地却大了许多,花木也比别处更加茂盛。 谢家人先前想着谢子安在分家时已经得了一个青云院,谢老太爷再没有把五福院单个给谢子安的道理,故而不少人都存了分一杯羹的心思——谢老太爷先前给的院子虽大, 但奈何家里孩子更多,还是住得紧巴。 谢家十三房人,包括谢子安在内,谁都没有想到谢太爷会把诺大的五福院单给了谢尚——谢子安一房人,即便算上新娶的七岁儿媳妇,统共也才四口人。先他们就已占了两个院子,现再加上五福院,这可叫他们祖孙三代二三十口挤住一个院子的,情何以堪? 谢尚闻言一惊,赶紧拒绝道:“太爷爷,这我不能要,您现把院子给了我,您往后住哪儿?” “有啥不能要的?”谢老太爷把匣子递给谢尚:“这地契给了你,难道我就不能继续住了吗?还是说你拿了地契,就要把我给赶出去?” 谢尚…… 谢家十三房人,除了谢子安外,所有人都对老太爷把五福院给谢尚心存不满,但谁也不敢出头。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尚接过匣子,自己心塞。 红枣在一边默默看着,心说:到底是做过官的人,这谢老太爷出手就是大气——现住院子的地契都能直接送给重孙子,一点也没有“脱手不老居,老居不脱手”的小家子习气。 不过这谢家确是重元嫡,老太爷的院子谁也不给只给谢尚。 见了这一出,红枣对于谢尚在谢家的地位有了深刻认识。 送出地契匣子,谢老太爷又拿起另一个匣子道:“这是你们老爷给你俩个的。你们老爷现在外面做官不能家来,便使人把这礼送到我这儿让我转交给你们。然后你们老爷也有几句话让我说给你们。” 听了这话,谢尚赶紧磕了三个头,红枣自是亦步亦趋地紧紧跟随。 见此,谢老太爷方道:“《周礼》云‘有夫有妇,然后为家’。故《易》又曰‘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 “尚儿,你和你媳妇既成了家,便该将以偕老,有终身之义!” 红枣…… 这世人都视婚姻为终身大事。谢尚听到这话没啥犹豫地便一个头磕到地上:“尚儿谨遵老爷教诲!” 红枣跟谢尚一处跪着,不好不磕,便也跟着磕了个头,心里却想着:前世人的婚礼也是各种海誓山盟,所以还是走一步看不一步吧,她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 接过谢老太爷递来的匣子,谢尚感觉匣子入手极轻,不觉心说:他爷该不是跟老太爷一样又给了他一份地契吧? 看到老爷再一次把给谢尚的东西托老太爷转交,吕氏着实心塞——上一回下聘,老爷托老太爷转交的便是个万两的大庄子蒲庄,这回的礼一准也不会轻。 似送礼这么大的事老爷不和她商量也就罢了,她知道老爷看重元嫡,但每回给礼也不给她经手,可教她人前如何自处呢? 心里难过,但看到红枣跪递过来的,吕氏还是赶紧接过喝了一口,然后便拿过丫头手里事先准备好的匣子强笑道:“尚儿媳妇,刚老爷的话你都听到了,老爷祝愿你和尚儿长长久久,白头偕老,我也是一样。这匣子里的几样头面,你拿去戴吧!” 老太爷、老爷、谢子安、云氏四个人都没让新媳妇长跪受教训,吕氏自然也不会这么干,然后其他十二房的老爷太太便也都没人这么干——正经的三层公婆都不开口,哪里有他们教训的地? 十三房的老爷太太都不说话,他们的儿子媳妇自然也不会多话,如此谢家上下人口虽多,但谢尚红枣一个早晌竟然便都见好了,同时还收获了四大箱子的大小匣子。 午晌不用说照例是吃席。午饭后送走所有客人,红枣同谢尚回到喜房。 进堂屋瞧到地上堆着的四个箱子,谢尚便让彩画拿了他爹娘和谢老太爷,他爷给的四个匣子来。 谢尚抢先打开谢子安给的匣子,然后红枣便听到谢尚的欢呼。 “呀!爹竟然把这对玉佩给我了!真舍得啊!” 闻言红枣好奇地看了一眼,结果看到匣子里有两块圆形镂空花鸟玉佩。那玉佩的雕刻倒是繁复,但奈何玉质太差,颜色也是不青不白,看着跟快劣质塑料似的,完全没有玉器该有的光泽——就这玩意能算“真舍得”?红枣心说:这玉佩除了个头大,其他,不管是质地还是色泽,比起她的珠玉头面都差太多了! “这玉,很贵重?”红枣看谢尚目不转睛盯着匣子地样子试探问道。 “嗯!”谢尚点头道:“是古玉。这是两月前,谢福在府城捡的漏。” 原来是古董,红枣明白了——前世博物馆里的古董玉器确是都似这个黯淡无光的样子,不好看! 这一对玉佩,谢子安早晌明言是给两个人的。 谢尚记着他爹的话,当下拿了其中一块给红枣道:“红枣,这块玉佩给你!” 红枣想着这玉佩不好看归不好看,但价钱大啊,而且还是她公公谢子安给的,当即表态道:“尚哥儿放心,我会好好收着的!” 谢尚闻言却是一愣。转想起红枣的出身,谢尚便说道:“红枣,这玉是给你戴的。你家常把这玉戴在身上养着,如此过个几年,这玉生了灵性,便就能反过来护佑你平安顺意,遇难呈祥了!” 红枣…… 红枣前世曾听说过“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世”这样的话,自己也曾想买一块美玉护身,但奈何囊中羞涩,入眼的都买不起,只得做罢。 红枣这世倒是刚得了不少玉石,可未曾等她悉心选出中意物件呢,便突然得了这块贵而无华的古玉。 古玉虽说也是玉,但前世《洛阳铲》火爆的时候,红枣很看了不少古玉传说,传说里古玉里面可都住着啊,不可说。 红枣虽然一向唯物主义,但也不想平白无故的把块来历不明的古玉戴身上——她现有的是玉,干啥要戴这一块? 看红枣面有难色,谢尚奇怪问道:“怎么了?” “这玉贵重,我担心弄坏了。觉得还是收着保险。” “这么好的玉怎么能收着呢?”谢尚急道:“这样的玉藏而不玩,则等于暴殄天物,得宝如得草!” “不然,我爹如何能把这玉给咱们。实在是他不得闲盘!” 红枣…… 谢尚想想又道:“你年岁还小,这手不稳也是有的。嗯,彩画,你把这对玉佩拿去给灵雨,让她打了络子来。” “红枣,等打了络子,你把这玉戴在脖子上,就不用担心会掉了!然后我便教你每天养玉!” 红枣…… 谢尚自说自话惯了,当下谈性大发,当即便讲了十八个不知打哪里听来来的类似谁谁一块玉养了十八年,最后玉碎救主的故事,直把红枣听了个目瞪口呆,心向往之。 说完谢尚又高兴说道:“红枣,咱们往后也一起好好养着这对玉佩,如此养给十几二十年,倒是比比谁养的玉好!” 闻言刚追问了谢尚不少“然后呢?”的红枣一时抹不开脸拒绝便只得点头应了。 比就比呗,红枣暗想:谁怕谁啊!真有啥不可说,她再丢也来得及! 谢大奶奶给的匣子如她所说里面是两对宝石花簪。 谢尚一见立刻笑道:“这两对簪子原是太奶奶的,上面镶嵌的红宝石极好,你家常好好收着,非大礼不要戴。” 红枣不通宝石。但她看这六件花簪的宝石个头比她所有头面里的宝石都大,便也朦胧知晓这几根花簪的价值不菲。 谢尚如此说她便就如此应了。 谢尚看红枣叫碧苔收宝石花簪倒是想起一事。 “显荣,”谢尚隔窗吩咐道:“你记得告诉你爹把少奶奶陪嫁人的月例给添上。” 月例?红枣眨了眨眼睛,心说:这不是红楼里面的工资吗?谢尚这么说可是往后都将由谢福来给四丫五丫张乙他们发工资? 谢尚回头看到红枣在看他,便说道:“对了,红枣,趁现在得闲,我把咱们院里的情况跟你说一说,你好生记着。” “咱们院内外各有一个管事。内管事是周嬷嬷,她是娘的陪房,现管着咱们院丫头和婆子们的规矩。” “碧苔和金菊两个是你的陪嫁,身份比旁人不同,但也因为如此,规矩啥的更不能错。她两个的规矩都得跟周嬷嬷打头学。” 耳听谢尚口里规矩长规矩短的,红枣莫名想起了《还珠》里容嬷嬷教小燕子规矩的片段,不觉擦了把额角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尚哥儿,”红枣小心问道:“这规矩难学吗?” “这有啥难的?”谢尚不以为然道:“你看咱们院子里外这些人不都学会了吗?” 红枣…… 那是学不会的都被淘汰了!你大少爷根本见不到。红枣心里吐糟,嘴里只问道:“那周嬷嬷严厉吗?会不会打?” “我听说学堂里先生都有戒尺!” 谢尚…… 谢尚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当下细想了一回,然后便肯定道:“该是不会打!咱家又不缺丫头,真学不会赶出去就是了,打她做什么?” “没得坏了名声!” 红枣…… “所以,红枣,你只管放心,碧苔和金菊,即便真的学不会规矩,周嬷嬷一准也不会打。而且她两个是你的陪嫁,也肯定不能赶。顶多咱们白养着她两个,然后逢年过节的在她们人前露个面也就罢了。” 红枣…… 碧苔、金菊…… “外管事就是显荣。他管着咱们院的所有小厮和常随。” “你陪嫁的六个小厮也得跟显荣打头学规矩……” 这回红枣没再问张乙几个学不会规矩会怎么样了,她现多少已经明白谢尚的想法——富贵如谢家,完全不在意个别奴仆的去留。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人养不了孩子,就先一起养两块玉玩吧! 章节目录 叫我一声少奶奶(八月二十七) 谢老爷给的匣子里果然装了一张地契。地契的庄子蓼庄位于赤水县和雉水县的交界处,离雉水县足有七十里。 红枣正想着这庄子离得可是够远的便听谢尚道说:“我记得太爷爷给我的南庄就在南城外五十里, 离这个庄子倒是不远。” 在给五福院之前, 谢老太爷还给过谢尚庄子, 红枣心里一动, 但却什么都没有说。 “红枣,”谢尚道:“这个院子即是爷爷给咱们两个的。咱们往后的家用就从这个庄子里出吧!” “家用?”闻言红枣眨了眨眼睛——提到钱了, 而钱, 可是婚姻里的敏感话题。 “咱们虽然吃穿都是公中的, ”谢尚道:“不用花钱。但逢年过节,人情往来却是要自己出的。” 听谢尚这么一说, 红枣懂了——俗话说“人情大似债,一代转一代”。她今儿收的这些礼, 除了谢老太爷、谢老爷和公婆四个直系长辈给的外,其他人的礼往后都得还回去不说, 说不定还得倒贴。 吩咐显荣进来收好两个地契匣子送到五福院的书房, 谢尚方和红枣说道:“红枣,这余下的匣子, 你得闲慢慢看吧!” 看谢尚一句客气话没有的拿走最值钱的地契,红枣想:谢尚不傻啊! 不过, 下剩这些东西的处理,她也不会叫他谢尚看低——刚谢尚既然说了往后拿庄子出息当家用,那么这些东西她也不进私房,留着做家庭共有基金还人情好了。 前世周围同事多是AA制婚姻——夫妻双方协商分担家庭费用。 红枣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当下信手拈来, 毫不费力。 “尚哥儿,那我叫张乙他们先给记个账吧!”红枣商量道:“各房谁送的什么都先登记下来。往后还人情的时候也有个参照!” 谢尚没想到红枣会提及记账,不觉一愣,然后便点头道:“你既有主意,便看着安排吧!” 红枣叫过碧苔、金菊前来说道:“你两个出去告诉张乙,让他把这四个箱子里的匣子都登记造册。” “册子先按各房人头分男女来做。如此十三房人便是二十六本册子。” “册子开篇第一页只写年月日事由和“第一页”这个页码,余下都是留白……” “册子的最后一页也明确写上年月日和第几页的页码以及连同最后一页在内的册子总页数和内里各页礼品价值的总数总计,经手人签字画押,余下……” “册子内里各页则按年龄班辈写上各人送的东西,标清礼物市价和页码。同样也要求一人一页,每页最下有东西样数和价值总计,经手人签字画押,……” 礼品零碎偏却值钱,没有完善的出入库制度如何能行? 红枣不想因为监督制度的缺失而滋养经手人的私心,便参照前世公司出差填报销单贴□□的要求,张口就立了一套规矩。 谢尚一旁听到完全地惊呆了——登记入账而已,怎么这么复杂? 嘱咐完碧苔、金菊,红枣又让她两个各复述了一遍,纠正了几处误解,然后方打发她两个出去。 回头看谢尚正看着自己,红枣不觉有些心虚。但越是这种时候,红枣想便越得若无其事。 于是红枣笑道:“尚哥儿,怎么了?” “没什么,”谢尚咽口唾沫道:“我就是看你使唤人使唤的太操心,有点诧异。” 闻言红枣也是苦笑解释道:“我这也是为了将来用起来方便,没有办法的办法。” “记流水账倒是省事儿,但查找起来不止麻烦而且容易错漏。所以倒不如把工夫做在前头。这样往后哪房走人情,就拿出哪房的册子来瞧,倒是省事。” “然后等这一套账做好确认无误了,再让他们按照价钱的大小,做个东西的分类账,到时咱们走人情找东西也容易些。” 这世没有电脑,红枣想:不然随便地装个数据库,建张包含有时间、事件、人物、礼物描述、礼物价值甚至物品图片等字段的收礼情况表,然后把收礼情况录入,便就能随心所欲地做各种统计分类查找了——哪似现在这样,想要两种查询就得建两份数据,原始得让人没脾气! 谢尚搁心里把刚刚红枣的话细想了一遍,然后便决定让显荣照这个法子把他在五福院库房里的古董和收藏整理一遍。 说曹操曹操到。看到显荣从五福院回来,谢尚告诉红枣道:“我有东西给你!” 红枣好奇地看着炕桌上显荣刚拿进来的黑色的没有一点雕花的匣子,心说这么朴素的匣子里面装的会是啥? 谢尚看红枣只看不动,立鼓励道:“打开看看!” 红枣抬头冲谢尚笑了笑,抬手打开匣子,神色立刻便得僵硬——匣子里装的是一本《闺阁女四书集注》。 “红枣,”谢尚道:“这本《女四书》专讲妇道,即女子修身齐家之道,堪称天下女子行动之典范。” “往后日天申时,我给你讲半个时辰的《女四书》。” 谢尚想他娶媳妇为的是孝敬爹娘。没道理,他媳妇进门后还让他娘给他媳妇多操心——家里内务他是教不了,但似《女四书》和琴棋书画之类,他帮他娘分担些却是无妨。 横竖他太爷爷教他功课只在早晌,他后晌有空。 闻言红枣呆住了——她觉得她刚刚想错了,谢尚才是这谢家的容嬷嬷,而她则是那个被迫学规矩的小燕子。 真是前途黯淡! 红枣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谢尚不是她爹,她不能给谢尚留下一个她知识都来自于他的错误印象。 红枣觉得她必须要证明一下自己,所以她在谢尚给她讲《女诫》的时候目光扫过极用心地把书上对应谢尚所讲的文字给强记了下来。 一字一句地讲完《女诫》第一段《序》,谢尚问红枣:“红枣,刚这段话你听懂了吗?” 红枣点点头。 “那你把这段话从头读,我看看你有哪些字不认识!” “尚哥儿,”红枣直言道:“这段文字我都认识,刚我听你讲的也都记下来了,要不我给你背一遍?” “?”谢尚。 红枣把书交给谢尚,张口背道:“鄙人愚暗,受性不敏,……” 谢尚对着书,眼见红枣背得一字不差,不觉若有所思。 一段背好,谢尚问红枣:“你先前在家念过《女诫》?” 红枣答道:“读过一遍。” 赶在出嫁前,红枣为了知己知彼,狠是恶补了一回这世的“妇道”! “全篇都会背?” 红枣摇头道:“现只会这一段,不过给我一刻钟,我大概就能再背会下一段!” 真正用心记忆,其实要不了一刻钟,红枣这么说也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那我不讲,你把这后一段‘卑弱第一’背下来!” 于是红枣果真把“卑弱第一”背了下来。 放下书,谢尚又问:“会写吗?” 红枣想着《女诫》开篇“愿诸女各写一通,庶有补益,裨助汝身。”这句话便即说道:“那我默一遍试试?” 前世读书多年,红枣早就深谙语文古文学习的“读、抄、背、默”四板斧,故而当下直奔终点——不然抄完了,再让默,可是要做两回工? 自从看到谢尚给红枣讲书,彩画就让鸳鸯去前院拿了笔墨纸砚来预备使用。现听得红枣如此说,彩画立马就跟芙蓉把东西送了过来。 看红枣自若地盘腿坐炕上提笔默写,笔下的每个字都字形正确、字迹工整,谢尚默然。 识字、能写、善记,谢尚想:红枣有这三样打底,这《女四书》念起来一准飞快——只怕不用一个月,就全背默出来了。 怪不得他爹罔顾两家门第坚持给他娶红枣做媳妇,谢尚服气:红枣确是非常聪慧。 两段默写,一字没错。 放下红枣的默写纸,谢尚又道:“红枣你既已学了‘卑弱第一’这段,那有些话我就要讲给你了。” 红枣:“?” 谢尚道:“红枣,女子卑弱,故而以夫为主,见夫尊称‘夫主’。往后你跟我说话,可不能说你啊,我的。你对我要尊称‘爷’,然后你自称要说‘妾身’,明白了吗?” 小媳妇虽然书背得不错,谢尚想:但行为举止还差得远,还是都得打头学。 爷?妾身?红枣呆住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红掌呆怔好一刻方才醒悟过来,然后立刻从善如流改口道:“爷,您说尊称您‘爷’我懂,但平白无故地我怎么就成了妾呢?” “明明我昨儿是坐花轿从大门抬进来的!” 全盘否定容易陷于意气之争,红枣刚进谢家不想和谢尚闹僵,便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比起称谢尚为爷,红枣更介意自称妾。 尊称没错,红枣想:自谦也没错,但自谦到自贱就没必要了!” “这‘妾身’不是妾的意思,”谢尚解释道:“这是谦称。谦称懂吗?谦逊的自称!” “再谦虚也不能拿名声谦虚啊!”红枣委屈道:“爷,圣人说‘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我既是爷三媒六聘娶进来的,是谢家大房实至名归的少奶奶,就不能自贬是妾!” “不然,可是让父母蒙羞,大不孝?” 谢尚…… 谢尚没想到红枣会说出“显父母”这样的话,着实愣了一刻,然后方道:“红枣,你误会了。” “这妾除了你刚说的偏房侧室的意思外,还有小人奴仆的意思。” “奴仆?”闻言红枣更委屈了:“那不是连妾都不如了?” “对了,家里的奴仆都叫你尚哥儿,我叫你尚哥儿已然就是尊称。你刚捉弄我,让我叫你爷,我才不信你呢,我往后依旧叫你‘尚哥儿’。” “尚哥儿!” 谢尚…… 生平头一回被人如此胡搅蛮缠,谢尚一时间有点懵。 正拼命思考如何措辞说服红枣呢,谢尚听红枣又道:“尚哥儿,《礼》云‘夫妇乃人道之始,万化之基也。相敬如宾。” “尚哥儿,我既尊称你为‘尚哥儿’,只不知你对我的尊称是什么?谦称又是什么?” 谢尚…… “尚哥儿,”红枣自言自语道:“嗯,咱们院的人都叫我少奶奶,早晌敬茶咱家十三房人也有不少叫我少奶奶,要不 ,你往后也跟他们一样叫我少奶奶好了!” “尚哥儿,你叫我一声少奶奶来听听,刚我都叫你好几声爷了,你也得尊重我一回才是!” 蓦然地,谢尚忽生出一种自搬石头砸脚的感觉…… 彩画、芙蓉旁边瞧着也是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圆场,然而又要怎样圆场,才能两面都不得罪? 尚哥儿不用说了,彩画芙蓉如此想:妥妥的一院之主,不能得罪,而新进门的少奶奶——只看她几句话问得尚哥儿都没了脾气,便知口齿伶俐得狠,得罪她,也是不智。 正自焦急,彩画看到跑腿的小丫头黄鹂进来,如蒙大赦,赶紧上前说道:“尚哥儿,少奶奶。大奶奶传晚饭了!” 红枣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谢尚。 看到红枣问询自己的黑色眼眸,谢尚心中一松:可算是打过岔去了。 “红枣,”谢尚站起身道:“咱们现去主院晚饭吧!” “咱们家吃饭,早饭都是跟今早一样,在自己屋里吃。早饭后,你便去上房给娘问安,然后再跟娘一起去五福院给老太爷问安。” “午饭看情形,若娘留你午饭,你就跟娘一起吃,不然,你就自己回屋吃。” “娘每日午后会歇息一个时辰,这时候你不要去打扰。” “晚饭前,你记得去问安。和午饭一样,晚饭留不留都看娘的意思……” 听了谢尚这番话,红枣明白了:她往后的日常就是晨昏定省外加陪婆婆吃午晚两顿饭,再还有就是听谢尚讲《女四书》——不算难,但也不算轻松。 所以,还是摸石头过河吧! 晚饭摆在主院堂屋,谢子安也在,于是一张八仙桌正好一人一边。 晚饭的菜比午饭的酒席清淡。主菜就是两条同心财余,然后佐以青菜炒河蚌、芹菜炒肉丝、萝卜丝拌海蜇和盐水河虾四样。点心是藕夹和酒酿园子,汤是豆腐芋头汤,主食则是米饭和血米粥两样。 红枣不知道她将来回屋吃饭的菜色如何,但眼下她对于她婆婆谢大奶奶这里的饭菜极为满意。 有好厨子的情况下,谁还想自己做饭啊?红枣如此想:所以,看在这里饭菜好吃的情面上,她一准地要抱紧她婆婆这条大腿。 她婆婆人长得美不说,吃饭的仪态也好看,最妙的是她和她公公、还有谢尚吃饭都信奉“食不言”——一顿饭三个人没说一句话,根本不用她费心应酬。 这样的陪饭哪里找?简直笑哭,好吧! 饭后喝茶,红枣端着茶碗正琢磨她公婆会跟她说什么呢,结果却看到谢尚跟她使眼色。 红枣不觉明厉地看着谢尚,然后便看到谢尚站起身告辞,她赶紧地丢下茶碗跟着站起身。 步出上房,红枣看到天边的残霞,心说现在回去,谢尚不会又给她讲《女四书》吧? 回到自己屋,炕上坐定,喝了彩画切的新茶,谢尚方才悄声提点道:“红枣,爹日常都在外书房用功。但凡他来内院必是跟娘有事商量。所以,你往后见到爹来明霞院便记着早点回咱们屋。” “爹和娘说话,可不是咱们该听的!” 谢尚觉得红枣还小,不知人事,故而话说得极其婉转。 红枣眨着眼睛听着,至此方明白谢尚刚刚急于告辞的用意——原来是不当电灯泡。 坏人好事会遭天打雷劈!红枣懂。 红枣极其认同谢尚的做法。她冲谢尚点点头,示意明白,然后又问自己关心的事儿。 “尚哥儿,爹有外书房,你是不是也有?” “有的,就在五福院!”谢尚点头道:“不过你不能去!” 谁要去啊!红枣不屑地想:我就是了解了解情况。 “等过了新婚头个月,”谢尚道:“我就会搬到外书房去住!” “往后白日里,若无要紧事,我也不会来明霞院。先前,我一般是申下酉初来明霞院给娘请安。现既娶了你,我搬出去后便会每天提前半个时辰过来教你《女四书》!” 红枣…… 作者有话要说:  不管你们怎么想,谢尚觉得自己有情有义,丈夫当得棒棒的 章节目录 可怜天下父母心(八月二十八) 说话间红枣看到碧苔拿着册子进来立刻问道:“怎么了?” 碧苔:“少奶奶, 奴婢们先写了个样子, 您看看合不合意?” 红枣接过薄薄的仅几页纸的册子,谢尚抬头看了一眼册子封面上的字立刻嫌弃道:“这册子谁写的?字也太丑了!” 红枣看册子上的字倒是觉得能看, 还算工整。她想着谢尚的少爷做派,笑着解释道:“算不错了。毕竟都是庄仆,比如张乙, 大半年前都还不识字呢!” 想了想,红枣又道:“尚哥儿, 您小厮字好,倒是借两个来帮忙誉写才好。” 既是谢家长辈给两个人的东西,红枣觉得还是把谢尚一起拉进来才好, 此外她也见识见识谢尚小厮的字。 “这还不简单, ”谢尚道:“你让显荣给安排就行!” 谢尚一个人除了四个近身小厮还有四个跑腿小厮,倒是不介意借两个给红枣使, 何况他还想着把自己的库房照样子整理一回,借的人正好能练个手! 红枣笑道:“如此我便先谢谢尚哥儿了!” 有机会看好字,谁还乐意看新手上路的蚯蚓爬?红枣当下的这句谢谢倒是说得诚心诚意。 不过谢尚听到却只觉得美中不足——媳妇叫他尚哥儿,感觉夫纲不振啊! 除了字形确实不够整齐外,册子里的内容和格式倒是和先前说的一样,红枣看过便把册子还给碧苔,打发她去了。 “红枣,”谢尚忽然问道:“你认字多久了?练字呢?” 红枣闻言一惊,旋即便想起自己刚刚似乎好像露了马脚——稳稳心神,红枣实话实说道:“大概半年吧!”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掩盖, 红枣以为只有讲真话,才是最好的解脱。 “半年?!”谢尚不敢置信。 谢尚三岁便得他爹启蒙,一本《千字文》足足念了两年,而写字更是在六岁以后才能赞句工整——他爹费劲心力教了他三年,谢尚想:结果他三年学会的内容才赶红枣过去半年所学? 不对!思及这两天红枣说过的话,谢尚暗想半年里红枣除了认字还念过了《四书》和《女四书》——她这都是怎么做到的? “《千字文》不算难,”红枣如此回答谢尚的疑问:“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一开始认字确实慢,一天只能认识四个或者八个字,但等学了常用的一两百个字后,后面就可以通过《说文解字》来同部首认字。如此一天多时便能认二三十个字——千字文统共才一千个字。这一次认二十、三十个字,可不是只用两个月就能念完了吗?” 谢尚…… 谢尚细思了一刻红枣的话,然后便觉得有道理——《说文解字》按部首编排,谢尚想:而由部首入手认字确实有举一反三的效用。 但一般翻看《说文解字》的人,都想不到以此来给孩子认字启蒙——比如他爹叫他认字,也都是按部就班的按《千字文》的顺序来教,从没想过还可以打乱次序认字。 “红枣,你这拿部首认字的法子是谁是谁告诉你的?可是岳父他老人家?” 岳父李满囤,谢尚想:不过一个庄户。这部首识字法必是他从哪里听来的——如此先顺藤蜜瓜,打听出这法子的来历,再做计议。 “这是我自己想的。”红枣道:“尚哥儿,你知道我爹是庄户,没念过几天书,《千字文》里好多字儿都念不对。然后我认字的时候我爹便听书店伙计的意见给我买了本《说文解字》,然后我每天翻,翻多了就看出来了!” 红枣自己想的!谢尚觉得受到了极大伤害——他爹书房里也有《说文》,他当年也翻到过,但却没想出这个主意。 他媳妇比他聪明! 真是无法想象! 谢尚呆怔半天,然后又问:“红枣,那你背《四书》有什么窍门吗?我看你说话引用里面的词句也是极为恰当!” 《四书》四万五千字,他学这些年了,也不过才刚刚背熟。红枣认字才半年,如何就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若说没有窍门,谢尚可是不信! 想着林黛玉进贾府都只敢告诉贾母她“些许认得几个字” ,红枣可不敢夸口说自己会念《四书》不算,还有窍门——何况她根本也没有什么窍门! “尚哥儿,您有所不知,”红枣解释道:“我念《四书》原是给我弟念的!” “你弟?” 闻言谢尚有点懵。他想不出出生还不到百天的李贵中跟《四书》有什么关系? “尚哥儿,”红枣道:“子曰‘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我爹在听我贵林哥讲了这句话之后,便日常的给我还在我娘肚子里弟弟念《四书》。” “不过我爹庄务多,没多少空闲。他便就教了我认字,然后让我给我弟念《四书》。” “所以我日常没事的时候就照我爹的话做,如此每天念每天念的念了三四个月,然后不想自己就记了一个大概——这大概就是俗话里说的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三四个月?每天都念?”谢尚一点也不掩饰地自己的惊异,直言问道:“那你不是把《四书》都念一百遍了?” “没有,没有!”红枣摇手谦虚道:“《四书》四本书,只有《大学》、《中庸》两部因为篇章短,我能每天念,然后能念了个一百多遍吧!” “但似《论语》这样的长篇,我一天念三四个时辰,念一遍还得三四天——根本没办法每天通读。” “过去几个月,我顶多就念了十几二十遍吧!” “念最少的《孟子》,估计十遍都没有,七八遍顶多了……” 古人云“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谢尚暗想:红枣连读《大学》、《中庸》百天,无师自通也是有的,然后再一以贯之,通了《论语》《孟子》也是可能。 不过红枣一个女孩,为她兄弟能做到如此,很是难得;而他岳父,一个庄户,能知晓仿《太公胎教》里“母常居静室,多听美言,讲论诗书,陈说礼乐,不听恶言,不视恶事,不起邪念,令生男女福寿敦厚、忠孝两全”之语为儿子颂读诗书,也是罕有——真正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父母心——推人及己,谢尚忽地忆起早年他爹念书也每尝把他抱坐于膝盖,不觉心生疑惑:他爹当年到底是自己念书,还是在给他念书? 再思及他曾在他爹书房翻到的那本《太公胎教》以及其中重笔圈出的“母长居静室”那段话,谢尚额角冷汗涔涔——这些年,他所作所为可有负他爹对他“福寿敦厚、忠孝两全”的殷殷期望? 除了爹,他还有娘,还有已近暮年的太爷爷,这些年他们搁他身上又花费了多少的心血,多少精力? 而他,同样可曾辜负? 话语间,红枣抬头看到谢尚一脑门的汗,不觉奇怪道:“尚哥儿,你很热吗?怎么出这么多汗?” 闻言谢尚抬手抹了把额角,果是一手的水…… “那晚饭后家去尚儿和少奶奶又做了啥?” 夜晚听了彩画来回说后晌的事,云氏心中不平——她觉得新媳妇红枣胆子太大,竟然给她儿子委屈。 不过作为婆婆,她不好当着丫头的面抱怨新媳妇,便只能按捺着性子往下问。 彩画伺候云氏几年,多少知晓点云氏的脾性。她揣度云氏心里不快,便头也不抬地低声言道:“晚饭后尚哥儿和少奶奶说了一回话后便传了洗澡水洗澡,然后又让显荣拿了《四书集注》来温课。” “你说,尚儿晚上洗好澡后温《四书》?”一直没出声的谢子安忽然插言问道。 “是!” 谢子安点点头,又道:“你把晚饭后尚哥儿和少奶奶的话详细说说。” …… 打发走彩画云氏半天没言语。谢子安琢磨完自己的心事抬头看见不觉笑道:“行了。玉不琢不成器。咱们尚儿得他媳妇给磨磨性子也是好事儿。” “你看,现不就知道得好好念书,不能叫媳妇给比下去了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云氏叹道:“但我这心里还是觉得不舒坦!” “大爷,”云氏担心问道:“您说尚儿媳妇这么聪明,两个月便能学会读写能常人之所不能。咱们尚儿将来会不会降不住啊?” 谢子安…… 云氏的担心,谢子安此前其实没有想过。 试问有谁能在发现了金矿,然后一心往家里搂金子的时候会想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古训呢?还不都是想着先搂回家了再说? 在这一点上,谢子安自然也不能免俗。 谢子安当下依云氏的话头想了一回,然后便笑道:“雅儿,你反过来想,便当为此庆幸。” 云氏:“?” “你当庆幸尚儿媳妇没有生成男人,不然,二十年后,……” 虽然谢子安的话只说了一半,云氏却是懂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 。红枣聪慧绝伦,尤胜当年老太爷,若为男儿,他年必是她儿子大敌! “雅儿,是不是如此一想,”谢子安望着云氏轻笑道:“便觉得咱们尚儿运气还算不错?” 云氏默然。 “雅儿,自古都是‘夫义妇顺’,比如,”谢子安调笑道:“当年,难道你不厉害吗?” 云氏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对坐的谢子安,对上他调侃的笑眼,忽觉身上燥热…… 早饭后,红枣跟谢尚进正院给谢子安和云氏问安。 时谢子安云氏刚起,正准备早饭。红枣问过安后,目光落在饭桌上,看饭桌上的早饭跟她屋里一样,都是包子、萝卜丝饼、鸡汤小馄饨、桂花糕四样点心和咸鸭蛋、肉松、香油萝卜干、盐水花生四样小菜以及奶茶和血糯米粥两样流质,心中满意——吃食上厨房倒是一视同仁。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谢尚在一起住的缘故。不过,她现即知道了分例标配,心里有了谱,往后谢尚搬走,减不减她的分例,她也就有数了。 “尚儿,”谢子安道:“今儿回门,你岳父岳母一准早盼着你们两个了。如此,你倒是和你媳妇早些去吧!” 云氏看红枣穿了身红底织金丝牡丹的锦袍,头上戴了半套“凤凰双飞”头面,心里暗自点头,然后又看跟红枣出门的人——尤其仔细看了碧苔和金菊的衣着,直看到两个人头上都簪了和彩画、芙蓉一样的金簪绢花,方才罢了。 收回目光,云氏方道:“尚儿媳妇,你家去后记得替我问你母亲好!” 红枣自是应了。 上房出来,红枣看院门外停了一驾马车和五辆骡车,其中三辆骡车都装叠着箱子,不觉心说:她回门竟也有这许多的礼物? 自从两日前送嫁人回来后,李满囤和王氏便就盼着今天——他们迫切想知道红枣在谢家的吃住情况。 现听说红枣来家,两个人自是一起都跑到了庄门。 奉命照看谢尚红枣出门的周旺两口子一看亲家太太都跑庄门来了,自是面面相觑的挥退了带来拉车的粗使婆子,由着红枣和谢尚一起在庄门外下车。 谢尚也没想到红枣会跟着他一起下车。不过他看到岳母王氏也在,便什么都没说,转身便扶红枣下车。 谢尚此举落在李满囤和王氏眼里,心里着实安慰——谢尚年岁虽小,但却是个知冷知热的。 拉着红枣并肩走到李满囤夫妻跟前,谢尚放开红枣,躬身行礼道“谢尚拜见岳父、岳母!” 看谢尚一躬到地,一直冷眼旁观的红枣不觉点头。 谢尚虽然有少爷脾气,红枣暗想:但于她父母倒是没一丝怠慢——人品还算不错了。 “爹,娘!”候她爹李满囤扶起谢尚,红枣方上前拜见父母。 李满囤看红枣一身金红,人一点没瘦,心里着实欢喜,高声笑道:“红枣,起来,起来!” 李满囤说得高兴,旁边站着的显荣等谢府小厮,则恨不能捂了耳朵——少奶奶的闺名是能随便嚷嚷的吗? 他们这位亲家老爷也太不讲究! 作者有话要说:  父母长辈关爱长大的谢尚自身就是一个宝藏,红枣只是那把打开宝藏的钥匙。 红枣、谢尚两人的一生是相互成全的一生。 章节目录 回门(八月二十八) 显荣担心大少爷谢尚不高兴, 下意识地看向谢尚,结果却见到谢尚面色如常, 恍若未闻。 昨晚谢尚心有所悟, 学有所得, 其中又尤以《中庸》一篇感触最深。 他岳父岳母,谢尚想, 生为庄户, 没什么见识学问,正是圣人口中的“愚夫妇”。 结果偏就是他们这对愚夫妇生养出红枣这么聪慧的女儿——这便就是《中庸·君子之道费而隐》一篇中所讲的“夫妇之愚, 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 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的现实例子。 道无处不在,存于圣人, 也存于似他岳父母这样的匹夫匹妇, 所以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然后韩昌黎作《师说》解为“无贵无贱,无长无少,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他岳父母,谢尚想:虽口不能言道, 但行为近道,可以为师,他如何可以轻视他们呢? 谢尚经昨夜和红枣一谈, 竟于当下就去了门户偏见,摸索到了正心修身的门墙。 王石头、李桃花等两家人也都在,谢尚同他们一一见过,口中“舅舅”、“嬢嬢”不绝,哄得他们个个眉开眼笑,心情舒畅——不枉他们为了今天的认亲丢放了家中几天的活计! 寒暄过后往庄里走,红枣看她爷李高地等不在,便悄声问王氏道:“娘,我爷他们今儿不来吗?” “来!”王氏道:“认亲这么大的事儿,咋可能不来?” “他们可能是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就能来。不过刚你爹已经嘱咐陆猫去村里叫去了,该是很快就能到了。” “我们来得很早?”说着话红枣的目光落在王氏脸上。 “比咱们村,确是早些。”看到紧跟在红枣身后的两个丫头是面生的彩画和芙蓉,王氏含糊说道。 先前跟全喜娘打听知道城里新媳妇回门的时间跟高庄村一样都是巳时以后,王氏摸不清谢家的底,便不肯多言。 “娘,”红枣看到王氏的动作,眨眨眼,然后说道:“来前我公公说你们在家盼着,所以让我们早点出门。” “你公公是这样说的?”王氏心中大石落地,高兴笑道:“这就怪不得了!” 趁着王氏高兴,红枣又悄声提起来时路上谢尚所托。 “娘,一会儿吃蛋茶,您让桂香她们给尚哥儿碗里只盛四个就好。多了他吃不下,强吃下去反倒是伤身。” “才吃四个?”王氏惊了:“这也太少了吧!这新女婿上门怎么着也得吃一碗十二个啊!” “娘,您这新女婿不是城里人嘛?城里人饭量小,家常三碗饭才抵咱们家一碗。” “您待您女婿得按城里人的饭量来,这不失礼!” 听红枣这么一说,王氏恍然,然后方点头应了。 今天谢家只来了谢尚,李满囤便把谢尚让到了主院堂屋,王氏则领红枣进了红枣在家时的卧房。 李桃花和王氏红枣走在一处,原踏脚跟了进去,但转念又退回了堂屋。 摒退彩画、芙蓉等人,王氏方附耳悄声问红枣:“红枣,昨儿早上敬茶,你婆婆难为你了吗?” 红枣摇头。 王氏想想又问:“那跟你说啥了没有?” 红枣仔细想了想方才道:“娘,敬茶的时候我婆婆就说了一句她想说的和我公公先前说的一样,并没有其他的话。” “而我公公先前也就说了一句‘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的话。” “就这么多?”王氏不信。 比如她当初嫁到李家,她继婆婆于氏在她敬茶时还给她念叨了许久的类似“事公姑,如捧盈,修己身,如履冰”的女儿经——当初于氏念叨了多久她就跪了多久,后来起来时膝盖都站不直了。 李家不过是户庄户,新媳妇进门尚还要受这许多的规矩,想谢家官宦之家,如何能不给新媳妇规矩训话? “就这么多!”红枣肯定点头道:“娘,您想谢家十三房上下男女近两百人,我不过一个早晌就全见好了。” “连老太爷在内,都只是一两句话,没人多说啥!” 红枣说着说着突然想笑,心说:所有人说话简短,难不成是众志成城,不愿误了午席? 比如前世她老板总喜欢临近午饭才召开会议,说唯有此时会议效率最高,所有人都是直奔主题,不讲废话和不做无谓争论。 王氏依言合计了一番,合计出确是一人只得一两句话的时间,心里也是嘀咕:说好的礼出大家呢?怎么红枣进了谢家,头顶三层公婆,竟没得一句教训? 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王氏想想又问:“事后你婆婆也没给你讲讲为妇之道?” “没有啊!”红枣接着摇头:“昨儿午饭吃席,饭后散了就各自回屋。” “然后晚饭她啥也没说。对了,娘,今早家来,我婆婆倒是说了一句。” 王氏赶紧问:“说啥了?” “让我代她跟你问好!” 王氏…… 王氏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谢大奶奶对她家红枣是个啥意思——到底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 若说喜欢,王氏想:怎么着也该跟红枣亲热说两句话;若说不喜欢,可也没见她难为孩子。 儿子娶媳妇,谢大奶奶这个做婆婆的人,怎么话比一般的新娘子还少? 绞尽脑汁依旧完全摸不到头脑后,王氏只得直言问红枣:“红枣,你觉得你婆婆喜欢你吗?” 红枣…… 红枣抬眼看王氏一脸认真,只能无奈道:“娘,这我真不知道。我和我婆婆几乎没有照面!” 王氏…… “没照面?”王氏觉得难以置信:“过去两天,难道你婆婆都没派你活计,然后看你干活吗?” “干活?干什么活?”红枣奇怪道:“娘,我婆婆房里几十个人伺候着,什么活非得我来干?” “唉——,你咋就不懂呢?这是做婆的给新媳妇的下马威,跟家里多少人伺候没关系。我听你三婶说,城里有婆婆要新媳妇早起做早饭,然后她吃饭,新媳妇和丫头站一道看着伺候的。” 闻言红枣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娘,”红枣道:“您就放心吧,我婆婆没使唤我做早饭。别说我了,就是四丫、五丫,对了,她两个改叫碧苔和金菊了,她两个都没有早起做早饭!” 耳听红枣提起四丫五丫,王氏陡想起一件事,赶紧问道:“刚我还说问你呢。刚我看到四丫五丫戴了金钏,金耳环和金戒指——这都是哪来的,是你给的吗?” “不是我给的。”红枣摇头道:“我也是今早才看到,还没来得及细问。不过我看她两个的金钏和彩画芙蓉头上的一样,想必是谢家丫头都有的什么分例!” …… 陆猫虽然跑得快,信送得及时,但得了信的李氏族人,因为要梳妆打扮,还是姗姗来迟,不过倒是方便了红枣和她娘王氏说私房话。 李氏族人到后,回门仪式正式开始。 堂屋站定,谢尚红枣一起给李满囤和王氏磕头。 李满囤见状自是喜不自禁,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对小金元宝递给谢尚,哈哈笑道:“起来,起来,哈哈——” 他新女婿刚跟他说话态度比先前还恭敬,有问必答,他实在没啥好挑拣的。 王氏刚和红枣说了话,知道红枣在谢家几天没受磋磨,也是放心。只她内敛惯了,人前不好意思似男人一般大笑,便只笑着点点头,然后跟李满囤一样也给了谢尚一对小金元宝。 两人行好礼后,碧苔、金菊、张乙等八个陪嫁也上前磕头,李满囤王氏见了也都给了赏钱。 叫起众人,王氏道:“你们几个跟小姐去了谢家。现既回来也都家去见见父母吧!” 由此几人又道了一回谢方退出堂屋。 似碧苔张乙他们,家就在桂庄,出门就能回家,而田树林、程小喜等人家在青庄和梓庄,却是回不去。 心里正眼红张乙他们能回家呢,不想一出院门就看到田程两个庄头,不觉喜出望外飞奔了过去…… 八个陪嫁,似张乙等小厮也就罢了——统一的深蓝家丁服饰,比先前他们在桂庄的衣裳也就换了个颜色,再就是粗布换成细布罢了,众人都能接受。 但两个丫头,四丫、五丫的穿戴则完全换了——一身绫罗绸缎的袍裙替了先前的粗布短衣不说,头上更是簪了金钏,绢花,人样子收拾得比李玉凤和李金凤这两个红枣的的姐妹还体面,她两个都还只有金耳环和金戒指,没有金钏呢! 其实别说她两个了,屋里其他女人,除了于氏、郭氏和钱氏三个女人有金耳环和金戒指外,都没有金饰。 堂屋里众人 ,包括男人在内,看到今非昔比,连名字都换成碧苔、金菊的两个丫头,心里的那份感慨就别提了——这可就是俗话里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四丫、五丫不过两个丫头,众人心想:能有今天,可是完全地沾了红枣的光? 心念转过,再看一眼红枣,看到才刚椅背高的红枣顶了一脑袋光灿灿的足金牡丹不算,连身上衣裳都刺绣着金丝,不少人的眼睛当即就开始红了——握着万两嫁妆的红枣,但凡手缝里随便漏点子啥,都足够他们过一辈子的了! 打发走陪嫁,谢尚呈上回门礼礼单。 传统里回门礼多少代表婆家对新媳妇的喜欢程度,回门礼越多,就表示婆家越满意。 高庄村因都是庄户的缘故,一般回门礼都只酒、糖、糕点和红枣四样,而且量也有限。 早晌门口迎接的时候,李满囤看到谢家来了三辆装着东西的骡车时心里还曾嘀咕咋又送这许多的东西。 现看到有三份礼单倒是明白了,不觉心道:这谢家送礼也太周到,竟是连襄助过婚礼的庄仆们都有份。 拣出两份礼单递给余禄,让他看着过礼。 李满囤把下剩的一张递给李丰收道:“族长,这是谢家给族里的礼物。” 李丰收虽说有了年岁,但视力极好,一点也不老花。他眼光扫到礼单上的开头,立刻推辞道:“满囤,若不是因为有你,这谢家如何能给族人这许多东西。所以,这礼还是由你来收,然后再散给族人为好。散礼的时候,我让贵林帮你看着……” 李满囤闻言,也就罢了。 过好礼,谢尚方才红枣带着拜见李高地和于氏。 李高地对于长子李满囤没把自己放在过礼前跟他一起受礼颇为不满——亏他给谢尚准备了两个金元宝的见面礼! 不过等真看到谢尚给自己磕头,称呼自己“岳祖父”的时候,李高地心中的郁气立刻一扫而空——他现可是十足真金的谢家亲家了! 李高地拿出早先准备好的装了一对小金元宝荷包匣子递给谢尚道:“哈哈,红枣女婿,快起来吧!” 看到谢尚接过李高地给的匣子,于氏着实心疼——一套城里宅子呢! 于氏的心疼在一会儿看到谢尚与她磕头的时候,也是无药自愈——甭管是不是亲生,于氏心想:她现都是谢家宗子的岳祖母! 受完头于氏拿出她给准备的见面礼——一只装着一对小银元宝的荷包匣子。 李高地原本让于氏也出两只小金元宝,但于氏临出门却自己悄悄给换了。 于氏不信新女婿谢尚会当众打开匣子倒出荷包数元宝——事实也如她所料的,谢尚接过了匣子后根本没打开看便就递给了跟着的小厮。 都是先前谢家过来的匣子,于氏想匣子又都没写名字,家去后谢尚还能分清谁是谁的? 随后谢尚和红枣又拜见了陈土根、陈葛氏、王石头、陈龙、李桃花、李满仓、郭氏、李满园、钱氏、李杏花、刘好十一个舅家或者李家三房的同堂长辈,也各得了礼钱。 而于氏看到陈王两家人给的匣子也都跟她给的一样,心里更就放了心。 谢尚和红枣见李春山、李丰收、李满垅等人倒是都不用拜了,只要作揖拱手就行,但也都得了礼。 眼见红枣和谢尚收了李贵畾媳妇任氏的见面礼,李贵雨以为红枣接着就该给谢尚引荐他了。 他低头理了理身上的布袍,再抬头却看到红枣和谢尚站在王氏面前。 “尚哥儿,”李贵雨听红枣说道:“这是我弟弟贵中。” 李贵雨…… 谢尚看李贵中裹在蜡烛包里正自呼呼大睡,想了想便伸手在李贵中胖得都快挂下来的腮帮子上捏了一把,笑道:“贵中弟弟!” 抱着儿子的王氏…… 红枣看她弟李贵中腮帮子上谢尚捏过的地方留了两个手印大为心痛——她都还没捏过呢! “尚哥儿,你干啥捏我弟啊!”红枣一边埋怨谢尚一边伸出手指来戳李贵中脸上两个指印间的肌肤,心里想着可算是戳到了,果然好Q好弹啊,嘴里却道:“瞧这两边,都给你捏红了!” 谢尚无辜道:“我这不是想跟贵中弟弟打招呼吗?你快别戳了,瞧瞧,本来没事的地方都被你给戳红了!” 王氏…… 终于看到红枣同谢尚站到自己面前,李贵雨有些紧张地看着谢尚,等他开口叫他大哥。 红枣道:“尚哥儿,这是我二叔的长子,贵雨哥!” “贵雨哥!”谢尚鹦鹉学舌地冲李贵雨拱了拱手。 闻言李贵雨颇为失望——村里他姓小孩见到他也都叫他贵雨哥。 谢尚这个称呼一点都不亲热,听着简直和路人无异。 偏他还不能说啥,红枣家常都是这么叫的。 “尚兄弟!”李贵雨按私塾秀才老师所教,极认真地还了一礼。 谢尚看李贵雨一身布袍,礼倒是行得有些模样,不觉多看了一眼,心说:怪不得红枣爷爷偏心他,他几个兄弟里确是数他长得人模狗样,得人意! 结亲既是结两家之好,谢尚自然听他爹给他讲过李氏一族的人际,知道李家三房分家,他岳丈一家被继母继弟夺嫡扫地出门的故事。 生为元嫡,谢尚天然地不满李高地的做法,连带的对分家中收益的李满仓一家人也不是一般厌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谢尚想:似李满仓这种明火执仗抢夺兄长家财的人,能是啥好人?又能养出什么好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可是老话里说惯了的。 先前几回,谢尚见李贵雨过来问候搭讪都是装没看见,只实在却不过了,才敷衍两句。 现眼下认亲,谢尚行过礼后也只微微一笑,并不主动攀谈。 谢尚的笑是跟他爹谢子安一脉相承的高冷疏离的公子哥礼拒式微笑,李贵雨抬头看见,不觉立刻自省他酝酿许久的搭讪词是否合适——如此一犹豫,红枣见他和谢尚都没说话,便笑言道:“贵雨哥,我引尚哥儿去见贵富哥,暂先失陪了!” 红枣此言一出,李贵雨不好挽留,只能勉强礼貌了一句“请便”,然后内心懊恼地看着谢尚同着红枣转向了李贵富。 不甘心再一次错过交好谢尚的良机,李贵雨目光不错地看着谢尚和李贵富、李贵祥、李贵吉一一见礼。 眼见谢尚和其他三个兄弟也无别话,李贵雨心舒一口气——谢尚出身高贵,目下无尘。他对他们谁都不亲近,不是只他搭不上话。 自我安慰中李贵雨看见红枣和谢尚走向李贵林,然后便看到刚刚还惜字如金的谢尚一反常态地抢红枣开口前先笑言道:“红枣,抱你上轿的大舅哥不用你介绍,我们很相熟了!” 李贵雨…… 对于李玉凤,红枣虽不喜欢,但依旧按礼走到她跟前告诉谢尚道:“尚哥儿,这是我二叔的长女。” 想着不好把姐妹的闺名随便告诉外男,红枣正思索着如何跟谢尚介绍呢,便见谢尚已然拱手道:“李姐姐!” 红枣想想这个称呼倒是合适,便罢了。 李玉凤对于谢尚跟她拱手着实有些慌乱——她这辈子还从没和这么漂亮的人说过话。 故而李玉凤在谢尚称呼她“李姐姐”的时候,只是胡乱地福了一福,并没有出声。 李金凤比李玉凤强一点,她在谢尚称呼她“李妹妹”的时候,好歹回应了一声“红枣姐夫!” 一时行好礼,坐下来吃蛋茶。 谢尚看李家新换的丫头送上来的托盘里装的是小花瓷碗,且碗里只装了四个鸡蛋,当即便舒了一口气——有媳妇居中传话,他可算是不用一气吃十二个鸡蛋了! 屋里其他人因为近来都听说了城里不少事,现看到今儿蛋茶用的是小碗,且一碗只有四个鸡蛋,也都没说啥——城里人细巧,街上卖的烙饼都比他们家的小,王氏待城里女婿用城里小碗还不是正常? 章节目录 无为而治(八月二十八) 行好礼,女人们都回到了东厢房。红枣作为新人, 理所当然地坐了主桌, 然后加上陈曾氏、李桃花、李杏花、于氏、王氏、陆氏、孙氏七个人, 正好一桌。如此郭氏、钱氏等人便都只坐了次桌。 酒席开后李氏族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少不得问一回红枣这几天在谢家的衣食住行。 “红枣, ”于氏率先问道:“谢家书香门第,是咱们雉水城第一家。昨儿你敬茶, 你婆婆都教训了你哪些话?你说给我们听听, 我们也跟着学学。” 闻言一桌人都停了筷子看向了红枣, 显见得都想知道。 红枣看身边的彩画和芙蓉一眼, 笑言道:“奶奶, 我婆婆谢大奶奶她治家是无为而治,并没有给我什么训话。” “啥?无为而治?” 别说于氏诸人了,即便是早听红枣讲过一回的王氏也听不大懂。 不是你自己说要学书香门第的人说话吗?结果我给你掉文,你又听不懂! 红枣无辜地看着于氏, 好脾气地解释道:“奶奶, 这无为而治是孔圣说的。意思是只要当家人,比如一个家庭执掌内务的主母,管家的时候能够以身作则, 以德服人,那么不必多言多语, 就能管好家务!” 明明红枣是带笑言说, 但看到红枣饱含笑意的黝黑眼眸,于氏却突然觉得脸疼…… 李桃花听着却觉得尤为解气。她恨透了她继母于氏早年一天到晚指手画脚派她活计结果她自己啥都不干却还挑三拣四的做派。 “红枣,”李桃花故意问道:“你婆婆都是怎么以身作则的, 你给我们讲讲呗!” 于是红枣讲道:“《女四书·内训》篇有云:‘妇人德性幽闲,言非所尚,多言多失,不如寡言’。” “敬茶时我婆婆没有直接拿这句话来教导我,她以她自身行动给我示范了什么叫贞静少言,从容中道,让我见贤思齐……” 前世红枣没少在网络上给爱豆盖楼吹彩虹屁,今天牛刀小试,吹起婆婆来也是得心应手,听呆了屋里众人。 彩画一旁听到也是目瞪口呆——昨早晌敬茶,彩画努力回想:大奶奶的寡言背后竟有这许多道理? 陆氏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叹道:“到底是谢大奶奶,举止行事,从容有度与咱们庄户完全不同。怪不得都说礼出大家呢!” “族长嫂子,”钱氏在次桌快人快语地接言道:“你这话可不全对,得再商议啊!” 众人闻言俱是一怔,然后便见钱氏走过来说道:“族长嫂子,谢大奶奶的贞静少言,咱们都见过,没啥好说的,确是那个女德的典范!” “可你刚说咱们庄户人家没有这样的人,我可不同意!” “嗯?”看着心有成竹的钱氏,陆氏心中一动,立刻笑道:“怎么说?你把你的道理说出来我听听,只要你说的对,我便给你赔罪!” 钱氏道:“那我可就说了。不过我说出来后我也不敢要你族长嫂子赔罪,你啊,只要给你得罪的人陪罪就行!” 听钱氏这么一说,陆氏越发笃定,嘴里只催促道:“快说吧!别只顾卖关子了行不行?” 至此钱氏方道:“族长嫂子,刚你的话里可是漏了我家大嫂?” 于氏一听脸色当即就变得难看——她就知道钱氏是个攀高枝的,现为了讨好大房真的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嗖啊! 陆氏下意识地看一眼王氏,眼见她还是一脸茫然,便也配合地摆出一脸疑问:“?” 钱氏将双手按在王氏双肩上,亲热笑道:“族长嫂子,我们大嫂从不似我们这样一天到晚的瞎咋呼。你看她这些年可也是跟谢大奶奶一样贞静少言,从容中道?” “所以现今咱们族里就数她家家业最大,她教养的红枣也最出息,能被谢家聘去做少奶奶!” “刚红枣说的容易,但换我们中的任一个,可能有人还能似红枣这样从谢大奶奶身上看出这么多道理?” “红枣能这样,还不是咱们大嫂子平常言传身教的结果?” 众人一听自是立刻纷纷称是。陆氏更是端起酒杯冲王氏赔笑自我检讨道:“王家的,刚是我有眼无珠,现自罚一杯给你赔罪……” …… 王氏再想不到刚红枣所说的一堆称赞谢大奶奶德行的话最后竟会转用到自己身上,一时间便觉心酸眼热,悲喜交加——过去许多年她每天辛苦劳作,干着家里最苦最累的活计,但却因不善言辞每每的受婆母和妯娌的闲气。而族人们冷眼旁观,也没人肯帮衬她一句公道话。 她闺女年岁小归小,心思却是明白。所以今儿搁人前帮她正名呢! 寡言少语怎么了?这叫德行幽闲! 刚红枣的一番话原只是为了刺她奶于氏。早晌她娘跟她说话虽然没有提及自身,但红枣听话听音,愣是自己个从她娘的问题里串琢磨出她奶当年对她娘的磋磨。 红枣看不惯于氏不拿媳妇当人的封建婆婆做派,所以在她跟她打听谢大奶奶行事的时候不愿助纣为虐,便挖空心思地议论了“婆婆当以身作则,以德服人”这个命题。 红枣一点也没想到她三婶钱氏这个人才会把她的话发散到她娘王氏身上,当众给她娘的不善言辞镀了层“妇德妇言”的金身——当下也觉意外之喜 她三婶实在是个有趣的人,红枣笑眯眯地看着众人举杯致意中心的她娘不觉暗想:虽说不能雪中送炭,但有锦上添花的事找她却是极好的! 彩画一旁看到红枣笑眯了的眼睛经不住心想:刚少奶奶夸赞的其实不是大奶奶,而是她娘,亲家太太? 坐在次桌一直冷眼旁观的郭氏看着身边一脸震惊的李玉凤着实心塞——红枣都已经知道如何在人前给她娘撑腰挣脸了,她闺女玉凤却还是个棒槌。明明玉凤还较红枣大了四岁。 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了! 吃过午席,又喝一回茶。谢尚眼见时辰不早了,便提出告辞,李满囤和王氏虽心中不舍,但也没有多留。 一时送走女儿女婿和族人,李满囤和王氏两口子回到主院,眼见刚刚还人声鼎沸的院子现在门可罗雀,不觉失落——往后他们闺女红枣来家都只这半天光阴了! 李桃花看李满囤王氏两人送客回来后精神不振,便知是舍不得红枣。她想了想便解劝道:“哥,今儿四,嗯,碧苔和金菊也家来了。你叫了她们娘来问问她两个家来都说了些啥,不也能多知晓点红枣在谢家的情况吗?” “对啊!”李满囤闻言一拍大腿,王氏便立就叫了余曾氏家去唤人。 不一会儿余曾氏便同了她弟媳妇余金氏,也就是碧苔的娘过来。 余金氏一见李满囤和王氏立刻就跪地磕头高兴道:“小人磕谢老爷、太太大恩大德,给碧苔这么好一个去处!” 李满囤挥手叫起余金氏后问道:“碧苔回家说谢家好,都是怎么个好法,你说我听听。” “回老爷、太太,”余金氏笑道:“小人们见识短浅,每日所图不过温饱。碧苔去谢家,小人们挂心的也只是每天饭食如何。结果不想碧苔跟小姐去了谢家后每顿都有荤腥。” 李满囤想碧苔一个丫头都能顿顿荤腥,他闺女红枣一个少奶奶吃得一准不会差。 李满囤点点头,刚想换个问题,便听王氏问道:“碧苔她娘,碧苔这两天都吃了些啥?你都仔细说说。” 李满囤…… 余金氏知道王氏明问的是碧苔,其实关心的小姐,便斟酌说道:“洞房那天,碧苔她们晚饭吃的便是喜房里撤出来的‘陪新娘’席,鸡鸭鱼肉都有不说,还有许多碧苔根本叫不上名字的菜色。不过她初去,不好多话,只管闷声吃了。” 李满囤王氏闻言不禁点头——先他们听李桃花回来说过谢家的席里有许多从没见过的山珍海味。 “昨儿早饭和今儿早饭吃的都是小姐和姑爷喜房里撤出来的早席。” “早席?大早上就吃席?” 闻言屋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余金氏解释道:“老爷、太太,这都是碧苔家来讲的。两天早饭每天都是四样干点四样配菜一共八样。所以她们都叫早席。” 去了早席的疑问,王氏又问:“红枣早饭不用和公婆一处吃?” “碧苔听谢家的丫头们说不用,谢家各房人的早饭都是各自在房里吃。” “昨儿午饭小姐是吃席。碧苔她们午饭吃的便都是席面上撤下来的菜色。分菜的周嬷嬷给碧苔分了一个酱鸭腿,金菊也得了一个酱鸭翅。她们院里其他跑腿的小丫头一人也都有一碟子酱鸭肉。” “这就好,这就好!”闻言李满囤高兴得连连点头,心说:似碧苔她们都有鸭腿鸭翅膀,红枣一准也都是有的!” 余金氏也是越说越高兴。 “老爷,”余金氏道:“昨天晚饭,小姐和姑爷是同谢大爷谢大奶奶一处用的。饭后碧苔说她和谢大奶奶跟前的春花、小诗一道吃小姐她们晚饭桌上撤下来的饭菜时,春花她们还跟碧苔打听小姐都是怎么吃虾的,竟然吐出来的壳都是整的?” 李满囤王氏闻言想起先前红枣在家吃虾时碟子里一堆栩栩如生的虾壳,不禁都笑了…… 《礼》曰:“夫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 一路无话。红枣跟谢尚一回到明霞院,便立刻进上房见云氏,结果不想谢子安也在。 谢尚看到他爹非常高兴。一问过安,不用人叫便自发地走了过去,边走还边解了腰间的玉带丢给炕前立着的丫头,然后极亲热的挨着谢子安在炕上坐下。 谢子安含笑看着谢尚对自己的亲近,随口问道:“尚儿,今儿去你岳家都见了哪些亲戚?” 谢尚笑应道:“爹,今儿王大舅、陈舅爷、陈舅母……” 红枣站在原地看着谢尚跟条撒欢的奶狗似的对着谢子安各种挨蹭,也是无语——昨儿是谁说不做电灯泡的呢? 看瑶琴搬一把椅子摆在炕前,云氏方抬手叫红枣道:“尚儿媳妇,过来坐!” 红枣依言告了坐,一时又有安棋送了茶来,如此,红枣便端着茶杯和云氏一起旁观谢子安和谢尚父子说话。 谢子安:“今儿午晌喝了不少酒吧?” 谢尚:“还行,就是给长辈各敬了一杯。岳丈不叫我多喝!” 谢子安:“午晌你岳丈都招待了你什么菜?” 谢尚:“我记着岳丈家的红烧肉好,今儿第一筷子就吃了红烧肉,结果,味道变了,没前两回的好吃,便没再吃,然后就吃了……” 红枣…… 红枣从没想到外人眼里声名赫赫的谢大爷面对儿子会是这么一个婆妈性子——连儿子中午在外面和谁喝了几口酒,吃了几口菜也都要管。 而谢尚也是的,这么大一个人了,对着他爹还是有问必答,没一点他这个年岁该有的中二和耐烦。 看到谢子安和谢尚的琐碎相处,红枣很轻易地便鉴定了他父子感情的深厚,如此再联想起自己这桩亲事便是这位疼儿子的婆妈公公算计来的,红枣不觉把自己和谢子安先前的几次接触细思了一遍,自觉也并没露出什么过人之处——所以,红枣想:她到底是哪里入了她公公的眼呢? 足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谢子安和谢尚方停了嘴。至此云氏才开口问红枣:“尚儿媳妇,你娘身子好吧?你弟呢?” 闻言红枣赶紧放下杯子,站起身,结果却看到云氏跟她摆手道:“尚儿媳妇,往后但凡没有外人,你便只管坐着说话。” “这坐坐立立的,都只想着礼数了,便不能好好说话!” 于是红枣又再次告了座后坐下说话。 言简意赅地问候了红枣娘家一应妇人的好后,云氏住了话头。她抬眼看谢子安不似想说话的意思,便又说道:“尚儿和尚儿媳妇,今儿出门大半天,来家又说了这半个时辰话,想必你两个也都累了。如此,晚饭也不必再来请安,这便就回屋歇着去吧!” 走出上房,红枣心说:虽说她公公心机,婆婆高冷,但从过去两天相处来看,都不似那没事找事无辜寻隙人的人,而谢尚,除了有些自以为是的少爷脾性,其他也都还好——但看眼下,她在谢家的日子倒是比她先前预想的简单。 一进屋,谢尚就叫彩画传水洗头洗澡。红枣后面听到,不觉莞尔,心说:谢尚有少爷脾气也不全是坏处,看这澡洗的,比她还勤快呢! 毕竟是同床共枕的人,红枣对于谢尚讲究个人卫生的行为,自然是喜闻乐见。 对镜歇卸了头面,红枣在谢尚之后也洗了头澡。 一身清爽的从卧房后的净房出来,坐在炕上看书的谢尚见到红枣立刻问道:“红枣,你怎么把擦脸巾顶头上?” 红枣扶着脑袋笑道:“这不是擦脸巾,这是我自制的干发帽。这天冷了,洗了头后未免受凉,得拿细布把头发上的水尽快擦掉。” “我觉得擦头麻烦,就缝了这个帽子,洗头后戴上,就不用自己擦头了!” 干发帽干发的效果虽然差强人意,但给长头发自动吸水的效果还是可以的——特别是在有好几个换戴的情况下。 谢尚想说擦头让丫头们擦就好,但转念想起红枣的出身便就住了嘴。他丢下书,站起身,围着红枣转了一圈,好奇道:“你这帽子还有吗?给我也试试!” 打小就得老太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教诲的谢尚自不会放弃手边的新奇。 红枣看谢尚散着头发,肩头搭着布巾,便让碧苔拿了一个帽子给他。 谢尚拿着红枣所说的“干发帽”只是两块缝在一起的三角形棉布,不觉嫌弃道:“这么丑?” 其实前世的干发帽都是弧形裁剪以契合人的头面。但红枣觉得麻烦(做不出来),便就裁了简单的三角形,然后缝了两条边凑数。 红枣可不惯谢尚的少爷脾气。她根本不接他的茬,只直言问道:“那你还试吗?” “试吧!都拿出来了!”谢尚倒是好脾气,把干发帽递给红枣:“怎么戴,你给我戴?” 红枣…… “无为而治?” 夜来谢子安听得彩画的话当即破功,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雅儿,”谢子安越想越好笑:“没想到尚儿媳妇这么捉狭。敬茶那天,咱们可不就是在堂屋面南而坐吗?” “亏她想得出来这样的形容!” 云氏家学渊博,自幼耳暄目染,知道“无为而治”这个典故出自《论语·卫灵公》一篇,原句为“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云氏回想到昨日敬茶的情景也是不觉莞尔,嘴里却嗔道:“尚儿媳妇还是个孩子,说话没个忌讳。大爷也不知轻重?这无为而治是常人能随便用的?” “这有啥?”谢子安不以为然道:“《大学》云:齐家治国。这齐家和治国原本就是一回事……” 彩画没念过《论语》,并不知红枣说的“无为而治”的好笑之处。她垂首默听着谢子安和云氏两个主子说笑,心说:但看大爷和大奶奶这份高兴的样子,少奶奶午晌那番话,其实还是夸赞了大奶奶?甚至,还有大爷? 作者有话要说:  谢尚:媳妇做的干发帽很好用,但针线真是太丑了。 红枣:想多了。这针线是四丫的,我这世才只帮我娘穿过针。 谢尚…… 章节目录 要的富先做裤(八月二十九) 早起吃过早饭,红枣和谢尚到上房去请安, 然后再跟了谢子安和云氏去五福院给谢老太爷问安。 谢家十三房一房一个大院, 然后加上谢老太爷的五福院和谢子安的明霞院一共十五个大院。 十五个大院按行三竖五分布, 其中老太爷的五福院在第一排中列, 谢子安的明霞院在最后一排东列。两个院子间隔了有三个大院。 每个大院的院墙都有近百米长,如此从明霞院走到五福院便足要走四百米。 被丫头族拥着走在谢家内宅平整的石板路上,红枣看着路两边长长的青砖围墙不觉心想:谢家这生活健康的。每天早睡早起不说,早饭后还要走这么一段路, 可是正应了“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这句俗话了。 临近重阳,五福院跟红枣的喜房一样摆满了菊花——一进院红枣就闻到一股子菊花香。 老太爷起得早, 已经吃过了早饭, 现正在客堂里吃妾室柳氏给剥的西瓜子仁。 这还是老太爷在京当官时跟御医打听来的方子——每日吃半两西瓜子仁可防中风。 看到谢子安一家进来请安,老太爷点点头然后便吩咐道:“如眉, 把昨儿厨房刚做的松子糖拿些来给尚儿和他媳妇吃!” 柳氏答应一声,放下手里的瓜子夹, 转去紫檀雕花几案上的瓷罐里拿糖。 红枣不认识柳氏。她瞧柳氏年岁比她婆婆还大, 但头上却斜戴着一只颇大的足金衔珍珠串的凤钗, 身上更是应景的满绣着折枝菊花的锦袍, 不禁心中感叹:到底是老太爷跟前伺候的人,瞧这身打扮,若不是被老太爷直呼其名的使唤,她一准误以为是那房的太太奶奶们呢! 看到柳氏捧了高脚果盘过来,谢尚站起身从盘子里拈了一颗糖, 笑道:“谢谢太姨奶奶!” 太姨奶奶?太奶奶的妹妹? 红枣微一琢磨,旋即恍然大悟——这个叫如眉的妇人竟是老太爷的妾室? 在柳氏的糖果盘端到自己跟前的时候,红枣也仿了一回刚刚谢尚起身拿糖致谢的三部曲拈了一颗糖。 听到红枣的道谢,柳氏抬眼瞄了红枣一眼,一声没出地转身把糖盘子放到老太爷面前的八仙桌上 ,重拿起瓜子夹继续剥瓜子了。 新制的松子糖坚硬透明,犹如上等琥珀一样透显出内里每颗松子仁的形状。红枣把糖放到嘴里,唇齿间立刻是融满了松子的清香。 含着清甜的松子糖,红枣坐椅子上看着柳氏剥一粒瓜子便递给老太爷的机械动作,不觉心说这太姨奶奶听着辈分挺高,蛮像回事,谁知道日常却是被当丫头使唤呢? 喝茶寒暄过后,谢子安正想告辞,没想到吃好了糖的谢尚突然言道:“太爷爷,这两日我读《中庸》很有心得,一会儿您听听我讲的可对?” “哦?”闻言谢老太爷乐了,频频点头道:“那我得好好听听!” 谢子安听说也笑了。他跟云氏道:“你跟尚儿媳妇都先家去吧,我和尚儿留下来和老太爷说会子话!” 五福院告辞出来,日头才刚高过围墙。红枣沉默地跟在谢大奶奶身后,心里琢磨着当下自己的处境——谢尚留在了五福院,这便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时光她将要和婆婆独处。 虽然谢尚各种毛病,红枣想:但有他在,她倒似没有眼下的尴尬。 一路走回明霞院。院门外已经聚七八个管事媳妇了。这些人看见云氏过来,纷纷低头退到墙边并不近前来说话。 跟着云氏目不斜视地从管事媳妇们的眼前走过,红枣心说她婆婆的规矩其实还是蛮大的,比如前世他们公司再大的领导走道、食堂、茶水间路遇认识的底层员工都还要点头打个招呼,哪似她婆婆这样完全地目中无人? 所以,这就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啊!她婆婆即便为人瞧着并不凶恶,但也不会对家中奴仆假以辞色。 由此,她作为新媳妇往后也得谨言慎行,能不越礼就不越礼。 云氏领红枣一径行到西厢房堂屋,然后当中椅子坐下后方才说道:“尚儿媳妇,一会儿管事们都来回话,你在一旁好好听着!” “是!” 这就叫她学习管家了?红枣心说:她婆婆做事可是够干脆的。 照规矩这样的场合红枣原是该站在云氏的椅子后面,即立规矩。 坐在堂屋居中的椅子上,云氏看眼前的红枣个头才刚到自己的下巴,心说这要是站在椅子后面还能看见啥? 云氏看自己左手边是八仙桌,没法站人,右手边则得留给陪房陶氏这些人以方便传话。 低头瞅见红枣圆溜溜的黑眼珠,云氏心里一动。 新媳妇进门虽只三日,云氏暗想:但从她和尚儿的日常相处和回门几桩事看,不是个肯委屈自己的性子——自己若只一味拿规矩来约束她,她即便一时应了,但难保不会生出其他事来,比如昨儿她回门,可是替她娘出气,当面给了她奶没脸? “瑶琴,”云氏唤人,然后指着下首的位置说道:“那里摆上椅子和高几,再拿些蜜饯来给少奶奶吃!” 想尚儿先前那么调皮,屁股一点坐不住,这些年都叫老太爷拿糖给哄好了,云氏想尚儿媳妇初来乍到,倒是先拿些糖果哄着,等哄得她跟自己亲近了,到时再立规矩也来得及。 红枣根本不知道她这把椅子来得坎坷。她只当和昨儿后晌在正房私下说话一样这里也有她的座儿——毕竟她是未来的内当家不是? 至于蜜饯盒子,红枣也只以为是谢家人惯常哄孩子的套路,比如老太爷都那把年岁了还让厨房给做糖——不用说,一准是做了来哄谢尚这个熊孩子的! 红枣依礼给云氏告了罪,然后就坦然坐下了。 谢尚娶亲,谢家的一应管事奴仆都跟着操持忙碌了两个月。 刚院门撞见,管事们看红枣低眉脸目一副小媳妇的乖巧模样,都以为大奶奶已给她上过了规矩——不然七八岁的孩子,正是猫嫌狗厌的年龄,不分男女,有几个是肯好好走路的? 但现在进屋瞧见大奶奶手边只一盏茶,而少奶奶座前的高几上除了茶还有一个八宝攒心糖果盘,里面盛满了桃脯杏仁话梅龙眼之类的干果,心里也是纳罕——大奶奶待这童养媳妇也太宽松了吧?给座不说,还给零嘴? 这哪是待媳妇,这根本是养小姐好吧! 不过,转念想起大奶奶这些年就生养了一个尚哥儿,管事们又觉得释然——大房人口太少,大爷大奶奶膝下寂寞,娶个童养媳妇回来当闺女养着解闷也是有的。 由此管事们便都艳羡红枣的好运——雉水城这许多人家,咋就这位有幸入了大爷大奶奶的眼呢? 真正是太好命了! 眼见人都到齐,陶保家眼神请示云氏得到点头后便清了清嗓子朗声言道:“昨儿午晌福管家进来回说时近重阳,府里的花园假山自打明儿起辰时至申时都有人领了工匠花匠进来修建布置。你们都记得通知各房管好门户……” 这谢家还有花园?花园里还有假山?红枣眨眼听着…… 见完管事,便已是巳正。云氏看红枣一直坐着没动,面前的吐碟也只有几枚果核,心说规矩倒也罢了,好歹都坐了下来。 “尚儿媳妇,”云氏叫红枣:“刚你都用心听了吧?” 红枣点头。 “那你把你听到的话给我讲讲,讲得好,”云氏沉吟了一下,想着儿子素喜摘她院里的石榴,便商量道:“你喜欢我院里哪个石榴,我便让尚儿摘给你吃,好不好?” 红枣…… 红枣前世摘过草莓、杨梅、葡萄,这世摘过苹果、桔子、桃子,唯独从没摘过石榴。 红枣透过窗户看着门外廊下的两棵依旧花果满树的大石榴树点头道:“娘,我刚听到陶嬷嬷说马上要过重阳节了,咱家的花园和假山要修,让大家这几天不要去花园玩,等过几天修漂亮了,再大家一起去玩……” “因为是外面的人来修,家里负责看门的人得把自己的门户都看紧了……” “男女有别,家里妇人尤其不能出门,太太奶奶们每天用的鲜花,将有管事统一摘了送到各处院子……” “过重阳要做重阳糕,管厨房的高嬷嬷要支领糯米面、干果……” “重阳节那天,家里酒坊要酿明年重阳节用的菊花酒,也要支领糯米……” “重阳节前三天亲戚间要相互赠送重阳糕和菊花酒,陶嬷嬷得跟福管家把走礼的名册拿过来才能准备……” “……” 云氏听红枣虽没转述原话,但意思倒是都说全了,不觉笑道:“讲得不错。我也说话算话,你等尚儿回来,便让他来我这儿摘石榴吧!” 红枣想自己摘石榴,但她眨眨眼,当下啥也没说,只是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说完家务,云氏让春花拿来一匹月白绸缎,然后告诉红枣道:“尚儿媳妇,俗话里说‘要得富,先做裤’。你刚进门,这头一件针线得是替尚儿做条裤子。这匹绸缎你拿去做裤子吧!” “啥?”红枣闻言惊呆了——别说这世她才七岁,就是前世她活到三十八,也没做过裤子。 何况,还是给谢尚做裤子! 看到红枣一脸震惊,云氏颇觉好笑,心说:小丫头虽说聪慧,但到底还是个女孩儿,脸皮子嫩,听说给尚儿做裤子竟不好意思成这样。 云氏笑道:“尚儿媳妇,这绸缎你让人收了,你记得一个月内把裤子做好才成!” 裤子是衣裳里最容易做的——只要裁剪好然两条腿、裆和腰处的四条边缝上就行,云氏想:尚儿媳妇那么聪明,即便先前没有做过衣裳,但有一个月,怎么都够了! 一个月的时间,红枣听着觉得不算苛刻——不就是做条裤子吗?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她娘给她爹做衣裳都是照着旧衣裳剪,她回去拿条谢尚的裤子依葫芦画瓢就成了…… 看彩画上去抱过了绸缎,云氏便端茶送客。 主院出来,红枣回自己的侧院。结果一进院便看到院子已完全变了个样——先前的喜棚戏台全拆掉了,院子中心的空地跟前世的菊花展似的摆上了三层的圆形花架,架子上摆满了姿态各异的各色菊花。 不是说明儿才有花儿匠来嘛?红枣心说:怎么今儿就布置上了?而且还布置的是她的院子。 红枣看黄白鹭等小丫头端着水盆正在擦拭花盆和花架,便知是刚刚才收拾的,便走过去笑道:“这许多菊花,都是哪里来的?” 黄鹂没想到红枣会主动跟她说话,当即下意识地看向彩画,直看到彩画跟她点头,方才恭敬道:“回少奶奶的话,这菊花都是您的分例。” 红枣…… 彩画看红枣实在不懂,方解释道:“少奶奶,菊花因为开在九月,又叫九花,有长长久久的寓意。家里的太太奶奶们九月都攒菊花。” “本来家里花园子里就有菊花,但大爷不愿大奶奶跟别院的人争几朵菊花,便辟了个菊园,专种天下名品菊花,然后每年这时节送过来给大奶奶戴。” “昨儿大奶奶说您九月也得攒菊花,大爷便让福管家今早给送了来!” 红枣……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为了让两个陌生尽快熟悉起来,很多风俗都是情趣,但红枣和谢尚年岁太小,白瞎了。 章节目录 认识菊花的第七种方法(八月二十九) 打开卧房衣橱, 红枣看橱子里只有自己的衣裳, 便问彩画道:“彩画姐姐, 尚哥儿的衣裳平时都收在哪里?” “在前院由锦书收着。少奶奶若是需要,奴婢这就去取。” 红枣本想顺口答应,但转念一想便觉得这事还是跟谢尚当面提比较好——不告而取谓之窃。而偷裤子, 红枣擦一把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心说听着可比小偷还更变态! 横竖这事是谢大奶奶派给她的,红枣想:她只要和谢尚提了, 谢尚一准就得给,她实没必要赶现在授人以柄。 “先不用了。”红枣道:“等尚哥儿回来,我当面和他说!” 彩画闻言自是答应,心里却想少奶奶年岁虽小, 但却极知道进退! 临近午饭,红枣正琢磨自己是不是该去正房蹭谢大奶奶的午饭呢,便看到碧苔和金菊提了食盒进来说午饭来了。 红枣要水先洗了手, 然后方坐到堂屋方桌前。 桌上午饭已经摆好, 有酱鸭腿、银鱼炖蛋、芦蒿炒鸡丁、油盐面筋四道菜和一碗排骨火腿莲藕汤。 银鱼、面筋、火腿都是红枣娘家所没有的稀罕菜色,红枣当下看到,自是喜出望外,把这三样菜吃了不少。 饭后洗手漱口,红枣在院子里遛弯。抬眼看到院子中心的菊花花架便走了过去。 有闲有暇时候, 看花是个不错的消遣,比如前世红枣也看过许多的花展,菊花、牡丹、芍药、梅花、郁金香、蝴蝶兰啥的都有。 只当时展览人挤人的, 红枣忙着抢位拍九连格发朋友圈都没好好细瞧过罢了。 现偌大院子,过百盆菊花,就她一个观众,且还没有手机,红枣自是能悠哉悠哉地慢慢鉴赏了。 谢尚进院的时候看到红枣站在花架前,脚步一顿便走了过去。 “红枣,”谢尚笑道:“你喜欢哪朵?我帮你摘!” 猝不及防的红枣…… 谢尚看红枣不说话,便自顾言道:“是不是看花了眼,不知道怎么挑?嗯,那我帮你选一朵,保证好看!” 见多了他爹帮他娘簪花,当下谢尚学谢子安的口吻学了个十成十。 “这个,还是不用了吧。”反应过来,红枣婉拒:“这花长这么好不容易,留在枝头倒是可以多看几日!” 菊花不似腊梅、桂花,一棵树有无数花枝。 菊花,特别是院里的这些名品菊花几乎都是一盆才开一朵花——摘了,就没了。 “嗯——,”谢尚摇头:“红枣,你这话可不对。” “你没听说过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花原就是种来戴的。你若是喜欢只管让下人们多送几盆过来就是。横竖爹种了一园子。你不戴,过几天也都是酿酒。” 红枣…… 所以她公公霸道总裁谢大爷给小娇妻她婆婆谢大奶奶宠宠宠的背后真相其实是谢大爷自己要喝菊花酒? 红枣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尚,心里吐槽:你还能再实诚一点吗? 嘴里说着话,谢尚的眼珠子却一刻没停。目光扫过花架,谢尚很快就选定了目标。 “这一朵‘羞女’,正合你戴。”谢尚步到选中的目标前,接过身后黄鹂递过来的竹剪“咔嚓”一声便剪下了一朵花心黄绿色,花瓣飘垂如粉色丝带的菊花来。 红枣…… 抬手把花簪到红枣鬓间,谢尚笑吟道:“花亦兴不浅,美人头上开。 人面比花羞,各有天然态。” 红枣…… 面对一脸稚气偏却一本正经学纨绔风流的谢尚,红枣也是没脾气,只得无话找话地说道:“尚哥儿,你刚说这个菊花,叫‘羞女’?” 谢尚闻言一愣,转即便唤小厮。 “显荣,”谢尚道:“你去我书房,把那几本菊谱拿来!” “红枣,”打发走小厮,谢尚方问红枣:“这一架菊花,你认识几种?” 红枣…… 如果谢尚问的不是菊花,而是其他花,比如、百合之类,那红枣倒是能巴拉巴拉地一气说个十几二十种。 前世物流发达,云南的鲜花能隔日空运到全国各地,如此红枣便跟风团购了不少的鲜花——虽然难免有些货不对板,但好歹买家秀的图片介绍全都是鉴赏过了的。 菊花,红枣虽然也团,但于花的品种,除了清明时会团两把□□花、白菊花扫墓用外,平日里红枣都只有特价推送五元六元一扎的时候才贪便宜跟一把雏菊、纽扣菊、非洲菊、乒乓菊之类清新文艺范的名字里带菊的小野花——似院里花架上这样的菊花,红枣前世都只在公园的菊展上见过。 菊展上的花倒是每盆都有名字,但于走马观花的红枣而言也就是相机里的记忆。 就红枣自己,她看了无数菊展后于菊花的了解还只停留在小学秋游时老师讲的菊花里绿色菊花最珍稀的印象。 百多盆花,一样都不认识可是丢脸? 红枣脑筋飞快转动,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叫她想出一个名字来——“黄金甲”。 黄金甲这个菊花名字是红枣从电影《金菊花》里看来的。 红枣记得电影里的黄金甲是金黄大花,但看到架子上二十多盆金色大花,红枣却立刻傻了眼——每盆打眼瞧去都是记忆里的“黄金甲”,但只要走近细看,因花都放在一处的缘故,很容易地就能看出每盆的差别。 所以,这里面到底哪盆是黄金甲? 谢尚看红枣木着脸,良久不说话,也是叹气。 “连今儿在内,”谢尚道:“离重阳还有九天。” “红枣,一会儿菊谱拿来,我给你对照实物讲一遍,你先尽力记下来。这几日你记得多看多记,不懂的就来问我。如此,到重阳节家里摆酒赏菊的时候你也不至于跟现在一样一问三不知了!” 红枣…… 似倒计时,临时抱佛脚,红枣前世真没少干,但这回为了过重阳节吃席能够装b,将拿出前世考前冲刺的劲头来背菊花名,还是超出了红枣的想象——看来这谢家九月吃酒簪花的日子,红枣心说:其实也不比她在家农忙轻松啊! 显荣送来的《菊谱》足有六本。谢尚拿到书后当即便拿了一本递给红枣道:“红枣,这本《范村菊谱》由南宋范成大所著。书里自叙记载有菊花三十六种,但实则只有三十五种。……” 红枣…… 红枣知道范成大。前世语文课本上红枣念过他的《四时田园杂兴》,红枣至今还记得他那句“昼出耘田夜绩麻”。 红枣没想到这人除了种地写诗外竟然还编花谱,一时间倒是平了心气——若是连个种地的老农民(大雾)都能编花谱,红枣想:可见这世人得多推崇菊花!如此谢尚让她背菊谱,她便就好好背吧! 《大学》云:“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红枣心一定,再对着儿童简笔画一般的花谱听谢尚讲诸如“万玲菊,中心淡黄,锤子傍白,花叶绕之花端,极尖香,尤清烈。”之类的话便就没先前那么烦躁了。 不就是认识菊花吗?红枣心说:姐前世可是经过素质教育学过《植物学》的人。 虽然年代悠久,相关的知识早在考试后就还给了老师,但认识一棵植物得从根茎叶花果实种子这六个方面认识的套路红枣却是知道的。 所以,红枣听谢尚讲了一刻便即说道:“尚哥儿,这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给我讲了这许多,我一时也记不住。不如你等我拿纸笔把你说的话记下来,做成签子压在花盆边。如此,理论关联实物,倒是比我不停的翻菊谱听得方便。” 谢尚听了有道理,便叫了显荣道:“刚少奶奶的话都听清楚了,赶紧的,让人写了签子来!” 本打算自己抄签子的红枣…… 谢尚小厮常随多,一人抄三四样,倒是眨眼就抄完了一本《范村菊谱》。 三十五种菊花,去了五月菊等不当季的,谱里记载的其他二十八种花的花盆搬到一处,然后再同色的排在一起,把签子往花盆前一压,瞬间啥是啥名,分得清清楚楚。 红枣看一排花里黄白居多,其他色只有四种,便即从这四盆佛頂菊、桃花菊、胭脂菊和孩儿菊开始辨认…… 红枣看桃花菊和胭脂菊花型相似,且颜色也类似,都是桃红,但花谱里却写着“以其质如白之受采,故附白花胭脂类 ”这种自相矛盾的话,不觉问道:“尚哥儿,这胭脂菊到底什么颜色,是白色还是红色?” 谢尚笑道:“胭脂菊初开时花色如桃,但花开最盛,花瓣却是全白。而桃花菊开到荼蘼,却是淡紫。” “现这两盆,都是初花,所以看起来是一样!” 红枣…… “既然两盆花都是一样,”红枣不耻下问:“那尚哥儿,你又是怎么分的呢?” 谢尚,红枣心说:别是诳她的吧? “看花盆啊!”谢尚敲敲胭脂菊的花盆言道:“看到花盆上这句‘绿蒂黄心簇绛英,何时负取旱莲名。’了吗?” “这一句董嗣杲的诗,名字就叫《胭脂菊花》了!” “所以,这是一盆胭脂菊,再不会错了!” “同样这桃花菊的花盆上也有宋项安世《桃花菊》诗里‘唤作桃红元未称,桃花那解傲秋霜’一句……” 闻言红枣跪了。 没啥好说的,让谢尚把刚说的两首诗全文添加到签子了,然后红枣又受到了会心一击——谢尚的四个小厮对于提笔默诗没一点难色,当下笔走龙蛇,眨眼便一人七首,默写出了二十八首菊花诗。 生平头一回,红枣觉得自己似个文盲。 认了半晌菊花,红枣和谢尚进屋歇息。谢尚看到炕上的白绸缎,不觉奇道:“这儿怎么有匹布?” 红枣:“娘拿给我,让我给你做裤子用的!” “哦!”谢尚点头,转即怀疑问道:“你会做吗?” 谢尚讲究的很,他可不想穿昨儿干发帽那种针线的裤子。 你以为我想做?红枣心里腹诽,嘴里只道:“这个可以学的,比如先前菊花我也都不认识,但现在不也认识二十八种了!” 谢尚…… 谢尚觉得不好打击小媳妇给自己做裤子的热情,于是说道:“那么你便先替我做条底裤吧!” “这底裤贴身穿,即便针线差点,别人也瞧不见。正合给你练手。” 红枣…… 晚饭时在正院谢大爷、谢大奶奶一处用的。饭后回院,红枣和谢尚就着天光又看了一回菊花。 再一次看到红枣把去了签子的的二十八盆菊花从百十盆里菊花里准确无误地挑拣出来,谢尚颇为高兴。 “红枣,”谢尚不吝赞道:“你人聪明,学东西快。照这个速度,你重阳前一准能认识所有的菊花。” 红枣内心也极其高兴,觉得自己棒棒的,但嘴里却只谦虚笑道:“这都是临时强记的,现就希望明早起来还能都记得吧!” “即便忘了几样也没关系。”谢尚安慰道:“但凡你能记得七八成,明儿再对一遍签子,就很快又记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认识菊花的第七种方法你们都学会了吗? 章节目录 摘石榴(八月三十)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 碧苔进来回说:“少奶奶,张乙和树林回来了!” 红枣闻言大喜, 立刻丢下手里尚荣他们新抄的《百花集谱》里的菊花签子,下炕穿鞋道:“快叫他们进来!” 正在炕上看书的谢尚闻声抬起头奇怪问道:“怎么张乙树林他们出门了?” 红枣想她爹娘了?谢尚暗想:所以打发人去娘家说话? “是啊,今天早晌娘说我乖,等你回来我可以请你帮我去摘她院里的石榴吃。” “真的?”谢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娘房前的石榴离地面近的都给他摘完了, 现听红枣的意思他娘是许他搬梯子上树摘了。 但扭头看看漆黑的窗户纸, 谢尚不禁抱怨道:“红枣,这早晌的事,你怎么一个下午都不和我说?现天都黑了,你让我怎么摘?” 红枣下午背菊花名背得已然忘了摘石榴这个茬。现听到谢尚的抱怨,红枣禁不住心说:记得我也不会告诉你。我还想着自己摘呢! “虽然娘说让你帮我摘,”红枣好声好气地说道:“但我看你身形也不高,即便踩了凳子也够不着树顶的大石榴。而爬树滑了脚不是玩的, 所以我今儿下午便让张乙他们去给我做个摘果器来!” “摘果器?” 谢尚心说这又是啥玩意? 早晌红枣看谢大奶奶房前的石榴不是一般的大, 寻常的竹筒根本装不下,便打发张乙和程树林去南城外五里的梓庄找人拿篾子给编个大些的摘果神器。 红枣看张乙拿来的东西是个比一般竹筒宽了足有一寸的瘦长竹筐,且近筐口处还侧开了一个洞, 洞口压了厚竹片, 手指刮上去坚硬锋利,正是自己想要的。 红枣和张乙、程树林道:“东西做的极好。你两个今天辛苦了,都还没吃饭吧?赶紧的吃饭去!” 转脸又问彩画:“彩画姐姐,现厨房还有饭吧?” 彩画点头道:“回少奶奶,有的。咱们院的厨房全天都有人。不过现在天晚了, 菜色怕是有限。” 彩画的爹是云氏的陪房郝升,她娘就是厨房的管事。红枣问她倒是问对了人。 红枣听说有饭便就罢了。至于菜色少啥的,则没怎么放在心上——都这时候了,如果厨房还是应有尽有,那她便要怀疑明天端个她的是不是隔夜饭了! 看红枣打发走了小厮,谢尚方才好奇问道:“这个鸟窝样的东西就是摘果器?怎么使?” 鸟窝?红枣闻言一愣,仔细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不觉心说:别说,还真的挺像树上的喜鹊窝。 红枣自己想摘石榴,当下如何肯告诉谢尚实话?她笑道:“尚哥儿,这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等明儿得闲我给你演示一回,你就明白了!” 谢尚…… 准备睡觉的时候,灵雨来了,她拿来了打好络子的玉佩。 其实络子在玉送来的当天就打好了。 俗话说“会者不难,难者不会”。灵雨的针线原是谢尚一众丫头中最好的,不然谢尚也不会想起让她来打两块玉佩的络子——这两个玉络子于灵雨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 自从月前搬回明霞院西院后,灵雨便就没见过谢尚——谢尚即便每天都来明霞院给她娘请安,却从不来新房,他需要的一应衣饰都由显荣他们四个小厮来往传递。 现谢尚娶亲后宿在内院,灵雨同锦书倒是有机会跟在谢尚身边,但可惜的是谢尚却不似先前那样一见面便跟她说话,且进了新房后,有少奶奶在,似梳头更衣之类的事也再不用她来伺候。 俗话说“人走茶凉”。灵雨想:比如先文茵在时,所有人都说谢尚身边少不了文茵服侍,但现实里文茵走了两月,与谢尚的日子却没一丝影响——替补来的锦书比文茵为人更和善,行事更大方。 灵雨不想似文茵一般被谢尚遗忘。她和文茵不同。文茵的爹娘是大奶奶的陪房,即便被赶出去,家去后也是使奴唤俾。而她出身庄户,未来若不得主子看重,到了年岁后便就只能配小厮做粗使媳妇。 前两日灵雨得了谢尚打络子的嘱咐后便想借此和谢尚说一两句话。灵雨一直在等谢尚来找她拿玉佩,但不想谢尚竟似完全忘记了这回事一样三天来连遣个小丫头问一声都没有。 今儿都已第三天了,灵雨不敢再等下去,方赶现在送了过来。 谢尚是少爷,他忘事不要紧,而她一个丫头,若也只管干等着,问都不主动来问一声便是失职——都不用等几年后,新少奶奶若是想立威,现撵了她都是正常。 灵雨进屋的时候看到谢尚坐在梳妆台前正由红枣给梳头,立刻便低下了头。 “奴婢见过尚哥儿,少奶奶。”灵雨端着放有玉佩匣子的托盘屈了屈身。 “络子打好了?” 谢尚随口问道,彩画则走过来捧起玉佩匣子摆到谢尚面前的梳妆台上。 谢尚拿出匣子里面的玉佩对光照了照,瞧清两块玉佩的络子是一样的朱红丝线打就的同心方胜,心里满意,嘴里说道:“不错,有心了!” 看到灵雨,谢尚想起一事,又道:“灵雨,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个活计,正合你做!” “红枣,”谢尚转与红枣道:“你那个干发帽呢?快拿了来。” “马上重阳,你得给太爷爷、爷爷和爹娘孝敬针线。” “我瞧你那个干发帽挺好用。你这回就孝敬这个好了。” “灵雨针线好,你把帽子给她,让她裁缝出样子来,再拿给丫头们赶工。” 红枣…… 红枣没想到谢家过重阳还有这个讲究,一时也是怔愣。而待反应过来,不觉对谢尚心生感激——能想着让丫头帮忙捉刀,谢尚对她也算是维护。 “尚哥儿,”红枣犹豫问道:“这个孝敬,不是我自己的针线不要紧?” 虽然很感激谢尚的维护,但红枣却不愿弄虚作假——小信诚则大信立。 为一点面子作假,得不偿失! “主意是你的,就成!”谢尚道:“你这刚进门,裤子还没做,不能动其他针线。” 闻言,红枣方才罢了。 打发走灵雨,谢尚把其中一块玉佩递给红枣道:“这块给你。往后你白天戴在金项圈上,晚上拿帕子包了放在枕下就行!” “好了,咱们上床吧!上了床,我教你怎么养玉!” 红枣…… 不就是把玉包起来搁枕头下吗?红枣禁不住在心里吐槽:怎么这话到了谢尚嘴里却有一种两人一起养孩子的诡异? 拗不过谢尚,红枣比平常早的上了床。 谢尚跟着上了床后放下喜帐,然后又从喜帐里探出头往外吩咐道:“彩画,你把帐帷都放下来。炕上只留夜灯。你们都出去……” 红枣坐在幽暗的架子床里看谢尚探头打发所有人,一副将行诡秘事的模样,心里真是又新奇又好笑——真正是闲则生非,红枣心想:谢家大富,谢尚没有生存之忧,日常地便就整出赏花养玉这许多的故事来! 安排好一切,谢尚方拢好喜帐,转和红枣道:“红枣,你念过《说文解字》,当知道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 红枣:“?” 红枣看《说文解字》是为认字,怎么会看玉这种耳熟能详的一个字的具体解释? 就是看了也不会留心,她再闲也不会闲到关心玉的品德! 喜帐里光线幽暗,谢尚没注意红枣的脸色自顾继续道:“自此世人便以为玉有玉德,人只有具备了玉的五德便能成为君子,所以方有‘君子比德如玉’,‘君子必佩玉’等语。” “孟子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红枣,我们养玉,和孟子养浩然正气的法子是一样的。” “亚圣养气是配义与道,咱们养玉便是观想玉的五德……” 闻言红枣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养玉,其实就是前世米饭实验的富贵升级版。 所谓米饭实验就是分别对三碗米饭,一碗竭尽谩骂之能力,一碗竭力赞美,最后一碗啥也不做,只做实验结果对比——如此几天后将会发现被骂的米饭先馊,其次是正常米饭,最后方是被赞美的米饭。 米饭实验论证了个人主观意愿对于身边人和物的影响,其积极作用是宣传正能量,消极作用是玄幻,不科学! 红枣自身没有做过米饭实验,她只在网上看到过别人实验的结果——现她有钱有闲,红枣想那便就把这个实验做一回吧! 这回她一准每天早晚好好赞美玉佩,给玉佩吹彩虹屁,然后看看到底能吹出个啥来? 谢尚跟谢老太爷学过儒家静坐养气工夫。当下谢尚教红枣道:“红枣,观想都由静定中起念。《易》云:‘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所以观想前得静坐。静坐之法原没有讲究,只平平常常,或盘坐或立坐,默然静去即可。” “但你初学,若得前人三调法,即能调境,调身,调息,则可事半而功倍……” 红枣按谢尚所言盘腿坐在床上,手捧玉佩,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地底反复念诵“仁、义、智、勇、洁”以赞美手心里捧的玉佩,如此往复,没有一刻,并肩而坐的谢尚忽觉肩一沉,却是红枣于定静中睡着了。 谢尚…… 早起红枣从睡梦中被谢尚推醒的时候,已然全盘忘记了昨晚打坐的事了——她这一觉睡得比以往都沉! 如常的洗漱梳头换衣,红枣直等看到彩画拿了金项圈来,方才想起谢尚说今儿要戴玉的话。 想着玉收在枕下,红枣拉开喜帐一角,结果却看到谢尚如老僧入定般的捧着一块玉佩盘腿坐在床上。 红枣…… 看到红枣拉着喜帐不说话,谢尚冲红枣的枕头咧了咧嘴,言道:“昨晚你睡着后,玉佩我帮你包起来搁在枕头下了!” 闻言红枣方想起昨夜静坐睡着的事,然后便觉的得有些不好意思,唯有喃喃道:“那真是多谢你了!” 但转念想起说好两人一块养玉的,红枣看谢尚晚上比自己多用了功不算,早起也不提醒自己,心里便就有些不高兴。 红枣指责道:“尚哥儿你早起静坐养玉怎么也不叫我?” 感觉自己的玉佩才第一天就输在了起跑线上,红枣不觉有些着急——这要咋办? “叫你?”谢尚轻声笑道:“我这不是怕你坐着坐着又睡着了吗!?” 红枣…… 上房见到谢子安。谢子安看谢尚和红枣胸前项圈都挂着他给的玉佩,不觉笑道:“这对玉给你两个,确是合适。不枉我割爱一回。往后你们好好戴着,如此十几二十年后看你们谁养得更好些!” 闻言红枣不自觉地斜睨了谢尚一样,心里哼了一声:走着瞧! 但凡你昨儿说的法子没诳我,红枣心说:我一准养得比你好! 见过礼,原该就去五福院见老太爷,但谢尚却突然道:“娘,您昨儿告诉红枣我可以来摘石榴了?” 红枣:明明是我的石榴! 云氏知道谢尚的脾气,倒是没觉得红枣传错了话,当下和煦笑道:“后晌吧,我叫了小厮搬了梯子来给你摘。” “娘,红枣有摘果器,你让她现在试试吧!” “摘了石榴,咱们正好带给太爷爷,让他也尝尝鲜!” 红枣…… “摘果器?这什么东西?拿来我瞧瞧!” 闻言谢子安也有了好奇。 眼见男人都起了心思,云氏认命地和红枣说道:“尚儿媳妇,你那什么摘果器在哪儿,现能拿来吗?” 红枣…… 不过看红枣拿绑了长竹竿的摘果器摘了一个石榴,谢尚就抢手夺脚地上前抓住竹竿道:“红枣,你给我试试!” 红枣不好当着谢子安和云氏的面和谢尚争抢,只得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谢尚拿到摘果器,不由分说,立把他先前看好的树顶大石榴一气摘了十个来。 谢子安一旁看得有趣,也想试试,便出言道:“尚儿,你摘的差不多了,这便把摘果器给我吧!” “爹,”谢尚惊奇道:“您也要摘?” 谢子安神色不动地轻挽衣袖,然后抬头轻笑道:“又不只有你一人孝敬老太爷!” 谢尚…… 眼见谢子安一气摘了十二个,谢尚在一旁憋不住了,高声叫道:“爹,你都摘十二个了,该给我摘了!” 谢子安摘得正上瘾,当即头也不回的拒绝道:“别急,等我给你娘摘几个!” 谢尚…… 谢尚眼见说不动他爹,便跳脚去找云氏。 “娘,”谢尚跳着脚扯云氏衣袖:“您快跟爹说够了,够了!不用摘了!” 云氏一向是谢子安高兴,她就高兴的性子。现她见谢子安步履轻松,精神振奋,眼里的笑意与平日不同,自不舍搅了谢子安的兴致。 云氏当下眼盯着谢子安,嘴里不走心地劝慰谢尚道:“尚儿别急,这有两树的石榴呢!” 谢尚…… 红枣没想到今儿摘石榴的大赢家竟然会是谢子安,一时间也是目瞪口呆——她眼看着谢子安不顾一旁谢尚的跳脚,自顾举着摘果器对着树上的石榴一摘一个,不觉心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谢大爷! 作者有话要说:  姜还是老的辣,摘石榴谢尚没争过谢子安。 章节目录 别生气(八月三十) 等谢子安过足瘾,肯放下摘果器的时候, 云氏院里的两棵石榴树树顶的红明显地疏了, 而院里的地面则多了两竹筐大石榴。 竹筐是谢福使人从厨房拿来的。一个筐装菜能装二三十斤, 当下里装石榴, 一筐也就只能装二十来个,可见这明霞院的石榴有多大——真的是每个都过斤! 谢尚拿着摘果器围着两棵树转了一圈,摘下来一筒三个石榴明显的比竹筐里已有的小了一圈,且颜色也不够红艳。 谢尚见状兴致顿无, 不满地跟谢子安抱怨道:“爹,你怎么把大石榴都摘完了?一点也没想着给我留几个。” 谢尚小时候为谢子安宠的无法无天, 一点小事就炸毛跳脚。这些年跟着老太爷学养气工夫,为人行事方算有了一些涵养。 见贤思齐。由此谢子安便自省了早年对儿子一味的宠溺, 近年来就常有意识地学老太爷别谢尚的性子——刚故意地抢摘石榴,谢尚子安多少也有点这个意思。 不过看到自己摘的两大筐石榴, 然后再看到儿子委屈的小眼神,即便洒脱如谢子安, 也难免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火。 “好像摘得是多了!”谢子安跟云谢尚检讨道:“不过,尚儿,这事要怪得怪你娘。我刚是一心给她摘石榴, 所以没注意。但你娘一旁瞧着竟也没提醒我!” 谢子安当甩手掌柜当惯了,当下甩起锅来也是很厉害的。 闻言,红枣的下巴砸到了地上。 刚谢尚叫那么大声听不到吗?红枣心里吐槽:明明是她公公自己玩嗨了,现无法面对儿子了,便睁眼说瞎话地拿她婆婆躺枪。 简直不能更无耻! 谢尚一听更觉得委屈了, 转与云氏抱怨道:“娘,刚我让你跟爹说够了够了,不用再摘了,你都不理我!” 红枣…… 红枣觉得她如果是谢大奶奶,一定不能忍——这男人拿自己垫背不算,儿子也跟着拿自己当软柿子捏? 结果没想到云氏不止没生气,还自我检讨道:“对对对,尚儿,刚是娘不好。娘先只想着让你爹多摘几个石榴给厨房做重阳糕,竟就疏忽了你。下次一准不会了!” “这样吧,这树上的石榴还小,现不能摘,那便等一个月后再摘。这次,娘答应你,全都留给你摘!” 有了摘果器,云氏不再担心谢尚上树滑脚,故而当下许诺许的特别大方。 谢尚看着树失望道:“那还得一个月呢!” 谢子安托着下巴想了想,忽然插言道:“想摘果子还不容易?你娘院里的石榴虽然没有了,但我青云院里的香橼现也结了好几个大的!” 香橼?闻言红枣立刻转向谢子安,心说:先余庄头说谢老太爷当官后拿船往家拉花木一准是真真的了,瞧瞧,这谢家连香橼树都有。 香橼貌似柑橘,但个头却比前世的进口橙子还大,味道酸涩更甚柠檬,唯独一股子清香沁人心脾,常年不消。 红枣前世还是小时候见过香橼,当时她妈菜市场买回来放在床头当空气芳香剂使用。 红枣没摘过香橼,甚至都没见过香橼树。当下听说自是心存向往。 谢尚一听高兴了,拍手道:“对啊,我可以去摘香橼的!” “不过,”谢子安话锋一转言道:“摘香橼得在咱们去了五福院给老太爷请安后才能去!” 谢尚…… 红枣…… 因为早起摘石榴的缘故,今天去了五福院的时间比昨儿晚了半个时辰。 等红枣一行人到五福院的时候,老太爷都已经吃好了西瓜子,正站在院子前廊手转着核桃逗芙蓉鸟玩了——倒是一点也不寂寞! “太爷爷,”谢尚一见老太爷未及行礼,便双手捧着石榴篮子递到老太爷眼前邀功道:“石榴,早起我和我爹一摘的!” 老太爷一见就笑了。 “这是你娘院里的石榴吧?”老太爷点头赞道:“好,好,长得好!” “前两天,你大喜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娘院里的石榴今年长得比历年都好!” “先我还想着你娘这石榴能留到现在不容易,没想你跟你爹今儿就给摘送过来了。” “这么大的石榴可不好摘吧?” “好摘的!太爷爷,”谢尚兴高采烈道:“我媳妇做了一个摘果器,摘石榴可好用了。” “摘果器啊?这什么东西?”谢老爷爷问道。 谢尚下意识地看向红枣,红枣上前福了一福,笑道:“回老太爷的话,摘果器就是人能站在树下能轻松摘到树顶果子的农具!” “哦!”老太爷明白了,转又问:“这东西在哪儿呢?拿给我瞧瞧!” 红枣听了自是赶紧打发人回去取。 摘果器取来,谢尚自告奋勇地拿院角的桔子树给老太爷演示了一回。 老太爷见状自是频频点头,不吝赞道:“这个摘果器做得巧,有了这个,往后吃果子就方便了,可以现吃现摘!” “对了,我后院那几棵柚子树,我瞧着有好几个熟了。可惜这个摘果器小了,不然怕是也能摘。” 柚子!红枣的眼瞬间亮了——她也没有摘过! 真的好想摘啊! “想要大的也容易,”谢子安道:“让谢福找人做个来也就是了!” 谢尚听后赶紧提醒道:“爹,多做几个,这样我可以和你一起摘了。到时咱们比比谁摘的柚子大!” 红枣眼热地瞅着谢尚,心中呐喊:我也要! 云氏日常得操持家务。她看谢子安和谢尚陪老太爷说得热闹一时半会的也没个完,便就见缝插针地寻了个空跟老太爷告了退,一起带走了其实不想走,其实只想留,留下来等听摘香橼柚子后续的红枣。 看出红枣眼里的恋恋不舍,云氏在出了五福院的大门后安慰红枣道:“尚儿媳妇,一会儿家去你在管事媳妇们来回话的时候,只要跟昨天一样认真听,然后回答出我的问题。那么我便让厨房榨石榴汁给你喝!” 石榴汁?闻言红枣的眼睛瞬间就睁大了。 果汁啊!这世竟然还有鲜榨果汁?红枣心说:这可真是太好啦! 摘柚子虽然好玩,但眼下还得先做大号摘果器,一时半会也摘不来,倒是先跟着她婆婆蹭杯果汁喝好了! 看到红枣一张小脸瞬间迸出光彩,云氏心里也是好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啊,云氏暗想:一听说有吃的,心思就转过来了! 倒是好哄! 明霞院正房出来,红枣高高兴兴地回自己的西院等喝石榴汁。 进院看到花架上的菊花,红枣想起认菊花的事,正想让芙蓉进屋把菊花签子拿过来温习一回菊花名和菊花诗,便看到碧苔捧了一沓子账簿过来。 “少奶奶,”碧苔道:“您三天前吩咐的账本有了!” 红枣点点头,止了叫人的念头,说道:“进屋看吧!” 坐在炕上,红枣把十几本账册都翻了一遍,最后看到总值有近三千两银子不觉咂舌。 红枣心说:单看单个人的礼都不算大——即便是大太太也只给了总值四十来两的首饰。但架不住谢家人口多啊,这聚沙成塔的,一人十几二十三十两的,便就累积了这么多。 不过这礼收的多,将来还的也多。 一想到要还礼,红枣把账册递还给碧苔道:“拿去让张乙他们再给拟个礼品单子来,依旧男女礼品分开各写一本,然后每类一页纸记账。比如女子的首饰,便分成全套头面金、全套头面银,单件金、单件银之类来写。然后同这一套账一起都一式四份。一份存档,一份放尚哥儿处,一份放我这儿,最后一份则放库房。等尚哥儿回来,我跟他商量后再确定库房人选!” 红枣倒是想让碧苔管库房,但奈何碧苔文化水平太差,现还管不了。她得找谢尚要人。 谢尚依旧午饭后方才家来,家来时还提了一篮子蜜桔——不用说,都是早晌他搁老太爷的院子里摘的。 红枣看谢尚家来只提了橘子,立刻问道:“尚哥儿,我的摘果器呢?” “红枣,”谢尚笑道:“我正要跟你说呢。摘果器给福叔拿去做样子去了。” “等几天,福叔做了大的来,我带你去太爷爷的五福院摘柚子去!” 谢尚不傻,心说小媳妇有这么好用的摘果器哪里还用得上他帮忙给摘石榴? 先前说什么怕他滑脚,都是小媳妇的托词——这吃果不及摘果乐,小媳妇巴巴地找人做了摘果器来是想她自己摘果子玩呢! 今儿小媳妇就摘了一个石榴,心里一定不高兴,如此,他便得哄哄她,哄她高兴了,下次有啥新鲜玩意才能愿意告诉他,同他一处玩! “真的?”闻言红枣果然惊喜了,眼睛瞬间瞪大:“我也能去?” “当然!”谢尚得意道:“我说话算话!” 青云院是他爹的书房,红枣不好去,谢尚想:但五福院,他爷爷都送给他了,他带红枣去摘几个柚子还不容易。 趁谢尚高兴,显容送上了回门那天谢尚收礼的礼册。 谢尚随手打开礼册,不过翻了两页,目光便就顿住了。 “显荣,”谢尚脸色沉了下来:“这账你确认没搞错?” 显荣低头垂手道:“小人不敢欺瞒少爷,为查这笔账,小人已把当天的礼匣来回过了三遍。” 李家不比谢家,家大业大的,人口多,李家统共才三房人,显荣理这回门的账,不过就一晚上的事。 但偏这李家几个人的账就就出了问题——李家老太太给的礼匣子打开,内里就只二两银子,比她两个儿媳妇出得都少! 显荣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和振理等一应经手的人昨晚又忙活了半夜,把前日收受礼匣的过程——从李满囤给匣子起,一直到所有匣子装箱装车搬进明霞院止全线复盘了三遍,结果都没发现哪里有差。 显荣找不到原因,只得硬着头皮把账册呈给谢尚。 红枣一旁瞧到,心中疑惑,便即问道:“尚哥儿,怎么了?礼匣子出什么错了?” 谢尚看着红枣,一时有些犹豫。 谢尚信任小厮显荣。显荣即说没有弄错,他便觉这事虽然蹊跷,但错可能真不在显荣。 可如果显荣他们没弄错,那他小媳妇的面子就难看了——相处虽只五日,但从强记菊谱一桩事,谢尚算是看出来了,他的小媳妇是个本性极要强,不甘落后的人。 现若让她知道这桩事,谢尚想:她一准会觉得难过吧! 红枣看谢尚一脸踌躇,心中一动,当下便探头看了一眼。 看到册子左右两页分记着“李老太太一两银锭,两个,市值二两,李二太太半两小金锭两个市值十两”和“李三太太半两小金锭两个市值十两”,红枣立刻恍然。 红枣叹道:“原来是为这件事!” “怎么,你知道?”谢尚看向红枣。 “虽然刚刚还不知道,但现在却是知道了。”红枣回道:“尚哥儿,这事你不用再问显荣他们了。他们一准没有弄错。” “这确是我奶能干的事!” 谢尚…… 显荣的头则垂得更低了。 “尚哥儿,”红枣道:“你看看另一本册子上我爷给了多少?” 谢尚依言翻了翻,红枣就谢尚的手看了一眼,立刻言道:“我爷二两金锭,市值二十两,我二叔和我二婶一样,都是两个半两的金锭,由此可知我爷让我奶备的礼该是跟他一样的二两金锭。” “但奈何我奶这个人一向见不得我爷给我爹娘,还有我使钱,所以一准是她背着我爷把这二两金锭给换了!” 谢尚闻言惊呆了——红枣她奶这行为严格来说就是窃盗,谢尚想:这都够得上七出了! 如此再联想到红枣一家人被夺嫡的前尘往事,谢尚越发觉得生气——这妇人行事无法无天,真以为这世间没人能够治她? 看谢尚脸色突变,红枣赶紧解劝道:“尚哥儿,你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不值得!” 看过《大诰》,红枣知道《大庆律》里“亲亲相隐”的规定和“凡骂祖父母、父母及妻妾骂夫之祖父母、父母者,并绞”的条文,所以来回盘算几次,红枣觉得跟于氏顶真得不偿失。 “尚哥儿,”红枣又道:“你若真是气不过,那咱们往后走礼,给别人都照规矩来,独她那份都只给二两银子好了!” 谢尚依言想了一回,然后便为红枣的促狭给逗笑了。笑后,谢尚方问红枣道:“红枣,你奶对你们做了那许多的坏事,你不生气吗?” 闻言红枣低头苦笑道:“能不生气吗?但再气又有何用?她占了礼法名分的大义,分家前但凡我爹娘不如她的意,便就哭骂不孝。” “先前分家虽说不公,但我爹娘倒是有了清静。如今,我连弟弟都有了——这可是书上讲的‘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所以,我奶她现又搞事,咱们只装不知道,也别跟她生气。” “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咱们都别犯傻!” 或许曾经傻过,但时至今日,红枣已连一个眼神都不想再分给她奶于氏,这个无知无识不算,还没心肝的乡下妇人。 《大学》云:“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谢尚今年十一岁,正是青春热血时候,这些年虽跟着老太爷修身养性,理智上知道老太爷讲的“克己然后制怒,顺理然后忘怒”有道理,但实际里与事还是很难调伏心气。 谢尚当下听得红枣这句“不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的言论,一时间竟深以为然——对比克己,利己显然更容易为谢尚所认同。 说完二两银子的事,红枣又道:“尚哥儿,敬茶的礼帐也整理出来了。不过,我让碧苔拿回去再抄三份来。到时一份存你那里,你要用什么寻起来也方便。” “再就是这账上的钱财有近三千两,如此,我便想立个库房存放东西。毕竟这才只是一个开始,后续人情往来,东西出入频繁,没个人管着不行!” 谢尚听得有道理,便道:“院里这许多屋子,你看哪个合适就拿哪个做库房吧!” 抬眼看到红枣望着自己不说话,谢尚灵机一闪,无奈问道:“你是要我做什么吗?” 红枣笑道:“尚哥儿,这库房设在内院,便就得有个通笔墨的丫头或者媳妇。” 谢尚恍然大悟,笑道:“那你找周嬷嬷好了,她原就是帮娘管库房的!” 章节目录 你坐这儿(九月初一) 说话说得口渴, 谢尚正要唤彩画倒茶,便见芙蓉端了托盘进来。 托盘上两只白瓷茶盏, 茶盏里装着暗红色液体。 “石榴汁?”谢尚一眼认出, 立刻笑道:“哪儿来的?” 石榴汁是跟午饭一起送来的。红枣原打算佐餐喝,但转念想起云氏既然拿这石榴汁当奖赏,显见得比较稀有, 不是家常饮食, 如此便心机了一回——红枣打算拿石榴汁笼络谢尚, 让他摘香橼柚子的时候也能想着自己。 红枣嘱咐芙蓉把这石榴汁拿井水湃起来, 只等谢尚家来后兑了温水拿来一起喝。 红枣没想到谢尚刚刚一进家就会主动邀她一起去摘柚子,当下看到谢尚眉开眼笑的样子,红枣知是投其所好了, 心里也是嘚瑟——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如此礼尚往来, 方是永以为好的基石。 红枣谦虚邀功道:“尚哥儿, 这石榴汁是早晌娘说我听话,奖赏我的。” “我以前虽没吃过石榴汁, 但想着这石榴汁是娘给的, 一准是好东西, 所以便留着待你家来一起吃了!” 谢尚闻言自是欢喜。 他小媳妇,谢尚暗想:不仅知道想着他,而且还能得他娘欢心——这真是太好了! 诗言志。谢尚心里高兴,不觉诗兴大发, 对着茶盏当即吟道:“我摘石榴果,侬奉红玉汁。 结发同心德,恩爱两不疑。” 红枣…… 喝完石榴汁,谢尚检验一回红枣背记得菊花名,然后再讲一本菊谱,不再细说。 夜来听彩画说起二两银子的事,云氏着实生气。 如此下作的妇人,云氏想:竟然也能当她儿子一声奶奶? 云氏真是越想越替她儿子谢尚委屈。 谢子安闻言也是膈应,不过他看云氏脸已气白,便就没再火上浇油——毕竟连红枣都知道的道理,他没道理不知道! “罢了!”谢子安在一旁解劝道:“尚儿同他媳妇都不放在心上的事,你也别太当真。” “你管家这些年,什么样的人事没见过?何苦单为这么个人生气?” “这生气,按尚儿媳妇的说法:可就是拿她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不上算!” 云氏为谢子安的话逗笑,然后便不禁感叹道:“尚儿媳妇倒是个明白人。在被她继祖母这般削脸后,她看尚儿生气,犹知道解劝,可称得上是贤良!” “要不,我能给咱们尚儿娶她?”谢子安笑道:“现你跟她处了几日,当知道尚儿媳妇人聪明还在其次,这行事大方才是难得。” “你看她把敬茶得来的礼钱中将来要回礼的部分上账建内库就知道她心有成算,是个过日子的人。往后有她帮尚儿打算,你我倒也少操些心。” 闻言云氏自是点头称是。 虽然俗话说日久见人心,云氏暗想,但不得不说尚儿媳妇这件事做得漂亮——能放手近三千两的礼钱不说,最难得的是知人善用,能听从尚儿的意见使用她这个婆婆的陪房周旺媳妇来管库房。 只这一点,云氏扪心自问自己当年便绝做不到。 早起便是九月初一。 早起穿好衣裳,红枣想起昨晚再一次在养玉的时候睡着颇为爱怜的摸了摸挂在胸口的玉,然后悄摸摸地安慰道:别急,我们今儿抓紧白天的时间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因为是初一,谢家十三房人都要去五福院给老太爷问安的缘故,红枣今早同谢尚、谢子安、云氏一出门便就遇到了老太爷的幺儿子十三老爷谢知微和十三太太甄氏以及他两个抱在奶妈怀里的长子谢子艺。 谢知微的院子就在明霞院的对面。因为院里种了好几棵樱桃树的缘故,老太爷便用了宋人旧词里“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那句,取名为“流光院”。 谢知微虽是叔叔,但年岁小了谢子安有十五岁,少年时没少受谢子安作弄。故而两家现对门住着,日常也不走动。 当下两家人在过道遇见,谢子安微微一笑,当先拱手道:“十三叔,十三婶子!” 谢知微闻言脸上的肉下意识地抢先跳了一跳,然后方拱手回礼道:“子安哥!” 子安——哥!哥!红枣震惊地看着谢知微,心说论辈分,他不是她公公的小叔吗? 这叔叔管侄子叫哥?她没听错吧? 甄氏虽然没有给谢子安回礼,但也抢先拦住了欲跟她行礼的云氏。 “大奶奶,”甄氏笑道:“您可别跟我客气了!” 谢尚跟着给谢知微、甄氏行了一礼,叫了声“十三爷爷、十三奶奶”,然后不待谢知微说话,便三步两窜的窜到奶娘跟前,捏着才刚两岁的谢子艺的腮帮子,笑道:“子艺,快叫我哥哥!”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谢尚觉得他爹能够让他十三爷爷见面就叫哥,他也得让谢子艺见了他就知道叫哥才行。 谢子艺原是被谢尚欺负惯了的,当下便似良家遇到恶霸一般忍着两眼包泪委屈叫道:“尚哥哥!” 红枣…… “乖,”谢尚满意地拍拍谢子艺的小脑袋瓜,送开了手。 见状,谢知微和甄氏不觉都舒了一口长气。 唉,谢知微心中叹息。 谢尚和他爹谢子安一样,谢知微暗想:都是霸王性子,可惜当年他不知道这谢子安吃软不吃硬,老是跟他硬顶,所以才吃了无数的大亏。 “十三爷爷,十三奶奶万福!” 闹不清谢家这种叔侄处兄弟的情况,红枣便似敬茶那天一样规矩地给谢知微和甄氏道福。 甄氏见状笑道:“尚儿媳妇也别多礼了。” 闻言红枣一笑置之,心说:这礼都行完了才说别多礼,可见这十三奶奶对自己只是嘴上客气。 两家人行到一处,然后在临近五福院的时候遇上了刚从自家出来的二老爷谢知遇、二太太刘氏以及他们的五个儿子媳妇和十个孙子孙女一大家人。 谢知遇的院子比拟大老爷谢知道院子里的牡丹花圃建了一个芍药园,院名取了宋诗“尚留芍药殿春风”这句,叫作“殿春院”。 谢知遇的娘阮氏是京官家的庶小姐。阮氏嫁给老太爷虽是做妾,但因正房太太远在老家的缘故,自进门起便在老太爷身边执掌中馈——过去三十年里,阮氏夫荣妻贵,除了少一副诰命,其他享用风头都盖过了正房。 所以谢知遇虽是庶子,但人生前三十年享的却是嫡长子待遇——老太爷官位里的荫监福利便给了他。 可惜他学无所成,自十八岁起参与奉天府乡试,一直考到三十岁跟随老太爷回乡奔丧都没能考上举人。 回乡后阮氏不服气在乡下正房周氏跟前执妾礼,便托言给故去的老太太祈福,吃住在了佛堂。 阮氏没想到老太爷母丧一完,便就分了家,而大头还都给了沉寂了三十年的元配长房。 阮氏闻讯急火攻心,当即就气得小中风,瘫歪了半边脸,从此便真的守在了佛堂,不见人了。 谢知遇经了分家,便想着大房能得老太爷看中是因为大哥谢知道中了举人的缘故,他便也想下场给他娘挣一口气,但奈何天不从人愿——一年孝期满后,他院试两年就只中了一个童生,连套秀才衣冠都没能挣上,而大房侄子谢子安十八岁却中了秀才,愈加得老太爷看中。 嫡母周氏死的时候,谢知遇依规矩守了三年母孝不能下场,结果孝期刚过,不想他娘阮氏也死了,于是谢知遇接着再守三年母孝。 如此六年过去,谢知遇年过四十,便自觉此生与功名无缘,不再考了。 谢知遇当下见到谢子安,不及寒暄便直言问道:“子安,我听人说你在府城得了一个大庄子!” 九月农忙,前两日谢福打发他弟谢承华去府城梁庄看秋收租子,谢子安想:他二叔怕是从这里听到了风声。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梁庄能瞒过两月现也差不多到了能大白天下的时候了。 心念转过谢子安谦虚笑道:“机缘巧合!” 谢知遇得了确认,心中全无欢愉,嘴里只道:“子安,你为人能干,但也别总顾着自己发财。你有消息,也提携提携我们这些叔叔才好!” 谢子安摊手道:“二叔。让我怎么说你才能信,这是机缘巧合?” “先我不过是为我今秋乡试,打发谢福去府城安排下处,谁知道就能这么巧遇到有人转手庄子呢?” “说实话,谢福写信家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相信。这府城的地,哪里是我能想的?” “只能说,这回真是天降横财,哈哈……” 红枣在一旁眨眼听着,心说她公公牛叉啊,府城都能有庄子。所以,她得笼络好谢尚,以便有机会能去府城。 为了今天的午席,五福院的前院和正院搭了两个暖棚。 男席不必说了,主桌就是老太爷、谢子安、谢尚、谢知微和谢知遇等四个年长儿子。 红枣第一次在谢家吃席。她想着她虽是未来宗妇,但现今谢尚一辈就她一个小媳妇,吃席座位该是末席末座——在所有谢尚一辈的姐妹之后。 红枣看云氏在主座次末座坐下,正想退后,便看到云氏拍着身边的空位道:“尚儿媳妇,你坐这儿!” 红枣…… 红枣看这一桌坐了除了云氏还坐了二房到七房的太太,而八房太太到十三房太太都只坐在次席,不觉心说这是个什么情况? 依言在云氏身边坐下,红枣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听云氏笑道:“尚儿媳妇,老太爷看重你。你一进门便就把五福院的地契给了尚儿。如今你便是这五福院的女主人,当坐主桌,帮老太爷待客。” “往后你可要记得好好孝敬老太爷!” 红枣没想到那份地契还有这个效应,一时也是意外,唯有诺诺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媳妇难做吗?进门就坐主桌 章节目录 表扬之后(九月初一) 对于老太爷把五福院给了谢尚这件事, 谢家十三房人,包括已经去了赤水县的大房吕氏一脉在内,不用说个个都是心似火烧一样的嫉妒。 但老太爷威大,没人敢当面顶撞, 只能暗气暗憋地忍着——毕竟老太爷才只给出了院子地契, 并没明言院子里的紫檀家什,冠带朝服,古董玉器都给谢尚。 她们还有机会! 众人没想到云氏会在今天酒席上拿地契说事, 给她那个才七岁的黄毛童养媳妇直接冠上五福院女主人的名头,安排到主桌之上, 一时间都是目瞪口呆, 不敢置信——哪有新媳妇才刚进门,婆婆就这样抬举的? 一点规矩不立不说,还同桌同席, 要所有长辈亲戚的强! 云氏为了给她儿子谢尚搂钱搂名分,真正是一点婆母的体统都不要了! 云氏顶着十二房人不解惊异嫉恨的目光, 坐得纹丝不动——她的儿媳妇,云氏心中冷笑:她谢家长房的嫡长媳如何能在家宴上给庶出旁支给挤在最角落的末桌末座? 即便老太爷不给院子, 她也不能同意! 只不过, 现在有地契,她这么说大家脸面上都能好看些罢了。 听到瑶琴来回说外面男席已开,云氏刚要举杯祝酒,便听到二太太刘氏笑道:“大奶奶,如你刚刚所言, 老太爷把五福院的地契给了尚哥儿,这尚儿媳妇成了五福院女主人,那么今儿这开席的事你还是让尚儿媳妇来吧!” “让她也尽尽地主之谊!” 刘氏想:她虽是拦不了老太爷把五福院给谢尚,也拦不了你大奶奶给儿媳妇撑腰让她坐主桌,但你这儿媳妇登上了台面能不能站住,可就不是你大奶奶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红口白牙自说自话的事了! 其他在座的人一听,也都纷纷点头。 所有人都知道谢子安抽风给谢尚娶的媳妇红枣出身庄户,便都想着这庄户人家的姑娘,能有什么见识? 今儿酒席,正好拿她当个女先儿取笑——如此不但寻了开心,而且还折了谢子安云氏一房人的气焰,简直是一举两得! 云氏不用眼睛看都知道这些人内里的那点小算计,不过却压根没放在心上。 一个家宴罢了!云氏不屑地想:她即便在旁边给尚儿媳妇步步提点,那也是正常的婆婆教导媳妇——难不成这些人还能拦着她不给她教不成? 而她正好也可以看看尚儿媳妇的机变反应。 云氏与红枣道:“尚儿媳妇,你是咱们谢家的承重孙媳妇——长辈们都极看重你,那今儿这席就由你来开吧!” 闻言刘氏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她就是想看个笑话而已,怎么这话过了云氏的嘴,便成了她看重她儿媳妇了?而且连承重孙媳妇都出来了? 知道你们这房人是元嫡,是宗子宗妇,但似你这样时刻挂在嘴边嘚瑟,真的合适吗? 其他十一房人听了心里也是窝塞,偏却无法反驳——她们是能说尚儿媳妇不是宗妇,还是能反驳说她们不看重尚儿媳妇? 这个云氏每回说话都这么气人,真是够了! 心叹一口气,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祈望谢尚的这个庄户媳妇是块烂泥,云氏再下死力糊,也糊不上墙! 红枣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心说:其他十二房人这是想拿她当枪,打她婆婆的脸呢! 可惜不好意思,她注定要叫她们失望了。 她现既跟她婆婆一条船,自然是她婆婆往哪儿指,她就往哪儿划了——她红枣从来都不是团队的猪队友,前世没有,这世也不会! 红枣站起身对云氏福了一福答应道:“是,娘!” 然后转向众人道:“承蒙各位长辈抬爱,晚辈却之不恭,不敢辞。如此,我这就恭敬不如从命,担了今儿的开席祝酒。” 红枣说话时形容自若,声音清脆响亮,没打一丁点颤——十二房人见状不禁都有些怔愣。 云氏这个儿媳妇,众人浮起奇异:不是庄户吗?怎么当她们这些长辈说话竟一点都不怯场? 更有那心思快的,比如二房的刘氏,想起历年来云氏的行事,脸上的笑立就僵硬了——以云氏一贯的要强,刘氏暗想:今儿敢这么干,一准是提前就把她那个童养媳□□好了的! 红枣看全场寂静,微微一笑,又转与云氏道:“娘,媳妇头回担任开席祝酒,万事不知,还请娘您教我!” 你们不就是想看我不懂,然后再不懂装懂出洋相吗?红枣心说:我偏就不如你们的意! 反正我还是个孩子 ,承认不懂,一点也不丢人! 何况过去几日相处,无论是她婆婆还是谢尚看起来也不似不教而诛的人——如此,她也正好探探她婆婆和谢尚对她的容忍度和底限。 俗话“输人不输阵”。十二房人一个都没想到红枣会这么干脆地自爆其短,当众承认她不会开席祝酒,一个个不禁傻了眼——由云氏指点开宴,和云氏她自己开宴有啥区别? 如此她们除了白给谢尚媳妇做了脸,还有啥笑话可看? 而似刘氏这样的聪明人更是气得鼻子都歪了——敢情备的不只是开席词,还整了满场戏? 这云氏跟谢子安还真是一丘之貉,越来越坏了! 按云氏原本的打算是由她在旁边给红枣出声提点。云氏也是一点没想到红枣会这么坦然地当众跟她请教。 对上红枣清亮的眼眸,云氏心中一动,目光缓缓扫过十二房人呆滞的面容,嘴角的笑意越积越重。 好一个以退为进!云氏心中暗赞:尚儿媳妇这番看似示弱的举动不但解了她自己眼下的围,而且还顺便给她自己立了威——她毫不遮掩对她这个婆婆的信赖和依靠,借此叫所有人知道她遇事会主动跟自己这个婆母请教,往后谁再想挤兑她,难免都要先顾忌一回自己。 尚儿媳妇真正是深霭背靠大树好乘凉的真谛,所以连露怯都漏得如此一箭双雕! “尚儿媳妇,”云氏轻声笑道:“开宴祝酒其实不难。你只要说几句合乎宴席主题的话,然后让众人一起举杯同贺就行。比如我们今儿是家宴,你便说些家常祝愿长辈健康福禄的贺词就行。当然,你若能颂一篇应景的诗文给酒席助兴就更好了!” 闻言红枣想起谢尚家常有事没事就吟首歪诗的脾性,便知云氏在提点她要尽量装文艺。 “娘,”红枣道:“那您让我先自己想想!” “不急,”云氏点头道:“你慢慢想!” 众人…… 说完话云氏便拿手帕擦了擦嘴,以免自己笑出声——她早知道红枣大方,但却没想到她竟然能大方到如此地旁若无人,放着一屋子的长辈慢慢想。 她现算是明白男人为啥独看中红枣,然后费尽心力地给尚儿娶回来了——红枣这种有账当场算和涮人时的促狭跟她男人简直一脉相承,比尚儿还肖。 前世诗词大会流行的时候,红枣公司的工会响应国家普及传统文化的号召举办了按团队参加的飞花令大赛,然后红枣便带着她的团队为了大赛的奖励——团队活动(潇洒/**)经费,狠背了一回按关键字,诸如“花”啊,“酒”啊来分类的古诗词。 故而当下红枣在心底过了一遍含有“酒”字的诗词,选定了一首词,然后又想着古人眼里词是小道,不及七言绝句大气,便又复制剪切粘帖了一回——她看谢尚平时吟诗就是这么干的。 打好腹稿,红枣方道:“娘,您看我说这一段是不是合适?” 清清嗓子,红枣念诵道:“家筵开处风光好,画堂深映花如绣。兽炉瑞烟香风袅,红袖笑劝长生酒。” 云氏听完笑道:“你套的姜夔这首《点绛唇》便是极好,往后只管照着这样说就行。” 由彩画那里云氏听说了谢尚为了重阳节宴教红枣背诗词的事,故当下听到这首《点绛唇》便也没多想——云氏找彩画询问谢尚和红枣的相处情况只是出于对两个孩子相处不来的担心以及摸底新儿媳妇的性子,并不关心谢尚到底教了红枣具体的诗词。 看着云氏和红枣旁若无人的商量宴席开场,十二房妇人的内心多和刘氏一般奔溃。 这改词为诗,众人无不心想:哪里是个七岁的乡下丫头孩子眨眼就能有的? 尚儿媳妇现念的这诗一准都是云氏提前给安排好的——她们这些年吃的云氏的亏还少吗?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刚她们是多想不开,竟然想看云氏的笑话? 真正是鬼迷心窍了! 在红枣终于准备好开宴祝酒词,重新与众人言道:“各位长辈,今儿真是劳烦你们久等了。”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作为新媳妇,我甫一进门就得各位长辈抬爱,担任酒宴开席祝酒,说实话,内心着实紧张——我深恐自己才疏学浅,辜负了长辈们的一番好意。故而刚刚我便怀着“尽善尽美”,“慢工出细活”的心愿在我婆母的悉心指导下准备好了今天的开席祝酒词。” “所以,在此请先容许我衷心感谢我婆母对我的慈爱,能手把手教导我……” 职场滚过,红枣见多了公司新员工在转正答辩上对领导和老同事的彩虹屁,当下顺手拈来,稍微改了改,便就二传给了云氏。 云氏…… 云氏作为谢家当家奶奶,别看她在外人眼里声名赫赫,治家有方,但自出嫁至今再没得过大庭广众下的正式表扬——云氏最亲近的丈夫谢子安表达喜欢的方式是不可说;婆婆大太太吕氏自她进门,为了争管家权踩她还忙不过来呢,哪里会对人夸她?公公和祖父倒是都挺看重她,但碍于礼法,平常请安连话都不跟她多说,何谈表扬?至于其他十二房人,个个都眼红她的家私,想看她的倒霉,也不会赞她。 云氏没想到她这个七岁的儿媳妇会在宴席上当众夸她,一时间也是瞠目——尚儿媳妇,云氏想:这张嘴正是太能讲了。众目睽睽下贴起自己的福字来也是一套一套的,没打一个愣。 但由此却也失了女子守拙本分,有巧言令色之嫌。事后她得说说她,让她注意一下分寸。 谢家十二房人生无可恋地看着红枣,无不心说难怪云氏要赶现在娶儿媳妇,敢情这些年她一个人自吹自擂腻了,觉得不过瘾,所以便娶了个童养媳来给她抬轿。 简直不能更心机! 午饭后家去,云氏把红枣叫到上房。 进屋后云氏先让绿茶传话厨房给红枣榨石榴汁,然后方摒退众人把红枣叫到跟前好言说道:“尚儿媳妇,《女诫》云: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 “夫云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 “今儿酒席上你祝酒词说的极好。但此前的一番话却是有些多了。下回精简些,比如把其中那个,啊,涉及到我的话去掉。” 言辞间云氏想到刚宴席上红枣对自己的吹捧犹然觉得脸红。 红枣眨巴着眼睛看着云氏,心说:没想到她婆婆脸皮子这么薄,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竟然就扛不住了! 看来先前她婆婆没怎么受过表扬,红枣想:往后很可以通过表扬的方式来刷她婆婆好感。 表扬就是力量,表扬是生产力,表扬是凝聚力,表扬是一个团队领导者必备的基本素质——回想着前世公司人事经理在领导力培训上慷慨陈词,红枣握拳:想她前世都能拿下空降来的更年期领导,这世拿下她天仙婆婆,一定也不在话下! 拿定主意,红枣无辜道:“可是,娘,我看尚哥儿给我拿来的诗集里,酒席诗大都有诗序,以说明作诗的缘起。” “我的祝酒词原是在娘的教诲下才得的,在序里提到娘,可不是该的?” 云氏…… 对着红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云氏一时有些词穷,她扶着额正想词呢,便看到谢尚自堂屋门帘边探进头来。 云氏刚想说话,便看到儿子跟她摆手挤眼,就没出声。 红枣背对屋门看不到门口的动静。她看云氏不出声,想想又道:“娘,孔圣言‘孝子之事亲,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 “媳妇孝敬婆母,于广众下宣扬婆母慈爱,正是为人子媳该当的本分,堪合圣人教导。” “娘,媳妇知道您德行如一,守拙藏愚,不喜在人前夸耀,且又顾惜媳妇名声,不愿媳妇在人前落下多言的印象。” “娘,媳妇感念您的苦心,但也请您成全媳妇的孝心!” 云氏…… 谢尚…… 谢子安是同谢尚一道来的,当下门外听到,也是莞尔。 今儿酒席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子安好奇:怎么尚儿媳妇连“德行如一”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轻踹谢尚屁股一脚,谢子安示意他进屋。 云氏在谢尚打帘子进屋的时候瞧到谢子安锦袍一角,知道男人也在门外,便说道:“尚儿媳妇,尚儿寻你来了。你这就同他一道回屋去吧。石榴汁一会儿我让绿茶给你送到屋里去!” 刚进屋连口茶都还没喝上的谢尚…… 出屋看到谢子安,红枣也不以为意,只依礼与谢子安行了礼,便自顾同谢尚走了。 反倒是谢子安看到红枣低眉敛目的小大人模样,再想着她刚一本正经夸云氏的话,手扶鼻头,很笑了一刻。 目送谢尚和红枣的背影转进了西院月洞门,谢子安方由谢福给打帘子进屋。 斜倚炕上,谢子安听云氏说了今儿酒席上的经过,忍俊不禁,直笑得手里的茶碗盖扣着茶碗“当当”的响。 “尚儿媳妇这孩子没说错,”谢子安忍笑道:“酒席诗可不是都有诗序吗?” “她今儿做的这序虽说长了些,但也算情真意切,情真意切,哈哈——” 云氏无奈道:“大爷,尚儿媳妇能言善辩,您可别再助着她了!” “我今儿回来不过说了她一句,结果,她却回了我一箩筐的圣人孝道。说得我都没了词!” “雅儿,先说好啊,我不是要助着她。我今儿不在场,现说的话只是旁观者清啊。” “我觉得尚儿媳妇没说错。你确是守拙藏愚,不堪夸奖。” “尚儿媳妇今儿不过当众赞你一句慈爱,你便就却不过了。” “其实,你细想这有啥呢?旁人听不过,那是旁人们自己嫉妒。她们有本事也让她们儿媳妇当众夸啊!” “我觉得尚儿媳妇挺好,要是尚儿有他媳妇这份聪明,搁酒席上当众这么夸我,我一准地著书立传,广为流传!” 云氏…… 作者有话要说:  云氏:自从娶了儿媳妇,从此我每天都在看彩虹。 章节目录 饮水思源(九月初一) 时谢尚也在问红枣:“红枣, 刚娘叫你去干什么?” 红枣眨眨眼, 绘声说道:“今儿午晌不是在五福院吃席吗?坐席的时候, 我原想着我辈分低, 该跟上回敬茶时一样坐在末席末座。”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红枣?”谢尚一听就着急道:“上回是认亲席, 你作为新媳妇在末席陪坐是恭敬夫族长辈同辈自谦的意思,今儿是家宴,你作为我媳妇,是咱们家的承重妇,合该跟娘一道坐主桌才对!” 原来不止云氏这么想, 谢尚也是这么认为的。红枣明白了婆婆和丈夫对自己的定位,心里有了底, 方接着说道:“娘也是这样说。” “娘为了让其他人认同, 还说了太爷爷把地契给你的事儿, 说往后都该我坐主桌尽地主之谊。” “不错, ”谢尚点头:“娘说的对。这事是我疏忽了,我该提前告诉你的。” 谢尚挠挠头, 不好意思地言道:“幸好今儿有娘在,不然你要是真坐了末席,我的过错可就大了!” 红枣…… “尚哥儿,”红枣试探问道:“这个席位的事很重要?” “很重要!”谢尚肯定道:“这个席位是太奶奶、爷爷、奶奶、爹、娘三代长辈过去五十年的心血积累。” 红枣…… “我也是听爹说的。”谢尚道:“爹说太爷爷自从高中之后, 就一直在外面做官,从没有家来——逢年过节,都只打发管家或者其他儿子家来。而我爹他是长到六岁都没见过太爷爷!” “我高祖奶奶过世的时候, 太爷爷回来丁忧,但一同回来的还有另外十一房人以及他们的母亲,就是我太爷爷的妾室们。” “红枣,你知道什么叫妾室吧?” 红枣尴尬地点点头。 正好谢尚也不想多提妾室这个话题。他看红枣点头便接着道:“我太爷爷的妾室里有一个阮氏。这阮氏娘家的爹是个官,所以她算是个贵妾。然后加上她进门后生了我二爷爷、三爷爷和五爷爷,便很得我太爷爷看重,在太爷爷任上时代我太奶奶执掌中馈。” “她回来后不守妾室规矩,竟然在灵堂上抢我太奶奶的宗妇位置,结果让我太奶奶拿我曾奶奶生前的拐棍当场给抽了!” 正房抽小三,大快人心!红枣闻言不觉拍腿赞道:“抽得好!” “该抽!” “太奶奶干得漂亮!” 虽然这世法律允许一夫多妻,红枣想:妾算是个合法存在。但做妾的自己没觉悟,平常在外面抖外风就也算了,结果得意过了头跑正室跟前来刷存在恶心人,被揍真的只能说是活该——一点也不冤枉! 谢尚闻言一呆,转即也笑问道:“红枣,你也觉得阮姨娘该打?” “不该吗?”红枣反问道:“贵妾也是妾。与奴婢出身的贱妾一样都是主母的奴仆。她一个奴婢跑来跟主母争礼,何况还是在高祖奶奶的灵堂上,按《大庆律》即便被打死都是活该!” 红枣嘴里说得凶狠,但心里却有些担心,不由地又多问了一句:“太奶奶不会真把她给打死了吧?” “怎么会?”谢尚一脸奇怪地反问道:“她算个什么东西,值得太奶奶为她脏手?” “抽两下,让她知道了规矩也就罢了!” 红枣一听就放了心,心说没打死就成。 “尚哥儿,”红枣追问道:“太奶奶抽那个阮姨娘的时候,太爷爷什么反应?” “这能有什么反应?如你所说,主母管教妾室,天经地义!何况原本就是阮氏无理在先。” “当时气不过的是二爷爷,三爷爷、五爷爷他们。” 红枣……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红枣想:这阮姨娘虽是自己作死,但她三个儿子听到信后不作为也是妄为人子,但真干了啥,又是她们这房人吃亏——简直一团乱麻! 谢尚也是默了一会儿,方接着说道:“二爷爷他们都是京里出生京里长的人,先前都看不上我们这房人。往年他们得太爷爷吩咐来家里祭祀和看望高祖奶奶的时候对我太奶奶和爷爷也都是颐指气使,很不尊敬。” “只那时我太奶奶想着太爷爷在外面做官不容易,不愿拿这些事烦他,便都忍了下来。” 不是不想烦!闻言红枣禁不住叹气:常言道“郎心似铁”。太奶奶这是看透了太爷爷的渣属性,知道说了也没有用,所以便干脆地不去自取其辱了! “我二爷爷他们以为他们人多势众,竟然叫了小厮和长随想闯进内帷来拦我太奶奶,幸而当时谢家村已经是我爷当家。我爷早有准备,当即便叫了家中护院把他们和他们带来的人全都给捆了。” “早有准备?”红枣的目光落在了谢尚脸上,心说敢情她太奶奶抽阮姨娘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啊! 谢尚自觉失言,尴尬地摸着鼻子道:“这不是我二爷爷他们每回来都要生事吗?我爷爷这也是防患于未然!” 果然是“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不作不死”。红枣想若不是阮氏这拨人先前行事过分,谢尚爷爷想必也不会想着自保而养许多护院。 “对了,红枣,”谢尚嘱咐道:“你以后当家理事遇到到咱们家里姓谢的家人,都记得给些方便体面。毕竟那时候,我们这房人势单力薄,能有现今的局面少不了他们的忠心!” 现在咱们这房人口也不多!红枣心中腹诽,但待想起谢尚管姓谢的奴仆叫“家人”,不觉心里一动——这深宅大院里,红枣暗想:身边若没得几个信任的人,还真是怪渗人的。 往后她也得多多养人壮胆,除了碧苔、张乙他们八个人,起码还要再养几个靠谱的护院! 姓谢的家仆都是早年交过投名状的自己人,她知道了! 往后她选人也优先从这拨人里选。 “尚哥儿,”红枣继续吃瓜:“然后呢?” “然后爷爷说二爷爷他们咆哮灵堂犯了家法都打了板子,而他们带的人则让爷爷给扔到庄子里种了三年的地!” 劳动改造啊!心念转过,红枣不由得对从未见过面的谢尚爷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瞧她老公公抽小三,捆庶弟,劳动改造众恶奴,这动作利落的,红枣暗想:若是能再收拾了老太爷这个渣爹,就更皆大欢喜了! “尚哥儿,”红枣又问:“老太爷当时也在场吧?他没管吗?” 妾不管算是礼法,红枣心说:儿子,老太爷也不管吗? “怎么可能不管?”谢尚苦笑道:“毕竟当时二爷爷才是太爷爷最看重的儿子。” 红枣…… 果然,红枣心说:在变了心的男人眼里嫡子什么的都是浮云。 叹口气,红枣问道:“那咱们爷爷吃亏了吗?” “当时没有,毕竟当时整个谢家村都是太奶奶和爷爷的人!” 红枣没留意“当时没有”四个字,心里只琢磨着谢尚这句“都是太奶奶和爷爷的人”后面的意味,不觉大惊失色——她老公公该不是把老太爷和他的人也都给捆了吧? 看到红枣的脸色,谢尚不满道:“你别乱想。我太爷爷做的是文官,一向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他只是吩咐我爷爷放人罢了!” 涉及到长辈,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红枣就着谢尚话里的矛盾处仔细想了想,然后便恍然大悟——所谓的君子动口不动手,不过是老太爷眼看打武打不过,然后好汉不吃眼前亏地无奈之举吧! 红枣:“那爷爷怎么说?” “爷爷说曾奶奶过世,是他收的敛。他作为承重孙,讣告上的名字犹在太爷爷前头。二爷爷他们无论是灵堂喧嚣还是想闯内帷,犯他手里他都能打。当然,他遵守朝廷礼敬读书人的相关规定不打有功名的族人。但二爷爷、三爷爷、五爷爷他们有功名吗?” “太爷爷答不出,然后爹便就把二爷爷他们全都给打了!” 听了这话,红枣终于圆满了——她老公公虽然碍于礼法,红枣心说:没能对他爹动手,但这种威慑着老子,然后当着老子的面打他宝贝儿子们屁股的事,也是够解气的了! 她老公公,是个狠人! 她能跟他同战壕,共利益,真正是太好了! 红枣继续问:“打完之后呢?” 谢尚:“打完之后,爷爷便让阮姨娘所出的三房人养伤去了,连高祖奶奶出殡下葬都没给去,然后其他三个姨娘和八房人便就消停了。” “爷爷再让干啥就干啥,没人搞事了!” 啧,红枣忍不住咋了咂嘴,心说:其他八房人竟然都挺精乖! 当然,也有可能她们原就是被阮姨娘给拿下的,然后眼见正房太太比阮氏还辣手,就软了。 红枣:“对于二爷爷他们连出殡下葬都不去,太爷爷也没再说啥?” “没有,”谢尚道:“毕竟当时还在谢家村。” 红枣点头:原来还是打不过! “不过下葬后,”谢尚道:“太爷爷却拿出了太奶奶临终前给他的一封信,说要为氏族长远计设立祭田。” 红枣听她爹讲过谢家分家的事,当即忍不住道:“这祭田其实是太奶奶的意思?” 谢尚神色复杂地摇头道:“不知道!” “高祖奶奶临终前把她的东西全给了太奶奶、爷爷和爹,给太爷爷就只留了一封信。” “这封信虽然是我爷爷转交给太爷爷的,但内里到底写了啥我爷爷其实并不知道!” “所以,这祭田到底是高祖奶奶的意思,还是太爷爷假托高祖奶奶的意思,现除了太爷爷自己都没人知道。” 红枣:“为什么会这么想?” 谢尚道:“红枣,就我们这房人来说,其实是不愿设祭田的!” “啥?”闻言红枣有点懵——设祭田不是好事吗?且现都不是还在她们这房人手里吗? 谢尚道:“红枣,六十年前,咱们谢家谢家村的地不过百亩,现今咱们谢家在这雉水城周边十几二十万亩的地,绝大多数都是太奶奶和爷爷给置的,其他十二房人于老家的产业一点贡献都没有。” “当时的地契既然都在咱们太奶奶和爷爷手上,太爷爷设祭田便是分咱们的财给其他房的人。” 红枣…… 抛元配嫡子几十年,自己在外纳妾养庶子,然后一回来就放纵小妾和庶子闹亲母灵堂不算还算计元配嫡子的财产给庶子,红枣想:老太爷这份渣也是没谁了! 比她爷还渣! 红枣:“太奶奶和爷爷当时一定很生气吧!” 谢尚默了好一刻,方道:“很生气,至此太奶奶便没再和太爷爷说过话。” 红枣…… “然后我爷爷发奋考上了举人!” “十年后,太爷爷致仕回来分家,因为十二个儿子里只我爷爷一个举人,谁都越不过我们这房人去,如此我们才得了雉水城这边公帐上七层的地。” “但太爷爷在京城和任上时的外财却是一点都没有!” 红枣…… 红枣觉得她今儿算是开眼了,敢情所谓谢家大房得七层家财是这么个算法! 这也是太奶奶命够硬,没早早地给老太爷气死,然后谢尚爷爷自己也争气,中了举人,让老太爷行事有顾忌,不然,这谢家大房的现状,还真是两说! “红枣,”谢尚忽然握住红枣的手:“我告诉你这些,是想你知道咱们长房现今的财位都是太奶奶和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所以该咱们的座席和位次,一步都不能退,一步都不能让,不然便是不孝!” 红枣心里叹气,着实不齿老太爷一个人渣出来的这许多爱恨情仇,但想着自己现今的立场,红枣还是反握住谢尚的手表态道:“我明白了!” “但有一样,尚哥儿”红枣犹豫道:“现在老太爷对咱们似乎不错。” “不是似乎不错,”谢尚纠正道:“而是很不错。” “所以爹说咱们对老太爷该孝敬还是得孝敬,但只别忘了太奶奶和爷爷的付出。” “咱们这房人能有现在,一是托赖老太爷的福德,没有老太爷,咱们一准没有今天;二是倚仗太奶奶和爷爷三十多年的坚守,没她们,咱们早被其他十二房的人给踩死了!” “俗话说‘饮水思源’,咱们既得了三位长辈的好处,每一个只管好好孝顺就行。至于其他,就别再多想了!” 她公公谢子安行事倒是恩怨分明,红枣想:但这别多想的“其他”,到底指啥,却是语焉不详。 作者有话要说:  和前面的章节,年数有出入,我仔细想想后再修 章节目录 五儿和一一(九月初二) 有了谢尚这番背景介绍, 红枣再回想今儿午席的事便就忍不住笑了——席上带头点她名让她当祝酒的, 可不就是二房太太刘氏吗? 谢尚不解问道:“好好的,笑什么?” 闻言红枣便跟谢尚简要的讲了回午席上的事。 听完谢尚也笑道:“你今儿应付的挺好,下回再有遇到也只管照这样做就成了。” “再就是你今儿的话确实有些多了, 不怪娘说你。” “?”红枣撩起眼皮直视谢尚笑问道:“尚哥儿,你既然说我话多了, 那我倒要问一声了:你觉得我那句话多了?是我不该说娘慈爱?还是不该说这祝酒词是娘教我做的?” 谢尚…… “尚哥儿, ”红枣认真言道:“先你教我养玉的时候, 我就禁不住想这玉虽是灵物,但《尚书》有云:‘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 “既然人比玉更有灵性, 那么我想只要我似养玉一般的每日观想娘对我慈爱,娘一定就能心到神知,对我慈爱!” 世间最难相处的是婆媳。红枣想:现她每天早晌都要和婆婆相处一个多时辰, 关系不好如何能行? 所以彩虹屁一定是要吹的, 但此前, 她得先说服好谢尚, 得到他的支持——团结就是力量! 谢尚看过不少前人笔记, 知道许多前人养玉的故事。 谢尚还是头一回听说把养玉时观想玉之五德的法子扩展到人身上使用, 由此来为自己祈福,一时间颇为惊讶, 但转念想起他爹书房里的《祈福术》,又觉得红枣此举与其中的“言辞祈福法门”不谋而合,有异曲同工之妙。 “红枣, ”谢尚问道:“你这个观想娘慈爱的法子是哪里来的?真是你自己想的?” “嗯!”红枣点头,转念又好奇追问道:“这个法子哪里还有?” 红枣刚是顺口胡掐,但听谢尚话里的意思却是歪打正着了! 谢尚笑道:“我瞧着倒似道家的祈福术!” 红枣听谢尚如此一说,也经不住笑道:“可不是吗?这人拜神拜佛为的都是求神佛慈悲赐佛。” “俗话说‘在家敬父母,何必远烧香?’父母即是佛,我跟娘祈福求慈悲关爱,可是该的?” 谢尚笑:“行了,我说不过你。你便继续观想娘的慈爱吧。” “不过,你别的话还是不要多言了!” “知道了!” 红枣嘴里答应,心里却说:对旁人,我才懒的得应付呢!有这时间,我倒不如好好的养我的玉了! 提到玉,红枣想起每日静坐睡着的事,赶紧问道:“尚哥儿,这静坐的时候要怎么样才能不睡着吗?” 前世不说做了一辈子的好学生,但红枣还真没在课堂睡过觉。没想到如今每日养玉每日睡觉,红枣便不免觉得自己有点渣。 谢尚于静坐工夫也是才入门,只能以自己的个人经验告诉红枣道:“初学都是这样,时间久了 ,工夫到了,自然就不会睡了。” 红枣…… 红枣问:“尚哥儿,你先前养过玉吗?那你那块玉怎么样了?” 谢尚确是曾经养过一块玉,只不过没能坚持下来——似这种不光鲜的过去就没必要告诉红枣了,谢尚暗想。 “先老太爷养玉,”谢尚如此说道:“我跟着养了几天。这块‘五子闹弥勒’现在老太爷那里。你日常请安都能见到。” 谢尚养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太爷看不过眼便就日常帮他养着,然后养着养着便养成老太爷自己的了! 夜来谢尚盘腿坐在床上完成养玉的功课后把玉佩拿绸帕包好塞到枕下。转脸看到枕边的红枣,谢尚忍不住俯身过去在她鼻尖点了一下,轻笑道:“室有小懒猫,庭有同心兰。” 睡梦里的红枣感觉到鼻尖的痒痒,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谢尚瞧得有趣,忍不住又点了一下。 红枣嫌弃的转过身去背对谢尚。 想起白天的事,不觉双手握拳放在胸口一边观想一边念念有词:“爹身带文昌,光耀生辉,心开茅塞,袪钝除迷,文冶琼瑰,词源浩浩,笔阵风驰,金榜题名……” “娘吉星高照,事事如意,慈爱尚儿,慈爱红枣……” “爷爷福禄寿喜财,五星高照,升官发财……” “太爷爷,”谢尚顿了一下:“慈爱爷爷,慈爱爹,慈爱尚儿,胜过世间其他所有人……” “谢尚,”涉及自身,谢尚着实很想了一刻,方才念道:“比德如玉:温润而泽;缜密以栗;廉而不刿;垂之如队;声清越长,其终诎然;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孚尹旁达;气如白虹;神见山川;圭璋特达;天下以贵……” 子曰:“君子如玉”。谢尚想做君子便拿了《礼记》里君子和玉的十一条共性来做观想——《说文解字》里的玉之五德,谢尚以为太粗浅,教红枣养玉到也罢了,完全配不上给自己做观想。 观想好自己,谢尚睁眼看到面前横在锦被里的隆起,想起红枣如今是自己的妻,与自己祸福一体,便也想了一刻,方才念道:“ “红枣,上善若水,厚德载物;贤贵淑德,秀外慧中;孝敬爹娘,敬爱我……” 他是天,谢尚想:是阳,当自强不息;红枣是地,是坤,当厚德载物。如此方能阴阳和谐,兴旺家业。 打发走彩画,云氏转身想跟谢子安说话,结果却看到谢子安正襟危坐地坐在炕上看自己,一时摸不着头脑,便试探唤道:“大爷?” “别打岔!”谢子安一本正经的摆手道:“我这儿正观想你倾城相貌到要紧处,若分了心,想歪了,可怎么办?” 云氏被谢子安打趣得脸红,不好意思地嗔道:“大爷!” “呵呵,”谢子安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雅儿,你别动。” 说着话,谢子安下炕走了过来,边走还边笑道:“雅儿,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方知道刚我观想的你的胭脂还不够红,现你脸色正好,让我离近了仔细瞧瞧才好!” 云氏…… 早起去五福院请安,红枣看到老太爷不自禁地就想起了昨天谢尚告诉她的事,然后便就觉得无法直视。 幸而红枣是女眷小辈,男性长辈前的正统礼数是低眉垂目,不问不答,故而跟着云氏问过安后便就能退到一边做壁花,并不似谢尚、谢子安每回都得嘘寒问暖,说上几句——所以,红枣觉得她还能忍。 “爷爷,”落座后谢子安当先笑道:“上回说的摘果器做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得闲,咱们摘柚子去!” 谢尚一听立刻跳起来道:“做好了?在哪儿呢?” 红枣…… 云氏眼见谢子安父子又将留下来摘柚子,便又主动告辞。红枣跟着云氏动作,道福起身的时候,看到老太爷锦袍前摆上挂着一个拳头大的白玉把件,而图案正是昨儿谢尚说的“五子戏弥勒”——红枣知道这便就老太爷养的玉了。 午饭后谢尚同了显荣和振理抬着的一筐子柚子家来。 “摘这么多?”正在院子里看菊花消食的红枣惊讶道:“吃得完吗?” “多吗?太爷爷院里的这个柚子是红心蜜柚,特别甜。我一次就能吃半个!” 红心柚?红枣看着柚子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想吃! 等吃柚子的空隙,红枣问谢尚:“尚哥儿,太爷爷那块玉养几年了?” 谢尚闻言一愣,转即笑道:“我算算啊。那玉是我八岁时养的,差不多三年吧?” “三年就能养成?”红枣有信心了。 老太爷要上挂的玉把件质地细洁,温泽莹润,虽只一眼,但已让红枣印象深刻——无论玉质还是光泽都是红枣理想中玉的形容。 “这原是老太爷拿给我练手的新玉,所以好养!” 一不小心,谢尚便说漏了嘴。他下意识地看看红枣,眼见她没反应过来便又接着言道:“论灵性,远不及咱们两个的唐玉。” “爹有块养了十八年的汉玉,你是没见过,见过你就知道了玉有灵。” “所以爹还给他这块玉起了个名字,叫小和!” “小和!”红枣好奇问道:“这什么寓意?” 谢尚道:“天下最有名的玉是和氏璧。他这块不敢跟和氏璧相提并论,但叫个小和倒也罢了!” 闻言红枣绝倒。 “对了,”谢尚想起来了:“咱们这对玉还没名字呢,红枣,咱们赶紧地给取一个!” 红枣…… 红枣对玉了解不多,而且也没有谢子安的狂傲口气,她想着玉有五德,便说道:“既然养玉是观想玉的五德,那我这块玉便就叫五儿吧!” “五儿?”谢尚闻言赞道:“好!” “玉石属阴,合该取个阳名儿方才阴阳调和。而五是阳数,且位置居中,有调和之意。故而《说文》云:五,阴阳在天地之间交午也。” “红枣,你这个名字取的极好,如此,我这块玉便叫一一吧!” “一一?” “嗯!”谢尚点头道:“《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天下。一为万物之始。而《尚书》中又讲玉有十一德,所以,我这块玉叫一一,正堪配你的五儿!” 十一比五?红枣不高兴了,心说凭啥谢尚的玉比她的还多六个品德?一会儿她仔细翻翻《尚书》去…… 说定玉的名字,谢尚又道:“红枣,这几天我替你想了两个字,你听听,看喜欢哪个?” 早已忘了这茬的红枣…… “第一个是‘红玉’。宋王安石《赋枣》诗有‘日颗皱红玉’之句,这红玉便是红枣的别名……” “第二个是‘菊英’或者‘秋英’。红枣,你生于九月,正是菊月,故我便取了陶公‘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这句……” “第三个是‘温惠’。古有云:‘取名,女诗经,男楚辞’。《诗》里有‘终温且惠,淑慎其身’之句。温惠便是温柔聪惠的意思!” 比起红玉、菊英和秋英,红枣觉得也就“温惠”听着不似丫头名字,便点头道:“就这个温惠吧!” 谢尚满意点头道:“我也觉得这么好,大方!” 红枣…… 作者有话要说:  红枣:我就胡扯了一句,谢尚怎么就当了真? 章节目录 重阳节盒(九月初六) 九月初六早上红枣正在主院西厢房听云氏和管事说话, 听门的小丫头忽然跑到堂屋门口往里张望。 绿茶瞧见跑过去问了几句话,然后转回身又和云氏耳语了两句。 云氏一听便摆阻止了管事的话,站起身笑道:“尚儿媳妇,你娘家来人送重阳花糕和重阳节盒, 你同我去堂屋见见!” 红枣闻言便是一怔。 九月农忙, 庄户人家忙秋收还忙不过来呢, 哪里有闲心过什么重阳节? 反正过去几年, 红枣在高庄村根本就没听说过重阳节, 也压根没吃过什么重阳花糕和重阳节盒。 红枣没想到她爹娘会给她送重阳糕, 一时听说心里自是激动——她爹娘若不是想着她, 红枣心想:哪里会在农忙时候想到只城里人才有的重阳节, 然后来给她送糕? “是,娘!” 红枣站起身答应, 再抬头便是一脸灿烂欢喜。 云氏看到红枣脸上瞬间涌现出来的喜气, 不觉轻叹——尚儿媳妇平时看着跟没事人似的, 云氏暗想:不露一丝端倪, 但其实内心里却还是想家想她爹娘的。 李家来送礼的是四丫的伯母余曾氏和张乙的娘张赵氏。 红枣看余曾氏和张赵氏两个人虽说没穿长袍, 也没系裙,但身上的衣裳是一色族新的紫红细棉布,头上也簪了足有巴掌大的粉色桃花菊, 便知家中平安无事, 这脸上的笑便更甚了。 余曾氏和张赵氏两个人进屋时手里捧着王氏送来的礼物。 礼物是两个食盒,每个食盒上插着一面红粉黄绿蓝五彩纸做的重阳旗。 这年头还有五彩纸?红枣心中讶异,定睛细瞧, 然后方才看到每面旗帜都是由许多的的等腰直角三角形小彩旗糊拼而成。 红枣目数了一下,发现大彩旗的每条边都有九面小旗帜——如此所有小旗加到一处,足有整整四十五面小旗。 小旗上剪出牙边以及水浪云丝等各色花样,旗子的中间贴了金纸剪成的圆圈,然后圆圈上拿黑墨写了“令”字。 红枣还是前世小时候才见过这样的重阳小旗,现当下见到,不觉分外亲切。 余曾氏和张赵氏都是头回出门做客,当下都颇为紧张——进门时两人从碧苔、金菊面前走过,都没能留意到一直盯着她两个看的丫头。 进门先拘谨地问了云氏的好,然后便呈上礼物。 陶氏和安棋上前接过食盒转放到堂屋的八仙桌上。春花和绿茶拿来矮凳给余曾氏和张赵氏坐,然后又有小丫头送上茶来。 看着余曾氏和张赵氏捧着茶盏不喝,云氏知道两人拘谨,便在依礼问了李满囤、王氏的好后转与红枣道:“尚儿媳妇,你娘既打发了人来瞧你,你这便就领了她们去你屋说话去吧!” 然后云氏又对余曾氏和张赵氏道:“两位嬷嬷既然来了,便和你们姑娘好好说回子话,然后吃了饭再家去。” 红枣闻言自是求之不得。她给云氏告了退便领了人出了主院,回自己的西院。 出了鸦雀无声地主院,余曾氏舒了一口长气后方才放松下来,然后也终于认出了她身边走的两个丫头便是她的亲侄女碧苔和金菊。 金菊对上余曾氏的眼睛,忍不住冲她抿嘴直笑,但并不上前。 余曾氏见状立就放了心。 金菊笑的时候虽然不似先前在家那样敞着嘴傻乐,余曾氏想:但欢喜时眼睛里的光却是没变——可见孩子在这儿学到了规矩且未曾受啥大委屈。 这就好! 余曾氏接着又瞧红枣,眼见她头上簪了两只金如意,然后插了支一朵花心黄色,花瓣尖绿色,花瓣边白色,花瓣粉紫色的四色绢花,不觉心说:小姐这头上的金簪倒也罢了,这绢花却是做得巧,四色绢布无缝地缝在一起,瞧着跟真花似的! 只这世间又哪里有一朵有四个颜色的真花呢? 进到西院,红枣方才笑道:“曾妈妈,我爹、娘、弟弟身子都好吧!” “好,好!”余曾氏赶紧回道:“小姐,太太使小人捎话给您,让您只管放心,家里一切都好!” “再就是家里水稻也都割好了,再有三个好日头就能入仓了!” “玉米还在收,……” 红枣…… 红枣等余曾氏说完,方才问道:“余妈妈,今儿你们是怎么来的?” 闻言余曾氏方才想起赶车送她们来的潘平。 余曾氏道:“小姐,小人们是坐潘平的骡车来的。但到了二门,就只我和张嫂子能进来。” 红枣点点头,叫小丫头道:“黄鹂,你跑去告诉陆虎和小喜,桂庄来人了,让他们去看看门房给安排在哪里了?记得拿些茶水点心过去!” “然后再告诉谷雨和小乐,让他们去梓庄告诉张乙,就说他娘来了,让他赶紧家来!” 张赵氏今年虽进了不少次城,长了不少的见识,但对于谢家还是有种本能的畏惧——她自从跟着两个穿裙子的门房婆子进了二门后,便一直低着头,并不敢东张西望。 现听到儿子的名字,张赵氏终于抬起了头,然后便看到自己站在一个院子的前廊上。 红柱子红靠栏的前廊,柱子上刷的红油漆透亮得跟水盆里的清水一样照出人脸;廊下横梁挂着许多鸟笼,里面蹦跳着浅粉、翠绿、鹅黄等各种从没见过的鸟儿;廊前的院子挨着房屋种了好几棵枫树,正是枫叶红的时候,一院红叶灼烧得比夏天傍晚的火烧云还要热烈;院子的中心有一个圆形的红漆花架,花架上堆叠了有几百盆闻所未闻的奇花…… 张赵氏从没见过有这许多好看的花,好看的鸟以及好看的人的院子,一时间竟看直了眼睛,心说:我这不是到了天宫了吧? “张妈妈,”红枣告诉张赵氏:“今儿张乙一早就去梓庄看收成去了,现打发人叫去了,有半个时辰就能家来!” 时张赵氏脑海里全是红枣院子里的盛景,听说儿子不在,竟难得的没哭。 梦游一样地跟着余曾氏往前走,结果走到临近堂屋门的地方,张赵氏鼻尖嗅闻到一股辛香,然后便忍不住“阿——嚏”一声打了一个喷嚏。 张赵氏被自己的喷嚏唬住,头立刻便吓得又垂了下去。 红枣前面听到,回身笑道:“门口这两盆茱萸的味道有点辛,初闻到难免不适应,一会儿习惯了就好了!” 张赵氏知红枣如此说便是为自己揭过此事,心里自是感激。 进屋坐下,碧苔、金菊端了茶水点心进来,然后又有粗使婆子送了刚刚的两个食盒进来。 红枣看到花花绿绿的重阳旗,忍不住笑道:“余妈妈,这旗是哪里做的?这么精致?” 余曾氏道:“这是老爷在东街纸扎店订做的。” 红枣点点头,心说怪不得! 余曾氏想想又道:“这还是九月初一的时候,老爷太太来城隍庙祈福,看到东街纸扎铺里在做这个旗子卖,然后方知道城里还有重阳节这个风俗。” “小姐,因为您今年是新婚头一年,老爷太太不能接您家去过重阳,所以便命小人们把重阳花糕和重阳节盒给您送来!” “重阳节也能归宁?”红枣好奇问道。 重阳节不是敬老节吗?红枣心说:怎么这世成了可以和过年、端午、中秋和冬节同等地位的大节? “新婚三年后可以!到时老爷和太太就能打发车来接您和姑爷家去了!” 这个风俗不错,红枣心说:可以在四节之外再多一次回娘家的机会。 想了想,红枣问道:“余妈妈,我数了数,我弟贵中在九月十九过百天。我爹是要办酒的吧?” “办的!”余曾氏点头道:“小姐放心,到时老爷太太一准打发车来接小姐和姑爷去吃席!” 闻言红枣点点头,心说再有十三天就能见到她爹娘和她弟弟了! 午饭时候厨房送了两桌四冷四热一汤一饭的席面来,红枣打发碧苔和金菊陪余曾氏和张赵氏去东厢房吃席,然后又使了张乙他们几个人把席面送到门房客院和潘平陆虎他们一处吃。 谢家的下等席面因为体谅干体力活的下人菜色都是实在的整鸡整鸭蹄髈大鱼之类,然后加上厨子们舍得放料——除了酱油,还有八角茴香肉桂之类,故而每道菜都烧煮得极其入味。 张赵氏从没吃过这样的饭菜。她光只闻到食盒打开时菜肴散出来的香味,便禁不住嘴里生津。 不过张赵氏顾忌着做客,眼见菜色摆齐,还只她们四个人,终忍不住问道:“碧苔,这一桌席面真的只咱们四个人吃?” 碧苔笑:“就只咱们四个!” 余曾氏家常虽在主院,跟着李满囤和王氏吃,但也没有整鸡整鸭随便吃的道理,当下也悄声问碧苔:“碧苔,这许多菜咱们也吃不完。你要不要叫了其他相好的姐妹一同来吃?” 碧苔知道她大伯母这么说是想给她做人情,不觉摇头道:“伯母,叫了其他人,咱们就没法说话了。” 余曾氏一想也是,便不再提。张赵氏则赶紧道:“这么多菜,倒是先挑两样好的给她们送去就是了!” “真不用!张婶子,”碧苔赶紧阻止道:“这席面是大奶奶为了你们专门嘱咐厨房做的待客席面。她们一准都不肯要。” “何况她们家常都跟着小姐吃饭,也不差这一样两样!” 说着话,碧苔拿起酱鸭撕了两个鸡腿,给张赵氏和她大伯娘一人一个。 张赵氏推辞不过接了,然后吃了一口,只觉鲜香酥嫩为生平所仅见,不觉惊诧道:“这鸭子怎么煮的?怎么这么好吃?” 闻言余曾氏也看向碧苔——她也想知道。 碧苔笑道:“这方子我现倒是知道,厨房在煮这鸭子的时候给加了药铺里买的肉桂和茴香。” 虽然不知道肉桂是啥,但听说是药铺买的,余曾氏和张赵氏便立刻恍然大悟地惊叹道:“怪不得!” 吃了酱鸭又吃麻油鸡,等把桌上的菜色都尝了一遍后,余曾氏方才悄声问碧苔:“咱们小姐家常吃饭是不是也都是这样的席面?” 碧苔知她大伯娘是为王氏打听,便也悄声告诉道:“咱们小姐家常虽不吃席,一顿饭只四样菜,但四样里必有山珍海味,比如今天午饭的汤就是母鸡汤烩海参。” 余曾氏:“海参?” “海里一种黑色的百脚虫样的虫子。看着不好看,但芙蓉姐姐说这玩意是海里的人参,补得很!” “厨房做这个都是可着主子的人头来做,鸡汤烧好了,都要分到五个汤盅里才加海参上蒸笼蒸,以保证原汁原味,然后老太爷、大爷、大奶奶,姑爷和一姐一人一盅。” 人参,余曾氏听说过的,知道那是吊命的好东西。现听说谢家家常就给红枣吃海里的人参,自是口里念佛,情不自禁地道:“回头老爷太太听了这个海参的事,一准就能放心了!” 碧苔点头道:“确是能叫老爷太太放心,大爷大奶奶待小姐好得很。” 余曾氏转念又问:“咱们姑爷不来家和小姐一处吃饭吗?” “一般早晌姑爷和大爷都在老太爷跟前尽孝,午饭都陪老太爷一处用,晚饭会家来吃!” 余曾氏点点头,心说如此倒也罢了! 余曾氏左右看看,继续打听:“大奶奶给咱们小姐立规矩吗?” 碧苔摇头道:“没有。小姐每回见大奶奶,大奶奶都给座儿,而且若是时间长了,大奶奶都还给小姐零嘴。” “还给零嘴?” 余曾氏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嗯,给的,”碧苔点头强调道:“每天都给。” “比如今早你们来时,大奶奶便给了小姐吃厨房才给做的核桃酥。” 闻言余曾氏不觉感叹道:“把媳妇当闺女待,谢大奶奶这样的婆婆真正是天下少有!” “确是这样!” 完成王氏托付的任务,余曾氏又问碧苔和金菊道:“你两个呢?立规矩吃得消吧?” 碧苔的脸红了,惭愧道:“我和金菊规矩都还不行,家常小姐倒是不计较,但到了上房彩画姐姐便让我们在门外候着。” “在门外候着?”余曾氏沉吟:“这事小姐知道吗?” 碧苔赶紧辨别道:“大伯母,这是我和金菊自己站不住。小姐知道也没办法。” “是啊,大伯母,”金菊也道:“现我们天天穿的这个绸缎袍子和裙子,虽然好看,但一行动起来就有下雪时雪花落地的那种‘悉悉索索’的声音。” “比如这样,”金菊拿手在衣袖上撸了撸,余曾氏果然听到了极轻微的摸索声。 “这声音平时听不到,但在上房,大奶奶跟前就特别明显。” “所以,只站过一回,我和碧苔姐姐就知道了厉害,幸而第二天彩画姐姐就跟我们说让我们在门外立着,等立习惯了再进屋伺候!” 余曾氏回想了一回刚上房内外乌压压的人,不觉点头道:“这许多人没规矩是不行。不然闹哄哄的,可叫大奶奶怎么说话?” 碧苔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坚定了把规矩学好的心思——身为一等丫头,碧苔暗想:规矩却及不上大奶奶跟前的二等丫头,即便小姐不理会这些事,她也不能这么丢小姐的脸! 余曾氏看碧苔低头不说话,担心她觉得没脸,便没话找话地问道:“金菊,你和碧苔头上这个牡丹绢花是小姐赏的吗?看着可真好看啊!” 金菊闻言一怔,转即摸着发鬓笑道:“大伯母,你仔细瞧瞧这是什么花?” 余曾氏仔细看了又看,奇怪道:“这不是红牡丹吗?” 金菊笑:“大伯母,这是菊花,不过因为花型象牡丹,所以名字叫‘墨牡丹’。” “而且这不是绢花,这是真花。伯母,你仔细闻闻,是不是有花香?” “还真是鲜花啊?”余曾氏惊叹了:“这么好的一朵鲜花竟就给你们丫头白戴?” “你知道这两天咱们庄子里的土特产店里一盆菊花多少钱吗?” “似我头上戴的这种都要十文一盆,而一盆才五朵花,这一朵花便就是两文钱。你这样的花,怎么也得双倍,四文一朵了!” “对了,碧苔头上,也是菊花吗?我瞧着怎么像荷花啊?就是比荷花小些。” “可不就叫清水荷花吗?”碧苔闻言笑道:“大伯娘,一会儿吃完了饭,我同你去院里花架前看菊花去。” “那一架子都是菊花?” “都是,而且每种不同样!不过今儿的‘绿衣红裳’早起让姑爷剪给小姐戴了,得后晌才有新的给送来。” “你想看只能就着小姐的发鬓看了!” “你说小姐头上那个四色的花是真花?” …… 今儿谢尚午饭后家来得比平常要早些,彼时红枣才刚吃完了饭。 进屋看到茶几食盒上的大彩旗,谢尚当即笑道:“岳父母这个旗做得威风!” 红枣也笑:“我还是头回看到这么大的彩旗!” “重阳节,”谢尚道:“咱们家门上都会挂重阳旗,但也都没这么大。不过,今年咱们结了亲,倒是能挂这大旗了!” 说完重阳旗,谢尚方道:“娘已经让厨房现做了重阳糕,一会儿厨房做好了,娘打发人来告诉,你再带了你娘家来的人去告辞。” “再记得把咱们前几天摘的柚子拿四个给岳父母,然后加上娘那边准备的柿子、蜜桔、石榴三样果子,就差不多了!” 闻言红枣知晓谢尚现赶回来是为了给她娘家回礼的事,心中感激,便柔声问道:“你饭后可是还没喝茶?” 章节目录 隔锅饭香(九月初六) “没喝!”谢尚道:“红枣,我一听说你娘家来人, 一吃好饭就急忙家来了。” “赶紧的, 把你今儿得的石榴汁拿来!” 红枣…… “今儿没有石榴汁, ”红枣把自己手里还没喝的茶递给谢尚:“只有委屈你先喝这个了。” “怎么会没有石榴汁呢?”谢尚接过茶杯奇怪道:“即便娘今儿没给你,咱们自己也有石榴啊!你让人拿石榴送到厨房让她们榨就行了?” “我也能让人榨石榴?”红枣奇怪问道。 “当然!”谢尚理所当然道:“咱们家的厨房还不是你想吃啥就能给做啥?” “当然,由娘吩咐厨房给做比较有面子!” “不过厨房不一定有石榴,咱们现在想吃就得让小丫头拿石榴过去!” “彩画,赶紧地拿石榴给厨房让她们榨了石榴汁来!” 好吧, 红枣承认她土了。 想了想, 谢尚又道:“《女诫》有云:洁齐酒食, 以奉翁姑,是谓妇功。” “红枣,你往后日常也别只呆在咱们院里,得闲也得多去厨房转转,不说一定要你做出什么新鲜菜色,但初一十五给爹娘太爷爷和我敬奉两样时令菜肴却是该当的!” 红枣…… 若是前世,谢尚敢和红枣这么说话, 红枣一准打爆他的狗头——谁给他的脸, 让他跟她提这种要求? 她自己个儿都还见天吃外卖呢! 但这世红枣吃过她奶把持厨房饮食的苦头,深知掌控“锅铲子”权利的重要性, 当下眨眨眼, 便就谦虚应了——初一、十五才做两样菜而已,红枣想:正方便她摸厨房的底。 说话喝茶,谢尚见了一回余曾氏和张赵氏, 然后等云氏那边使人来叫便让显荣给了两个人赏钱。 于是红枣又同两个人进上房跟云氏辞行。 云氏见面客气地问了几句午饭,然后便让人呈上了给李满囤和王氏的回礼——除了重阳糕和重阳节盒外又加了两只羊和两坛菊花酒。 对于余曾氏和张赵氏,云氏也一人给了一块尺头。 送走余曾氏和张赵氏之后,红枣回屋方打开两个食盒。 第一个食盒里装的是红枣栗子和糯米面做的重阳糕,糕上撒着金黄的糖桂花,谢尚一看就高兴笑道:“岳父母有心了,只他们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味的重阳糕的呢?” “红枣,我记得我没和你说过啊?” 闻言红枣不由得看了谢尚一眼,心说你脸可真大! 红枣嘴里却只笑道:“尚哥儿,我爹娘只怕未必知道你喜欢桂花。不过既是送礼,自然得送自家的好东西。我娘家客堂前两株桂花开得好,我爹娘拿了来做糕也是自然。” “不想歪打正着,正投了你的好,只能说是缘分!” 虽然顺着谢尚的话往下接可能更讨谢尚的喜,但红枣却不愿撒谎冒领这份用心——完全没有必要! 世间刷好感的方法很多,比如虚无缥缈的缘分。 谢尚虽然一向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大听得进旁人的反驳,但对于红枣这番话却是感同身受,附和笑道:“那还真是缘分!” 俗话说“百年修得同床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谢尚想他和红枣这世能做夫妻自然是累世累劫的缘分——他跟红枣既然有夫妻缘,那跟岳父母便就有半子缘。如此红枣说这是缘分,便即是俗话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再没错的! 红枣看食盒里重阳糕数目不少——有两层糕,而一层便有九九八十一块,不禁问道:“尚哥儿,咱们这糕是不是该给老太爷送些去?” “送!”谢尚肯定道:“虽然老太爷不吃外物,但送是你的礼数!” 红枣:“那要送几块?” 谢尚看着食盒心算了一回,方才说道:“拿小食盒装,一层放三三九块,装两层,合重阳九九之数!” “爹娘那份也一样!” “下剩的糕都拿盘子装,一盘装九块,送给各房。” “最后十八块,也拿食盒装了,咱们两个吃!” 红枣点点头,自有彩画芙蓉叫人去厨房拿食盒盘子来分装重阳糕。 打开第二个食盒,里面装的是大枣、苹果、橘子和柿子四样鲜果。 谢尚一见便颇有兴趣的拿起一个大枣笑道:“红枣,这是你家的红枣吗?我尝尝什么味儿?” 不由分说,谢尚把手里的大枣送到嘴边立咬了一口,夸张笑道:“甜!” 看得红枣直想打人…… 看丫头装好食盒,谢尚又从大彩旗上拆下小彩旗插到各个食盒和盘子上,然后和红枣商量道:“咱两个先把老太爷的食盒送去!” 红枣不通谢家的礼数,自是谢尚怎么说怎么应,同他一起去了五福院。 五福院里老太爷正在堂屋东间的内书房炕上看书,听人回说谢尚和红枣这个时候来,便就让两人进了内书房。 红枣头回进老太爷的内书房。进屋瞧到南炕对面贴墙摆了三面墙的紫檀书架红枣不觉感叹:好多书啊! 听谢尚说明白来意,然后又看红枣捧上食盒,老太爷掐须笑道:“你俩个有心,为了一盒糕还巴巴地过来一趟。可巧我这儿有极好的蜂蜜,倒是给你两瓶回去泡水喝吧!” 谢尚看老太爷合在炕桌上的书是《寿世保元》,知道老太爷正在配药,立刻亲热笑道:“太爷爷,您是不是在配冬季进补的膏方?” “那么您春夏配的枇杷膏是不是现可以吃了?” 闻言老太爷呵呵笑道:“你记性倒好,还记得枇杷膏。但时节不到,你说什么好话都没用。” “想吃枇杷膏,就得等过了冬节再来。” 说话间老太爷的管家送了蜂蜜来。 红枣看装蜂蜜的四只白瓷瓶都只有半尺高一寸宽不觉心说:这瓶子小巧,可见这世的蜂蜜不便宜。 谢尚看到有四个瓶子,则眉开眼笑道:“太爷爷,您给我噶许多蜂蜜啊!” 老太爷笑回道:“给你这么多,你吃得完吗?小心牙疼!” “你跟你媳妇就只两瓶,另两瓶是给你爹娘的。你趁手一块带回去!” 老太爷看显荣接过蜂蜜又嘱咐道:“尚儿,这是药铺里配药用的原蜜,不是一般市卖糖蜜可比,好好存着,能十来年不坏!” “这天干,你和你媳妇回去后记得每天早起拿勺子挑一勺放到温开水里空腹饮了,去秋燥!” “然后也把这话转告给你爹娘!” 红枣算是知道谢子安云氏为啥有谢尚这么大儿子还一点不显老了——挺大一个人了,日常还得老太爷给操心喝蜂蜜水,真正是福气不浅! 五福院家去后谢尚便叫了尚荣和张乙来,让他两个把盘子里的糕给十二房人送去。 对于给谢子安和云氏的食盒还有蜂蜜,谢尚则告诉红枣道:“这东西先放着,等晚饭请安的时候咱们带过去就成!” “咱们两个的重阳糕也先放着,等把爹娘的食盒送过去了,晚上家来再吃!” 红枣知道这世人特别讲究长幼有序,口里答应,心里也默默记下了。 自显荣张乙送重阳糕家来后,各房也陆陆续续地有人来送重阳糕,对于来送礼的人,谢尚一律让显荣给发一串赏钱,而收下的重阳糕则转手就赏给了院子里粗使婆子,一块都没吃,也没给红枣吃。 红枣见状禁不住心说:瞧谢尚这份小心谨慎,难不成是担心有人下毒? 可若是真有人在糕里下毒,把家里这些婆子毒死了可也是不好? 心思转过红枣又忍不住为她爹娘给送的重阳糕的可惜——她爹娘为做这重阳糕一准用了许多的心思,但谢家上下怕是除了她,没人会吃。 红枣是怀着把明珠暗投的心将食盒呈给谢子安和云氏的,结果没想到谢子安听说是她娘家给送的重阳糕当即便笑道:“今儿就有重阳糕了?既是如此,那晚饭便装一碟来!” 红枣以为谢子安只是客气,不想晚饭他还真吃了她爹给送的重阳糕,而且一气就吃了两块。 云氏看谢子安吃的喜欢,也禁不住夹了一块,然后瞬间便明了了缘由。 李家这重阳糕虽然制作粗糙,云氏一边品着糕一边想:是街面上常卖的糙花糕——馅料根本就是整个的红枣和栗子,但做糕的糯米面却打得极其到家,然后再混了猪油和糖桂花的香甜,一块糕吃在嘴里松香细腻,还不粘牙,正是谢子安的心头好。 没错,邪魅狂狷谢大爷喜好糯香松软的甜食,其个人口味一点也不酷炫! 红枣不知就里,见状便很感动,心说她公婆冒着被下毒的担心吃她爹给送的重阳糕,真是太给她面子了! 如此也不枉她爹娘用心备礼。 记挂着晚饭后家去要吃重阳糕,红枣晚饭主食就只喝了一碗稀饭。 回到自己的院子,红枣还在琢磨什么时候让人给拿碗筷合适呢——是一个时辰,还是半个时辰后,便听先进屋的谢尚已经在吩咐人。 “彩画,”谢尚道:“让人拿筷子和碟子来,再把我岳家送的重阳糕拿来。” 红枣眨眨眼,试探问道:“尚哥儿,你刚不是才吃过晚饭吗?怎么现在又吃?” “我刚留肚子了啊!”谢尚理直气壮地责问红枣道:“先我们不是说好晚上家来一起吃重阳糕的吗?” 闻言红枣竟然无言以对。 一时彩画送上碗筷,谢尚夹起一块糕细细品了一口,然后便不吝啬地夸奖道:“好吃!红枣,岳父母送来的这重阳糕的面做得好,糖桂花也香——你娘家这两样做得比我家厨房做得好!” “咱们家现在这个厨房包子点心拌馅拌得不错,但在活面上的功夫不到家,做出来的面条和重阳糕,都不及你家。” 谢家生活十天红枣从没觉得厨房有哪里不好,当下听谢尚如此说,心里受用,嘴里却只谦虚道:“尚哥儿,咱家厨房原是极好的,你这样想,便是通常说的隔锅饭香!” “隔锅饭香?”谢尚头一回听到这个词,不觉怔愣了一下,然后便很快笑道:“怪不得我不管是去你家还是我外祖家都觉得饭菜比咱们家的好吃,原来是这个道理!” 谢家十三房人,红枣想:谢尚有十二个叔爷,几十个叔叔,偏却不敢畅快蹭饭,也是可怜。 红枣看屋里人多便没有出声。红枣直等夜来上了床,方才悄声问谢尚道:“尚哥儿,咱们家的人是不是不能随便吃旁人送的东西?” 闻言谢尚看了红枣一眼,看到她脸上的紧张不觉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安慰道:“别怕,咱们这样做只是预防万一!” “万一?” 听谢尚如此说,红枣更担心了,心说不会是真有人要下毒吧? “红枣,”谢尚斟酌道:“我爹原有一个哥哥,据说当年就是拉肚子没了的!” “所以,我爹总担心外做的食物有可能不洁净,容易吃坏肚子,不让我吃!” “今儿其他房人送的重阳糕多也都是他们外头亲戚送的,咱们家大厨房只重阳节正日才自做重阳糕!” 红枣还小,谢尚想:容易受到惊吓,他只要告诉她不要随便吃外面送来的食物就成了。 闻言红枣恍然大悟——前世旧社会,可不就许多腹泻传染病,比如夺去千万人生命的霍乱。 她公公这么教导谢尚,别说还真是有一定的科学道理。 至于婆子们的肠胃,红枣不负责任的想:她们若是担心也是可以不吃的的啊,毕竟谢尚只是把糕给她们,并没有往她们嘴里灌;她们若是吃,则说明她们的肠胃能够承受,没有条件讲究,比如余曾氏,先前那真是连馊粥都能喝的。 “爹虑得对!”红枣肯定道:“我在我们村也听过有人拉肚子拉没了的事。” “咱们确实得小心些。” “不过,我娘家做的糕你可以放心,一准都是干净的!” “那是自然,”谢尚不以为意道:“福叔看过你家厨房,知道碗筷齐器具使用前都用沸水滚过,我和爹吃过几回都没事!” 红枣…… 章节目录 用户说明书(九月初六) 红枣想想又问:“尚哥儿, 城里既然有重阳节归宁的风俗, 那咱们娘重阳是不是也要归宁?” “嗯!”谢尚点头:“往年的今天我都跟我娘归宁回来了!” “今年咱们老爷在外面做官, 太太也不在家,而你又才刚进门, 家务都还没摸到边,若娘和爹赶现在归宁, 家里可就没主事的人了!” “红枣,”谢尚认真道:“往后你得尽快地学会家务, 给娘分忧!” 红枣…… 所以,红枣忍不住想她公公赶现在娶她进门,其实是为了让她婆婆能腾出手来回娘家? 这也太甜了吧? 而她这个小丈夫谢尚竟然也这么想! 真是笑哭! “糟糕!”谢尚忽然惊呼道:“忘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红枣赶紧问。 谢尚不理红枣。他自顾把头伸到帐子外开始唤人:“彩画, 彩画!” 隔壁炕上守夜的芙蓉听到呼唤,赶紧进来问道:“尚哥儿唤奴婢, 可是要喝茶?” “芙蓉,”谢尚立刻应道:“赶紧地,叫人去上房问问,大爷和大奶奶打发人给老爷和我舅家送重阳节礼各是哪天?人出发了没有?” 听到谢尚提起重阳节礼, 红枣瞬间想起前几日谢尚吩咐灵雨做干发帽的事,不觉心中懊恼——先谢尚让灵雨做干发帽的时候确实说过要孝敬老爷,而她却一直都没把老爷在赤水县, 东西得提前送过去才能赶上过节给联系起来! 芙蓉答应着出门叫人,谢尚方问红枣道:“红枣,今儿午晌,娘让厨房做了多少重阳糕?” 正想着干发帽的红枣…… “你不知道吗?”谢尚看红枣一脸茫然又道:“那你往后可得留心了。即便娘吩咐厨房的时候没告诉你, 但你事后得打发人去厨房问问。” “你必须得心中有数,如此才能帮衬娘管好家务!” 虽然谢尚的要求有些想当然,但对于职场滚过的红枣来说却觉得理所当然——职场上但凡想有点建树,职务能往上升,红枣想:越过上面有资历能力甚至后台的前辈去,在己身爹娘甚至还有丈夫都不够硬核的情况下,可不就得靠忍辱负重,面面俱到,能人所不能吗? “尚哥儿,”红枣跟谢尚表态道:“我知道了。” “往后,我每天都去厨房瞧瞧!”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红枣想:甭管逢年过节还是家常过日子,一个家最要紧的地方就是厨房了。 所以,她着手家务就先从厨房起,然后由点及面,全面开花——比如她前世工作上承接新项目的时候,那真是削尖了脑袋也要去抢核心业务,即便明知道抢的工作又烦又累。 谢尚看红枣听教,且一点就透,便想着俗话说的“好鼓不用重锤”,反倒拉着红枣的手抚慰道:“刚我心里着急,话说得便有些急。你心里明白就好。” “你才刚来,很多事不明白,等一两年经多了就好了!” 近来红枣被谢尚拉手拉得都有些习惯了,故而当下虽被谢尚握着手,心思却全在谢尚的话上。 一两年吗?红枣心说:那就先定一年吧!毕竟前世劳动法规定的最长试用期也只是半年。 接下来一年,红枣给自己竖旗:她的目标便是成为她婆婆的合格助理,可以在她婆婆短途出门的时候暂代她的工作! 谢尚又道:“幸而刚刚我想起来了,只不知去送礼的人走了没有,咱们的干发帽还能不能赶上?” “对了,灵雨把干发帽送来了吗?” 红枣摇摇头,迟疑道:“八月三十晚上才说的事,至今不过才六天,而老太爷、老爷、爹、娘一人两个,最少也得八个——灵雨一个人只一双手,怕是没这么快!” “那有几个便先算几个吧!”说着话,谢尚又把脑袋探到喜帐外开始叫人:“芙蓉,芙蓉!” 红枣…… 灵雨来的很快,来时还带来了她近日做的三十来个干发帽。 为了能在谢尚面前露脸,这些日子灵雨为做干发帽,可算是废寝忘食——少奶奶和她陪嫁丫头的针线都不行,灵雨想:那么只要她做好了干发帽,尚哥儿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 灵雨以为她的前程在此一举! 灵雨的针线原就出色,现加上用心,她带过来的帽子不但裁剪成贴合人脑袋的优美圆弧样式,而且做的是外层织锦绸缎内层细棉的夹层帽子——一顶帽子,内外寻不到一点针脚接线不说,绸缎的颜色和图案更是丰富多彩,菊花、茱萸、翠竹、牡丹、福寿团花各种吉祥图案都是应有尽有。 这帽子,红枣看着手里的帽子忍不住想:只要贴个牌,就可以搁前世的高档商场当奢侈品卖了! 把干发帽做成这样当礼物,还真合适! 不过,六天工夫做了三十多个帽子,红枣瞟了一眼灵雨——这丫头是个能人。 但能人一般心气都高,不容易服人,只不知道这个灵雨是不是也是这样? 谢尚拿一顶红色帽子套在红枣披散的头发上亲测了一回佩戴效果后满意夸奖道:“灵雨,你帽子做得着实不错!” “绸缎花样也挑得极好,正合重阳送人!” 闻言辛苦几天的灵雨便似久旱的禾苗逢到春雨一般立长了心气——尚哥儿身边是少不了她的! 红枣看灵雨一双眼睛似被502粘住似的粘在谢尚身上——瞅都不瞅她一眼,不觉心说:这个灵雨,眼里还真是没她呀! 不过眼下,她的当务之急是厨房,这针线上的事儿,她现摸不着头脑,就先暂放着等两个月好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横竖她有一年时间可磨! 时彩画正跟往常一样在上房给云氏和谢子安转播红枣和谢尚的日常,绿茶忽然进来回说尚哥儿打发人来问给老爷和舅爷重阳礼的事。 谢子安一听立就笑了,问彩画道:“你知道尚哥儿这回备了什么东西给老爷和他舅舅?竟巴巴的赶现在来问?” 闻言云氏也饶有兴趣地看向彩画。 彩画微微一想便即回道:“是少奶奶做的干发帽!” 涉及儿媳妇,谢子安再好奇不好多话。云氏同谢子安夫妻十几年,素知他贪新鲜的脾性,立接言问道:“什么干发帽?做什么用的?” 彩画便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云氏闻言也来了兴趣,和谢子安笑道:“这帽子洗澡时也能带倒是新鲜。等尚儿送来了,我倒要好好瞧瞧!” 虽然乡试回来老太爷看了他默写的文章说能中,但临近发榜,谢子安还是不由自主地日益紧张,而一紧张,谢子安就想干点啥——现谢子安特想干件跟李满囤发现枸杞造福半城人一样的功德大事来给自己涨涨福德,提升乡试中榜的胜算。 当下谢子安一听说这干发帽的事,便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谢子安点头道:“这天眼见冷了。冬天洗头人易受凉,这干发帽若真是有尚儿媳妇说的效用,比平常布巾擦发更易干发,那倒是功德一件!” 俗话说“知夫莫若妻”。谢子安嘴一张,云氏立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虽然舍不得谢子安有了功名后必将离家,但云氏也舍不得因此而阻了男人前程——科举出仕是天下所有士子的共同心声,她不想她男人谢子安此生心有所憾! 云氏道:“彩画,既然尚儿那边叫人,你这就先回去吧!” “回去告诉尚儿和少奶奶送礼的人明儿早晌再走,让他们别着急!” 打发走彩画,云氏方和谢子安言道:“大爷,您说的是。等东西拿来,咱们试了真的好,便就让针线房赶做了放咱们铺子里卖。” “咱们做这个也不为挣钱,但凡买了这个帽子的人冬天在洗头上少受些寒凉,也是咱们一家子的善心!” 彩画从上房回去进屋来告诉了谢尚云氏的话,谢尚放才放了心,然后跟红枣笑道:“如此,明天早上请安时送过去也来得及!” 先选松柏长青、仙鹤延年、竹石灵芝和五福捧寿四个干发帽拿匣子装了准备送给老太爷;再选三多九如、福至心灵、平安如意、福禄寿喜的四个帽子给老爷;连中三元、紫竹长乐、万事如意和云纹图案的四个给谢子安;牡丹、海棠、菊花、梅花一套四色的折枝花样干发帽给云氏——选定了最重要的四个人,谢尚合计了余下的干发帽,发现数目还够,方又各拣了四样装匣子里留着送给他外祖父母,接着方从下剩的样里挑了四样给大太太吕氏。 对于最后的四个干发帽,红枣以为谢尚怎么着也会给自己一个,结果不想谢尚一个也没留——竟是连她刚刚试戴的干发帽在内,一起分成两份,送给他两个舅母! 红枣心里这个气啊——使了她的专利,竟连一个帽子的专利费也不给? 看到红枣眼巴巴的眼神儿,谢尚安慰道:“红枣,这些帽子都先紧着走礼用。你我的使用等过了节再让灵雨赶做!” 耳听谢尚如此说红枣方才罢了——毕竟谢尚自己也确实是一个没留! 吩咐彩画和芙蓉烧熨斗把所有帽子全熨烫平整,谢尚又叫人传话显荣让他给写签子。 闻言红枣福至心灵想起一桩要紧事。 “尚哥儿,”红枣道:“这干发帽虽说简单,但一般人怕是不会使,所以咱们最好给这装帽子的匣子里面放个使用说明!” 谢尚疑惑道:“使用说明?” 红枣:“就是写个告诉人使用方法的签子放在盒子里。这样拿到的人一打开就能瞧见,然后就知道怎么使了!” 谢尚听之有理,点头道:“那叫人磨墨,我想想怎么写!” 谢尚年岁还小,他跟着老太爷至今只做过几首歪诗,并没开笔写过文章。不过谢尚觉得他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比如老太爷在指点他爹写文的时候他都有认真听,故而当下谢尚觉得自己写个洗澡时戴帽子的法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等背手站在屋子中间,正经的开始打腹稿,谢尚却发现自己脑袋空空——这个干发帽一头圆一头尖长,谢尚纠结:要怎么落于文字才算不落俗套,让人印象深刻呢? 红枣盘腿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玉念叨一会儿“仁义智勇洁”,一会儿睁眼看看谢尚的动静,以防自己睡着。 谢尚被红枣看得心烦,然后眼见碧苔的墨都磨好了,而自己还没得一句,不觉迁怒道:“红枣,你别再打扰我了,你这样可教我怎么专心?” 莫名其妙的红枣…… “尚哥儿,我话都没说一句?怎么能影响到你?”红枣可不受冤枉,当即与自己辩解道。 “可你老看我!让我都没法专心!你不知道这做文章有多难,一点干扰都不能有!” 学渣!红枣心里鄙夷:只有学渣写个作文才这么多事,比如她,前世考试即便监考老师就站她身后看她写,与她也没一丝影响! “写这个说明书很难吗?”红枣故意装不懂问道。 “不难?”谢尚冷笑:“你会写吗?” 就等你这句话了! 红枣松开盘着的腿,谦虚笑道:“那我来试试!” 谢尚…… 其实红枣也没写过古文,且也不会写。 不过,红枣想:写个用户说明书需要古文吗? 俗话说“一幅图抵得上千言万语”,她写不出文章,难道还画不出使用示意图吗? 提起笔,红枣搁铺开的宣纸上眨眼便画了个四格简笔示意图。 放下笔,红枣告诉谢尚道:“好了!” 谢尚一直留意红枣的动作。他眼见红枣没一丝犹豫地走到炕桌边提笔就写,正自怀疑人生呢——半年就学会读书写字的红枣,谢尚沮丧地想:会作文章似乎也不无可能! 这媳妇文章比自己厉害,这夫纲可要怎么振啊? 章节目录 敬惜字纸(九月初七) 没想到红枣这么快就说写好了, 谢尚一肚子心事的走过去。 谢尚看到纸上的黑墨圈后心思尽去, 立刻开心嘲笑道:“哈哈,红枣,这就是你的文章?” “谁规定说我要写文章的?”红枣无辜道:“这用法说明一定要做文章吗?” “尚哥儿,比如我先告诉你怎么用干发帽的时候有作文章了吗?” 红枣说得太有道理, 谢尚无言以对。 如果不必写文章, 谢尚禁不住想, 那他刚在干啥? 小题大做吗? “红枣, ”谢尚批评道:“那你这纸上画几个黑圈又是什么意思?字不字,图不图的也没人能看得懂啊!” 红枣脸黑了, 没好气道:“这么明白的事, 怎么会看不懂!” “这是四幅图。第一幅是表示一个人把帽子戴头上;第二幅图是把帽尾包裹住头发后然后缠绕;第三幅图是把缠绕的头发折到头顶;第四幅就是帽子戴好的样式。” 听红枣如此一说, 谢尚总算是明了这纸上圈圈卷卷的意思,然后便忍不住吐糟道:“你想法倒是挺好, 但这也画得太差劲了吧?” 红枣虽一向知道自己手残, 画出来的东西有些差强人意。但前几天红枣在见识过谢尚拿来的几本菊谱里的抽象菊花图后便忽然觉得自己的绘画水平搁这世竟然还算不错——比如她三年级时画的菊花比菊谱也不差什么。 怎么说, 红枣想:她也是前世受过十五年美术课教育的人! “你画得好,”红枣把毛笔递给谢尚:“那你来啊!” 她还就不信了,谢尚这个毛孩子还能画得比她好! 谢尚的画是跟他爹谢子安学的。 谢子安能画全是因为早年和谢老太爷其他京里回来的子孙较劲——不就是琴棋书画吗?早年的谢子安如此想:有什么了不起?他先前是没学, 等他学了,一准盖过所有人…… 谢子安说话算话, 他做到了琴棋书画盖过了他爷的其他子孙,但也因此误了自己的仕途。 谢子安最擅长的画的是美人。 谢子安不愿儿子谢尚步他的后尘,误了前程。他现教谢尚画的都是花鸟——即便不再画美人, 但谢子安依旧还是喜欢浓彩重抹灵动鲜活的生命,一如他自已畅快酣漓的人生。 谢尚虽没画过人脸,但在书房见多了谢子安早年画的美人图,且又画过许多鸟头,当下寥寥数笔勾出来的一个圈瞧着便就比红枣画的一笔圆更似个人头。 红枣……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红枣不过看谢尚画了几笔,就知道自己刚刚托大了。 “尚哥儿,”红枣肯定道:“你学过画画!” “嗯!”谢尚提着笔拿画鸟雀长翎毛的笔法给人脸周围绘制头发,随口应道:“跟爹学的!” 谢子安?红枣眨眨眼,心想原来谢尚会画,是家学渊源! 红枣想想又问:“那你会弹琴不会?” “嗯!” “下棋呢?” …… 东拉西扯间谢尚画好了图,红枣一见谢尚放下毛笔,不待他发问便立刻拍手夸赞道:“尚哥儿,你画得真好!” “比我画得还好!” 与其听谢尚的自吹自擂,红枣暗想:那还不如她先夸了,如此也算结个善缘——横竖谢尚的画确实比她画的好,她实话实说,也不算谄媚。 俗话说“光光打九九,不打加一”。意思便是做人要留有余地,不能得理不饶人。 谢尚眼见红枣跟自己服了软,便就不好意思再贬低红枣的画来聊以自夸——何况,谢尚暗想:这画图的主意原本还是红枣给想的。 红枣画画是不行,但她的主意却是极好的。 瞧他现画的这四幅图画,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这干发帽怎么用! “好不好,”谢尚竭力淡定回道:“明儿一早呈给爹娘和老太爷就知道了!” 红枣…… 一张纸上两幅四格画,谢尚将纸对折裁开,拿出自画的一张交给彩画道:“拿出去给显荣,让他安排人在明儿早饭前拿红纸画了和匣子数对应的图来!” 对于剩下的半张画,谢尚然后也交给彩画道:“这张也拿给显荣,让他收起来!” 红枣听李满囤讲过要敬惜字纸,知道这世人和她前世的古人一样看重文字,不要的字纸都要送到城里的崇文社焚烧。 不过她家穷,平时练字多是以水代墨,偶尔写张字纸,她爹娘也都当宝贝一样收着,压根舍不得烧。 红枣知道谢尚平时在屋写字的纸,即便写废不要的也都由显荣给收着。 红枣看谢尚连她的随笔画也收,不觉好奇问道:“尚哥儿,我这画是不是会送到崇文社去烧?” “崇文社?”谢尚挥退彩画,转身笑道:“红枣,你知道崇文社?” 红枣点头道:“我听我爹讲过!” 对着红枣扑闪的眼睛,谢尚笑道:“崇文社是孔庙的下设,是给城里一般人焚烧字纸的所在。” “咱们家花园就有惜字亭,焚烧字纸倒是不必去崇文社!” “花园就有?”红枣惊喜了:“那我能去烧吗?” 前世旅游景点虽有不少的惜字塔,惜字亭,但作为古迹,已不许一般人焚烧字纸,故而红枣先只听导游给讲过古人烧字纸的仪式,但并没有实际亲身体验过。 “自古能知化丙者,于今便是识丁人。”谢尚点头道:“花园里的惜字亭,原就是爹为太奶奶修的。” “太奶奶因听东城外白衣庵的尼姑讲经时说人读书好能得功名都是宿慧。” “红枣,宿慧你懂吧,就是前世,再前世等许多世积累下来的智慧。” 红枣着急知道下文,赶紧点头道:“宿慧,我懂,尚哥儿,然后呢?” “然后太奶奶就跟爹可惜说她是个女身,即便这辈子做了许多功德,下辈子或能得投个男胎,但这世睁眼瞎,下辈子怕也没啥宿慧,不能读书识字考功名。” 红枣…… “爹听了就说这有什么难的?他就叫人搁花园假山顶修了这个亭子,然后把自己历年留存的文章和诗作都给太奶奶,让太奶奶搁亭子的火炉里烧了。然后把字纸灰挖起来拿红纸包了存起来给太奶奶将来做陪葬。” “太奶奶很安慰,往后初一十五都来亭子给造字先师苍颉公和文昌帝君的神位上香……” 红枣默声听谢尚讲故事,心里想着谢尚太奶奶一辈子的遭遇,忍不住感慨:她太奶奶虽说一辈子所遇非人,婚姻不幸,但却是养了个好孙子,舍得把自己的心血珍藏给她烧——如此她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 没想到她公公竟然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 “红枣,”谢尚话锋一转转回到红枣身上:“你生有宿慧,读书写字都快于常人。前生一准是个大学问家。” 红枣没想到谢尚讲个他家花园惜纸亭的来历,都还能扯上自己,而且还是前世,一时间便有些怔愣。 她上辈子,红枣想:算不是有学问,但当声知识分子却是能的! 谢尚道:“佛经上说:‘人身难得,智慧难得’。” “红枣,你这世因为你我间累劫的缘分而生为女身,与我为妻——这辈子虽说不能科举出仕,但于这累世积来的智慧,却还得好生珍惜。” “你刚这副画,画技虽是寻常,但能画出便已是智,所以我先替你好好收着。” “等将来咱们两个老了,再一起去亭子里烧了带走!” 说着话,谢尚拉起红枣的手笑道:“天不早了,咱们上床睡觉吧!” 红枣为谢尚的话惊呆了。红枣没想到谢尚会坦诚她的聪明,甚至还想着帮她留存到下辈子——迷信都迷信得让她无从吐槽! 简直魔性! 被谢尚拉上手的一刻,红枣心底蓦然一动,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粉红泡泡——红枣旋即便被她自己的脑补惊呆了,比听到谢尚刚刚那句“等将来咱们老了,再一起烧了带走!”时还甚。 谢尚怎么做怎么说是谢尚的自由,红枣想:但她听了谢尚的话后受他话的影响,做莫名其妙的联想,这就不对劲了! 谢尚这个小屁孩,红枣心情复杂地看着身边人,心说才多大?就能知道什么叫一辈子? 谢尚刚跟她约身后事,不过是受他太奶奶故事影响——偏她这么大个人了,竟然听着听着就跟着发懵,真是丢死人了! 坐到床边,谢尚刚一松手,红枣便赶紧蜷腿上床,把枕头上的玉拿帕子卷了卷往枕下随便一塞,然后扯过被子往头脸一蒙,躺下秒睡。 谢尚一旁看到颇为好笑,心说红枣这是害羞了?比如他娘在他爹面前也每每的不好意思! 想着天色已晚,谢尚便就没似他爹往日里打趣他娘一样继续打趣红枣——来日方长,谢尚想:他和红枣还年轻,伉俪情深,不差这么一次两次。 谢尚虽然也很想睡,但他依旧坚持盘腿静坐了一刻钟后方才睡下——老太爷说人活一辈子必须得有个坚持,而谢尚年岁还小,便就先从能每天早晚静坐最少一刻钟开始学习坚持吧! 早起红枣刚漱了口洗了脸还未及梳头,金菊便捧了茶盏过来。 红枣和往日一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出茶水里往日所没有的蜂蜜甜香,不觉感叹:这谢家的奴仆还真是训练有素——瞧瞧这令行禁止的,昨儿老太爷不过提了一句,今早的蜂蜜水便就递到了她嘴边! 想想,红枣悄声问拿着梳子准备给她梳头的彩画:“昨晚尚哥儿要的图画,显荣送过来了吗?” “送过来了!”彩画也悄声回道:“早起连洗脸水一道送来的!” “少奶奶要,奴婢这就去拿来!” 红枣摆手道:“罢了,还是先梳头吧,一会儿等尚哥儿起来后再一起看好了!” 喝蜂蜜水的功夫,谢尚随手打开显荣拿来的匣子。 红枣看到谢尚拿手里的红笺上的图比昨晚谢尚画的又有不同,不觉惊奇道:“尚哥儿,这图都是谁画的?怎么瞧着比你画的还好?” 闻言谢尚倒是没生气。 “应该是谢尚拿去给福叔,”谢尚道:“福叔安排爹书房里的人给画的。” “爹当年学画的时候,他书房里的人都有跟着学!” 闻言红枣的嘴巴张成了O——这世这么多巧人啊!红枣心中可惜:看来她的手残,这世也是没救! 早饭后,芙蓉、碧苔、金菊各捧了装有干发帽的匣子跟谢尚和红枣往上房来。 谢子安云氏早知谢尚红枣所送匣子里的东西显荣,且也从谢福嘴里知道了谢尚昨夜找人画图赶工的事。 当下里云氏为照顾家里大男人的好奇心和小男人的表现欲,故意问道:“尚儿,这干发帽怎么用?” 谢尚打开匣子,拿出里面的红笺递给云氏笑道:“娘,您看看这个,看能看明白不?” “这是什么?” 说着话,云氏接过一瞧,立刻笑道:“这有啥不懂的?这帽子原来是这么个用法啊!” “这帽子的用法虽说简单,但尚儿媳妇不说,不做出这干发帽来,然后尚儿你又画了这一看就明白的图来,我却是再想不到!” 干发帽的主意原是红枣的。故而当下云氏夸人的时候便也没漏下红枣,一碗水端平地把儿子媳妇都夸了一遍。 云氏只以为图是谢尚画的,夸图就是夸儿子,殊不知这图原也是红枣的主意。 谢尚没想到他娘会有这个误会,一时间解释不好,不解释又觉得尴尬。 谢尚下意识地看向红枣,可巧红枣也正扭脸看他,当下四目相对,谢尚不愿示弱,便故作不在意地把脸扭了过去,说道:“娘,这原图也是红枣画的,我只是帮她修了修!” 云氏…… 红枣没想到谢尚这么实诚,赶紧圆场道:“娘,我就是想着咱们女子素来讲究无才便是德,想着尚哥儿文字再好做了文章放到匣子里咱们女子拿了也看不懂,还得拿出去请人念,所以才想着画图这个简便法子。” “可我不会画画,这原图真是尚哥儿给画的。” “娘,刚尚哥儿那么说,是谦虚的意思。您可别信!” 谢尚…… 云氏多聪明的一个人啊,当下里一听就知道画里面有文章,但看谢尚和红枣相互谦让,内心里却颇觉安慰——不管内情如何,云氏想:但凡尚儿媳妇知道人前谦让尚儿,给尚儿做脸,就是个好的。 娶媳妇最怕的就是媳妇不敬丈夫,人前也要丈夫的强,那可就是家宅不宁了! 云氏把红笺递给谢子安:“大爷也瞧瞧这个图画,看着有些意思!” 谢子安依言接过看了一眼,立便赞道:“大道至简,这画虽只是白描,但却一目了然,胜过千言万语!” 闻言红枣看谢子安不觉愈加顺眼了——她公公不止有才华,人温柔和善,还特别的有眼光,能看出她这幅干发帽用户说明书的价值所在! 所以,他养的儿子谢尚,人品也还凑活! 作者有话要说:  谢尚:谁说东施效颦没前途,小爷我就是东施效颦效啊效上位的! 章节目录 蜂蜜柚子茶(九月初七) 说话间陶保家的来回说厨房把重阳糕准备好了。 闻言云氏叫进, 厨房人便呈进两个食盒来。 谢子安离开座位亲自上前揭开两个食盒盖, 露出里面撒着红绿果脯的重阳糕。 红枣看食盒里的重阳糕跟昨儿给她爹一样便就罢了, 不想谢子安却出声批评道:“雅儿, 家里这百果重阳糕原是祖母她老人家生前的做法, 给爹送这个重阳糕是睹物思人的意思。你给岳父母怎么也做这个, 我记得岳父母喜欢吃的是豆沙馅的重阳糕。” “你实该让厨房做豆沙重阳糕才是!” 云氏当然知道她爹娘的口味。只不过往年她给娘家的重阳糕都是和谢子安一起亲身带回去的——带什么糕都没人能挑理。 但今年她想着一天之类让厨房做两样糕分送公婆和娘家, 这好说不好听的,于名声不好,方才使厨房做了一样的糕。 一块糕而已, 云氏想:她爹娘不会跟她计较的。 谢子安想想又摇头道:“这糕不成。” “雅儿,今年重阳你我已然没有回去归宁,若这糕再和往年不一样, 岳父母一定不能安心。” “重做!”谢子安吩咐厨房管事媳妇道:“郝升家的, 两份糕,老爷这份留下, 给大奶奶娘家的糕, 你让厨房赶紧重做了豆沙陷的重阳糕来!” 打发走厨房人, 谢子安和云氏道:“雅儿, 这重阳糕做的快, 也就是多等半个时辰的事,耽误不了郝升他们赶路!” 谢子安此举原是全了云氏在夫家和娘家的双份面子, 云氏闻言自是心中感念。 谢尚听说则不免心生惭愧——昨儿厨房做来给他岳家的重阳糕他瞧都没瞧一眼,谢尚暗想:这对比他爹对岳家的态度, 真是太轻慢了! 谢尚有些心虚地瞅了瞅红枣, 眼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谢尚便更懊悔了。 红枣心里正打头重撸谢子安把糕退回去重做这件事。越撸红枣心里越是佩服——不管是她婆安排娘家同婆家同一份重阳糕的用心,红枣暗想:还是她公公给婆婆挣脸退糕,她公婆两个人的情商都是杠杠的。 真正是郎有情(商),妾有情(商),天生一对! 至于昨儿谢尚对她娘家回礼不及谢子安用心,红枣则没怎么放在心上——才刚成亲,她这个亲闺女都还没搞清这个重阳节状况呢,如何能对谢尚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何况谢尚也已经尽心帮她在公婆前拿干发帽弥补了。 云氏道:“大爷,老爷的礼备齐了,您是不是现在趁手都看过了,然后等一会儿五福院请安回来就让谢福送去赤水县?” 看谢子安点头,云氏便叫丫头。 “安琪,”云氏道:“把我给老太爷、老爷和太太准备的衣裳包袱拿来!” 闻言安琪拿来三个衣服包裹。云氏亲自打开给谢子安看。 红枣看到包袱里各有一长一短两件男女丝棉背心和两套男女夹衣,然后又各有两双棉鞋。 原来重阳节礼给公婆的针线是要这么准备,红枣心说:今年她是拿干发帽混过去了,明年可就得照这个礼数来了。 谢子安看过后又问:“你给岳父母的衣裳也是一样吧?” “一样……” 娘家父母那边也是同样配置,红枣赶紧再次记下。 五福院里,谢子安云氏请安过后便呈上了与老太爷的衣裳包袱。老太爷见状自是喜逐颜开。然后谢尚和红枣也呈上了干发巾匣子。 谢老太爷看到红笺也是一叠声夸奖说画图示意这个主意新鲜有趣。 自成亲以来红枣每回见谢老太爷都是笑呵呵的,就没见他说过谁的不是。故而红枣对于谢老太爷的夸奖也不以为意,没怎么放在心上。 五福院请安回来红枣在主院西厢房旁观云氏当家理事,然后又看到郝升家的过来告诉说重阳糕重做好了。 闻言云氏唤红枣道:“尚儿媳妇,你跟我出去看看。” 红枣答应着跟云氏去了堂屋。 这回厨房送来的重阳糕糕面雪白,为了喜庆便跟前世的八宝饭一样搁糕面摆了红枣栗子葡萄干桂圆等吉祥干果。 云氏看了无误后又叫安琪把给她爹娘准备的衣裳包袱拿过来打开,然后自己看过。 红枣看包袱里的衣裳,果然与刚给老太爷老爷的一样,不觉心说:她婆婆叫她来,其实是想让她给她做个见证吧? 若真是如此,那她往后行事也得多留心这些细节。 看好衣裳,云氏打发陪房郝升夫妻去她娘家送礼。 交接礼物的时候,红枣看到陶保氏念的礼物里除了羊、菊花酒、重阳糕和重阳节盒以及刚刚的衣裳包外其实还有与云氏兄弟和侄子侄女的礼物,诸如衣服玩意笔墨都有。 所以,红枣想她下回也得记得给她弟贵中带一份礼。 因为要记的东西实在太多,红枣家去后便叫碧苔给她缝了一个账本。 账本封面写上“重阳节备忘录”六个字,内里则写了重阳节需要提前准备的礼品——给老太爷、老爷、太太、公公、婆婆、谢尚外祖父母,舅舅舅母以及自己娘家爹、娘、兄弟的衣裳鞋子款式以及玩物。 写完,红枣放下笔,但转念又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上了“谢尚”的名字。 谢尚是她和婆家的关键纽带,红枣想:没道理她给三层公婆都送了礼,却唯独漏了谢尚这个关键人物! 名字写好,红枣又陷入新的沉思——今天九月初七,离重阳节还有两天。两天时间,她能准备什么礼物给谢尚和她爹娘呢? 似婆婆云氏那样做衣裳,她想都别想: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是她根本不会做衣裳;三来是她进门的发财裤子还没动手呢,在谢尚裤子完工前,她都不能做其他针线。 女诫里女工的要求有两样:一是针线纺织;二便就是厨艺。 眼见针线行不通,红枣想那她能做文章的地方便就只有吃食了。 好吃,易做,耐存放,还要立等可得——对着列好的食物要求,红枣想了一刻都不得主意便站起身决定到厨房转转找找灵感。 明霞院的厨房设在正院东北角的偏院。 偏院有二十来间房屋,但只北屋有五间七架梁的大房,其他都只是五架梁的小房。 五间大屋,由东到西按功能依次为开水房、两间打通成一间的灶房、备菜间和库房四个功能区。 开水房前有口井台井栏轱辘一应俱全的深井,用水极为方便。 开水房里修了两个七星灶,灶上炉口摆满了擦得锃亮的铜茶吊子。 两个灶台中间对门靠墙的地方摆了两个炉子,炉子上摆放着银色的茶吊。 红枣这世还是头回看到类似前世不锈钢金属色的茶吊子,不觉多看了两眼。 厨房暂代郝升媳妇管事的许氏见状立刻赔笑道:“少奶奶,这两个银壶专用于烧天水茶。” “天水茶?” 红枣疑惑:这是个什么茶? “少奶奶,”许氏解释道:“天水就是天上降下来的雨水。” “拿天水烧的茶比起井水茶来有一种特别的清甜……” 闻言红枣懂了——这天水茶跟《红楼梦》里妙玉拿“旧年雨水”,“梅花上的雪水”烧茶一样都是有钱人家的富贵讲究。 至于这茶到底好不好喝——心念转过,红枣眨眨眼睛又问:“那这烧茶的雨水厨房这边都是怎么存的?” “少奶奶,”许氏拿钥匙打开一间东厢房的门然后说道:“一年之中以时梅天的雨水最为厚重,被称为时水。” “每年时梅天小人们都会收存雨水,装进天水缸封存起来储藏在这院子的东西厢房。” 红枣看厢房内果是如许氏所言按三三方阵的排列放了九口水缸,不禁咋舌——俗话说“物以稀为贵”。红枣暗想:比如妙玉因为梅花雪水茶难得,五年才存了一瓮,如此方能理直气壮地鄙视宝黛钗三个人粗鄙。 但似她公婆这样整十间厢房,然后再一间房放九口大缸来存储雨水,这还怎么凸显高雅? 真正是饮牛饮马还差不多! “这院里的十间厢房,”红枣沉吟:“都是一样的天水缸?” 思及她公公的风雅和她婆婆的沉静,红枣以为有必要再确认一下。 “回少奶奶的话,”许氏点头承认道:“都是一样的天水缸!” “平常每日小人们分早午晚三次各烧两壶天水茶分送到大奶奶和少奶奶院里以供使用……” 原来她现每天喝的就是这时水烧的天水茶,红枣想:但味道好像也没觉得有啥特殊啊? 要不今儿回去再好好分辨分辨? 两间灶房里有两排八个灶台,现正在用的却只四个,其中:两个灶台上焖着米饭,另两个灶台,则一个炖着乌骨鸡,一个煨着高汤。 灶台中间有一个操作台,台子上已经摆放好了切配妥当的午饭菜和调味料。 红枣看到一份腊肉的旁边摆了一碗蜂蜜立刻稀奇道:“这是要做蜜汁腊肉?” “是!” 红枣:“这么说咱们厨房有蜂蜜了?” 从看到柚子的第一天,红枣就想吃蜂蜜柚子茶了,但可惜老太爷给的蜂蜜太精贵,而且已嘱咐了她要空腹泡水喝,红枣便不好自专。 “有的!” 许氏以为红枣和谢尚一样嗜甜,跑来厨房要蜂蜜吃,不觉心里暗暗叫苦。 大奶奶看重少奶奶,许氏暗想:进门三天就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她当家理事,她不能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来哄少奶奶没有。 但要是给了,少奶奶若是跟尚哥儿一样闹牙疼,这大奶奶查问起来便又是她们厨房的锅——这都是有前车之鉴的。 “太好了!”红枣拍手道:“我要一斤,然后再要一斤冰糖。” 红枣早饭吃过冰糖银耳羹,知道厨房一准的也有冰糖。 “啥?”许氏惊呆了。 先谢尚来要蜂蜜一次都只要一小碗,也就二三两的量,怎么少奶奶张口就要一斤? 而且还要一斤冰糖? 少奶奶小孩子不懂事,要是把两斤的蜜、糖一气吃下去,这还能有个好吗? “有的!”许氏嘴上答应,眼睛则看着彩画,期待她出面劝阻或者打发人给大奶奶送个信。 彩画是郝升的闺女,许氏是彩画娘的副手,两人是天然的同盟。 彩画因贴身伺候红枣,知道谢尚提点红枣没事来厨房洗手做羹汤的事,当下倒是沉得住气。彩画冲许氏轻轻点头,示意她照办。 红枣可没留心许氏和彩画的小动作。她自顾吩咐道:“碧苔,你回去拿个柚子来。” “再把张乙叫来!” 张乙手有仙气,经他手做出来的食物自带仙味,就是比常人好吃。 红枣自觉手残,便想叫他来给自己的厨艺加成。 关于张乙手有仙气这件事,还真不是红枣迷信! 先红枣做过对比实验——一块肉切好后混合均匀分成两份,然后装在两个一样的容器里由她随机分给碧苔和张乙,然后再给她两个称配好的同样分量调料来煮,灶台后由金菊一个人给两个灶台一样的添柴烧火,结果烧煮出来的红烧肉,就是张乙的好吃! 不服不行! “少奶奶,”闻言许氏试探问道:“您这是要做菜?” “嗯!”红枣点头道:“你先别声张,等我做出来再说!” “哎!哎!”许氏点头表示明白,心里说只要小祖宗您不乱喝蜜胡吃,怎么折腾都行! 前世因为红枣跟风团的两箱酸柚子家里人都嫌酸不吃,红枣的教授妈便让红枣帮她打下手做了回不算成功——绝对没有市卖的柚子茶好喝,但也不算失败——味道比市卖的糖水桔子罐头强点的蜂蜜柚子茶。 其实红枣所谓的打下手,就是上网帮她妈搜索了一个蜂蜜柚子茶的配方打印下来,然后再对着方子指导和监督她妈来做。 红枣打下手做蜂蜜柚子茶原就是前世的偶一为之,且还日久月深,当下她努力回想,但于方子的记忆也就只剩下拿盐擦柚子皮然后剥皮剥肉,拿盐给柚子皮去涩切丝,加新拆封的冰糖上锅煮以及最后用整瓶蜂蜜浸泡的大略记忆了。 至于方子的配料比和每个步骤的具体时长,不好意思,都还给度娘了! “这个是冰糖?”红枣看着眼前拳头大一块水晶模样的冰糖惊呆了。 这世的冰糖竟然是前世化学书上才有的原始结晶体?红枣禁不住吐槽:这可叫她怎么用?下手砸吗? 前世她们家用的冰糖可都是精加工过的冰糖粉,开袋就能下锅——哪有这些麻烦? 许氏一看就明白了,赶紧讨好道:“少奶奶,您这冰糖要怎么用,只管吩咐小人,使唤小人们来做。” 红枣求之不得,立把这砸碎冰糖的活计外包给了许氏。 许氏得了活计也很高兴,厨房里有的是粗使婆子,活又不用她干,但新少奶奶跟前却是她露了脸。 一会柚子拿来,红枣便按照记忆里印象跟腌腊肉似的拿盐往柚子皮上摩挲。 许氏一见赶紧殷勤道:“少奶奶,这盐伤手,您只管吩咐小人们来。” 红枣一听自是罢了手,于是接着削皮剥柚子也就都是许氏来了。 红枣想着她好歹担了来厨房的名,若是啥都不做,可是不好?便在柚子剥开后帮着剥柚子肉。 红枣这个少奶奶都动手干活了,跟着她伺候的彩画等四个丫头不好闲着便也都洗了手帮着剥柚子肉。 如此人多力量大,眨眼就剥好了柚子。 看许氏把盐浸过的柚子皮洗净切成丝。红枣把柚子分成了三份,准备先做个实验试试水。 许氏一见便跟着把冰糖也分成了三份。 红枣喜她知机,便暂断了让张乙替了许氏点的念头,说道:“冰糖加水放锅里烧化。” 许氏闻言忍不住问道:“少奶奶这是要做冰糖柚子膏吗?” 红枣:“?” 许氏笑着解释道:“少奶奶要做的是不是和冰糖枇杷膏一样,在糖水烧开后,把这柚子下锅烧开,然后收汁……” 红枣一听大喜,赶紧点头道:“没错就是这样。” 有冰糖枇杷膏这个参照,许氏很快就烧好了冰糖柚子膏。 等柚子膏去了沸腾,红枣倒入蜂蜜,拿锅铲拌匀装进小坛,这蜂蜜柚子茶便就算做成了。 章节目录 天生我才必有用(九月初八) 有了许氏的成功在前, 另两份材料红枣就让张乙、碧苔两个人分别做了——说到底, 红枣还是不信邪, 她有心看看张乙对于从没做过的蜂蜜柚子茶是不是也能比其他人做得好。 因为做蜂蜜柚子茶的缘故, 红枣的午饭就吃得比平日要晚——谢尚家来的时候红枣的午饭还没吃完。 谢尚进屋看到不禁奇怪问道:“红枣, 你怎么还在吃午饭?” 红枣:“今儿早上我去厨房瞧了瞧, 然后回来晚了。” 谢尚点点头, 探头看到红枣桌上的菜,不觉笑道:“有蜜汁腊肉?我尝一块!” 闻言彩画赶紧送上碗筷。 红枣看谢尚一气吃了三块腊肉,忍不住笑道:“尚哥儿, 你要不要再添一碗饭?” “不用,”谢尚摆手道:“这乌骨鸡汤若有便给我盛一碗来!” “鸡生风。太爷爷上了年岁,他院的厨房便很少预备鸡汤, 家常多是鱼汤。” 若论养生, 红枣想:鱼汤确是比鸡汤好。但说道好吃,香, 却是鸡汤更甚一筹。 谢尚一个半大小子, 正是人生中最想吃, 最要吃的时候, 偏却日常跟着老太爷吃养生餐, 也确实怪难为他的。 次日早起,红枣喝蜂蜜水的时候想起昨儿做的蜂蜜柚子茶, 便让碧苔拿来挑了两勺后拿温水冲化尝了尝,发现味道还行, 才一夜工夫就已几乎尝不出苦味了。 “还得再放几天, ”放下勺子红枣告诉碧苔道:“得等这蜂蜜完全地浸泡出柚子皮里的苦味后,才好吃!” 柚子茶还有些苦,红枣有些发愁:今儿都九月初八了,也不知明儿晚上能不能浸泡入味。 时谢尚也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准备静坐。他听到红枣和碧苔的说话,不觉心说:蜂蜜泡柚子肉倒也罢了,泡柚子皮是个什么情况?能吃吗? 记挂着这件事,谢尚早晌便搁老太爷的书房翻了回《本草纲目》,直等看到书上明文说柚子皮有宽中理气,消食,化痰,止咳平喘的功效可入药后方才放心。 难得看到谢尚翻《本草》,老太爷不免好奇问道:“尚儿,查什么呢?” 谢尚正好也想请教,便抱着《本草》跑过去笑道:“太爷爷,你看,柚子皮可以入药。” 听谢尚说的是柚子皮,谢子安不觉微微一笑,巧了,他也正想查呢! 老太爷拿老花镜看了一回本草,然后又放下眼镜,想了一刻方道:“柚子清香,可做清供。” “南边有一种柚子茶便是把柚子中心挖空,然后填上茶叶,挂在屋檐下风干。如此半年,这茶叶便就有了柚子香,喝起来有些意趣……” 看来,谢尚想红枣拿蜂蜜泡柚子皮不是胡来,倒是有些依据。只红枣是怎么知道这柚子皮能吃的呢? 谢子安听了心里也不免疑惑——柚子原是南边的果树,一个雉水城也就他家才有。他和儿子谢尚尚且都不知道柚子皮能吃,红枣又是从哪里知晓的? 由果反推因,谢子安禁不住想:难不成尚儿媳妇的前世其实是个蛮子? 午饭后彩画给红枣上茶。 端起茶杯红枣不禁又想起蜂蜜柚子茶的事儿,然后便让碧苔冲了两勺来尝味。 可巧谢尚家来看到便趁机问道:“红枣,这是什么?” 红枣原就没想隐瞒谢尚,当即便说了一通。 “尚哥儿,”红枣最后挽尊道:“这蜂蜜柚子茶我原本想做了给你在重阳节换个口,新鲜新鲜,但现在看来却是还得再存放些时日,如此便可能就赶不上重阳节了。” 俗话说:千里送鹅毛,礼轻仁意重。红枣想:虽然她准备的蜂蜜柚子茶不值钱,且还大概率赶不上在重阳节送出,但她有心和谢尚交好的意愿还是要叫谢尚知晓,跟他剖析明白的。 谢尚没想到这蜂蜜柚子茶竟是红枣特地为他所做,不觉凑到坛子口细瞧。 靠近闻到柚子独特的清香,谢尚禁不住失声道:“好香!” “这柚子茶怎么这么香?比鲜柚子还香?” 红枣笑道:“可不就是看中这柚子皮的香味才想着做这茶的吗?不然若只用甜柚肉,又何需用这许多蜂蜜浸泡?” 谢尚:“红枣,你说你用这柚子皮做茶只是为取其香味?” “不然呢?”红枣反问:“尚哥儿,我记得去年除夕你去我娘家时极爱喝桔皮茶,便想着你可能也会喜欢柚子皮的芳香。” “但柚子皮味苦,我便想拿盐渍掉柚子皮的苦涩,再拿糖腌蜜泡,看能不能做得好吃?” 到底是过节,红枣想:这眼见都没礼物了,若再不给谢尚几句好听的,那她可就真是太欺负人了? 思及往事,谢尚禁不住笑了——原来第一次见,谢尚心中窃喜:红枣就已经留心到他的喜好了,而且还记到了今天。 他媳妇可真是个有心人啊! 谢尚迫不及待地想尝尝蜂蜜柚子茶的味道,便故意挑拣道:“不能吃?那你怎么调了一碗?” 红枣笑道:“我这不是尝过了才知道还不到时候吗?” “即是这样,”谢尚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就让我也尝尝这蜂蜜柚子茶是个怎么个不到时候吧!” 说着话谢尚端起茶杯,不由分说便喝了起来。 红枣…… “香草为君子,名花是长卿”。 自屈原之后,世人用“香草”来喻君子,故而士人居家多用香——即便顶穷顶穷的人家也会养盆茉莉、栀子或者放四五只桔子苹果类的香果在案头,美其名曰“清供”。 谢家富贵,谢尚由小到大不知品鉴了多少酒香、肉香、菜香、茶香、花香、果香、墨香以及各种明目的檀沉。 众香中谢尚最喜柑橘类香气。当下他一口蜂蜜柚子茶水入口,便情不自禁地赞了一个字——“香”! 红枣一旁瞧着好笑,不觉打趣问道:“尚哥儿,你不觉得这柚子茶还有点苦吗?” 谢尚沉吟道:“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 “红枣,明日重阳节宴我一准的要喝酒。你做的这蜂蜜柚子茶带点清苦,正宜作解酒茶用!” “啪!”闻言红枣禁不住一拍巴掌,不吝赞道:“天才!” 果然是“天生我才必有用”,红枣暗想:即便是她做的一坛子没存到时候还有苦味的柚子茶,只要用对了地方,那也能蛟龙得水,丹凤朝阳! 谢尚这个主意真是太伯乐了!她的重阳节礼可算是能送出去了! 谢尚没想到红枣会赞他“天才”,闻言心里也是自鸣得意——他媳妇可算是佩服上他了。 当然,刚他那主意也确是天才! 有了主意,红枣便就坐不住了。她立刻叫碧苔拿柚子,金菊去叫张乙跟她去厨房继续做蜂蜜柚子茶。 谢尚听得奇怪立刻发问:“这蜂蜜柚子茶不是已经做好了吗?怎么还做?” 红枣笑着解释道:“昨儿我第一次做这蜂蜜柚子茶,也不知道做出来后能不能用,故此便只做了三小坛尝尝味儿。” “那你既说重阳宴上可用于解酒,那我便想着多做一些孝敬太爷爷和爹娘!” 谢尚听得有理,便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既是如此,你便就去吧!” 想想,谢尚又补充道:“对了红枣,你记得给岳父母也送两坛子去!” 红枣闻言一愣,转即喜滋滋的点头答应了——没成想,红枣高兴地想:谢尚跟他爹一样上道! 红枣去了厨房,屋里瞬间冷清下来来了。谢尚一个人静坐了一会儿,想着红枣重阳给他做了柚子茶,他若没一点表示可是不够丈夫? 诗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谢尚想:他必须也得回红枣一样像样的礼物才好! 晚饭后回屋,红枣刚在炕上坐定,便看到谢尚拿了一个书本大小但却比所有《四书五经》累一块儿还高厚的匣子摆放到自己面前。 红枣看看匣子,又看看谢尚,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这世女子多文盲没地位,甚少有人为占半数人口的女子写书。 先红枣已收过谢尚送的一套《女四书》,她并不以为谢尚还能再送出套《女五经》来——前世百度和这世雉水城的书店都没有! “这是一套药学著典《本草纲目》。”谢尚回道,“红枣,《黄帝内经》有云:空腹食之为食,患者食之为药。可见这自古以来都是药食同源,食既是药,药既是食。” “药有“性味”之分,药食即是同源,这食便也有‘寒热温凉’之分。所以,红枣你往后在整治菜肴的时候便就得注意食材性味搭配,不能寒温乱用,如此便不是养身,而是害身了!” “更遑论人吃五谷杂粮,难免生病。而人体有病时,更要留心饮食调养,方才能保周全。” “红枣,现你学掌中馈 ,我赠你这一套《本草》,正好可助你了解食材药性,做出符合四时节气的佳肴来……” 谢尚送红枣的这一套《本草》是后晌打发尚荣刚去买书店买的。 谢尚以为自己这一份礼物送得及时——食有四性五味,于人体五脏有相生相克作用。食之不当,便是害人害己。 更遑论有的食材,比如常见的金针菜和豆角,若做法不当,便是毒药,人吃了便会中毒。 红枣这回做蜂蜜柚子茶真的算是运气好,谢尚暗想:柚子皮无毒。但若就此放任不管,便就是俗话说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红枣迟早会搞出乱。 所谓“君子防未然”。他现既看出来不妥,便就得好好教导红枣研习《本草》,如此红枣将来才能主持好中馈,负担起全家人的四时安康。 红枣没想到谢尚这么龟毛——竟然让她读《本草》来安排四时菜肴。这若是在前世红枣一准把书摔他脸上,让他哪儿来的哪儿回。 但这世被穿越大神教做人七年,当下红枣好脾气地打开匣子,心里自我开解道:看在老太爷能活到八十四的份上,她就先瞧瞧吧! 万一,真有些道理呢? 好容易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高庄村熬进了城,红枣可不想再跟上辈子一样年纪轻轻就把自己作死掉了,然后再从头再来! 只这世一回,她就已然受够了! 饶是心有准备,但待看到一尺多厚的《本草》时,红枣还是觉得眼晕。 “尚哥儿,”红枣问道:“这《本草》这么厚,要这么看?” “选着看!”谢尚道:“咱们家现今每日的饭菜还都是娘给安排。你每天吃完饭后,便翻翻《本草》,看看吃的菜的性味和搭配。如此过个三年五载,你于家常菜式便就都知道了!” 闻言红枣点头,心说:谢尚的要求倒不算是苛刻——有三年五载熟悉家常菜,她一准没有问题。 “碧苔,”红枣唤丫头:“你再帮我缝个账本来!” 谢尚奇道:“你要账本做什么?” 红枣:“记每日菜谱,然后把《本草》上的食材味性都写上去。” 红枣前世虽日常吃外卖,但逢年过节也没少给她教授妈搁网路上搜索菜谱,这耳炫目染地即便至今也没记下几个菜谱,但于菜谱的书写规范确是熟悉的,知道都是要写主材、辅菜、调料、火候以及推荐理由。 现记录菜肴性味,红枣以为不过是再这个基础上再追加一栏“宜忌说明”罢了,容易得很。 有了这个记载,红枣想:她只要一年就能依葫芦画瓢安排厨房每日家常菜肴了! “《菜谱》?”谢尚眼睛亮了,拍手道:“好主意!” “比如《浦江吴氏中馈录》便是由南宋浦江的一个吴姓妇人收集整理了当地的七十六种菜点方子编著而成。” “红枣,”谢尚越说越激动:“你把咱们家这本菜谱写好了,等将来你也出一本《雉水谢氏中馈录》,然后载入史册,青史留名!” 红枣…… 红枣前世就是个论文小能手,自己的学业学位论文不说了,就是平日在网络上随便吃个瓜撕个逼,那也是一篇篇小论文往外掏,不带眨眼的。 当下红枣听了谢尚的话也不禁摩拳擦掌,热血沸腾,心说:原来这世女子除了《烈女传》外还能通过写菜谱青史留名啊,这真是太好了! 转念想起菜谱的来源,红枣又谦虚道:“尚哥儿,这菜谱原都是娘安排的,我只是收集整理。” 写正式论文不写领导和导师名字,红枣心说:那可是大忌! 谢尚一听就更高兴了,仰天笑道:“红枣,你说得真是太对了!” “你把娘的菜谱先集起来,不要声张,然后等娘过四十大寿的时候,咱们拿去使人刻了印成书再送给她,一准高兴!” “娘什么时候过生日?” 红枣闻言也很兴奋——俗话说“人留名,树留影”,红枣暗想:人生在世,谁不想刷存在? 她有预感,她这书只要整出来,她一准能刷爆她婆婆的好感,在谢家立稳足跟。 不过她得算算日子,看到时候能集几个菜谱——太少了,可不行! 起码得比那个什么《浦江吴氏中馈录》的七十六个菜多些才行! “娘今年三十五,”谢尚不假思索道:“离四十大寿,还有四年。足够收集菜谱了!” 还有四年?迫不及待想刷云氏好感的红枣目瞪口呆的看着谢尚,心道:你涮我呢? 谢尚却一脸发愁道:“爹比娘大一岁,今年三十六,若是这回乡试能中就好了,然后会考最好也中。如此,我便能把他县试乡试殿试的文章再刻成一本《青云集》送给他。” “他一准的高兴!” 红枣…… 章节目录 蟹黄重阳糕(九月初九) 九月初九,重阳节。 一早红枣起床洗漱后便从十几套头面里选了有寿桃、葫芦、石榴等应景秋果的福禄寿三多富贵万代百宝嵌头面戴在头上。 戴好头面, 又换穿衣裳。 红枣看彩画问都没问一声便自顾拿来一套宝蓝色折枝菊花织锦缎袍和石榴红裙, 不觉有些奇怪。 俗话说“红配蓝, 狗都嫌”, 红枣瞧彩画平常的审美还好,不想今天却这么反常。 不过彩画是婆婆给的人, 不好轻易得罪。 红枣仔细打量一回衣裳方才婉转问道:“彩画姐姐, 这件袍子是哪里来的?我记得我先前并没有这件袍子。” 谢家来的二十套衣裳里倒是有两件宝蓝色的袍子, 但红枣清楚记得袍子上面的花样一件是织金牡丹,一件是折枝海棠——都不是菊花。 “回少奶奶的话, ”彩画道:“这袍子是大奶奶昨晚送过来的。大奶奶说今儿重阳, 您和尚哥儿是新婚,得穿一匹锦做的衣裳才行,便特地让人给您和尚哥儿做了这套衣裳。” 原来是婆婆给的, 红枣眨眨眼睛,看着衣裳没话了。 谢尚性别男,红枣暗想:即便年岁还小, 还在新婚,也没有跟她一样天天穿红的道理, 婆婆给谢尚和她做套宝蓝色的袍子也是正常。 而红裙, 她作为正房,而且还在新婚,今儿过节,可不就得穿红吗? 所以, 也是没毛病! 既然衣服和裙子都没毛病,那便没啥好说的,只能穿了! 穿好衣裳,红枣挂起蚊帐叫谢尚起床。彩画送来谢尚的衣裳。红枣看彩画给拿来的锦袍果是跟她身上袍子一样的宝蓝色折枝菊花,且裤子也是跟她裙子一样的石榴红,不觉好笑。 她婆婆处事倒是公平!红枣暗想:袍子照顾了谢尚的性别,裤子便就用了跟她裙子一块的料子,如此一碗水端平,她还真没话可说。 谢尚做惯了花孔雀,对于红枣拿来的石榴红外裤,不过瞄了一眼就套到了身上,一点也不挑拣。 谢尚下床洗漱后又坐到梳妆台前等梳头。 碧苔端来的蜂蜜茶,红枣接过转捧给谢尚,然后方拿起木梳给谢尚梳头。 在见识过云氏和谢子安的相处日常后,红枣对于被谢尚当丫头使唤这件事便就没先前那么排斥了。 她公公谢大爷在家真是位大爷,日常喝茶、添饭都是她婆婆亲自给伺候。 红枣看过《女四书》,知道她公婆两个人的相处方式便是这世人夸奖的“举案齐眉”。 谢尚有样学样,以此来要求她,也不算过分——毕竟他原生家庭就是如此。 红枣以为她作为一个讲道理的人,得用历史唯物主义来看待谢尚,不好随便扣他帽子。 现她才来几天,且现糊弄着,等再熟悉熟悉情况,再想具体应对。 在彩画的协助下,红枣帮谢尚梳好了发髻然后又戴上了金冠。 谢尚透过镜子看到今儿头上的金冠戴得比平日都正,不用彩画再重新来过,心里满意不觉笑道:“红枣,再有几天,你这梳头的手艺差不多就能出师了!” 红枣笑笑没有接话。她拿过彩画递来的宝蓝色袍子,抖开,示意谢尚来穿袍子。 谢尚站起身一边伸手配合红枣穿袍一边问道:“彩画姐姐,今儿早饭是不是在上房?” 彩画又答应道:“是的,尚哥儿,今儿重阳,刚大奶奶已经打发人来请了。” 今儿早饭也在上房吃?红枣心说:这真是过节的节奏啊! 出屋去上房经过院内的菊花花架时谢尚并不因为他爹娘等他早饭而赶着去上房。 谢尚跟往常早饭后悠哉地去上房请安一样在花架前停住脚步四下里巡看,直等看定了架子上开得最盛的红黄复色菊花“丹凤朝阳”后方剪了来簪到红枣发髻。 红枣看晨曦中谢尚簪花时一本正经的脸颇觉好笑,然后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尚被红枣笑得莫名其妙,不解问道:“你笑什么?” 红枣笑:“尚哥儿,我刚在想你今儿为啥没吟诗?” 每日清晨,谢尚都要作一首歪诗。今儿没作,红枣想:该不是词穷了吧? 闻言谢尚也撑不住笑了。 “簪花诗念了这些天,”谢尚坦然笑道:“常用的典都被我差不多用完了。刚我正寻思今儿该念些啥呢?可巧你就笑了,由此我倒是现得了一首五言,可念给你听听。” 红枣…… “咳,”谢尚清了清嗓子,然后吟道:“重阳有佳色,珍菊满华堂。谢女簪花笑,檀郎赋诗忙。” 就做了这么一首打油诗,红枣听后禁不住绝倒:也好意思自称檀郎? 这檀郎若是地下有知,棺材板子怕是都压不住,得诈尸起来跟谢尚论理。 一脑补到谢尚大战粽子,红枣撑不住又笑了。 谢尚看红枣笑不禁越发得了意,心说:诗以咏志。作诗这件事还是得见景生情有感而发,不能只靠硬作,比如刚红枣不过比平常跟他多说了一句话,他可不就灵感迸发,想到了谢女檀郎这个绝适合的典吗? 进到主院正房堂屋谢尚和红枣照例与谢子安云氏请安。 看到谢子安和云氏两人身上锦袍除了底色是石青外,其上的折枝菊花图案跟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红枣不觉心说:看来今儿这袍子不只是情侣装,还是家庭亲子装。 垂眼道福的时候红枣看云氏的裙子跟她一样都是石榴花裙,不觉愈加好奇:今儿她公公的裤子该不会也是石榴红吧? 若是如此,那这世士族的审美可真是太喜庆了! 站起身的工夫,红枣看谢尚跟只猴似的窜到谢子安面前伸头叫道:“爹!” 谢子安见状含笑拿起桌上盘子里的一片重阳糕贴到谢尚眉心说道:“愿儿百事俱高!” 闻言谢尚高声应道:“高(糕)!” 谢尚张嘴去咬他爹谢子安手里的糕。谢子安使坏,故意地拿糕上举让谢尚咬不着。 谢尚急了整个人都猴到谢子安身上双手抱着谢子安拿糕的胳膊嘴里叫着“糕!糕!”,伸脖子去叼糕——蠢得让红枣不忍直视! 多大一个人了,红枣心里吐槽:竟还跟个孩子似的为块糕卖蠢! 云氏看红枣干站在原地不过来,看了眼彩画。彩画便轻扯了红枣的衣袖,眼神示意她走近云氏。 红枣没想到吃糕还有她的事,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云氏面前。 云氏笑着也拿起一片糕贴到红枣眉间,念道:“愿儿百事俱高!” 看云氏将糕贴在自己头上笑看着自己不再言语,红枣眨眨眼,福至心灵地答应道:“高!” 云氏笑着点点头,把糕送到红枣嘴边。 红枣不知道云氏会不会跟谢子安捉弄谢尚一样捉弄自己,她看云氏的眼神不自觉地便带了警惕。 云氏看到红枣乌溜溜的瞳仁似受了惊吓的猫儿一般突然变大,而小嘴则慢慢张开,然后也似猫逮鼠一般敏捷地叼走了自己手里的重阳糕,不觉有些可怜。 圣人言:无知者无畏。云氏暗想:尚儿媳妇年少有知,知道敬畏她这个婆婆虽是好事,但说到底也才是个七岁孩子——如此她便不宜再多加规矩,反倒是要好好笼着,让她去些拘谨才好。 谢尚终于叼到了他爹手里的糕,几口吃了后又来蹭云氏。云氏一样也给他眉心贴了糕又给他吃了后,方才好好坐下来吃早饭。 早饭除了米粥奶茶,不消说,全是各式各样的重阳糕——除了有刚贴谢尚红枣脑门的“早立(枣栗)糕”、谢老太太生前常做的红绿果脯糕、送云氏娘家的豆沙重阳糕外,还有拓印着各色菊花形状的“菊花糕”、做成黄色铜钱样的“金钱糕”、由葵花子、西瓜子、南瓜子等各种瓜子仁做的“百子糕”,以及咸口的鸭肉糕、南腿糕、蟹黄糕等九样糕。 红枣头一回见识这许多花样的重阳糕——除了“早立糕”外其他别说吃了,大部分见都没见过,连名字都不知道。 作为一个吃货,红枣很想把没吃过的糕都尝一遍,但考虑到自己的胃容量,红枣正琢磨先吃哪块呢,便听谢尚问道:“娘,这个烧饼形状的糕是什么馅的?是厨房今年出的新糕吗?” 谢子安笑道:“这是老爷今年在赤水县让人做的八爪鳌馅的重阳糕。昨晚谢福带回来,我吩咐厨房今早复锅蒸热了的。” “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说着话,谢子安当先夹了一块糕,谢尚立刻跟上,红枣没犹豫地也跟着夹了一块。 前世不管是蟹黄包子,还是蟹粉生煎都未曾让红枣失望,这蟹黄重阳糕,红枣想:也一准好吃! 谢子安夹着糕,脑子里想着谢福昨儿的话正要提醒,抬眼便见到谢尚张嘴咬糕,赶紧阻止道:“尚儿,小心烫!” 但可惜晚了一步——谢尚已经一口咬了下去了,随即便“啊”地一声叫了出来:“烫!” 谢子安…… 云氏见状赶紧离开座位围着谢尚叠声问道:“烫哪儿了,尚儿?要紧吗?快吐出来,不能咽。这烫了心,可不得了!” 然后又叫人:“绿茶,快拿凉茶来!” 婆婆都动了,红枣也不好坐着。她站起身走到谢尚的椅子边,手搭着他的椅子背,眼望着谢尚,做出关心的样子。 谢尚坐在椅子上跟个蛤蟆似的的张着嘴望天哈气,足哈了好几口气后方才咽下嘴里的糕,答应道:“娘,放心吧,我刚就是刚开始没留心才被烫了一下,刚我把糕搁嘴里哈气哈凉了再吃就没事了!” 云氏不信,问道:“真没事?” “没事!”谢尚看看他娘,然后又看看他刚一直拿在手里的筷子以及筷子头上夹的才咬了一口的糕,说道:“娘,不信,我吃给你看!” 说着话谢尚便把筷子送到了嘴边,小口吸气地吃了起来…… 红枣…… 云氏…… 云氏心疼儿子。她想跟以往一样掰过谢尚的脸仔细瞧瞧刚他嘴巴到底烫哪儿了,厉不厉害。 但看到身旁的红枣,云氏到底没有这么做——儿子娶媳妇了,云氏想:她当着儿媳妇的面得给儿子留些面子! 端过绿茶送来的凉茶,云氏摆放到谢尚手边,然后道:“尚儿,若是觉得嘴疼便喝口凉的看看是否会好些。若还不好,便得叫郎中来瞧瞧了!” 谢尚赶紧表态:“娘,我真没事!” 媳妇还在旁边看着呢,有事也得装没事,不然多丢人?何况,还是真的没事。 云氏点头道:“那就好!” 谢子安也关心儿子。他看云氏回到座位,而谢尚接茬吃上了,料想没事,便自顾低头吃糕。 红枣看她婆婆给谢尚端了杯茶,便自觉自己也得干些啥。她看彩画拿了抹布来,便接过抹布,然后拿抹布擦掉饭桌上谢尚筷头糕刚淋漓在桌上的油汁。 红枣看了谢尚的教训,坐回自己的座位再吃糕便就添了小心。她拿出吃蟹黄包的技巧,只给糕咬了一个小口,然后慢慢地吸食里面的蟹肉。 货真价实的蟹黄蟹肉馅,即便什么调料都没放,且还是回锅,但蟹黄特有的腥膻混合着糯米的清香还是好吃得让红枣恨不能吞了舌头——毕竟前世的蟹黄包蟹粉生煎里的蟹粉也都少有现剥,大都都是冰箱里的存货,论新鲜还真比不过这隔日回锅的重阳糕馅。 一只糕吃完,红枣还想再夹,但看到糕盘里下剩的四只糕以及谢子安和谢尚正低头吃的糕的大小,不觉心里一动。 九个盘子九种糕,每个盘子里又各有九块糕,红枣心里暗算:这一盘蟹黄糕,她吃了一块,她公公和谢尚各吃了两块糕,这便是五块,而盘子里还有四块,可见她婆婆是一块没动。 眨眨眼睛,红枣的筷子转向了另一个盘子——反正她现在能伸手厨房,红枣心里自我安慰道:等过了今天,她便去厨房让厨房人给做蟹黄包、蟹粉小笼、蟹粉生煎、蟹黄蒸饺就是了。 她这么大一个人,还能为少吃一块蟹黄糕给愁死? 至于刚比婆婆多吃了一块糕,红枣则选择性遗忘——吃都吃了,难不成还能吐出来吗? 云氏将红枣的犹豫和抉择看在眼里,心里颇为欣慰。 尚儿媳妇虽然年岁小,云氏想:倒是识大体,吃饭知道谦让,不是身懒口馋的下贱之辈,品行真是极好的。 不过她家也不差儿媳妇吃的几口糕,只今儿过节菜有定数,但等过了今天,便叫厨房做了这八爪鳌馅的糕给她在屋里吃也就罢了。 谢尚整吃了四块糕还是意犹未尽,不过他也知道今儿过节,早饭九碟九糕是应重阳双九之数,不好随意增改,便只在饭后和云氏说道:“娘,爷爷给的这个糕太好吃了。您让厨房也学着做吧!” 云氏闻言自是答应,然后又道:“这糕糯米做的,吃多了容易积食。厨房做了,你可不许多吃!” 谢尚嘀咕:“那也得厨房多做,我才能多吃啊!” 谢子安笑:“尚儿,说话注意啊,你现可是娶媳妇的人了!” 谢尚…… 云氏闻言则不觉莞尔,而红枣也是抿嘴直笑——显见得谢尚的黑历史不少啊! 章节目录 各就各位(九月初九) 早饭后如常去五福院与老太爷请安。 时二房老爷谢知遇一家已经先谢子安他们到了。 谢知遇自从一早到后便同他的五个儿子谢子荇、谢子芢、谢子蓉、谢子苕、谢子芹以及孙子谢允正围着老太爷陪说话,而二房太太刘氏则替了素日柳氏剥西瓜子的差事, 站在一边拿着瓜子夹给老太爷剥瓜子。 谢尚甫一进门瞧见便下意识地挑了挑眉, 然后安也不请便撒腿跑到老太爷跟前, 横插在老太爷和他二爷爷一家人之间伸脖子叫道:“太爷爷!” 老太爷对于谢尚突然闯过来打断他和儿子谢知遇说话一点也不以为忤。他熟捻地拿起桌上碟子里的一片早立糕贴到谢尚额上笑道:“愿儿百事俱高!” 谢尚高声答应道:“高!” 把糕塞谢尚嘴里, 老太爷又问:“尚儿,你媳妇呢?” 闻言谢尚回头叫红枣道:“少奶奶, 快来!” 还是新婚第二天红枣在和谢尚半真半假拌嘴的时候有玩笑性质的让谢尚称呼她少奶奶, 红枣没想到当时不置可否的谢尚会赶现在当着人叫出来, 一时间颇为尴尬。 “少奶奶?” 老太爷听谢尚如此称呼红枣,觉得有些新鲜。 “太爷爷, ”谢尚不无得意地笑道:“我爹人前称呼我娘都是大奶奶, 我叫我媳妇可不就是少奶奶吗?” “原来是这样!”老太爷恍然大悟,然后便赞同点头道:“有道理!” 谢尚得了他太爷爷的夸奖越发得了意,跑回来拉红枣的手道:“别发愣了, 快跟我来沾太爷爷的福气!” 不由分说,谢尚把红枣扯到了老太爷跟前。 人都站老太爷面前了,红枣也不好失礼。她蹲身给老太爷道了个福, 嘴里叫了声:“太爷爷!” 老太爷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拿起一片早立糕贴到红枣前额祝道:“愿儿百事俱高!” 红枣赶紧答应道:“高!” 对于谢尚再一次无礼打断自己和老太爷亲热说话, 谢知遇心中着实气恼。但眼见老太爷笑呵呵地不计较, 谢知遇便也不好拿身份斥责谢尚。 打不得,骂不得,谢知遇为避免尴尬便只能在一旁捻须微笑以昭显自己的大度和混不在意。 耳听老太爷和谢尚说话不算,还又叫了他媳妇来说话, 谢知遇终挂不住脸上的笑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睛。 大房声势日大,谢知遇苦恼地想:而他这房人至今却还是科场无功,除了眼睁睁看着他爹抬举谢子安这房人,可再有别的办法? 二房太太刘氏看男人似老僧入定一般低头垂目,心中满是叹息——“盛年不再来,一日难再晨”。她男人老了,再不是三十年前那个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谢子安站在一旁看老太爷把糕送到红枣嘴边给她吃了后方才和云氏轻笑道:“大奶奶,咱们也过去请安吧!” 云氏为谢子安一声大奶奶玩笑得心神俱摇,强做镇定地低声嗔怪道:“还说呢!看看尚儿跟你都学了些啥?当着老太爷的面管他媳妇叫少奶奶?” “这有啥?”谢子安不以为然道:“老太爷不都没有介意吗?” “《说文解字》云:妻,贵女也,妇与夫齐者也。” “比如你是我三媒六聘,大红花轿亲迎回来的妻,我人前敬你便是敬己。” “尚儿能明白这点,原是我教得好!” 即便被反驳,闻言云氏心窝窝里真是比早起喝蜂蜜水时还甜…… 看到谢子安,老太爷和对待谢尚一样拿起早立糕抬手便往他头上贴,谢子安见状只得低下头来以迁就老太爷坐着的手高。 看到一向桀骜不驯的大孙子对自己的低头,老太爷一向笑得只半睁的眼眸里难得的闪过一丝欣慰。 世事一场大梦,老太爷温情地想:他颠倒半生,因果无数,晚年能拢回这个孙子,人生也算无憾! 老太爷笑道:“愿儿百事俱高!” 谢子安好脾气地笑应道:“高!” 比如二十四孝的彩衣娱亲,谢子安如此想,所以他这声答应得极其干脆。 谢知遇和刘氏的长子谢子荇今年三十岁,是老太爷的娘过世那一年在京城出生的。 不过谢子荇的记忆里并没有三岁前在谢家庄生活的印记。他只记得二十年前老太爷告老还乡之前他都是京里谢学士府的大少爷,他爷爷最看重的孙辈——他的名字便是由他爷爷在他出生时亲取《诗经》开篇《关雎》里的“荇菜”而来。 荇菜所居,清水缭绕,污秽之地,荇菜无痕。故而荇菜有“高洁”之意,被用于祭祀。 当年他爷爷给他取名“荇”,谢子荇内心里每尝暗想:对他其实是寄予厚望的吧! 谢子荇一点也不喜欢雉水城。他觉得自打离开京城来到这里,便就似那戏里唱的“虎落平阳被犬欺”一样就没个顺气的时候——嚣张胡为的土包子谢子安仗着他是元嫡长孙万事占先,处处要强,抢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冷眼看着他爷眉开眼笑地给比他还大了五岁的谢子安额头贴重阳糕,谢子荇心中怨恨:早知今日,当日他爹就不该贪念老家的祭田而放弃京城的基业回到这鸟不生蛋的雉水城来,以致如今他们这房人人财两空,看不见前程。 还在谢子安和云氏上前请安的时候,红枣便自觉地往后侧退了两步。 红枣身后原站着二房孙辈谢允、谢允愢、谢允怀等人。 他们看红枣顾前不顾后地直往后退,不好硬顶,只得一边避让一边暗自嘀咕:谢尚魔王,娶个媳妇也是夜叉。瞧瞧这大刺刺横档在他们面前的浑然,可有一丝女子该有的谦卑? 红枣知道身后站着二房的孙辈,但想着谢尚一步不能退的话,便就挤占了谢允刚刚的位置——统共就这么一间屋子,她若不站这里,便就得站到二房女眷中去。 而比起女人们的言语官司,红枣以为二房男人这点子敢怒不敢言的眼刀真的是无关痛痒。 站在了老太爷的椅侧红枣离近了看老太爷身上蓝紫色暗纹提花缎袍正是前天她婆婆送的,其袍子上的折枝菊花虽是暗纹,不似她袍子上的菊花有红粉黄绿白五色,但胸口、肩膀和衣摆等各处菊花的姿态跟她身上的却是一模一样——见状红枣便忍不住回想前儿她婆婆送去赤水县给老爷太太的衣裳,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折枝菊花? 下意识地红枣又看老太爷前方下首椅子上的谢知遇,眼见他和刘氏的衣裳虽也是菊花纹锦缎,但菊花的花型却与她一家子的不同,红枣不觉眨了眨眼,心说:也不知这二太太是不是也曾孝敬老太爷重阳节衣裳?若是如此,那老太爷选穿她婆婆给送的衣裳就有说法了! 嘴里嚼着糕,谢子安听老太爷叫他坐,便转头向谢知遇拱手道:“二叔,重阳安康!” 谢知遇见状心里这个气啊——这谢子安,人来这么久,直等想要他的座位了,才跟他招呼? 不过谢知遇素知谢子安的疯狗脾气,不敢轻易招惹,当下稍一权衡便站起身笑道:“子安,你坐这儿,方便和老太爷说话!” 谢子安微微一笑,没一点推辞地撩袍子坐下——他爹现不在家,那么这个位置,便只能由他来坐。 刚算他二叔识相! 谢尚看他爹坐下后便倚坐在老太爷椅子的扶手上亲热叫道:“太爷爷,您今儿吃了我爷爷送的八爪鳌重阳糕了吗?您觉得好吃吗?” “我觉得可好吃了……” 云氏看谢子安谢尚父子都有了座,便和刘氏笑道:“二婶,没道理这侄孙媳妇都进了门了,还只累您一个孝敬老太爷。” “您且先歇会儿,这里让尚儿媳妇来!” 红枣闻言赶紧走过去,福身道:“二太太!” 站起身,红枣吩咐彩画道:“彩画姐姐,麻烦打盆水来给我净下手。” 刚没洗手就剥瓜子的刘氏…… 谢知遇坐在谢子安下手,看谢尚一人霸占了老太爷的话头不算,他那个刚进门才半个月的庄户媳妇也抢走了他媳妇手里的瓜子夹,不觉心里暗恨——难得的和老太爷见面亲近的机会,竟又让谢尚这兔崽子给搅浑了! 谢老太爷目光扫过谢知遇,看到他坐立不安极力忍耐地模样,不觉心中暗叹——知遇是他身边看着长大,然后又帮着娶妻生子的儿子,即便再不成器,那感情也不是说没有就没有了的。 何况知遇对他一直都很孝顺。 当年告老,老太爷也曾在留京和回乡中两难。 彼时老太爷犹清楚记得十年前灵堂上发妻周氏挥拐棍抽贵妾阮氏时脸上的凌厉以及长子谢知道当着他这个父亲的面毒打兄弟,甚至不让他们参加出殡的阴狠,而事后他为防长子一房独大假托亡母遗言以设祭田的名号分走了发妻嫡子手里的地这件事更是让已经薄成纸片的情份雪上加霜。 老太爷儿子多,原也不是太在乎长子这一个儿子的孝顺。但老太爷没想脱孝回京前,长房长孙谢子远会突然夭折。 头两天老太爷听说谢子远吃坏肚子原也没当回事——时谢子远已经十岁,并不是三四岁的幼童,偶尔吃坏肚子,看郎中吃两贴药也就是了。 所以噩耗传来,老太爷也是怔愣——谢子远并非夭相,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鬼使神差的,老太爷当即便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是犯女子小人,且方向是后宅。 老太爷不信,便又占了一回,结果铜钱滚到了地上——不成卦。 老太爷愈加不肯信,然后一气便占了十回,结果回回都是各种意外的不成卦。 由此,便由不得老太爷不信这谢子远的死是**了。 京城官宅里的阴私手段如何是身在雉水城的周氏和谢知道所能知晓的,周氏和谢知道盘查一回一无所得,老太爷在谢子远下葬后回京复职,但从此便添了心事——他为了自己的官声和其他三个儿子以及他们子孙的前程隐含糊了重孙的命案。 而待听闻谢子远的生母,长子谢知道的元配杨氏因为忧伤过度,病逝的消息后,老太爷的心事就更重了。 章节目录 大杀风景(九月初九) 时隔七年,再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谢老太爷真不想回雉水城来面对反目的发妻, 离心的长子以及葬了谢子远这个无辜孩子的祖祠。 但为官三十载, 老太爷挣的家业大头都在雉水城, 京城仅有两处宅子、四个铺子和三个千亩地的小农庄——只凭这些根本支撑不了一大家子人的优裕生活。 当然他在还好,他手里有老家祭田的出息做贴补, 日子能过, 但“人生七十古来稀”, 他年过花甲,谁知道哪天就去了?到时他这些儿子孙子的日子要怎么过? 以他发妻周氏和长子这些年的恨性, 老太爷想:到时怕是连根草都不会再送来京城。 此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过去七年,老太爷的一众儿孙里除了身在老家的长子谢知道中了一个举人外,其他人在考场全军覆没, 连个秀才都不能中。 俗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老太爷心中有愧,便觉在京儿孙们屡试不中的缘故是因为谢子远死得冤,以致祖宗不喜, 祖坟不佑。 为了十一个儿子和他们儿子的未来,老太爷思前想后终还是回了雉水城——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老太爷想解了这段冤孽。 为免一个锅里吃饭, 锅碰瓢,瓢碰锅的再生出事,老太爷一回来就作主分了家。 因为对谢子远的亏心,老太爷这回分家完全照《大庆律》给长子谢知道七分的田地不算, 还给长孙谢子安按幺子的份折算了一份。 老太爷以为自己处事公正,结果不想他父子两个完全不领情——分家文书拿到手,父子两个一个闭门读书,一个称病不出,竟是连面都不露了。 老太爷想着他和长子谢知道之间可谓是冰冻三尺,于是便想着俗话说的“柿子捡软的捏”,他笼络好才十五岁的谢子安也是一样。 谢子安是谢子远的亲弟,是长媳杨氏留在这世间的唯一骨血。老太爷想谢子远和杨氏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他善待谢子安,想必也能消些怨气。 老太爷第一次见到分家后的谢子安是在花园假山顶上的惜字亭。 老太爷做官时风雅惯了,平常就喜欢看个花赏个草啥的。他家来后闲则无事便就想好好修回花园。 挑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爬上花园的假山顶堪查地形,结果站到山顶,老太爷才发现整个花园的风景最佳处竟不知何时修建了个烟熏火燎的惜字亭——明明他七年前进京时还没有。 何谓杀风景?前人曰:清泉濯足;花下晒裤;背山起楼;烧琴煮鹤;对花啜茶;松下喝道。 但老太爷在见了自家花园假山顶的惜字亭时便觉得相较前人的比喻,他家这个惜字亭修得可算是“大杀风景”! 叫了管家来问才知道这亭子竟是谢子安让人修的。 闻言谢知遇等人不免嘲笑一回谢子安附庸风雅附庸错了路数——自古花园假山顶都修凉亭,然后再以清风明月白云之类的闲情逸物来命名,现修个惜字亭是个什么状况? 别是谢子安道听途说山顶该修亭,便就随便修了个惜字亭吧? 老太爷听之也以为然。他正好想笼络谢子安,便让管家以重修凉亭的名目去叫谢子安来商议。 时管家还是谢福的爹谢大德。 谢大德一家子都是谢子安和谢知道的心腹。他听说要拆亭子便赶着使人给谢子安送信。 明霞院就在花园前面,谢子安眨眼就带着人前呼后拥地来了。 “这亭子是我给我奶修的!”谢子安如此告诉老太爷:“我奶平时烧字纸和书要用!” “不能拆!” 耳听涉及嫡母,谢知遇等都收了笑——他们的亲娘陶氏还在后院佛堂躺着呢。 嫡母周氏手狠的,得罪了她,被她寻机拿拐棍抽了,连老太爷都不能救。 老太爷闻言则奇怪道:“你奶奶妇道人家,又不识字,哪里来的字纸?” “再说好好的书烧了干啥?不看的书送到旧书店,有人收的!” 曾经的老太爷也没少在旧书店买二手书。 “烧来生!”谢子安哂笑:“字为世间至宝,能使凡者圣,愚者智。敬惜字纸便能得累世宿慧。” “我奶说她这辈子吃够了做女人和不识字这两样苦,下辈子无论如何都要做个能读书的男子。” “我为了成全我奶心愿修了这塔!” 说着话,谢子安指着谢知遇一拨人威胁道:“小心了,这惜字塔是我奶初一十五烧字纸用的,你们谁敢拆,便就是不孝!” “到时可别怪我帮我奶对你们动家法!” 谢知遇等人…… 老太爷…… “老太爷,”谢子安又转与老太爷道:“你跟我奶既然相看两厌,倒是如今不见的好,大家省心。” “现家里花园这么大一块地方,您搁哪儿修亭子不好,干啥非得看中我奶烧字纸的地方?”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老太爷做梦也没想到他老了老了竟然会被才刚十五岁的孙子谢子安当孙子给数落,而且数落的还是他和发妻的感情问题,一时间竟因为太过震惊而不知道说啥才好。 “而这亭子留着,”谢子安淡然道:“让它护佑我奶下辈子做个男人,从此和你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永世不见,岂不是很好?” “所以,你又何必非拆了这与你有益惜字亭呢?” 丢下话,谢子安便似认定了老太爷一准会听他的劝一般施施然走了。 老太爷好半天反应过来,然后便气了个倒卯——他和发妻周氏两个祖辈间的恩怨如何轮得到谢子安这个小兔崽子评说? 而谢子安一个做人孙子的,看到长辈不和不说居中尽力解劝,反倒听信他奶的一面之辞而对自己大放厥词——他倒是知道孝敬他奶,但也不想想他这么做却是将他这个祖父置于何地? 简直是荒唐之极! “荒唐!荒唐!”老太爷为谢子安气得浑身哆嗦,但回首看到身后几十个目瞪口呆的儿孙,思起刚刚竟无一人出头驳斥谢子安,不觉灰心失望——没有直面抗礼的勇气,试问如何还能取而代之? 古语云:狭路相逢勇者胜。可叹他这许多儿孙竟无人能担得一个勇字——十年前如是,十年后亦然。 听老太爷说谢子安荒唐,回过神来的谢知遇等人为了遮掩刚刚自己为谢子安这个半大侄子唬住了的失态便争先恐后地跟老太爷列数谢子安的荒唐事,以加深老太爷对他的厌恶——分家大房已经得了大头,老太爷的体己便就再不能分大房了。 时谢子安才只十五岁,且日常奉养他奶周氏,其所谓的荒唐也不过是拒婚——自十二岁开始,谢子安对于各路媒人提来的姑娘,从来就只评价一个字“丑”! 虽然孟子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承认人本性里的颜狗属性,但这世人把品德排在女德之首,娶妻都讲究个“娶妻娶德”——拒婚也都是拿对方“德、言、工”说事,没人跟媒婆抱怨女方相貌,以免让人误会自己“以貌取人”,肤浅。 谢子安可以说是雉水城第一个公然跟媒人直言自己肤浅的人,而且不是一回两回,而是三年如一日地把雉水城里外稍有点体面人家姑娘的相貌都嫌弃了个遍。 谢子安的婚事一日不定,她奶周氏的心就一天不能安。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周氏自己吃透了婚姻的苦,也不忍心强逼大孙子谢子安娶个不喜欢的人,便只能每天求告神佛给她孙子下凡个天仙来做媳妇。 老太爷在听了几十个大同小异的谢子安丑拒故事后,提笔写了一封信,然后特叫了管家谢大德来言明涉及谢子安终身,让他送给周氏。 比起不待见老太爷,周氏更在意孙子的婚姻大事。她把信给了谢子安,谢子安见信后破天荒地跑来五福院找老太爷。 “你想给我说亲?”谢子安开门见山地问老太爷。 “嗯!”老太爷点头。 谢子安疑惑:“平白无故的,你怎么想起来的?” 老太爷:“自古都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近来我听人说你婚事未定,可巧我知道的那姑娘小你一岁,也正是说人家的时候。” 谢子安不客气地嘲笑:“十四岁没说人家的姑娘?老姑娘了吧!” 老太爷不急不气:“女子十五及笄。京城官宦人家的姑娘一般都十四岁,临近笄礼的前后才说亲!” “你给我说官宦人家?”闻言谢子安脸上一变,转即嘲讽道:“老太爷,你什么时候突然这么好心了?” 老太爷:“?” “你不是一直都嫌弃我奶出身寒微,她和她生的我们都不配见你那些当官的朋友吗?” 老太爷…… 饶是老太爷涵养好,但当下为谢子安不留情面的戳破心中隐秘还是脸色变了好几变,方才忍耐道:“哀哀父母,生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子安,我看你孝敬你祖母当得一个‘诚’字,所以觉得你还算孺子可教。而你祖母年岁大了,她现今的希望便就是盼你结门好亲。” “我跟你祖母少年结发,她父亲更是我启蒙恩师。过去这些年,我知她怨我将留她在老家,以为我抛妻弃子。但我也有我的难处。其间种种,一言难尽。而我即便现在把话都告诉你们,你们没身在其中也不能懂。” “子安,你当知道你祖母脾气刚烈,似情分不在,已同陌路之类的话都是她一个人所言,并非出自我口。” “事实上我很感念她多年来替我在爹娘生前生后的孝敬,以及在这雉水城祖业上的操持——故而对于她盼你娶门好亲的心愿,有机会我自是愿意成全。” 说着话老太爷看向谢子安,想看看他的反应,结果看到谢子安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发笑。 “你笑什么?老太爷奇怪问道。 “先前我娘过世,”谢子安轻笑道:“你也曾来信说给我爹续弦个好亲。” “结果我奶找人打听才知道你说的这位好亲是你二儿媳妇的娘家庶妹。” “这听起来是个官家小姐,但生她的娘却是个贱妾——那次你可是着实恶心了我奶、我爹还有我一回!” 谢老太爷…… 老太爷没想到谢子安竟知道七年前的旧事,一时有些错愕。 反应过来,老太爷与自己辩解道:“子安,你有所不知。那姑娘虽是庶出,但出身官宦,待人接物都是极好的。” 老太爷至今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就事论事,他真心觉得官家小姐比庄家姑娘知书识礼,持家有道。 “只要出身官宦,”闻言年少气盛的谢子安冷笑道:“在你眼里,原都是极好的。而我奶,出身小户,在你眼里便就样样都不及人。” “你这个标尺,我懂的。你快别再说了,没得再恶心我一回!” “所以,”谢子安把信拍桌上:“你看中的极好的官家小姐,还是留给你极好的儿孙们吧!” “我高攀不上,也不想攀!” 章节目录 哥哥和叔叔(九月初九) 回想起当年谢子安把信拍在桌上的声响,老太爷的额角犹自跳了两跳——子安这孩子, 老太爷看向坐在自己下首的大孙子, 不觉感慨:只看现在这幅温文尔雅的样貌, 谁能想到当年的他曾似个炮仗, 说炸就炸呢? 过去二十年,不止子安长进了, 他也有了改变——早年间多少他曾信以为真的原则道理, 现今看不过都是个笑话。 比如他曾对知遇寄予的厚望。 次子知遇, 其实为人也没啥大的缺点。 他所有儿子里,老太爷暗想:本就数知遇命格贵重。知遇日坐正官正印, 原该是个官命——仅就八字而言, 知遇原比他现做官的长子知道八字贵重有官运。 不然他当年如何会舍长子知道而独重次子知遇? 外人只知道他宠妾灭妻,却从不想“母以子贵”——他挣这份家业不容易,自然想将其交到最出息的子孙手里。 老子云:“良才善用, 能者居之”。想朝廷开科取士都不挑嫡庶,他选个继承衣钵的儿子,又何尝需要拘泥于嫡庶? 思及此处, 老太爷忍不住笑了:当年的自己可真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啊! 而子安当年的脾气, 也可谓是十成十地肖足了他! 老子的话没错, 错的是他的功利——他只以八字来论儿子良才,而忽略了“良才善用,能者居之”的下句“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的警告。 他一心培养知遇成才, 给他和他母亲阮氏长子嫡妻的待遇,殊不知却养大了他们的心,最后酿成惨祸。 当年害子远性命的看似只是阮氏,但根源在他,而知遇在其间也不是全然无辜——过去许多年里知遇不修己德,不敬嫡母兄长,每回回乡都颐指气使,然后回京又煽风点火,两面小人。 如此德不配位,知遇这辈子有命无运,科场无功,也不算冤! 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当年回乡时没有把知遇留在京城,不然以知遇这二十年的背字运,只怕已是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如今知遇这房人在家乡有宅有地,衣食无忧——他这个当爹的责任也算是尽了,撒得了手了。 人这一辈子啊,老太爷心中感叹:真正是不能行差踏错,不然害人害己不算,还会祸及子孙——他长孙子远,可惜了!次子知遇,也可惜了! 听到老太爷的叹息,谢子安不觉挑了挑眉,斜睨了谢知遇一眼,心里嘀咕:刚他二叔又跟他爷念叨啥了? 老太爷抬眼看到谢子安的动作,不觉好笑——都三十六岁的人了,却还是和当年一般的小鸡肚肠,见不得他跟他叔叔们亲近。 想当年他告老还乡家来本为的是知遇等子孙,但没想最后得他衣钵却是子安这个磨星。 真正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子安这样的磨人孩子,他比他其他所有子孙加一块儿都叫他操心——操心得他自己当年早已炉火纯青的养气工夫也因为子安这个孙子而更上层楼,简直无法想象! 不信看看现在,子安今年都三十有六了,学问也算是有那么一点了,偏就是这么大一个人,统共就一个儿子还养不好,还得他这个八十多岁的老爷爷帮着养,娶儿媳妇也得他帮着长眼——唉,真是哪里都少不了他! “太爷爷,太爷爷,你吃!” 看到重孙子谢尚送到嘴边的西瓜子仁,老太爷张嘴吃了,然后心里那个舒畅就别提了! 幸而尚儿性子随他,老太爷不无得意地想:乖顺和软,不似子安爆莽——养着不累。不然,他才不会给子安养儿子呢! 他一准地由着他自生自灭! 旁观谢尚将她剥好的瓜子仁一粒粒送到老太爷嘴边,哄得老太爷眉开眼笑,红枣一边剥瓜子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说好的不忘太奶奶苦守寒窑三十年——比戏里面的王宝钏还多十二年呢? 结果事到临头谢尚这孝子贤孙当得却是比屋里其他所有人都积极都投入——谢尚,这个大猪蹄子! 十三房谢知微一家人第三个到。对于谢知微这个老来子,老太爷也是很喜欢的,他跟对待谢子安一样,拿重阳糕贴了谢知微的额头,然后又看小孙子谢子艺。 谢尚看到白胖的谢子艺,不自觉地就伸手去捏他的胖脸蛋,嘴里念叨:“才几天没见,子艺弟弟好像又胖了!” 闻言老太爷第1001次纠正道:“尚儿,按辈分,子艺是你叔叔。” “弟弟!”谢尚也第1001次地反驳道:“太爷爷,我爷爷是十三爷爷的长兄。自古长兄如父,十三爷爷家常见到我爹都叫大哥。” “太爷爷,从这里算,子艺可是我的小弟,该叫我大哥?” 老太爷讲究人。他被谢尚当着人驳斥后并不跟谢尚拌嘴,他只把目光看向这笔烂账的源头谢子安,心说:看你干的好事! 谢子安接受到老太爷眼神里的责怪,无辜笑道:“尚儿,圣人曰:以德服人。你想子艺叫你大哥,你便就得有个长兄的样子。得讷于言而敏于行,勤修道德才行!” 说完话,谢子安跟老太爷摊手,表示他已经教过儿子了! 老太爷见状方点头道:“尚儿,你听你爹的话,得以德服人。比如你爹见到你小爷爷,哪回不是按规矩叫他小叔叔?” “而你小叔叔敬重你爹,主动叫他哥哥——你跟子艺之间也要这样兄友弟恭,才好!” 闻言红枣也是跪了——敢情说半天,无论是老太爷还是谢子安竟然都是认可谢子艺这个小叔叫大侄子谢尚哥哥的! 简直是三观破碎! 当事人的爹谢知微听了他爹和他大侄子间的对话,脸色变都没变一下——他早就知道在他爹心里大孙子谢子安地位排在他这个小儿子之前,屡试不爽! 随后来的是三房谢知通一家人。 红枣看三房人请安被老太爷叫起后,谢知通两个未成年的儿子:十七岁的谢子荃和十五岁的谢子苙以及谢允忻等五个男孙立刻一拥而上,抢挤到老太爷跟前争先恐后地叫“爷爷”或者“太爷爷”! 老太爷笑呵呵地嗳嗳应着,伸手去盘子里拿糕,嘴里还不忘嘱咐道:“别挤,别挤,一个个来,都有!” 谢尚一听挺身而出,挥手道:“太爷爷都说了,一个一个来,你们还不赶紧排了队伍依次来!” “快点,长幼有序地排好!谁排错了,我就让太爷爷不给他糕……” 红枣…… 谢尚的威胁虽然幼稚,但效果却是杠杠的——三房的两个小叔叔谢子荃和谢子苙率先前后站好。他两个站好后便合力去推大侄子谢允忻,让他站到他两个的身后去,如此你推我,我推你的没一刻就站好了队。 红枣看队伍里都是男孙,想起刚请安时看到的三个女孩儿,不觉回头张望,然后便看到三房的谢采儿,谢蓁儿、谢薇儿已经和二房的谢霏儿、谢晏儿、谢依儿站到了一处,并没有上前来让老太爷给贴糕祝高的意思。 感情老太爷过重阳节给小辈祝高还分男女?红枣也是服气。 转念想起刚老太爷专门叫了自己去贴糕祝高,红枣恍然发觉老太爷对她比对他的亲孙女和亲重孙女们还更亲近。 难怪,红枣后知后觉地想:刚二房太太刘氏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原来是所有同辈女孩子里只她得老太爷祝高的缘故。 等十三房人全部到齐,谢子安和谢尚便左右搀扶老太爷打头领着众人去花园。 男女有别。谢家和李家一样是男人先走,然后女人跟上。 红枣记着谢尚的嘱咐。她看谢尚同老太爷走了,便放下瓜子夹自站到云氏椅子后面,打定主意跟在云氏身边。 云氏看红枣乖觉,心里自是满意。 女眷由云氏、刘氏打头。红枣跟云氏走出堂屋下石阶的时候,红枣看云氏伸手给瑶琴搀扶,便也有样学样的把手给彩画示意她搀着。 平时来五福院请安就算了,红枣暗想:彩画高,她矮,她搭着彩画走,无论是她还是彩画都比空身人走累,但今儿当着十三房的人,她再累都得把她大房少奶奶的谱给摆齐活了。 和云氏并排走的二房太太刘氏原走在红枣前方,她转脸看到红枣小大人一样手搭着彩画走得像模像样,便和云氏道:“大奶奶,尚儿媳妇是不是还没裹脚?” 红枣一听就怒了,心里暗骂:贱人! 嫁进谢家半月,无论小丈夫谢尚还是婆婆云氏对红枣都还不错,没人跟她提脚大脚小的事。 现刘氏当众拿她的脚说事,嘲她的同时还挑拨她和云氏的婆媳关系,真正是其心可诛! 因为先前谢尚自作自受把自己作吐了好几天的缘故,云氏怕儿子触景生情家常并不许人口提“脚”字——现家里连吃饺子都不叫吃饺子,而改叫吃大馄饨了。 连带的云氏对红枣的大脚也视如无睹——比起儿子的安康,云氏想:儿媳妇的大脚还真不算事。 至于将来,则等将来再说,而她得先顾好眼下。 眼下,如大爷所说,她家人口太少,而尚儿媳妇聪慧,教个三五年,一准能替她搭把手。 云氏认识刘氏多年,深知她挑事拨非,隔岸观火的秉性。云氏心中厌恶,便只点点头并没有言语。 刘氏以为抓到了云氏的软肋越发得了意,当即夸张地掩口惊呼道:“怎么还没裹?” “大奶奶,”刘氏以一付我真心为你着想地语气劝说道:“女孩子的脚都是六岁前裹。这尚儿媳妇今年都七岁了,再不裹脚可就真裹不成了!” “大奶奶,你可别怪我直言。这女人脚裹了没裹,可不是只靠裙子长能遮掩的住的。” “比如刚刚,我并没看到尚儿媳妇的脚,我只是看她走路的步子觉得奇怪,和咱们不一样,所以才多问了一句!” 刘氏唯恐旁人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很大。她话音未落,周围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红枣身上,其中甚至还有几道来自前方男孙们的视线。 意觉风!红枣心中暗骂:她走路姿势和前世一样都是正常的抬头挺胸,现因为穿长裙的缘故只步子收小了些,有个屁的奇怪之处! 这刘氏实在是太阴险了! “二太太,”红枣扬起脸笑问道:“您知道今儿早晌老太爷为什么独叫我过去给我祝高吗?” “?” 红枣的问题完全出乎了刘氏的预料,她下意识地反问道:“为什么?” 红枣天真笑道:“二太太,我就是不明白才跟您请教的。” “不过,我知道一准不是因为我裹脚的缘故。您说是不是?” 刘氏…… 刘氏生平头一回遭遇红枣前世脑经急转弯套路,着实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便闹了大红脸——在所有人都知道老太爷看重尚儿媳妇的情况下,她拿她的脚说事,没得让人以为她是嫉妒。 好吧,她其实就是嫉妒!可越是如此,就越不想让人知道呀。 闻言云氏的嘴角则忍不住泛出笑意,心里暗赞红枣不但知道拿老太爷的青眼给自己撑腰,而且还故意地设了个问给刘氏做套,真正是又机敏又促狭——不怪尚儿日常喜同她说话,云氏暗想:确实有趣。 “二太太,”云氏拿手帕压了压自己嘴角两边,以防自己笑得太过,然后方慢慢道:“自古娶妻娶德。当初我们大爷替尚儿定下尚儿媳妇为的原是她的品格性情。” “以貌取人可不是咱们家的家风!” 闻言所有知道谢子安当年丑拒了一城姑娘故事的人都看向了云氏,心说:谢子安不以貌取人?你云雅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 不过,众人转念又生疑惑:以谢子安当年自己娶媳妇的那股挑剔劲,他到底是怎么替他儿子谢尚相中红枣这个大脚媳妇的?而且还当个宝似的赶着给娶回来——真是越想越奇怪啊! 红枣听了云氏的话却只觉得安心——显见得她婆婆并没有因为刘氏的话而有让她裹脚的意思。如此就很好了! 不过这个刘氏,红枣咬牙:跟个苍蝇似的嗡嗡地招人烦,她有机会得给她长点经验才好,省得她没事就来寻隙她。 章节目录 登高(九月初九) 眼见刘氏被云氏和红枣两个人一唱一和都挤兑没了话,其他人不说立都闭了口, 但也确实没人再当面挑剔红枣的大脚了。 谢家的花园格局和红枣前世旅游时看到的园林类似, 都是有山有水。 花园的最高处就是西北的假山顶, 有三四层楼房那么高;最低处就是由西北往东南挖成豆角形状贯穿了整个花园的三处池塘;假山和池塘间则依照地势架桥修亭, 然后又栽了各色的藤蔓花树,养了不少的鸟兽, 鸳鸯仙鹤白兔小鹿都有。 简而言之谢家花园就是个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大杂烩式花园。 假山前的池塘边有两株高大的芙蓉树。时至九月, 正是芙蓉花期, 两树粉白映着池塘看着竟比春天的樱花还要灿烂。 树下的石桌上垒放着托盘,旁边站了两个婆子。 云氏的丫头春花当先上前端了一个托盘来呈给云氏。红枣一边瞧到托盘里盛的是折好的茱萸。 这是要簪茱萸?红枣看向云氏, 然后果见云氏拿起一支茱萸递给丫头小诗让她替自己簪在发间。 簪好茱萸, 云氏下意识地压了一压,然后便对红枣道:“尚儿媳妇,过来插茱萸!” 说着话, 云氏果挑了一支茱萸替红枣插在红枣头上。 红色的茱萸果果分五瓣,形状似花,气味浓烈, 簪在头上,立时一身的芳辛——避不避邪不好说, 红枣暗想:但能避人是一定的了! 看云氏和红枣都簪好了红果绿叶的茱萸, 瑶琴、彩画等人也纷纷上前取了茱萸相互插在头上。 没有镜子,红枣看不到自己插了茱萸后的样子,但看到周围人头上都是左茱萸,右菊花, 料想自己的模样和她们也差不到哪儿去,便就罢了。 从芙蓉树后的青石道登山。 一进山,红枣便闻到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清香。红枣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然后便听到身边的三太太冯氏吩咐儿媳妇的声音。 “子莛媳妇、子茂媳妇、子茆媳妇,”冯氏道:“这儿就有秋兰,你们这便就摘些吧!” 三个年轻妇人得命便拿了竹剪探身于道边各剪了一把颜色似草的黄绿色兰花来,然后又从中挑出好的来捧给婆婆冯氏。 嗅到比刚刚更浓郁的花香,红枣恍然:刚她闻到的就是秋兰香! 有了实物参照,红枣再看自己一侧的道边草丛,然后也于阶边草丛看到了类似的兰花。 秋兰,红枣前世在全民投票选国花的风潮里其实有跟风养过,只可惜养的两盆都是不孕不育,从不开花。 养花不开没趣。后来红枣再养兰花,便就养花大色艳的蝴蝶兰——这货跟仙人掌一样皮实,只要记得一两个星期浇一回水,就能花枝招展四五个月,可谓是懒人养花之首选。 蝴蝶兰的唯一缺点就是没有花香。 红枣没想到谢家花园假山上就有盛开的秋兰,而且还跟野草似的任人采摘。 红枣挺喜欢秋兰香,她想去摘秋兰了。 红枣在听到身后的四太太也吩咐儿媳妇去摘秋兰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云氏,眼看她没打发人摘花的意思,只得悄声问身边的彩画。 “彩画,咱们不摘秋兰吗?” “摘的,”彩画悄声回道:“一会儿下山的时候要戴桂花和秋兰。” “还要再戴兰花桂花?”闻言红枣惊了——她现都左茱萸右菊花了,难不成还要再来个前桂花后秋兰? “不怪少奶奶不知道,”彩画解释道:“现咱们这城里风俗重阳节确是都只簪一朵菊花。” “但咱们大爷说过节才簪一朵花远不及古人山花满头热闹有趣,然后咱们家重阳节所有人就都插满头花了!” 闻言红枣的嘴张成了O——这风俗是她公公想改就能随便改的? 她公公活得可真是任性啊! 一时间红枣对谢子安的崇拜便如黄河之水涛涛不绝——她也好想这样任性啊! 红枣:“那大奶奶怎么还不叫我去摘?” 彩画:“不急,名品兰花都在近山顶处。” 原来好的都在后面,红枣明白了,然后看两个人的眼神不自觉地就带了鄙夷:三太太、四太太一把年岁了竟还是个狗熊掰玉米的脾性。 统共才十几米高的人造假山,上山的道路却往返转折修了过百米,有台阶的地方才只有几处——一点都不陡峭。 以红枣前世旅行的经验,爬这么一座山连上带下也就是一刻钟的事。这世人即便日常生活慢节奏,且女人也多是小脚,红枣以为有个两刻钟也差不多了。 结果不想才行到假山院墙高的一处岔路口,云氏便停下脚步吩咐人:“春花,你且去告诉各房太太奶奶和小姐,若有不再上山的,就从这里直接去接秀堂候着好了。” 闻言三太太冯氏立刻接声道:“大奶奶,我不似你一定要上山。我现走到这儿也算是应了景。我这便就从这里先去前面接秀堂了。” 接着四太太也告辞,然后五太太、六太太……,转眼路口便就走剩下云氏、刘氏和甄氏三房女人。 红枣…… 红枣早知道小脚不利行走,但没想到影响会如此之大——连统共才十几米高,缓似平路的的假山都不能爬,一时间也是无话。 云氏倒是司空见惯,她对刘氏和甄氏点点头,笑道:“二太太,十三太太,看来今年就又是只咱们上山了!咱们这就走吧!” 云氏虽说也是小脚,但因过去十来年每天风雨无阻去五福院晨昏定省的缘故,无论体力还是脚力比族里其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强健,多走这点山路并不在话下。 红枣不知内情,她看云氏步子迈得比刘氏和甄氏都稳,心中佩服——真是人不可貌相,红枣暗想:她婆婆看着娇滴滴的,风一吹就倒的美人样,没成想倒是比旁人更受得累。 果然越近山顶,兰草越多,不过近道入眼处的花枝都叫先上山的男人们给糟蹋没了,满目都是剪秃掉的花茎和扯烂丢弃地的残花。 想摘名品兰花的红枣……。 刘氏对着一地狼藉和云氏甄氏笑道:“咱们来晚了,说不得只能往远处寻一寻了!” 云氏闻言点点头。每年都是如此,她都习惯了。横竖这假山上到处都是各色兰草,耐心点都能寻到合适的。 甄氏也没跟去年一样抱怨,她早先曾让人在假山隐蔽处种了够数的秋兰,她现只要悄悄取来就成。 看刘氏吩咐四个儿媳妇去摘秋兰,云氏也点名红枣道:“尚儿媳妇,你带人去摘些秋兰来!” 往年都是春花彩画她们去摘秋兰,她们知道假山上哪里有秋兰。但今年娶了儿媳妇,云氏便就叫红枣挂名领头了,这也有些倚重的意思。 红枣看刘氏四个儿媳妇每人都带了四个丫头去摘秋兰,而她家只她一个人带四个丫头摘——这人数虽是一比四,且她也不及她们熟悉环境,有地利优势,但她对上也不是全无胜算,比如她没裹脚,跑得快! 红枣答应一声,拿了彩画递来的竹剪,便问彩画道:“彩画姐姐,你是不是知道哪里有秋兰?” 彩画点头。 “那你带着芙蓉、碧苔和金菊跟往常一样去摘!” “我四处看看!” 说着话,红枣撩起裙子便往刘氏长子谢子荇媳妇曹氏行进的方向跑,一双眼睛更似探照灯一样在草丛里搜寻。 曹氏小脚,走路不容易。红枣相信她去摘兰草一定是走两点间最短距离:直线! 红枣决意赶在曹氏之前摘走她的兰花,气死刘氏。 让她挑拣自己的脚大!红枣气鼓鼓地想:现她就让她见识见识她大脚的厉害! 连云氏在内所有人都没想到红枣会在突然间奔跑,一时间都有些怔愣,而待反应过来,刘氏立刻说云氏道:“大奶奶,不是我说啊,这儿媳妇进门不做规矩就是不行,你看尚儿这媳妇,性子野的,可还有点女子该有的贞静?” “咱们家的粗使丫头,都没有这样的!” 云氏虽然也看不惯红枣蹦跑的样子,但她却是个护短的脾性。云氏当下只说:“二太太,重阳又名‘踏秋’,和三月三的上巳节‘踏春’一样,都是自古就有的玩笑游戏节日。” “尚儿媳妇平时极懂规矩,今儿过节难得玩乐一回,有啥好说道的?” 刘氏…… 红枣这世打过三年猪草,一双眼睛早已练就从草堆里搜寻某种特定植物的好本事,比如地头田间最常见的,但猪却挑嘴不吃的狗尾巴草。 当下红枣顺着曹氏行进的方向往石缝树荫等隐蔽处搜找,极容易地便发现了两块大石接缝里生出来的一丛秋兰,不由分说,拿起竹剪一支不留地全剪了——足剪了有九支兰花。 时曹氏在丫头的搀扶下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当下看到自是又气又恨,偏却不能出口抱怨,于是便更气了! 剪了花,红枣站起身,在谢子芢媳妇和谢子苕媳妇间抉择了一下,便又干脆地斜插进谢子苕媳妇的寻花路线,搜寻起来。 碧苔看红枣抓着一把花跑,料想不方便,便捡起一个装竹剪的篮子,跑向了红枣。 她虽是个丫头,碧苔暗想,不好出头跟其他房的奶奶们抢花,但给自家小姐打个下手,帮着拿拿花,可是该的? 刘氏看红枣放着离她最近的庶子谢子蓉媳妇不管,而去寻隙她的小儿媳妇,心里那个恨啊——坏透了的小蹄子,刘氏暗骂:小小年纪,心肝就这么黑,老天没眼,咋还没摔折她的腿呢? 云氏瞧见红枣的作为也是哭笑不得。 尚儿媳妇人小心思重,云氏心知肚明:她定是恼刘氏刚说她的脚,所以搁现在报复呢! “大奶奶,”刘氏问云氏道:“尚儿媳妇这么干,你真就不管吗?” “管啥?”云氏装糊涂:“对了,她这么跑容易摔,等她回来我好好说说她!” 刘氏气得啥都不想说了。 缠裹的小脚走平路都不稳当,便遑论走泥地爬土坡了。所以红枣在有碧苔做后勤,帮着拿花的情况下,撒腿蹦跑,一个人竟抢摘了刘氏三个儿媳妇的花。 把二十来支秋兰理好,红枣当着刘氏的面问云氏道:“娘,您看这些够了吗?” 云氏点点头,笑道:“很够了!” 刘氏看着云氏,想听听她怎么说教红枣,结果没想云氏拿着帕子给红枣擦额角的汗,嘴里叮嘱道:“尚儿媳妇,这天凉了,似你这样跑一身汗,一会儿山风一吹可是容易受凉?” “下回可别再这样跑了!” 刘氏…… 一会儿彩画芙蓉也拿了兰花来,小诗、春花则采来了桂花。云氏看东西齐了,本想先走,但看到甄氏和谢子蓉媳妇也拿了兰桂来,便就站住了,略等了等。 作者有话要说:  《全职》开播了,所以大家懂的,就更这么多了。 明天中午见 章节目录 山花插满头(九月初九) 踏上山顶,红枣看到谢尚讲述过的惜字亭。 惜字亭有一丈来高, 分上中下三层。 八角形的亭子最下层是底座。底座四周的石板上雕刻着麒麟、仙鹤等吉祥图案, 中层是火炉, 上层则是神龛, 供着文昌帝君和仓颉的神像。 亭子前石头供桌、铜香炉、蜡烛架一应俱全。 许是刚刚男人们来过的原因,铜香炉里, 青烟缭绕, 蜡烛架上更是插满了烧得红火的红蜡烛——其香火之盛, 红枣以为比起东街上的城隍庙也不差什么了。 亭子前站定,立有仆从送上干净的洗手水来。 红枣学云氏的样子洗了手, 然后便在彩画的小声提示下依次接过安棋和小诗递过来的篮子转递给云氏。 红枣看第一个篮子里装的是刚采的桂花和兰花, 第二个篮子里装的是葡萄、石榴和香橼——都是当季的花果,正合适敬神,便就罢了。 云氏接过篮子后摆放到香炉后的供桌上。 最后红枣又接过瑶琴捧过来的三支香, 拿双手斜上举着在供案的蜡烛台上引燃后再转捧给云氏。 云氏接过香后双手举过头顶,心里默祷文昌帝君保佑谢子安秋试高中。 虽然这世女人不给下场考科举,红枣没有考试和升职机会, 但红枣期望她下辈子还能跟这世一样开挂,带有前世记忆, 便也双手合十地站在云氏身后跟着认真祈祷。 “弟子李红枣祈请文昌帝君护佑弟子生生世世都有宿慧!” 念完一句话的祈祷词, 红枣睁开眼睛,然后便想放下手。 二房住的殿春院就在老太爷五福院的西边。初一、十五刘氏去给老太爷请安,行不过三十丈。今儿刘氏迈着小脚不辞劳苦地走上山为的就是参拜文昌帝君——她男人谢知遇此生虽说功名无望,但她还有谢子荇、谢子芢、谢子苕三个儿子的功名可以祈愿。 刘氏儿子多, 她跟文昌帝君许愿的时间自然便不会比云氏短。 刘氏的四个儿媳妇,包括庶子谢子蓉的媳妇也都站在刘氏身后跟着一起祷告,个个都祈求文昌帝君护佑丈夫儿子学业有成,功名有望。 十三房太太甄氏虽只一个儿子,而且才三岁,但她为她丈夫谢知微跟文昌帝君祈求起功名来也是长篇大论,跟云氏一样没个完。 红枣四周看了一圈,她看其他人都在闭目祈愿便又重新闭目念了两遍祈祷词——红枣记得她前世去海上名山旅游的时候,导游让她念佛号都是三声,所以红枣当下举一反三,觉得这祈祷词也得念个三遍才显得恭敬虔诚。 念完两遍,红枣睁开眼,看前方云氏还举着香,想想合眼又念了三遍祈祷词…… 如此,红枣睁眼闭眼张望了足有五回,云氏方才结束了她的祷告,把香插进了香炉。 赶紧地红枣再捧一对红蜡烛给云氏,云氏亲自将蜡烛在案台蜡烛上引燃后插到旁边的蜡烛架上。 敬好香烛,云氏方和红枣道:“尚儿媳妇,这亭子里供奉的文昌帝君主管人间功名禄位。你虽是女子,不能科举,但你和尚儿夫妻一体,你拜文昌可求夫荣妻贵!” 婆婆这是要她替谢尚拜神?红枣琢磨出云氏话里的意味后立刻便觉得汗颜。 刚敬神的一篮子兰花桂花便是“兰桂齐芳”,寓意儿孙发达,而另一篮子葡萄、柿子和香橼,明显是“连中三元”——亏她刚以为她婆婆在给她自己求来生呢,红枣暗想:不想却是在给她公公求功名。 这对比她只想着自己,她婆婆可真是万事以她公公为先啊! 莫明的,红枣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谢尚——谢尚小正太娶媳妇的理想型是她婆婆这样的传统女人,偏她自上辈子便自我惯了,这辈子不会,也没打算要改弦易辙。 如此,她便就只能委屈谢尚了——谁让谢尚人品还行,是她眼下能找到的最好合作伙伴呢? 捞到碗里就是菜,她在遇到更合适的人选前,是不会对谢尚随便松手的! 眨眼再看供桌上刘氏和甄氏给二圣的贡篮,也是兰桂和三种圆果,红枣心中讶异:谢家十三房,却只三房人上山求功名,其他十房人,起码十房女人竟都不期望丈夫科举吗? 如此,倒是有些意外。 难得上山一趟,云氏敬好神后没有立刻就走。她领红枣在假山顶四下里看了一回。 谢家的假山虽然不高,但对比周围才丈高的房屋却无异于鹤立鸡群。加上这世还是农耕社会,空气清新没污染,能见度特别高,偏红枣这世的眼神又特别好,故而红枣站在山顶放眼望去,竟然极容易地便看到了雉水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城墙墙楼——果然是山不在高,红枣暗想:矮个里能□□就成。 云氏站在山顶对着南面方向拜了三拜,回头又叫红枣道:“尚儿媳妇,看到前面黄色琉璃瓦的房屋了吗?” “那就是城隍庙,你也拜拜!” 于是红枣依言拜了三拜。 看红枣拜好,云氏又向着东方拜了三拜。红枣不明就里,便就本着见庙烧香一准没错的想法跟着拜了三拜。 云氏转头看见,不觉笑道:“尚儿媳妇,我娘家合水县在雉水城的东边。你娘家在北城门外,你遥拜父母得对着北面!” 闻言红枣方知道刚云氏拜的是她父母,便腆着脸道:“娘的父母也是媳妇的外祖父母,媳妇跟着娘拜几拜也是应该!” 云氏闻言自是莞尔,就是刘氏听到也不免多看了红枣一眼,心里嘀咕谢尚这个庄户媳妇不只心眼坏,嘴巴也不是一般的溜。 上回酒宴祝酒还可说是云氏预排的戏码,今儿这回却是她亲见的临场应变。 云氏可不是个容易讨好的人,刘氏暗想:但看她现在难得的拿帕子掩着嘴,就知道她有多待见她这个童养儿媳妇——难不成,谢子安和云氏这回娶儿媳妇真的是娶妻娶德? 呸!反应过来刘氏暗啐,心说谢尚这个庄户媳妇除了一肚子的坏心眼,能有个什么好德行? 对着北城门,红枣双手合十,不过念了一声“爹,娘”便觉委屈。 明明近在咫尺,红枣郁闷地想:坐骡车家去一趟来回才半个时辰,偏却因为莫名其妙的风俗而只能在这这里遥拜——这对比前世她同事逢年过节夫妻俩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洒脱来说,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 将来,红枣握拳她若能出人头地,有了话语权,她一准仿她公公移风易俗,改了这雉水城出嫁女不能随便回娘家的破习俗! 红枣嘀嘀咕咕地对着北方向拜了三拜。直起腰的时候,红枣看云氏也对着北方在拜,不觉纳罕:她拜北方是拜爹娘,她婆婆这又是在拜谁? 云氏拜了三拜后放下手,跟红枣解释道:“咱们家祖祠在北城门外的谢家村。” 红枣恍然大悟,赶紧地也拜了三拜——在多年媳妇熬成婆前,红枣自觉还得先做好小媳妇。 刘氏、甄氏等人祷告好了文昌帝君,也似云氏一般的四下告拜,红枣见状不免再次感慨一回这世女人没人权——比如似刘氏这种家乡远在京城的,就因为嫁了个外地丈夫,从此便背井离乡,一辈子不再见父母兄弟都大有可能。 人非草木孰能为无情。女人们拥有和写“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诗的王维一样,甚至更甚的思乡之情,但因为是“沉默的大多数”而每每的被把控着社会话语权的男人们所无视…… 准备下山的时候,云氏又亲取了供桌上的两个篮子,然后从花篮子里拿出桂花和兰花来给小诗。 红枣看云氏挑出来的兰花桂花各有九支,正狐疑这些花该不是真要全戴上吧,便看到小诗两只手一顿飞舞,就把这许多的金桂秋兰给编成了一张类似发网的花网围戴在了云氏的后脑勺上。 红枣…… 云氏自己戴好花后又如样拣出九枝桂花九支兰花,然后叫红枣:“尚儿媳妇,你来!” 红枣眼见躲不过,只得老实地上前——反正不是她一个人满头花,红枣自我安慰道:人跟潮流水跟浪,无所谓了! 红枣人小脑袋不大,加上又戴了头面、菊花、茱萸,下剩的地方也就只够再插个三五支兰草,根本放不下双九之数的花网——横编、竖编都不行。 云氏手扶着红枣脑袋沉思半晌方才言道:“小诗,你编个花环来给少奶奶戴。” “花环的两端记得留出来,可以插菊花和茱萸。” 小诗受命编花环,碧苔、金菊在一旁瞧得两眼发光——这可是她们的拿手好戏,这个差事她们能当。 待小诗编好花环,由云氏亲自给红枣戴到头上。 如此红枣便就是满头花了! 小诗、彩画她们也戴兰桂,不过一人只得两三支,但饶是如此,也足够她们行动时一身香风了。 至于她自身,红枣则以为就是一盏香气四溢地香薰灯——能熏香全世界的那种。 山上下来,山脚下一处正气的邻水轩堂便就是“户接西山秀,窗临北渚澄”的接秀堂了。 为追寻前人野宴的乐趣,今日的重阳酒席就露天摆在接秀堂前金色的桂花树旁,且男女席间只以菊花花架隔开,红枣瞧见颇为吃惊——说好的男女大防呢? 时老太爷和他的子孙们正在花架前评判菊花,选花王。 红枣看她公公谢子安和谢尚以及其他每一个人头上帽子或者金冠上都簪着菊花和茱萸,戴着秋兰金桂的花环,连德高望重的老太爷也不例外,心中服气——好吧,红枣暗想:苏东坡曾有诗云“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所以这世人热衷簪花,以此为乐,她也不该大惊小怪,得入乡随俗才好。 先到的女人们也都在花架前听男人们点评菊花,她们也都戴了兰桂。 看到云氏等过来都笑道:“管饭的人来了,我们可算是等到开席了!” 云氏闻言笑问道:“这花王选出来了?” “选不选,哪年不是子安夺魁?”三太太冯氏快人快语道:“今年一准也是。大奶奶,你倒是吩咐厨房早些开席,别只让我们干看着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是啊!……” 红枣…… 云氏笑笑没有接茬。她任凭各房妇人们言语,自顾在椅子上坐下,接了安棋捧来的茶,慢慢吃着。 红枣山上跑了一气,当下也是渴了,拿到茶眨眼就喝了个精光,然后又让彩画给续了水后再慢慢喝。 云氏抬眼看到红枣转瞬喝下一杯水不觉蹙眉,心说这可不合养身之道,不过看周围都是人,云氏就没出声。 云氏直等老太爷说今年的花王是谢子安的“绿云”后,方站起身使绿茶去厨房告诉开席。 红枣一边看着,心里经不住赞叹:她婆婆可真沉得住气啊,扛得住这许多人的催促。 说句实在话,红枣但看老太爷日常对她们这房人的不同,也以为她公公谢子安得花王是内定——她真看不出那朵似一大盆绿萝卜丝样的“绿云”比别的花,比如说她头上戴的“丹凤朝阳”好看在哪儿? 因为旁听云氏管家的缘故,红枣早知道今儿的酒席是“全羊宴”——一桌席一只羊,所有菜色全部由羊身上的某个部位然后添上配菜所做,其中冷盘热菜加汤水点心足有三十六道。 红枣前世因为工作出差或者个人旅行的缘故可谓是吃遍全国各地,其中仅全羊宴就起码吃过七八种。但自听说重阳宴席有三十六道菜,红枣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前世姑苏全羊宴——无他,前世南北方饮食习惯差异巨大,北方人粗犷,吃羊都是大块吃肉,北方的全羊宴不说都是整羊上桌但也差不太多,而南方人精细,只他们才有心思整治羊身上的犄角旮旯,整出三十六道菜色的全羊宴来。 不过到底是不是,红枣以为还是得见了实物才能知晓。 绿茶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厨房的食盒。看到食盒里摆出来的九盘凉菜,红枣确认就是前世姑苏的全羊宴,没错了! 只不知这世的大庆朝,红枣暗想:是不是也跟她前世的国家一样南北地区差别巨大? 作者有话要说:  就一章啊! 鸽了 章节目录 全羊宴(九月初九) 凉菜摆好,谢子安接过谢福手里的酒壶亲自给老太爷斟了一杯菊花酒, 然后又自斟了一杯。 老太爷看谢子安斟好酒后把酒壶递还给谢福——让他去给他叔叔们斟, 不觉摇头。 这都是要中举的人了, 老太爷腹诽:偏还这么孤性, 一年一度的重阳都不肯做回场面,给叔叔们斟回酒。 官场可容不下他这么噶古脾气, 难道说非得吃两回亏, 才能服气? 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眼见一桌人连谢尚在内都有了酒老太爷方举杯笑道:“中秋过了, 重阳到了,最是一年佳处。枳黄橘绿总寻常, 看兰桂馀香再吐。 人生行乐, 登临踏秋,定约蟾宫高步。不寒不暖不阴晴,正是好折桂天气。” 易云:“万物无情而有性, 感而遂通”。刚在惜字亭上香,老太爷忽觉心血上涌,似有所感, 当下便口占了一首《鹊桥仙》,正合现在念出。 红枣端着酒杯听老太爷闲话一般念了一首《鹊桥仙》, 心里佩服——老太爷这个开席祝酒词应时应景, 比她自己事先悄悄准备的强。 不过,红枣转念想老太爷学问好比她强是应该的,她也不必妄自菲薄,觉得自己不行。何况今儿男女同席, 轮不轮到她念祝酒词都还是两说。 眨眨眼睛,红枣转脸看向云氏,然后便看到她婆婆云氏一改往日淡定,眼看着男席的方向端着酒杯的手竟然微微有些抖,白瓷般的脸颊未曾喝酒便先见了红,显见得颇为激动。 红枣:? 红枣左右打量。她眼见同桌的二房太太刘氏一样端着酒杯但两眼却失矩地落在她自己面前的酱油蘸碟上,遮盖不住的一脸失落茫然;三房太太冯氏的目光则在云氏和刘氏间游离,她看云氏的眼神可谓是羡慕嫉妒恨,而看刘氏则更是复杂,可惜、早知如此、认命吧、跟我们一样、不要再自以为是都有;其他十房太太也是目光闪烁,神态各异——见状红枣不觉越加纳罕:刚老太爷没说啥啊,这些人怎么这么大反应? 红枣想想又透过花架看向主桌。主桌上老太爷正一脸慈祥的看着她公公谢子安。 自从秋试过后,谢子安心心念念地便就是自己此番能否高中。偏关心则乱,不好占卜,谢子安心中没底,近来随着揭榜日的临近而愈加地坐卧不安。 谢子安没想老太爷会赶现在出口成章,给他一个大定心丸子,当下听闻不觉喜出望外,一脸春风。 谢子安端着酒杯轻碰老太爷酒杯杯沿,谦虚笑道:“如此,子安便要借爷爷吉言了!” 言毕,谢子安仰脖便干了杯中酒。 老太爷点点头,跟着也干了杯里的酒。 科举事大,涉及氏族今后起码二十年的兴衰。不说子安,即便是他,也做不到心如止水,举重若轻,不然也不至于刚刚才有所感,有所得。 红枣眨巴着眼睛看到谢子安先干为敬,总算是把老太爷刚话里的“折桂”和谢子安的秋试发榜关联到了一处,然后便自谓明白了刚刚妇人们怪异的缘由——靠!红枣生气了,心说她公公秋试这么大的事,这些人竟然连老太爷祝愿她公爹一句蟾宫折桂都听不得,这也未免太过分了! 别说这年头还是一人中举全族收益。这些人真是端起碗吃肉,放筷子骂娘,良心坏透了! 老太爷的儿孙虽都不大成器,但好歹也都念过书,都听闻过这世泰斗大德们推崇的“天人感应”。此外加上老太爷本身也是其中翘楚,日常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叨,故而谢家十三房人虽只谢子安一人承老太爷衣钵,但却并不妨碍其他人跟谢子安一样迷信,迷信老太爷的出口成真。 十三房人无不希望能得老太爷金口给自己祝祷功名,但奈何老太爷素修口德,并不轻易发声,而今儿难得开口,祝的偏却是大房的谢子安,一时间都是又气又羡又不甘心。 眼见老太爷喝干酒亮了杯底,一桌儿子们不好再推,只得强颜欢笑道:“老太爷慧眼,儿子们跟着一起贺子安蟾宫折桂,一举成名!” 独谢尚端着酒杯笑道:“太爷爷,等我考试,您记得也给我些吉言才好!” 老太爷十二个儿子…… 谢尚说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声,但其他人都不似谢尚天真——老太爷若是能随便就肯给儿孙吉言,那还能叫金口? 瞧谢尚这点出息!红枣闻言也是禁不住在心里鄙夷:小小年纪考试不想着凭实力,只想着靠吉祥话,这将来能有个好吗? 简直三观不正!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老太爷今年正好八十有四,正是传说中过生死关的年岁。 老太爷素来睿智,他活到如今这个年岁原早已知足,并不畏生死,故而他并没有似一般富贵人家一样找和尚道士家来摆坛做法延寿。 不过不畏死归不畏死,但听得谢尚的话,老太爷却还是禁不住心生暖意,不自觉地应了一声:“哎!” 话音出口,老太爷自己都是一愣——谢尚今年才十一岁,再早下场也得十年之后。他刚那一声答应,便即是许出起码十年的等待。 所以,他至少还有十年阳寿? 心念闪过,老太爷整个人便似枯木逢春发新枝一样忽地长了精神气。 谢子安得老太爷衣钵不是空话。先他因为挂心秋试,心神不宁。但刚得了老太爷的吉言,谢子安心中大石落地,整个人便就复了先前的沉稳和定静,由此便首当其冲感应到身边老太爷的精气神的变化。 谢子安下意识地看向老太爷,然后便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老太爷雪白须发的根部竟隐隐生了黑泽——老太爷这是,谢子安心中讶异:返老还童了? 谢子安又看儿子。 看到谢尚得老太爷应允后明明喜不自禁但却故意绷着脸强压欢喜结果偏又压不住的一脸纠结——显见得一点也不明了他刚刚地随口邀约于老太爷的意义,谢子安瞬间了悟:刚刚确只是儿子的一句随心话。 “流水下山非有意,片云归洞本无心。人生若得如云水,铁树开花遍界春。” 没成想他儿子谢尚和他爷爷已然缘深若此,一邀一应如法自然。 如此,谢子安暗想:他往后离家,倒是可以不必再挂心儿子了! 看一桌其他人无知无觉地都干了酒,谢子安端起谢福重新给斟满的酒杯展颜笑道:“九九即重阳,天清东篱黄。茱萸正可佩,兰桂发天香。草木有本心,折取寄情亲。延寿菊花酒,邀杯接秀堂。” 众人听得谢子安祝酒,少不得又都陪饮一杯。只老太爷听出诗中的拈花笑意,当下也是拈须而笑——他这辈子可谓是后继有人了! 谢尚看他爹给老太爷祝酒,不甘示弱,站起身举杯道:“兰桂斗馨香,天气欲重阳,举白共飞觞,眉寿与天长。” 老太爷闻言自是呵呵叫好,众人见状只得又都陪饮一杯。 九月的天原有些冷了,露天里吃饭看似新鲜有趣,但实际里张嘴就是满口风,那滋味真是谁吃谁知道。 老太爷年岁大了,云氏担心老太爷喝风吃冷食肠胃不适,眼见开席三杯酒喝过,立就让人上了温鼎。 红枣看新上来的九道菜是九个金灿灿的黄铜小鼎。小鼎高不及尺却还分成上下两层,上层盛菜,下层放炭盘,真是又精致又干净,比前世的火锅也不差什么了! 所谓钟鸣鼎食之家,红枣忍不住咂嘴:原来真的是拿鼎当锅来用的啊! “爷爷,我替您盛碗热汤!” 听到花架外谢子安的声音,红枣抬头看去,正看到谢子安端碗拿勺亲自给老太爷盛羊肉汤。 红枣眨眨眼睛,立刻东施效颦地和云氏道:“娘,我替您盛碗热汤!” 她公公能得老太爷青眼,红枣暗想:于同辈几十个兄弟里脱颖而出,后来居上,让老太爷万事偏心内定,除了固有(狗屁)的元嫡大义,这日常的为人处事自有其可取之处——比如她进门半月,就没觉出她公公有啥不好来。 这就厉害了啊!毕竟她两世做人都还算是蛮讲究的。 她见贤思齐,得学着点。 云氏闻言自是点头乐意——儿媳妇知道孝敬公婆也是一家子的脸面不是? 这世虽然并不似红枣的前世那样有居委会来评选文明五好家庭,但社会主流价值观就是孝悌。云氏自己看不上继婆婆吕氏的小家子气,日常并不给吕氏执帚,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也有人前豁儿媳妇孝敬的小确幸。 看到大房才七岁的童养媳妇站起身给婆婆云氏盛汤,其他各房的儿媳妇们便坐不住了,纷纷来主桌给各自的婆婆献殷勤——人要脸,树要皮,她们可不想回头被婆婆数落说不及尚哥儿的大脚庄户媳妇孝顺。 往日里刘氏没少在酒席上秀儿媳妇与她的孝敬以内涵云氏不够孝敬她继婆婆吕氏。 但今天刘氏坐在酒席上看上首的云氏喝儿媳妇给盛的汤,下首的妯娌冯氏吃儿媳妇给剔的羊骨髓,心中着实郁闷:她三个成年儿媳妇就在隔桌,但却都跟断了腿似的,一个个连句场面话都不过来讲一声——这年岁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刘氏的三个嫡儿媳妇倒是有心过来奉承婆婆,但奈何今儿去花园便就走了比平常几倍的路,而后来红枣又抢摘了她们的兰花,使她们比往年走了更多的山路,当下脚疼肿得厉害——别说走站了,干坐着都疼! 如此力不从心,她们便就只能装聋作哑,暂不往婆婆这边来凑趣了,即便明知道事后一准地会被抱怨。 庶子谢子蓉的媳妇丁氏日常在刘氏跟前立规矩,加上红枣今儿没难为她,腿脚倒是还好,不过她一向不得刘氏的意,便就不肯轻易出头,要妯娌们的强。 看到一向前呼后拥的二房嫂子刘氏今儿落单,三房冯氏心里着实纳罕。 怎么回事?冯氏心说:她嫡长媳曹氏不是一向最有眼力劲儿的吗? 转眼看看邻桌的曹氏和她三个妯娌,冯氏心里恍然:今儿上山走狠了,现还没缓过劲来呢! 虽然分家单过已有二十年,但二十年前刘氏可没少要冯氏的强。冯氏家世不如刘氏,当年便只有隐忍,现既然得了扳局的机会,自是不会放过。 “二太太,”冯氏笑道:“这羊蝎子味道倒好,你且尝尝!” 说着话,冯氏把二儿媳妇平氏新剔好的羊蝎子碟往刘氏那边推。 “子茂媳妇,”冯氏吩咐道:“今儿你嫂子们上山走累了伺候不了你二伯娘。你没走路倒是替你嫂子们尽尽孝心!” 平氏得了冯氏的话立笑着答应——她也挺烦二房女人每年上山拜神,映衬得她们这些走不动山道的就都是不关心丈夫功名似的。 “二太太,”平氏把碟子捧到刘氏跟前:“您别嫌弃,且让侄媳妇也尽份孝心。” 刘氏明了冯氏的用意,但碍于俗话说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却不好推却平氏递到脸面前的碟子,只好委屈吃了,而心里却是恨上红枣了。 若不是这个坏蹄子,刘氏咬牙:以她儿媳妇一贯的要强,如何会落笑话给别房人看?现还不能来,自是实在撑不起来了。 抱怨归抱怨,刘氏内心可一点也不糊涂。 等谢子安出了门,刘氏暗想:她和男人拢回了老太爷,一准地要给尚儿媳妇好看! 她不是自持大脚能跑吗?那就让老太爷发话云氏给她裹脚。 她年岁大了,裹脚的苦可比一般人更难挪! 红枣看其他房的女人都在给婆婆剔羊蝎子,便也伸手去拿云氏面前的碟子。云氏阻止道:“尚儿媳妇,你坐着吃饭去吧。我自己剥,吃得倒香甜些!” 一桌十四个人,云氏暗想:其他十二房太太都在吃,红枣伺候她倒也罢了,但由此要吃十二房人的残羹冷炙,可就没有必要了! 红枣闻言便不再坚持,自顾坐下吃席。 温鼎之后是九道煎炒烹炸,然后便是九样糕点,不再一一累述。 酒席宴后,谢尚和谢子安送老太爷回五福院。红枣跟着云氏送走一应女客后刚回到明霞院,便看到小厮显荣一个人进院。 “显荣,”云氏奇怪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尚哥儿呢?” “回大奶奶的话,”显荣垂手回道:“尚哥儿使小人家来跟少奶奶讨蜂蜜柚子茶做醒酒用。” 红枣…… “尚哥儿喝多了?”云氏关心问道:“不要紧吧?” 还记得蜂蜜柚子茶能有什么要紧?红枣心里不以为然,脸上却摆出关心的神色。 “回大奶奶,”显荣有些畏惧地回道:“老太爷和大爷今儿高兴,便比平时多喝了几杯,现都有些上头,然后尚哥儿说少奶奶这里有极好的蜂蜜柚子茶……” 往日里老太爷、谢子安以及谢尚喝酒都有定数,从不过量,云氏当下听说竟然是老太爷和谢子安喝多了,不过一怔,旋即了然:必是为谢子安乡试一事。 乡试能中是大喜事,云氏即便挂心谢子安酒醉,也不好抱怨。云氏赶紧和红枣道:“尚儿媳妇,你那什么蜂蜜柚子茶若是能解酒,倒是多送些去五福院才好。” “好孩子,你别只舍不得这茶,咱们厨房也有好多茶,奶茶、杏仁茶都有,你想吃什么只管让她们做!” 云氏听彩画说过这蜂蜜柚子茶是红枣特地做给儿子吃的,现被儿子拿出来孝亲,虽说是该的,但云氏觉她一个长辈跟才七岁的儿媳妇要东西,还是要做些补偿才好。 红枣闻言笑道:“娘,媳妇做这茶原就是给您和爹,以及尚哥儿吃的。只媳妇头一回做,也不知好不好,所以才没拿出来!” “芙蓉,”红枣吩咐丫头:“你把我做的蜂蜜柚子茶拿六坛子来。四坛子给显荣,让他送到五福院去。” “另两坛子,娘,”红枣和云氏笑道:“您别嫌弃,留下来尝尝看合不合口。您若觉得好,媳妇这里还有。” 云氏听了红枣的话,自是心怀畅慰——儿媳妇为人大方,总是好的。 等柚子茶的工夫,云氏又嘱咐显荣道:“柚子茶拿去后,你且仔细听着老太爷和大爷用后的情形,若是酒深不得解,倒是赶紧打发人来说回我……” 作者有话要说:  老太爷虽然渣了元配,但却是个有文化的渣渣,不然也教养不出谢子安和谢尚这样的孙子来。 章节目录 三声好茶(九月初九) 谢子安今儿有兴致, 酒席时推了谢福给他换的蜂蜜水,然后自然而然地就喝过了量。 不过谢子安这人要强, 当着其他十二房人他不肯显露一点醉意——他装若无事地把老太爷搀扶回五福院书房炕上坐下后,实在支持不住了才一脑袋栽了下来。 幸而谢福衷心, 一直眼盯着谢子安的动作,眼见不对抢身上前扶住, 方才免除了谢子安脑袋磕炕桌的惨烈。 但饶是如此,还是着实唬了谢尚一跳。 “爹,你怎么了?”谢尚从没见过如此失态的谢子安, 当即惊呼出声。 谢子安酒气上涌不能说话, 只勉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老太爷今儿午饭虽说也喝得有些多,但到底自控强些,喝酒没跟谢子安一般肆意,所以他当下倒还能坐, 瞧着比谢子安这个大孙子还清醒。 抬眼看见谢子安倒下, 老太爷真是又好笑又好气, 他推一把谢子安嘲笑问道:“不再硬撑了?” 谢子安任由谢福扶着合着眼回道:“头晕!” “头晕还不赶紧躺下!”老太爷没好气地回道, 同时眼神示意谢福把谢子搀扶到靠炕桌的另一边躺下。 柳姨娘见状立吩咐丫头给拿枕头。 “该!”老太爷看谢子安死狗一样地躺下,想想又恨道:“让你胡乱逞强!多大一个人了, 还自不量力,好意思喝醉酒?” 谢子安躺下后头没那么晕了,立便给自己挽尊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听你金口说我折桂, 我这不是高兴吗?” 老太爷一想也是,便即摆手道:“那这回算是情有可原,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不好说!”谢子安挥手回绝:“我记得你说过,我今秋中了,明春会试可放手一搏。” “这要是搏到了,便就是俗话里说的‘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当初洞房花烛夜,我没怎么喝,这金榜题名大登科,我一准地还要喝酒!” 老太爷…… 闻言谢尚颇为奇怪问道:“爹,洞房花烛夜,你干啥不喝酒?” 谢子安酒后失言,一时间颇为尴尬…… 老太爷看谢子安难得被谢尚问住,忍不住火上浇油道:“尚儿,快别问了,这原不是你现在该问的事,到时候你就懂了!” 从谢子安的表情,谢尚早已察觉自己不该多此一问,现又听老太爷如此说,更是敲砖钉瓦。 不过谢尚是谢子安一脉相承的死要脸。他尽量镇定答应道:“我明白了,太爷爷!” 你明白啥啊?老太爷心说。但看看谢尚和谢子安一个模子的装腔作势,终还是忍不住笑了…… 谢子安一直闭着眼睛,但光听也知晓了大概。当下合目辩解道:“五柳先生言:好读书,不求甚解。尚儿,你年岁还小,遇事也当与读书一样多看多听,不必强求处处明白。但等将来时机成熟,自是一切水到渠成!” 老太爷一听,恨不能把身后的靠枕飞谢子安脸上去,打死谢尚这个不靠谱的爹——读书不求甚解,老太爷气怒:这是当爹的该跟儿子说的话吗? 不过,午席喝得有点多,当下老太爷身子犯懒,不想动弹,只能想想作罢! “省省口舌吧!”老太爷合目制止道:“不会教儿子就别教……” 一时柳姨娘又送来醒酒汤。 因为上至老太爷下到谢尚都喜食柑橘的缘故,柳姨娘送来的醒酒汤便是“香橙汤”。 香橙汤是《本草》里的解酒方子,由橙子皮、生姜、甘草和檀木熬制而成。香橙汤气味芳香,缺点就是口感差些,远不及其气味惊艳。 谢子安不过尝了一口,就嫌弃的皱了眉,丢下了碗。 老太爷也嫌弃香橙汤的味道,但碍于身份所在,得为儿孙表率,只得隐忍着喝了一口,勉强咽下后方才劝说道:“子安,喝了汤再睡,起来才不会头疼。” 谢尚今儿也为他爹高兴,但因还未弱冠,老太爷和谢子安都管着他喝酒,一顿席只许他喝三杯,所以他倒是一点没醉。不过谢尚依旧得跟着喝醒酒汤。 这是老太爷的意思。 老太爷以为只要喝了酒,甭管醉不醉,人血里就有了酒毒,就必须得喝醒酒汤解毒——如此,才是长寿养身之道。 往常,谢子安为躲避喝醒酒汤,都是把老太爷一送进家就拔腿告辞,但今儿谢子安喝多了,走不了了,于是就不仅仅他要喝醒酒汤,连带谢尚都得跟着一起喝醒酒汤。 对着黑呼呼的醒酒汤,谢尚想起了红枣做的蜂蜜柚子茶。谢尚立便笑道:“太爷爷、爹,我媳妇做了一种醒酒茶,特别好喝,我这就让人拿来给你们尝尝!” 谢子安醉酒归醉酒,但闻言还是立想起了彩画说过的蜂蜜柚子茶,当即言道:“什么好茶,还不赶紧拿来!” 谢尚打发显荣回明霞院取蜂蜜柚子茶。老太爷则怀疑问道:“什么醒酒茶,怎么知道能解酒?尚儿,你找人试过了?” 谢尚还小,喝酒都只三杯,老太爷还真不信他能有什么好醒酒茶。 “太爷爷,”谢尚笑道:“我媳妇做的是蜂蜜柚子茶。” “虽说这是才试做的新茶,还没来得及找人试过解酒功效,但《本草》云:柚子去肠胃中恶气,解酒毒,治饮酒人口气,不思食口淡,化痰止咳。” “所以我媳妇做的这茶一准能解酒!” 老太爷喝得也有些晕,他思了好一刻,方才省明白谢尚的话,然后方点头道:“你说的有些道理,如此,倒是可以尝尝。” 听说有好吃的蜂蜜茶能解酒,老太爷也不愿意喝酸涩的香橙汤。 显荣把蜂蜜柚子茶拿来后谢尚亲自要了三个茶盏,然后各舀进两勺蜂蜜柚子茶后兑了温开水分捧给老太爷和谢子安。 老太爷端着茶杯一提鼻子立就嗅到一股子比香橙汤的更香更甜更沁人心脾的甜蜜柚子香。 老太爷不觉点点头,又把碗拿远一点细瞧,只见茶汤色泽金黄,里面浸泡的橙红柚子皮、雪白柚子肉新鲜得跟树上刚摘采下来的一样诱人食欲,远不似香橙汤底黑漆漆的面貌可恨。 嗅过茶香,赏过茶色,老太爷方把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便禁不住一连夸了三个好字:“好!好!好!” 闻言正倚靠谢福以口舌品鉴柚子茶甜香的谢子安慢慢咽下口里的茶水后一边回味一边缓缓点头道:“色、香、味都好,确是好茶!” 谢尚得了老太爷和他爹的夸奖心中得意——茶虽然是媳妇做的,但用在解酒一途,却完全是他的主意。 如他媳妇所言,他就是个天才! 谢尚嘴里只谦虚说道:“太爷爷,爹,我媳妇做的这个蜂蜜柚子茶虽说味道还行,但也当不了类似茶圣陆羽‘三声好茶’这样的夸奖吧!” 茶圣陆羽品尽天下名茶,著《茶经》,被誉为"茶仙",尊为"茶圣",祀为"茶神"。 陆羽擅诗,但对于生平以为最好的茶却无诗能歌,只赞得三声“好茶”——至此传说中世间最好的茶便就是“三声好茶”。 对于谢尚以退为进式的自吹自擂,老太爷心知肚明,但一点也不以为忤。他好脾气地笑道:“‘三声好茶’虽是传说,现实里并没人见过。但你媳妇做的这蜂蜜柚子茶却是能当得是醒酒茶里的‘三声好茶’!” 听了老太爷的夸奖,谢尚越发得眉开眼笑。他下意识的看向他爹谢子安,想让他爹也夸夸他,但眼见谢子安双眼迷离,昏昏欲睡,困倦得厉害。谢尚便自觉地闭上了嘴,不去吵他爹睡觉。 老太爷看见却立叫了起来:“谢福,赶紧地扶子安坐起来。这喝了蜜茶不漱口如何能睡?没得牙疼!” “如眉,赶紧地叫人送漱口水来!” 谢尚…… 其实,漱口水丫头们早送来了。谢福依言扶起了谢子安,谢子安困得厉害,但拗不过老太爷,只嘀咕着“树老根多,人老话多”,不甘不愿地漱了口方才得安身躺下。 别看老太爷八十四了,但耳朵一点不聋,当下把把谢子安的嘀咕听得一个清楚明白。不过老太爷听了也只装没听见——俗话说“见好就好”。他犯不着和子安这个孙子较气。尤其在他不甘愿,但还是得乖乖照做的时候。 看谢子安睡下,老太爷又嘱咐谢福:“谢福,大爷不在我跟前时便就得靠你照看了。大爷打小就爱吃甜,这没啥不好,但有一样,你得记得一定要提醒他睡觉前漱口……” 谢福诺诺地低头垂手地听着,心里却只觉好笑。 老太爷平时话少,但一喝酒就爱唠叨他家大爷,而他家大爷平时也都老成持重,但一到老太爷跟前就各种孩子气,他祖孙俩个就跟戏里的周瑜打黄盖似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这些下人除了白陪着,还能咋样? 老太爷年岁大了,加上午席又着实多喝了两杯酒,一时乏了,便也在炕上和谢子安并排躺下。 谢尚不想睡觉,但他看老太爷和他爹都睡了,没人理他,他想了想便让谢福搬走了他爹和老太爷间的炕桌,自己挤在两个人中间也躺下了。 谢福见怪不怪。他接过柳姨娘让人抱来的被子抖开,给谢子安和谢尚盖在身上,然后又嘱咐儿子显荣好好守着,方才退出屋去吃午饭。 早起忙到现在,谢福还没得暇吃午饭呢。 老太爷起居有度,午觉向来只歇半个时辰。 炕上睁开眼,老太爷听到枕边的呼吸,抬眼看到谢尚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忍不住微微一笑。 到底是他带大的孩子,老太爷心中得意:知道跟他亲。瞧瞧亲爹就在旁边,却还只挨着他睡! 自得了好一刻,老太爷打了一个哈欠,感受到嘴巴里没有往常的酒臭,老太爷忍不住再感叹一回谢尚媳妇做的蜂蜜柚子茶不错。 显荣看到老太爷起身的动静,赶紧唤了门外的丫头,然后方悄声走近炕来。 看到显荣,老太爷抬手示意他轻声,不要吵醒谢子安和谢尚。显荣会意,自服侍老太爷起身穿衣。 一时,柳姨娘端着茶进来。 老太爷看送过来的茶是蜂蜜柚子茶,而不是可恨的香橙汤,便就罢了。喝半盏茶,老太爷随手拿起炕头的一本宋人笔记翻看,顺带等两个孙子醒来。 谢子安这一觉睡到傍晚才起。刚坐起身,不想谢尚立马回身扑过来叫道:“爹,救命,我快输了!” 谢子安扫一眼旁边炕桌上的棋盘,抬手掩下一个哈欠,不以为意道:“输就输呗,难不成凭你还想赢老太爷?” 谢尚回道:“爹,我不是还有你吗?” 谢子安听着有理,方定睛看棋盘。 老太爷不乐意了,敲桌道:“观棋不语啊!” 谢子安眼皮不抬地回道:“上阵父子兵!” 老太爷…… 看到云氏和红枣来请安,老太爷从棋盘上撩起眼皮来笑道:“子安媳妇,子安这才刚起。这被窝里刚出来的热身子现在家去,难保不会受凉。” “如此,晚饭你和尚儿媳妇便在这里用吧,等饭后再一起家去。” 老太爷开口,云氏自是答应。何况天确是凉了,老太爷如此安排确实是为谢子安打算。 谢子安则抬头问道:“老太爷,我一家子留这儿吃饭,真的方便?” 老太爷笑:“你问如眉?她刚去流光院跟知微一家子过节去了。” 如此谢子安方才没话。 头一回在五福院吃晚饭。谢尚一入座就笑了。 “炸鹌鹑!”谢尚欢呼道。 老太爷注重养身,日常饮食清淡,厨房每天不是清蒸就是白水,酱油都少用,更遑论起油锅了。 谢子安见状也禁不住笑了,他就喜欢吃炸鹌鹑。 老太爷却矜持道:“午饭喝了酒,晚饭就得喝粥清肠胃。这盐炸鹌鹑就粥倒也罢了!” 红枣看那一大盘子炸鹌鹑足有十来只,心说连她在内,才五个人吃饭,她怎么着也能分到一只解馋吧! 柳姨娘不在,云氏便负担起伺候老太爷饮食的责任。她刚取一只鹌鹑,便听老太爷道:“子安媳妇,这鹌鹑你只给我撕两条腿罢,然后你和尚儿媳妇也都坐下吃饭。” 云氏笑着答应,果依言给老太爷撕了两条腿子肉,由红枣捧给老太爷。 红枣刚刚坐下便看见显荣又夹一只鹌鹑。 这就吃完一只了?红枣下意识地看向谢尚,却见他正在啃鹌鹑翅膀,面前的碟子里还有拆开的半只鹌鹑。 吃个鹌鹑还带流水线作业?红枣也是叹为观止。 云氏看红枣只看谢尚吃自己不动筷子,想起早晌蟹黄重阳糕的事,便夹了一只鹌鹑放到红枣碟子里,笑道:“尚儿媳妇,尚儿有小厮们伺候,你管吃你的。” 红枣看云氏给自己整只鹌鹑,而她自己面前碟子里却是老太爷要去两条腿的半只,心里有些感动:婆婆不是妈,能做到这个份上,云氏真心可以了。 章节目录 成家立业(九月初九) 俗话说“天上飞禽,鸽子鹌鹑”。这话的意思就是天下飞鸟中最好吃的肉就是鸽子和鹌鹑。 油炸鹌鹑个头虽小, 一只还不及红枣的巴掌大, 但被热油炸得骨酥肉嫩, 香脆得连细骨都能嘎嘣嚼碎咽下——红枣吃完一只,不自觉地立又自夹了一只。 鹌鹑夹到碗里, 红枣看谢子安和谢尚犹在啃鹌鹑,而盘子里鹌鹑却所剩无几不觉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云氏。 云氏见状便伸筷子也夹了一只——鹌鹑有药补作用, 是老太爷的家常菜。云氏素知男人和儿子的食量, 知道盘子里的鹌鹑尽够了。 看婆婆也吃, 红枣放心了,低头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老太爷在主座不动声色的瞧着。 自红枣进门以来,老太爷每回见面都有留心红枣——红枣天生富贵面相, 万里无一,以致老太爷每每担心自己眼花, 从而看错了, 解误了, 害了谢尚的终身。 如此悄悄观察了半个月, 老太爷反复细审,总算是去了疑,然后不免又忧心谢尚自身福德是否能与红枣相配, 两个人能有缘携老——世事无绝对, 即便谢子安先下手为强为谢尚早娶了红枣,但他还没瞧透两人间的“定数”和“变数”,便还不是放心时候。 看红枣和谢尚一样喜欢吃炸鹌鹑, 老太爷不觉点了点头,心说能一口锅里吃饭,倒是有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意思了。 一只鹌鹑有一两多肉,红枣人小,两只鹌鹑下肚,然后再加一碗香梗粥便就差不多饱了。 放下碗,红枣看着一桌的菜肴,心里不禁升起一点小后悔:桌上好几样菜,她都还没尝过呢——刚刚蛮好只吃一只鹌鹑,如此便能空出肚子来尝尝别的菜了。 真是失算! 只不知老太爷下回什么时候会再留饭? 她好想尝尝碟子里的那个紫红色的花糕啊! 这个糕的颜色,即便在食品色素泛滥的前世,也是罕见啊! 啊——,想吃! 正自在吃和不吃间纠结,红枣忽然听到一声猫叫。 “喵——” 猫?红枣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觉侧过了耳朵。谢尚却已在饭桌对面后倾椅子脚往桌下看了,嘴里还兴奋叫道:“太爷爷,爹,三花,三花来了!” 显荣一旁瞧见,赶紧闪身站到谢尚椅子后面以防谢尚兴奋过度失控摔倒。 老太爷也一改往日德高望重地形象,低头往饭桌下找猫,嘴里唤道:“咪——咪咪!” 谢子安担心老太爷摔倒,搭手搀扶,不上心地也往桌下瞧看。 云氏使小诗拿来蜡烛台往桌上照,于是红枣便看到了一只橘黑白三色的大猫绕着她的椅子和裙摆打转。长长的尾巴似旗杆一样的竖着,尾巴尖则勾着轻轻摇擦她的裙子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这猫啥时候来的?红枣疑惑地看着猫。 四目相对,那猫娇着嗓子冲红枣又叫了一声“喵——” 红枣前世都是云养狗,云吸猫,并没有和猫狗亲密接触的机会,现猝不及防遭遇真猫,一时间颇有些手足无措。 云氏看出红枣的紧张,出言安慰道:“尚儿媳妇,这是三花,老太爷养的猫。” “她现拿尾巴勾你,是想跟你玩呢!” 红枣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有猫缘,一时间也不知是喜是忧——老太爷的这只三花是只长毛猫,正是红枣最稀罕的毛茸茸,但红枣忧心这世没有狂犬疫苗,担心被抓被挠后没有科学救治,一时间真正是进退两难。 三花转悠许久,没等来红枣的安抚,心中不满,她傲娇地瞪了红枣一刻,然后便小跑着奔向了墙角的猫洞,消失了。 红枣…… “太爷爷,”谢尚叹息:“三花又跑了!” 老太爷恨道:“谁让你,还有你爹,没事老揪她尾巴?让她在家待不住!” “怕啥?”谢子安随口接道:“这天眼见冷了,三花外面受不住冷,一准地还会回来。尚儿,到时你让厨房炸些香酥猫鱼干,三花还不是任你揉捏?” “子安,”老太爷气道:“你还能不能教尚儿一点好?对一只猫,也这么欺负?” “哼——”,谢子安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老太爷喜欢猫。谢子安气不过老太爷给猫跟他一样的待遇——用给他炸鹌鹑的油锅给猫炸小鱼干,便把历年来老太爷养的猫都给欺负跑了。 现唯一留下来的这只三花心眼多,它受谢子安欺负后每每跑谢子安的枕头上拉屎拉尿,甚至还去青云院咬谢子安的风水鱼和马棚挠谢子安的爱马,让谢子安防不胜防。如此才算是让谢子安有所收敛,在五福院留了下来。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谢子安和三花干架四五年,多少也有点另眼相看的意思。加上今儿三花一来随也不找,就绕着红枣,这就更证明了三花不似别的蠢猫,确有有灵性——所以谢子安才教儿子拿小鱼干笼络三花。不然,他中举在即,有闲心操心一只猫的吃食? 红枣没想到她玉树临风的公公竟然会是个揪猫尾巴的浑人,一时间也是三观破碎,不知如何面对,只好拿起筷子夹了她瞧中的花糕,慢慢吃…… 饭后回家,谢尚不免和红枣讲了一回老太爷对于蜂蜜柚子茶“三声好茶”的评价。 为恐红枣不懂,谢尚又特地的給红枣讲了一回陆羽和三声好茶典故的缘由。 红枣此前还真没听过三声好茶的故事,当下听闻自是不免自惭形秽——没谢尚这通解说,她还真get不到老太爷三声好后的真意。 红枣早知道古今文人骂人都不吐脏字,但却没想到夸人也是如此地高深莫测,处处即典——她感觉自己好文盲啊,心说:这要怎么破? “红枣,”谢尚最后道:“你明儿得暇倒是再做些柚子茶才好。爹这回出门少不了应酬,怕是要不少的蜂蜜柚子茶!” 红枣惊讶:“尚哥儿,你说爹要出门?” 谢尚:“秋试发榜在即,爹去府城的日子虽然还没定,但左右就是这几天了!” 红枣呆住了:“这么快?” 现世交通不便,出门不是该早做准备吗?哪里能似前世一样,身份证护照一揣,手机一拿就能来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这还快?”谢尚笑道:“若非为我俩个婚事。爹考试完后原本该留在府城访名师,交同年,闯荡文名,为后续造势。” “啥?” 考科举不就是考试吗?红枣心说:怎么还要建朋友圈刷名声? 这听着可比前世的高考费劲多了。 “现离发榜已不足半月,”谢尚担心道:“爹此番去府城,想补足前面半月耽误的交游,可不容易,酒一定少不了。” 红枣光听着就觉得辛苦,便跟谢尚表态道:“尚哥儿,咱家里还有十坛子柚子茶,如此便就全部先给爹送去吧。” “我明儿再多做些留做后面使用。” 柚子茶方子有了,红枣暗想:其实后续根本没她什么事。厨房里有的是人手和材料,她只在旁边看看就行,一点也不辛苦。 放着这种现成的顺水人情不做,就是傻了! 谢尚闻言自是感激,然后又道:“红枣,再还有一事,也得请你担待。” 红枣:“?” 谢尚道:“因为寅属虎,辰属龙,每回乡试放榜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即选在寅或者辰日,这就是‘乡试榜’又称‘龙虎榜’的来历。” 红枣前世没少听说“龙虎榜”,比如“叱咤乐坛龙虎榜”、“炒股大赛龙虎榜”之类,却还是头回听说这“龙虎榜”的起源,一时禁不住感叹:“原来这龙虎榜的竟是出自科举乡试!” 红枣出身庄户,不通科举原是正常。谢尚听得红枣感叹,不过微微一笑,一点也没在意。 “所以此回乡试发榜日子,”谢尚言道:“不是九月二十二,就是九月二十四。这个时间,我爹必在府城等榜!” 红枣点头表示理解——想前世每年高考,可谓是全民关心,而家里有考生的,更是全家冲刺;现世乡试三年等一回,偏还没有前世便利的网络或者电话查分,他公公作为考生,关心成绩,搁府城等发榜实在是人之常情。 “该的!”红枣点头表示理解。 谢尚又道:“如果九月二十二日发榜,那么府城来喜报会在九月二十三送到雉水城,如此那天咱们家也不能离人,娘得留在家中待客!” 红枣中学学过《范进中举》,知道一举天下闻,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自发地来给新进举人贺喜,家中没人确是不行。 而即便退一万步说她公公此番不中,但只要不是事到临头,便谁也不能泼她婆婆和谢尚凉水,阻他们心怀憧憬。 “嗯!”红枣继续点头。 “但如此一来,”谢尚终于言归正传:“九月二十三,你弟贵中的百日酒,我爹娘便就不能到了!” 红枣…… 耳听盼了许久的回家可能泡汤,红枣心中自是失望,偏这事吧,还是情有可原,不好单方面责怪公婆和谢尚——将心比心,红枣实在无法要求公婆和谢尚放下科举这么大的事专为她才百天的弟弟过生日。 她开不了这口。 看红枣垂头不说话,谢尚伸手握住红枣的手道:“所以,红枣,九月二十三那天,只能我一个人能同你去岳家。” 听说还能回家,红枣心里的云彩立就散了。公婆能去最好,不能去,也没啥——不去,她娘就不必陪她婆婆,如此她还能多跟她娘说会私房话。 “尚哥儿,”红枣展颜笑道:“九月二十三,你真能走得开?” 谢尚慨然道:“你娘家这么大的喜事,咱们若只连面也不露,即便岳父母体谅,但外人不知究竟,不免议论,反倒不美。 ” “咱们抓紧时间,早去早回——在县里差役来报喜后赶回家来帮着娘待客,倒是更好。” 是夜,云氏打发走彩画后问坐炕上翻黄历的谢子安:“大爷,你今儿和尚儿提过出门的事了?” “没有,”谢子安摇头道:“这该是尚儿自己想的。” “咱们尚儿大了,知道安排家务,与咱们分忧了!” “真是尚儿自己安排的?”云氏闻言犹不能信:“尚儿娶媳妇才几天,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晓事?” “这还不好?”谢子安笑道:“俗话说‘成家立业’,尚儿娶了媳妇,眼见便是要做大事的人了,有长进,还不是该的?” “比如我,”谢子安挑眉笑道:“要不是娶你娶晚了,我一准地也早就金榜题名了!” 云氏没想到谢子安话说得好好的,竟又绕到了自己身上,心里着实是又嗔又甜。 “行了,”谢子安抛下黄历,笑道:“日子定了,九月十二去府城,你和谢福都照这个日子安排车马行李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晚了,见谅见谅 章节目录 做针线的排场(九月初十) 九月初十早饭, 红枣看饭桌上有两笼蟹黄重阳糕, 立便夹了一块。 糕皮酥软, 入口即化。红枣品尝出这重阳糕的面不完全是糯米粘面,其中掺杂了易消化的大米粉,不觉感叹一回她婆婆真心疼儿子——把十一岁的谢尚还当小娃娃待,用尽的心思以免他因贪嘴积食。而她近水楼台先得月跟着谢尚沾光, 可以畅开肚子来吃糕。 现剥八爪鳌做的糕馅, 腥鲜肥美,即便刚刚出锅非常烫嘴, 红枣还是不顾形象地尖着嘴巴哈着气小口吸溜地快速吃完了一块。 单独和谢尚一处吃早饭就是好, 红枣吃完一块糕后没一点心理负担地又夹一块。 谢尚也在吃蟹黄重阳糕。他看红枣吃糕速度竟然比他还块,忍不住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便也学着红枣哈气吸溜——一家之主吃饭都吃不过媳妇, 像话吗? 别说, 这种吸溜这吃法, 似乎比咬着吃更觉美味。 一气吃了三块糕过足了瘾,红枣方喝了碗粥汤养胃,而每天早饭必吃的鸡蛋确是塞不下了。 谢尚比红枣更夸张, 他早饭吃了六块糕,整整一笼 , 以致连碗粥汤都没喝, 只喝了两口豆浆草草了事。 早饭后去五福院请安,谢子安和老太爷禀告了九月十二去府城的事。 老太爷闻言点点头,然后便示意柳姨娘拿黄历。 谢子安出门在即, 云氏揣测老太爷少不得有体己话嘱咐谢子安,便乘机和红枣告辞,回明霞院理事。 重阳刚过,今儿仆妇们来回的都是重阳前领用物品的入库归还和消耗报账,红枣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里暗自验算…… 一时理好家务,红枣刚想跟往日一样与云氏告辞回屋,不想却被云氏叫住。 云氏道:“尚儿媳妇,你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红枣:? “尚儿媳妇,”云氏笑道:“你做的那个蜂蜜柚子茶解酒极好,大爷十二日出门用得上。你若是有多,倒是再拿些来。” 虽然红枣已答应儿子谢尚给谢子安柚子茶,但云氏觉得自己一个长辈实在不好躲在儿子身后装聋作哑,闷声发财——儿媳妇年岁再小,她该给儿媳妇的面子也还得给,不然等儿媳妇将来回过味来,没得招她轻视。 何况她这个儿媳妇还是个人小鬼大的人精。 红枣闻言立笑道:“娘,现成的蜂蜜柚子茶媳妇这儿还有十坛子,也不知道够不够爹出门使用。” “不够也不要紧,娘说个数,媳妇一会儿去厨房赶做出来也就是了。” 云氏点头道:“好孩子,你的心意我我知道了。只你年岁还小,遇事不可过分操劳。这做柚子茶的事,你只管使唤厨房的人做。” “你只一边瞧着她们按着方子做,别错了味道和功效就行。” 红枣本就是个懒人,闻言自是连连点头。 云氏看红枣乖巧,忍不住抬手摸了红枣的后脑勺一把,然后笑道:“至于做多少坛,你且先做个二十坛备着吧!” “你这柚子茶是新做,装坛子里密闭保存还不知能存多久?横竖咱们家有冰窖,能存柚子。倒是现做现吃的好!” 云氏的话说得在理,红枣点头认同,心里则想着得拿几坛子柚子茶出来做个科学的保质期实验。 “尚儿媳妇,”云氏又道:“再就是你做的那个干发帽,我和大爷都用着甚好。” 闻言红枣抿嘴一笑,极大方的笑纳了云氏的夸奖。 对于干发帽的方便,红枣觉得没必要谦虚。 虽然云氏和谢子安日常洗澡擦头都有人伺候,但人活在世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是被人伺候比自便来得更舒爽——比如洗澡时碍事的湿长长发若没有好好地包裹起来,湿漉漉地滴着水耷拉在身上,便是再多人搁旁边伺候也是白搭。 云氏道:“大爷和我名下都有成衣铺子,现我们想做了这个干发帽搁铺子里卖,只不知你可愿意?” 做干发帽卖钱?红枣眨眨眼睛,心说这倒是个不错的生意。不过可惜她手里的庄户都是粗人,做不来细巧针线,吃不下这块蛋糕。 不过,红枣转念又想: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她现在做不了的生意,并不代表将来也不能做。如此她倒是先卖了公婆这个好,然后旁观一回这干发帽的生意要怎么做。 横竖她有前世花花世界的完整记忆,见多识广,干发帽只是其中一个小道。 “娘,”红枣笑道:“媳妇做这个帽子原只是俗话里说的‘懒人生的懒主意’,全为了洗头方便——何尝能有您和爹的见识,知道什么生意?” 对于红枣绝口不提自己意愿,只说自己没见识,云氏听了也没放在心上——红枣再聪明,毕竟也才只七岁,如此说也是正常。 云氏点头笑道:“那这干发帽的生意,我便就先安排人试做了。” 红枣笑:“娘看着好一准就好!” 上房出来红枣便直接去了厨房。厨房管事郝升媳妇已从云氏娘家合水县走礼回来,听说后立便一把火地赶了过来。 郝升媳妇的长女彩画就在红枣身边当差,自然知道云氏对红枣的看重。 因为计划写《雉水谢氏中馈录》的缘故,柚子茶的方子都是现成。 当下红枣让碧苔拿来方子给郝升媳妇抄,便就差不多算是万事大吉了——前两回红枣做茶,厨房的人便就没少在旁边张罗帮忙,故而对于做茶的步骤和要点,她们都是通的。 刚红枣给郝氏方子不过是让她照此称糖舀蜜准备材料罢了,其他都是现成。 不过职责在身红枣午饭后还是又跑了一趟厨房。 看到厨房二把手许泰家的已亲手烧出一锅蜂蜜柚子茶,红枣便使彩画舀了两勺来兑水尝了尝。 红枣尝后觉得味道一丝不差,不过嘱咐郝升家的留意装茶的坛子不能沾到生水也就罢了。 搞定蜂蜜柚子茶,红枣回到卧房,便看到谢尚已然家来了。 抬眼看到红枣进门,谢尚坐炕上招手道:“红枣,你来,这些东西里你瞧瞧可适合九月二十三给你弟贵中做百日礼?” 红枣走近看到炕桌上的账册,除了先前一沓褐色封面谢家十三房的入库礼册,还有好几本蓝色封面的礼册——显见得是谢尚自己的私房。 “红枣,”谢尚拿着自己的私房礼册问道:“这块玉璧如何?” 谢尚身边能人多,四个贴身小厮个个能写会画,故而他的私房礼册除了账目竟然还有上色图画——红枣一见,羡慕得连眼珠子都红了。 “尚哥儿,你这册子竟然还有图?” “是啊!”谢尚得意道:“我上回看你做干发帽时画图的主意好,便就让显荣他们把库房里的东西都画到了账册上。” “就是时间有限,显荣几个才只画了一小部分。不过等过了九月十二,咱爹出了门,青云院的人都闲了下来,咱们便把咱们库房里的东西都拿去给他们画。” “这样往后咱们找东西可就方便了!” 红枣没想到谢尚想得这么周全,画了自己私库不算,还打算把公库的东西也给画了。 但做儿子的这样大大咧咧地使唤公公的人,这手会不会伸得有些长? “尚哥儿,”红枣迟疑问道:“这事你跟爹提过吗?青云院的人确实有闲?” 谢尚不傻,听明白红枣话里的未竟之意,不觉笑道:“爹巴不得我给他的人找些事做呢!” 红枣:? “青云院是爹的书房,”谢尚笑道:“关系重大。他不在时,青云院的人少了管束,难保不生是非。” “现我找他的人帮忙,让他的人有事可做,正好免了这些人的无聊,然后咱们再赏些银子给他们,便就两全了!” “原来是这样!”红枣恍然大悟,心说这倒却是个好主意——这世文化人太少,白放着现成的不用,便是傻了。 有机会她也用用。 红枣看谢尚给挑的那块青玉璧是块雕刻着瑞草的仿古蒲璧,价值有百两,心中感动,嘴里却推辞道:“尚哥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一样,我娘家庄户,你与我弟这么好的玉佩,无益于明珠暗投。倒是换一样常见的金器更合适。” 虽然俗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一块黯淡无光的玉佩的价钱可能同样大小的金灿灿的好几倍,但货卖识家,红枣以为以她爹娘刚刚乍富起来的见识,还是送金灿灿更搏好感。 闻言谢尚想起红枣自己原也不大识玉,便就没再坚持,低头又翻了翻账册,翻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麒麟来挂件,笑道:“这个麒麟是金的,你瞧瞧!” 红枣看那麒麟不只是足金,还镶嵌了彩宝,看起来文采辉煌,不同凡响,而价钱也合适,才二十两出头——是她娘家能负担得起回礼,便点头笑赞道:“这个好。我爹盼我弟盼了十来年,你送他这个文采麒麟,一准喜欢!” 对于谢尚而言,送礼讲究的是投其所好,价值反倒是在其次。他听红枣如此说,心中喜欢,但却硬板着脸纠正道:“什么你啊,我的啊,你得说咱们!” “咱们夫妻一体,给岳家的礼还能分你我?” 红枣见谢尚较真,立刻陪笑道:“尚哥儿,你说的是,刚是我失言了!” 如此谢尚才算面露喜意,笑道:“下次可别再这样了,不然旁人听了还以为你我夫妻失和,感情生份呢!” 看到谢尚小正太鼓着包子脸一本正经讲述夫妻相处之道,红枣再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不问将来,只看现在,红枣禁不住暗想:谢尚确算是个还不错的小丈夫。 挑好礼物,谢尚让显荣收了炕桌,便拿了笔墨开始练字。 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写笔好字其实也不比练拳练曲容易,谢尚为恐手生,即便还在新婚蜜月,每日里也都还要抽两刻钟来练字。 眼见谢尚占了卧房的炕,红枣便去堂屋饭桌铺纸,准备裁裤子。 八月二十九云氏给的那匹月白绸缎,红枣已经让彩画帮着剪下两块来缩水浆洗熨平整了,而从谢尚旧裤子拓下来的纸板样红枣也已经打好了——即便红枣是个手残,画不好前世大学功课里的工科螺母,机械制图只能修个及格,但对于拿直尺画几条裤子线,红枣还是绰绰有余,不在话下。 因已打过两版纸样,且拿粗针大线缝起来还挺有样,故而红枣在拿针把浆洗得跟纸一样笔挺的绸缎和纸样大略对齐缝在一起后,拿剪刀裁剪时便没有一丝犹豫——剪软绸缎是难,但剪纸,呵呵,她前世打幼儿园起就不知糟蹋多少了。 同样的,剪花样虽然不灵,但直线,真的不难。 裁好绸缎,红枣连着纸板把两条裤腿叠在一起,比了一比,发现大小一样,心中满意。 这世裁衣可没有前世裁缝们常用的划粉饼,剪裁布匹绸缎全靠经验手感。 幸而红枣前世有几件绣花体恤和毛衣,如此方能参照那几件衣裳绣花后的贴布生出这个拿纸打样板的主意。 接过彩画递过来的针线,红枣便趴在饭桌上慢慢地缝了起来。 谢尚写好功课,抬头看见红枣不在屋,便即问道:“少奶奶呢?” 伺候笔墨的显荣赶紧回道:“少奶奶在堂屋做针线呢!” 谢尚一听便奇怪了。比如他爹在屋看书写字,他娘都是在一旁做针线陪着。怎么他媳妇却丢下他,独自跑去堂屋做针线? 这是个什么道理? 谢尚问道:“平白无故地,少奶奶怎么去堂屋做针线?” 显荣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只好委婉言道:“可能少奶奶做针线的阵仗有些大,卧房铺排不开。” 谢尚一听更奇怪了,做针线还有阵仗铺排? 谢尚下炕去堂屋,然后一进屋便就忍不住笑了。 谢尚还是头一回见人做裤子笔笔挺挺地摊平在桌上做呢,一时间禁不住笑道:“红枣,你这做衣裳的排场可不小啊!” 红枣也禁不住笑道:“我这不是‘万事开头难’嘛?” 章节目录 焖烧 谢尚虽然不通针线, 但因为身边有个出类拔萃的针线丫头灵雨, 倒是颇知道“行行出状元”的道理,当下挺认同红枣的话。 谢尚点头道:“你年岁还小, 现今就让你做条裤子确实挺难。” 即便是灵雨,也是十二岁后才出师,能包办他的底衣。 谢尚一边说着话, 一边打量饭桌子那条摊平得一丝不苟的裤子。 谢尚看裤子上有一层纸,不觉好奇地摸了摸了, 疑惑问道:“这做裤子怎么还跟做鞋似的铺了一层纸啊?” 谢尚不说, 红枣还真没想到她这个纸板制衣法其实是鞋样子的放大版, 一时发觉也是禁不住好笑。 “尚哥儿,”红枣笑道:“先我只想着依样画葫芦,却没想到这葫芦会画这么大——足抵百十个鞋样!” 闻言谢尚也撑不住笑了:“怪不得你得在堂屋做针线,卧房炕桌确是放不下你这个裤样。” “幸而这回你只是给我做条裤子,这要是做袍子, 岂不是连堂屋里的这张饭桌都不够你铺排了?” 听了谢尚的话红枣刚想笑,但想想不对, 不觉奇怪问道:“屋里不是有炕吗?” “炕那么大, 被子都能缝。娘要是真让我给你做袍子, 我把袍子摊在炕上做不就行了吗?” 觉得自己说了傻话的谢尚…… 不过谢尚死要面子, 他即便觉得丢脸, 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摸了把桌上的半成品裤子,然后便禁不住惊诧叫道:“红枣,你做的裤子怎么这么硬?跟鞋糨子似的, 这能贴身穿吗?” 红枣赶紧解释道:“尚哥儿,这缎子软滑不好缝制。所以我让彩画把浆洗硬了以方便裁剪。等裤子做好后下回水,自会软和。” “你这哪是浆洗?”谢尚摇头:“你这根本就是糊鞋糨子!” 谢尚倒是知道浆洗。浆洗熨烫过的衣服没有褶皱,穿在身上庄重体面——他出门穿的锦袍全都是浆洗。 不过浆洗衣服向来只用轻薄米汤,如此才能兼顾长袍的飘逸。 谢尚还是头回见人拿厚糨糊浆洗布料呢? 于是谢尚不免疑惑:这做衣裳的时候衣料要浆洗得笔挺? 谢尚回忆一回他娘在炕上做针线的情景,然后便觉得红枣的话不大对——谢尚记得他娘手里的衣料永远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轻柔,从没有眼前桌上布料似乎能自立起来的棱角。 谢尚再仔细看一回桌上的裤子,然后便看到红枣竟然把衣料和纸缝在了一处。 “红枣,”谢尚忍不住惊呼:“你,你这是怎么缝的?你没看见你把这纸都缝到衣服里面去了吗?”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谢尚看过无数丫头和婆子做鞋,可至今还从没见有谁做鞋是把鞋样子和鞋底给扎一处的呢。 “就是特意压着纸缝的啊!”红枣解释道:“这裤样子不比鞋样子小巧。裤缝长,没得这个纸样上的黑线,就很容易缝歪。” “现我把这纸样和料子缝在一处,便就能保证缝出来的裤缝是直的,不会歪!” “不然,这料子雪白一片,连个印记也没有,可叫我怎么缝呢?” “尚哥儿,你放心,这纸软易烂,等裤子缝好后,我把纸撕掉就成,连水都不用下!” 红枣说得太过理直气壮,以致谢尚竟有一刻的怔愣。 《易》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谢尚暗想:红枣这做裤子的法子虽说跟他往常见过的不大一样,但若照此做出能穿的裤子来,也算是另辟蹊径,殊途同归。 彩画的针线虽不及灵雨,但她日常所穿的裤子也都是自做。 做裤子最难的地方就是两条裤腿得裁成一样,再然后就是裤线得缝的平整,穿在身上不吊不皱。 过去半个月彩画参与围观了红枣做裤子的全过程。她眼见红枣做这条裤子的步骤虽然繁琐,但看现在缝出来的裤子缝却是跟书的装订线一般平整——于红枣这个年岁来说着实难得,心里也是服气。 世人历来推崇“由繁化简”,彩画暗想:没成想少奶奶做裤子“化简为繁”竟也有如此妙用。由此可见,世事无绝对,贵在妙用一心。 伺候云氏谢子安日久,彩画多少也学了些谢子安的神棍口气,比如“妙用”之类。 作为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谢子安对彩画晚上来回的红枣给谢尚做裤子的事没一丝趣味——他只当是耳旁风,听过即忘。 反倒是云氏听说后禁不住与谢子安感叹道:“大爷,尚儿这个媳妇,确不是一般的聪慧。” 谢子安还是头一回听云氏主动提及这个话题,由此到生出一丝趣味,抬头问道:“怎么说?” 云氏笑道:“大爷,咱们家针线上的丫头从学锁纽扣起到能上手缝制绸缎衣裳,最少也要五年。” “就这还得挑人,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尚儿媳妇今年才只七岁,才是刚刚学针线的年岁。一般似她这么大的女孩儿家常拿个绣花绷子给绸子扎个花儿草儿的做个枕头套倒也罢了,哪里做得出绸缎裤子?” “不过这风俗所在,新媳妇进门得做裤子才有好兆意,所以我才拿了匹底裤料子给尚儿媳妇。心说不管好歹,做一条底裤给尚儿打底穿一回应个景也就罢了。” “没成想倒是我小看了她。刚我听彩画说她这做裤子的法子,听起来虽然有些繁笨,但细细想来,却是肯定能给尚儿做出一条像样的裤子了!” 谢子安不耐烦听云氏说这些家务。他听着无聊刚想低头继续合计自己手里的账本,便听云氏又道:“再就是,大爷,您刚提的府城成衣铺子的事,妾身以为倒是可以参照尚儿媳妇的这个法子来办了!” 耳听赦及银子,谢子安终于又有了耐心,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来。 “大爷,您月前在府城新得的成衣店现差的就是个好裁缝。而咱们家虽有好裁缝,但眼见就是冬节和腊月,自家上下得做冬衣节礼,并不能去府城帮忙。” “现在咱们有了尚儿媳妇的这个法子,倒是可以让家里的裁缝拿纸打些衣裳板样出来,然后……” 一语点醒梦中人。谢子安不待听完云氏的话立便鼓掌笑道:“不错,这果是个极好的法子。” “想尚儿媳妇才只七岁,都能依葫芦画瓢做出平整的裤子。我这成衣铺子里干了二十来年的裁缝,天资差些倒也罢了,但若在得了衣裳纸样后再做不出衬体的衣裳,我也就不必再养着了。” 眼见生意有了转机,谢子安心情甚好,他冲云氏微微一笑道:“不过,雅儿,你刚却漏说了一句。” 云氏心有所感,却还是忍不住接茬问道:“大爷,妾身刚遗漏了什么?” 谢子安笑:“尚儿媳妇虽说聪慧,但她的主意只能算是抛砖引玉。而你为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是比她还更聪慧?” “刚你是不是漏说了你自己?”说着话,谢子安伸手揽住了云氏肩,贴耳悄问:“说你才是我的诸葛孔明?” 脸颊吹拂到谢子安说话间带出来的温热气息,云氏的脸瞬间就红了…… 既然谢子安确定了九月十二出门,那么九月十一家务的重中之重,便就是给谢子安收拾出门行李。 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这世交通不便,雉水城离府城不到三百里,坐马车得走两天,而坐船便得三天。 谢子安养尊处优惯了,他日常出门都是坐自己的私船——横竖谢家的祖祠谢家村就紧靠运河码头,哪里都能去。 但这回为赶时间,谢子安思前想后终还得决定坐马车赶路以多出一天来应酬。 马车不必行船方便,头一个一日三餐菜便就不能似船上方便自作。云氏舍不得谢子安吃苦,便就让厨房搬出了一应的糟卤腌菜,以挑出合适的给谢子安做路粮。 “黄金酱,带两坛。”云氏站在厨房中间吩咐:“饭时拿茶炉热了,可给大爷做饭食浇头!” 热蟹黄酱拌饭确实好吃!红枣觉得自己学到了。 “卤鹅掌、鸭信也各带两坛,再带四坛合欢花浸的烧酒给大爷路上去寒。” “对了,郝升家的,后晌记得炸一锅花生,大爷喝酒喜欢有碟子油炸花生。” “咸鸭蛋,也带两坛子……” 红枣眼见云氏安排来安排去都是些凉菜,并没有汤水,而这天眼见冷了,这出门在外的,即便带再多卤味荤腥也远不及来口热汤来得舒泰。 红枣看谢子安此番出行车马不少,且还有茶炉,心里便生了一个主意。不过红枣为人谨慎,当下没说,她只待午后去厨房实验了一回,方才在晚饭前使张乙等人抱了东西来见云氏。 新婚半月,云氏还是头回见红枣如此声势,颇觉奇怪。她候红枣行过礼后立刻问道:“尚儿媳妇,你现在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红枣笑道:“娘,媳妇午后做了几个菜,还请娘帮着品评品评。” 儿媳妇做菜孝敬公婆原是天经地义。云氏琢磨着红枣可能是看谢子安明日离家所以赶着做了菜来孝敬,也算是有心,由此倒是要好好尝尝。 看彩画从六个饭捂子里拎出小铜锅,然后又从小铜锅里端出滚烫的砂锅摆到饭桌上,红枣方上前打开砂锅盖,露出里面的菜色——红烧肉、鱼头豆腐汤、荷叶鸡、腊肉蒸饭、香粳米粥、茄子煲。 “娘,”红枣方给云氏捧筷:“您尝尝这菜的味道可还行?” 云氏先夹一筷子红烧肉,结果入口便化做了一口肉油,香酥软腻更甚平常。 “这肉怎么烧的?”云氏奇道:“竟然能烧得这么化?” “娘,”红枣笑道:“这肉其实不是一般的大灶烧煮,而是焖烧出来的!” “焖烧?”云氏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次。 “对,焖烧!”红枣点头。 红枣虽是懒人,不耐烦自己做饭,但前世出差却没少帮同事捎带焖烧杯、焖烧锅。故而红枣倒是颇知道些焖烧的菜谱。 这世虽然没有前世的双层不锈钢抽真空技术,但红枣作为一个工科女汉子在知道热学原理的情况下,因陋就简,就地取材,拿饭捂子加铜锅和炭火山寨一个简易焖烧锅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看云氏吃得满意,红枣心中得意。果然是学好数理化,红枣暗想:走遍天下都不怕。 她当年大学真是选对了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推基友的文——走过,路过,收藏一下呗 文名:《嫁给男主的残疾小叔(穿书)》作者:发如青丝 文案: 合欢宗掌门之女苏绮罗穿了,穿成一本世界中因天花毁容而被男主退婚的炮灰女配。 文中,原身为了报复男主,嫁给了男主的残疾小叔,婚后各种作死,下场凄惨。 苏绮罗穿来时,正坐在出嫁的花轿上,堂堂掌门之女竟然嫁给一介蝼蚁?苏绮罗嗤之以鼻,然而当看到那个即便是在修仙界都难得一见的纯阳之体后,苏绮罗暗暗的吞了一口口水。 *** 程羿意外坠马,昏迷不醒。 昏睡中,总有个身带异香的女人勾着他脖子,用酥到人骨子里的娇媚嗓音问,“夫君,你怎么还不醒来?” “夫君,你不想抱抱罗儿吗?” “夫君,…” 如此婉转勾人的话语不绝于耳… 数日过去,苏绮罗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在程羿脸上,气急败坏道:“赶紧醒来,再不醒来,老娘去找别的男人了!” 苏绮罗话音刚落,便见那个一直缠绵病榻,昏睡不醒的男人倏地睁开眼,眸光沉沉的望向她! 苏绮罗:…… 章节目录 焖烧 谢尚虽然不通针线, 但因为身边有个出类拔萃的针线丫头灵雨, 倒是颇知道“行行出状元”的道理,当下挺认同红枣的话。 谢尚点头道:“你年岁还小, 现今就让你做条裤子确实挺难。” 即便是灵雨,也是十二岁后才出师,能包办他的底衣。 谢尚一边说着话, 一边打量饭桌子那条摊平得一丝不苟的裤子。 谢尚看裤子上有一层纸,不觉好奇地摸了摸了, 疑惑问道:“这做裤子怎么还跟做鞋似的铺了一层纸啊?” 谢尚不说, 红枣还真没想到她这个纸板制衣法其实是鞋样子的放大版, 一时发觉也是禁不住好笑。 “尚哥儿,”红枣笑道:“先我只想着依样画葫芦,却没想到这葫芦会画这么大——足抵百十个鞋样!” 闻言谢尚也撑不住笑了:“怪不得你得在堂屋做针线,卧房炕桌确是放不下你这个裤样。” “幸而这回你只是给我做条裤子,这要是做袍子, 岂不是连堂屋里的这张饭桌都不够你铺排了?” 听了谢尚的话红枣刚想笑,但想想不对, 不觉奇怪问道:“屋里不是有炕吗?” “炕那么大, 被子都能缝。娘要是真让我给你做袍子, 我把袍子摊在炕上做不就行了吗?” 觉得自己说了傻话的谢尚…… 不过谢尚死要面子, 他即便觉得丢脸, 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摸了把桌上的半成品裤子,然后便禁不住惊诧叫道:“红枣,你做的裤子怎么这么硬?跟鞋糨子似的, 这能贴身穿吗?” 红枣赶紧解释道:“尚哥儿,这缎子软滑不好缝制。所以我让彩画把浆洗硬了以方便裁剪。等裤子做好后下回水,自会软和。” “你这哪是浆洗?”谢尚摇头:“你这根本就是糊鞋糨子!” 谢尚倒是知道浆洗。浆洗熨烫过的衣服没有褶皱,穿在身上庄重体面——他出门穿的锦袍全都是浆洗。 不过浆洗衣服向来只用轻薄米汤,如此才能兼顾长袍的飘逸。 谢尚还是头回见人拿厚糨糊浆洗布料呢? 于是谢尚不免疑惑:这做衣裳的时候衣料要浆洗得笔挺? 谢尚回忆一回他娘在炕上做针线的情景,然后便觉得红枣的话不大对——谢尚记得他娘手里的衣料永远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轻柔,从没有眼前桌上布料似乎能自立起来的棱角。 谢尚再仔细看一回桌上的裤子,然后便看到红枣竟然把衣料和纸缝在了一处。 “红枣,”谢尚忍不住惊呼:“你,你这是怎么缝的?你没看见你把这纸都缝到衣服里面去了吗?”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谢尚看过无数丫头和婆子做鞋,可至今还从没见有谁做鞋是把鞋样子和鞋底给扎一处的呢。 “就是特意压着纸缝的啊!”红枣解释道:“这裤样子不比鞋样子小巧。裤缝长,没得这个纸样上的黑线,就很容易缝歪。” “现我把这纸样和料子缝在一处,便就能保证缝出来的裤缝是直的,不会歪!” “不然,这料子雪白一片,连个印记也没有,可叫我怎么缝呢?” “尚哥儿,你放心,这纸软易烂,等裤子缝好后,我把纸撕掉就成,连水都不用下!” 红枣说得太过理直气壮,以致谢尚竟有一刻的怔愣。 《易》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谢尚暗想:红枣这做裤子的法子虽说跟他往常见过的不大一样,但若照此做出能穿的裤子来,也算是另辟蹊径,殊途同归。 彩画的针线虽不及灵雨,但她日常所穿的裤子也都是自做。 做裤子最难的地方就是两条裤腿得裁成一样,再然后就是裤线得缝的平整,穿在身上不吊不皱。 过去半个月彩画参与围观了红枣做裤子的全过程。她眼见红枣做这条裤子的步骤虽然繁琐,但看现在缝出来的裤子缝却是跟书的装订线一般平整——于红枣这个年岁来说着实难得,心里也是服气。 世人历来推崇“由繁化简”,彩画暗想:没成想少奶奶做裤子“化简为繁”竟也有如此妙用。由此可见,世事无绝对,贵在妙用一心。 伺候云氏谢子安日久,彩画多少也学了些谢子安的神棍口气,比如“妙用”之类。 作为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谢子安对彩画晚上来回的红枣给谢尚做裤子的事没一丝趣味——他只当是耳旁风,听过即忘。 反倒是云氏听说后禁不住与谢子安感叹道:“大爷,尚儿这个媳妇,确不是一般的聪慧。” 谢子安还是头一回听云氏主动提及这个话题,由此到生出一丝趣味,抬头问道:“怎么说?” 云氏笑道:“大爷,咱们家针线上的丫头从学锁纽扣起到能上手缝制绸缎衣裳,最少也要五年。” “就这还得挑人,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尚儿媳妇今年才只七岁,才是刚刚学针线的年岁。一般似她这么大的女孩儿家常拿个绣花绷子给绸子扎个花儿草儿的做个枕头套倒也罢了,哪里做得出绸缎裤子?” “不过这风俗所在,新媳妇进门得做裤子才有好兆意,所以我才拿了匹底裤料子给尚儿媳妇。心说不管好歹,做一条底裤给尚儿打底穿一回应个景也就罢了。” “没成想倒是我小看了她。刚我听彩画说她这做裤子的法子,听起来虽然有些繁笨,但细细想来,却是肯定能给尚儿做出一条像样的裤子了!” 谢子安不耐烦听云氏说这些家务。他听着无聊刚想低头继续合计自己手里的账本,便听云氏又道:“再就是,大爷,您刚提的府城成衣铺子的事,妾身以为倒是可以参照尚儿媳妇的这个法子来办了!” 耳听赦及银子,谢子安终于又有了耐心,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来。 “大爷,您月前在府城新得的成衣店现差的就是个好裁缝。而咱们家虽有好裁缝,但眼见就是冬节和腊月,自家上下得做冬衣节礼,并不能去府城帮忙。” “现在咱们有了尚儿媳妇的这个法子,倒是可以让家里的裁缝拿纸打些衣裳板样出来,然后……” 一语点醒梦中人。谢子安不待听完云氏的话立便鼓掌笑道:“不错,这果是个极好的法子。” “想尚儿媳妇才只七岁,都能依葫芦画瓢做出平整的裤子。我这成衣铺子里干了二十来年的裁缝,天资差些倒也罢了,但若在得了衣裳纸样后再做不出衬体的衣裳,我也就不必再养着了。” 眼见生意有了转机,谢子安心情甚好,他冲云氏微微一笑道:“不过,雅儿,你刚却漏说了一句。” 云氏心有所感,却还是忍不住接茬问道:“大爷,妾身刚遗漏了什么?” 谢子安笑:“尚儿媳妇虽说聪慧,但她的主意只能算是抛砖引玉。而你为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是比她还更聪慧?” “刚你是不是漏说了你自己?”说着话,谢子安伸手揽住了云氏肩,贴耳悄问:“说你才是我的诸葛孔明?” 脸颊吹拂到谢子安说话间带出来的温热气息,云氏的脸瞬间就红了…… 既然谢子安确定了九月十二出门,那么九月十一家务的重中之重,便就是给谢子安收拾出门行李。 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这世交通不便,雉水城离府城不到三百里,坐马车得走两天,而坐船便得三天。 谢子安养尊处优惯了,他日常出门都是坐自己的私船——横竖谢家的祖祠谢家村就紧靠运河码头,哪里都能去。 但这回为赶时间,谢子安思前想后终还得决定坐马车赶路以多出一天来应酬。 马车不必行船方便,头一个一日三餐菜便就不能似船上方便自作。云氏舍不得谢子安吃苦,便就让厨房搬出了一应的糟卤腌菜,以挑出合适的给谢子安做路粮。 “黄金酱,带两坛。”云氏站在厨房中间吩咐:“饭时拿茶炉热了,可给大爷做饭食浇头!” 热蟹黄酱拌饭确实好吃!红枣觉得自己学到了。 “卤鹅掌、鸭信也各带两坛,再带四坛合欢花浸的烧酒给大爷路上去寒。” “对了,郝升家的,后晌记得炸一锅花生,大爷喝酒喜欢有碟子油炸花生。” “咸鸭蛋,也带两坛子……” 红枣眼见云氏安排来安排去都是些凉菜,并没有汤水,而这天眼见冷了,这出门在外的,即便带再多卤味荤腥也远不及来口热汤来得舒泰。 红枣看谢子安此番出行车马不少,且还有茶炉,心里便生了一个主意。不过红枣为人谨慎,当下没说,她只待午后去厨房实验了一回,方才在晚饭前使张乙等人抱了东西来见云氏。 新婚半月,云氏还是头回见红枣如此声势,颇觉奇怪。她候红枣行过礼后立刻问道:“尚儿媳妇,你现在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红枣笑道:“娘,媳妇午后做了几个菜,还请娘帮着品评品评。” 儿媳妇做菜孝敬公婆原是天经地义。云氏琢磨着红枣可能是看谢子安明日离家所以赶着做了菜来孝敬,也算是有心,由此倒是要好好尝尝。 看彩画从六个饭捂子里拎出小铜锅,然后又从小铜锅里端出滚烫的砂锅摆到饭桌上,红枣方上前打开砂锅盖,露出里面的菜色——红烧肉、鱼头豆腐汤、荷叶鸡、腊肉蒸饭、香粳米粥、茄子煲。 “娘,”红枣方给云氏捧筷:“您尝尝这菜的味道可还行?” 云氏先夹一筷子红烧肉,结果入口便化做了一口肉油,香酥软腻更甚平常。 “这肉怎么烧的?”云氏奇道:“竟然能烧得这么化?” “娘,”红枣笑道:“这肉其实不是一般的大灶烧煮,而是焖烧出来的!” “焖烧?”云氏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次。 “对,焖烧!”红枣点头。 红枣虽是懒人,不耐烦自己做饭,但前世出差却没少帮同事捎带焖烧杯、焖烧锅。故而红枣倒是颇知道些焖烧的菜谱。 这世虽然没有前世的双层不锈钢抽真空技术,但红枣作为一个工科女汉子在知道热学原理的情况下,因陋就简,就地取材,拿饭捂子加铜锅和炭火山寨一个简易焖烧锅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看云氏吃得满意,红枣心中得意。果然是学好数理化,红枣暗想:走遍天下都不怕。 她当年大学真是选对了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推基友的文——走过,路过,收藏一下呗 文名:《嫁给男主的残疾小叔(穿书)》作者:发如青丝 文案: 合欢宗掌门之女苏绮罗穿了,穿成一本世界中因天花毁容而被男主退婚的炮灰女配。 文中,原身为了报复男主,嫁给了男主的残疾小叔,婚后各种作死,下场凄惨。 苏绮罗穿来时,正坐在出嫁的花轿上,堂堂掌门之女竟然嫁给一介蝼蚁?苏绮罗嗤之以鼻,然而当看到那个即便是在修仙界都难得一见的纯阳之体后,苏绮罗暗暗的吞了一口口水。 *** 程羿意外坠马,昏迷不醒。 昏睡中,总有个身带异香的女人勾着他脖子,用酥到人骨子里的娇媚嗓音问,“夫君,你怎么还不醒来?” “夫君,你不想抱抱罗儿吗?” “夫君,…” 如此婉转勾人的话语不绝于耳… 数日过去,苏绮罗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在程羿脸上,气急败坏道:“赶紧醒来,再不醒来,老娘去找别的男人了!” 苏绮罗话音刚落,便见那个一直缠绵病榻,昏睡不醒的男人倏地睁开眼,眸光沉沉的望向她! 苏绮罗:…… 章节目录 前嫌尽弃(九月十一) 谢子安因为明儿就要离家的缘故, 一天都待在五福院陪老太爷说话。 晚饭谢子安原本打算留在五福院,但被老太爷以今儿晚饭没有炸鹌鹑为由给赶了回来。 谢子安心知老太爷赶他是想让他早些来家和云氏说些夫妻私话, 便也就没有强留,只嘀咕着“你就偏心你的猫吧”带着谢尚往家来了。 一进家门,谢子安看堂屋已摆了饭桌,云氏拿着筷子在吃, 不觉摸了摸鼻子,笑道:“我今儿这是什么运气?没得老太爷留晚饭倒也罢了, 怎么连自家的晚饭也都没能赶上?” 谢尚跟谢子安一块进屋, 见状也禁不住奇怪道:“娘, 今儿晚饭怎么全是砂锅?” “还有,张乙、陆虎,你们这手里都捧着什么啊?鸡窝吗?” “这鸡窝怎么拿这上房堂屋里来了?” 谢尚这辈子就没见过饭捂子。 谢家厨房大, 有的是锅灶,根本用不到饭捂子。而最类似饭捂子的茶捂子在谢家又都是由花团锦簇的绸缎棉花所制, 故而当下谢尚看到红枣让张乙临时去街上买来的稻草编的饭捂子便就以为是个鸡窝。 鸡窝?闻言红枣颇觉好笑, 心说就冲谢尚管饭捂子叫鸡窝, 她还真不信谢尚见过鸡窝? 谢子安虽然也是养尊处优, 但到底走南闯北见过市面,便笑着纠正道:“尚儿,慎言!” “这是城里一般人家冬天用的饭捂子, 可不是什么鸡窝。” 谢尚疑惑:“饭捂子?” “嗯!”谢子安点头:“咱们城里不少人家生计艰难,即便在冬天家里也只烧一个炉子,如此一天两三顿的饭菜便就得分开来做。” “一般他们在把饭先烧好后为了保温都要跟咱们拿茶捂子捂茶壶一样拿这草编的饭捂子把饭给捂起来。” 闻言谢尚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云氏在看谢子安进屋时便站起了身, 这时也乘机插言道:“还是大爷经多见广,通晓世事。不然尚儿媳妇拿了这饭捂子来搁我面前,我也不知道是干啥用的。” 闻言红枣也禁不住附和点头。她一点也没想到谢子安如此接地气,竟然识得这贫民家才有的草编饭捂子。 谢子安心知红枣拿饭捂子来必有缘故,但碍于礼法他不好和儿媳妇多话,便只问云氏道:“尚儿媳妇赶现在拿这饭捂子来,是为什么?” 云氏笑道:“尚儿媳妇这才刚刚拿来,我还没来得及问呢,可巧大爷就回来了!” “大爷,您坐。您且先趁热尝尝尚儿媳妇刚做的这红烧肉,妾身觉得似乎比咱们家常吃的还好些!” 看谢子安在饭桌边坐下,接过丫头们送上的毛巾擦好手脸,红枣赶紧再捧一双筷子给云氏,由她转递给谢子安。 谢尚擦好脸手,丢下毛巾,看红枣没理他,便敲了敲桌子。 红枣回头看见,心说正事要紧,便不跟谢尚计较,直接拿了双筷子给他以作安抚。 谢子安依言尝了一块红烧肉后禁不住笑道:“这肉的火候确是到位!” 谢尚也附和点头:“嗯!这肉烧得好吃!入口即化,特别香!” “娘,这肉是红枣烧的吗?怪不得我上回去岳家觉得岳家的红烧肉没先前的好吃,感情这先前烧肉的人就是我娶的媳妇啊!” 婚宴烧肉的张乙…… 无力吐槽的红枣…… 闻言谢子安不禁心生得意——这儿媳妇可是他当初一眼看中然后力排众议给强娶回来的,瞧瞧现这一家子都跟着他享口福了吧! 福气千千万,口福第一条——圣人说人之大欲,都还把这口舌之欲排在性色的前边呢! 云氏拿筷子解开荷叶鸡外面的荷叶,然后提起鸡腿轻轻一抖,便看到骨肉自动分离。 云氏拿筷子挟了一块鸡腿肉给谢子安:“大爷,您再尝尝这鸡肉的味道如何?” 谢子安依言尝了尝,然后便禁不住拍案叫绝:“香!嫩!鲜!” “这鸡是怎么做的?” 谢尚一听,立跟着挟了一块,然后也跟着惊异:“真的,这鸡怎么做的这么嫩?竟然比白斩鸡还嫩?” 红枣心说白斩鸡再嫩,那也是拿白水烧煮,鸡汁难免会溶成鸡汤,使鸡本身的鲜味减少。 现她拿整张荷叶包严实鸡肉后放在砂锅里焖烧,算是尽可能地保留着了鸡肉的原味,吃起来自是比寻常的白斩鸡更为鲜嫩。 云氏闻言也问:“尚儿媳妇,你这砂锅鸡到底是怎么做的?” 至此红枣方才说道:“娘,今儿媳妇看您费心给爹准备出门干粮,便想起媳妇娘家冬天拿炕洞炕熟鸡蛋的事。” “由此媳妇便拿砂锅煮肉煮鸡蒸饭煨粥到水开锅热,然后在铜锅里放了烧红的木炭,把这烧开了的砂锅放进铜锅里焖烧,外面再捂上饭捂子以保温。如此捂了两个时辰,便就焖熟了这些饭菜。” “娘,您和爹若觉得些菜味道还行,那明儿爹出门,便可让厨房备些配好料的砂锅同铜锅和饭捂子一起带着,如此爹中午歇脚的时候便就能热饭热菜了。” “然后爹吃午饭的时候,再让小厮们把晚饭砂锅烧开换放进铜锅,如此晚饭便就也有了!” 云氏闻言自是大喜,忍不住念佛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孝心,真正是去了我的一桩大心思!” 谢子安作为公公,虽不好似云氏直言夸奖,但听得红枣这番话,心里也是慰贴至极——他挑儿媳妇的这份眼光! 啧啧!他都忍不住佩服自己了! 谢尚闻言也是自觉面目有光,心有荣焉——他媳妇不止知道口头孝敬爹娘,还能想主意把心中的孝敬给落到实处,如此知行合一,才是难得! 见多了口蜜腹剑,谢尚年岁虽然不大,但于识人已知要更看行动。 就是谢福在一旁见到,也是心中服气,暗自自省他伺候谢子安出门这些年咋没想到这个焖烧之法? 果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谢福暗想:学无止境。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既然确定了这砂锅菜将做路粮,谢子安少不得把桌上的饭菜都尝一遍。 谢子安看腊肉饭饭面上蒸得滚烫的大块腊肉,色泽金红,薄如蝉翼,其金色的腊油渗进米饭,色染得饭粒都跟珍珠似的在闪光——光只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特别想吃,抬手就舀了一勺,然后便就沉迷于腊味饭特有的醇香而不能自拔。 事有两面。谢子安家大业大,家里厨房做饭做菜都是分开的锅灶。所以谢子安长这么大竟然没吃过腊肉蒸饭——想想,还真是有些可怜! 谢尚看他爹连舀三勺腊肉饭便也跟着舀了一勺——谢尚跟他爹一口锅里吃饭十来年,自是信任他爹的口味。 谢尚正是长身体的年岁,最喜食肉。而腊肉饭肥不腻口,瘦不塞牙,简可谓是为挑剔的谢尚量身订做。谢尚一口上瘾,然后便眼盯着谢子安的动作跟他一勺我一勺地极快地分吃完了一整砂锅的腊肉饭。 红枣没想到日常父慈子孝的谢子安和谢尚父子竟然会抢食腊肉饭,一时颇为惊异。 谢尚虽说不认识饭捂子,红枣暗想:但这口味倒是跟他公公一样颇接地气。 由此可见,美食果然是没有国界不分阶级,而吃货们为口美食也都是不计形象,即便是亲父子也不存在谦让。 云氏一旁默默瞧着,心说一会儿得跟尚儿媳妇把这个腊肉饭的方子拿过来,家常做了给男人和儿子吃。 谢福也留心看着,心里暗地琢磨这个砂锅饭的方子…… 吃了喷香的腊肉饭再喝清粥,未免无味。但谢子安出过远门,知道出门在外的人,有时就是想喝口粥养养肠胃,所以便也喝了两口米粒给焖烧得都开花了的薄米粥。 茄子煲,谢子安浅尝则止——他不大爱吃茄子。不过茄子经煮,不似其他蔬菜一焐就黄。所以出门在外没得挑拣的时候,谢子安也会勉强自己吃一点。 红枣可不知道谢子安不喜吃茄子。她能想到做茄子煲还是看云氏让厨房给谢子安赶做一坛子茄鳖带出门。 对于最后一砂锅鱼头汤,谢子安伸筷子一掀鱼腮骨,便见整个鱼头似寒冰遇火一般地瞬间消融成了汤水。惊愕之下,谢子安舀一勺汤送进口中,便觉鱼汤醇厚,奶香扑鼻,流滚之处,五脏六腑的舒暖慰贴,额角鼻尖瞬间便透出了汗意——舒服! 出过门的人都知道出门在外最难得其实是一口好汤——好汤要工夫,而出门人赶的却是时间,如此两相矛盾,所以行路才都用干粮就白水。 《黄帝内经》以为人之全身精气都以津液为载,故而人需多食汤水以养身。谢子安自少年时代起便跟着老太爷日常喝养身汤,至今二十年,早已养成了一天三顿都要喝碗汤粥的习惯。 先谢子安出门最难忍的便就是汤水不济——不过现在喝了这口鱼头汤后,谢子安便觉得往后出门他再想喝汤,再不是事了! 吃了一顿合乎心意的好饭,再加上解决了出远门的口腹担心,谢子安的心情瞬间变得极好,脸上不自觉地就带挂出了慵懒地浅笑。 云氏一见便知男人现在是真心高兴,于是她看红枣的眼神便有了不同。 对于以夫为天的云氏而言,红枣孝敬谢子安到位,那真是比直接孝敬她还教她开怀! 整喝了半砂锅鱼头汤,谢子安方才丢下碗,算是吃好了晚饭,而谢尚也跟着放下碗笑道:“这鱼头焖化后的汤可真是醇厚。娘,往后您让厨房都这么烧鱼头汤!” “哎!”云氏虽然一口没尝,但闻言还是赶紧答应——对一个主妇而言,天底下再没有比让男人和儿子吃饱吃好更重要的事了。 看到云氏叫丫头撤桌,谢子安方省起刚他和谢尚吃饭时云氏和红枣都只站在一边,并没有落座吃饭,不觉关心问道:“你们吃晚饭了吗?” 云氏笑:“大爷,等丫头们收好桌子,妾身这便就传晚饭!” 所以,谢子安忍不住摸了把脸,心说他刚和尚儿,其实是把儿媳妇拿来的试菜给当晚饭吃了? 谢子安为人豁达(够不要脸),心念转过,不过自嘲一笑,便坦然道:“尚儿,你晚饭若是吃好了,便就把下午我和老太爷的棋复回盘吧!我且瞧瞧你近来的棋艺可有长进?” 谢子安和谢尚进屋下棋去了,红枣和云氏自在堂屋吃晚饭。 一时饭罢,云氏再次叫住红枣道:“尚儿媳妇,今儿你为了大爷出门已在厨房劳累了一个后晌。我现本该让你早些回屋歇息。” “但你爹出门在即,偏这个焖烧饭菜的方子只有你知道。所以,一事不劳二主,还得辛苦你跟我再去趟厨房,指点这回跟大爷出门的人做这焖烧菜!” 俗话说“送佛送到西”,红枣决意刷公婆好感,便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云氏开口,自是满口答应。 “娘,您话可是从何说起?”红枣笑道:“您为爹此番出门自早起就开始张罗操劳。媳妇年幼力微,都搭不上手。现既有机会能出分力孝敬爹娘,正是求之不得,如何敢说辛苦?” 云氏见红枣做了这么大的事,口头上竟不居功,心里点头。 甭管尚儿媳妇私心里到底怎么想,云氏暗想:但冲她刚刚的话便即是孺子可教,当得起我大房的媳妇。 尚儿这个媳妇真是娶着了! 所以说,云氏暗想:还是大爷有眼光,有魄力——万两聘金没白花! 作为一个女人,云氏忍性再好,面上即便一丝不露,但对于亲家老爷李满囤张口就要万两聘金的事还是免不了耿耿于怀——万两白银,便是千两黄金,这都足够打两个红枣等身实心人了! 幸而先李满囤履行诺言把两个庄子都给红枣做了陪嫁带了回来方才算是让云氏平复了些心气,觉得李家虽然心大,但做人还算有底限,不是出尔反尔无赖之辈。 但现在,云氏看着红枣在烛光里扑闪的黑眼珠以及刚喝汤喝得粉妆玉琢的脸蛋,不觉心生怜惜——她若得这么一个乖巧贴心的女儿,一准地也不会轻易许人。 当初亲家狮子大开口,未尝没有让她家知难而退的意思。 不然,亲家若真是贪财,如何又能对聘礼一样不留,全部折成女儿嫁妆? 只可惜李家人不知她家大爷一贯势在必得的秉性,竟会应了聘礼,以致后续骑虎难下,不得不认了这桩婚事——这门婚事,自打头,原就是她家大爷的一厢情愿以及强人所难,而李家遇到她家大爷,也只能认命。 红枣可不知道就在刚刚瞬间云氏会因她的一句话不仅对她娘家前嫌尽弃,甚至还生了愧疚。她看云氏不说话,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娘!” 云氏回神,站起身笑道:“好孩子,咱们这就去厨房,正好消消食!” 眼见红枣和云氏都去了厨房,谢子安方悄声问谢尚:“尚儿,你成亲已有半月。你对你媳妇可有什么想法?” 谢尚闻言一怔,但转即镇定回道:“爹,娶妻娶德。红枣知道孝敬您和娘,而娘看着也挺喜欢红枣。” 云氏虽然一贯慈和,但谢尚知道她娘并不惯喜形于色——但刚刚他却听他娘唤了红枣好几声好孩子,可见是真心喜欢。 谢子安一边落子一边摇头:“尚儿,你别拿我和你娘说事。儿媳妇孝敬公婆原是天经地义。你不管娶谁,进门都会孝敬我和你娘。差别也就是孝敬到哪一步罢了!” “我现问的是你,你对她可有些,嗯,想着同她在一起过日子的意思?” 和儿子私底下议论儿媳妇,即便是谢子安也颇觉尴尬,唯有尽力委婉。 谢尚奇怪道:“这婚都结了,不就是一辈子吗?” “难道还能再跟别人过?” “爹,你现问我这个,有什么缘故吗?” 谢子安道:“这回乡试,我若侥幸得中,回来后一准地会开祠堂。” “故而这两天我便就想是不是该乘便把你媳妇的名字记上族谱?” 作者有话要说:  推基友的文——走过,路过,收藏一下呗 文名:《嫁给男主的残疾小叔(穿书)》作者:发如青丝 文案: 合欢宗掌门之女苏绮罗穿了,穿成一本世界中因天花毁容而被男主退婚的炮灰女配。 文中,原身为了报复男主,嫁给了男主的残疾小叔,婚后各种作死,下场凄惨。 苏绮罗穿来时,正坐在出嫁的花轿上,堂堂掌门之女竟然嫁给一介蝼蚁?苏绮罗嗤之以鼻,然而当看到那个即便是在修仙界都难得一见的纯阳之体后,苏绮罗暗暗的吞了一口口水。 *** 程羿意外坠马,昏迷不醒。 昏睡中,总有个身带异香的女人勾着他脖子,用酥到人骨子里的娇媚嗓音问,“夫君,你怎么还不醒来?” “夫君,你不想抱抱罗儿吗?” “夫君,…” 如此婉转勾人的话语不绝于耳… 数日过去,苏绮罗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在程羿脸上,气急败坏道:“赶紧醒来,再不醒来,老娘去找别的男人了!” 苏绮罗话音刚落,便见那个一直缠绵病榻,昏睡不醒的男人倏地睁开眼,眸光沉沉的望向她! 苏绮罗:…… 章节目录 开个茶水铺子(九月十二) 耳听谢子安提及族谱, 谢尚不自觉地收了脸上的笑意。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谢子安。 四目相对间,谢尚瞬间恍然:他媳妇红枣名字一天不上族谱,便就还算不得真正的谢家人。 风俗里一般人家会在娶亲后的清明、中元、冬至或者除夕这四时祭祀时候修族谱添加上新娘名字——照一般规矩,他媳妇红枣的名字当在今年冬至记上谢氏族谱。 乡试最早九月二十二日发榜。他爹此番若能中举,家来开祠堂也必是十月中下——离冬至不到半月。 这和按规矩给红枣族谱上名时间其实没差。 没差,却还偏做此问,谢尚禁不住暗想:他爹还真是一心替他打算啊! 不过, 他生为人子, 又岂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让他爹食言而肥呢? 谢尚垂下眼睛委婉言道:“爹,您既有此想,想必也是挺满意您儿媳妇的吧!” 谢子安默然没出声。 俗话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先谢子安看红枣面相富贵, 便一心为儿子求娶。但等真给儿子娶到了红枣, 谢子安却又不免患得患失——他奶也是罕有的富贵命,不打折扣的二品诰命夫人,但实际里他奶跟他爷,却是半世怨偶。 谢子安心疼儿子,他希望谢尚将来琴瑟和鸣,所以这事到临头,谢子安便又想着事缓则圆, 有心想拖上一拖, 再看看儿子和红枣的相处。 借口他都想好了——两个孩子都还小, 等几年圆了房再上族谱也来的及。 但可惜,儿子似乎不领情。 眼见谢子安不说话,谢尚鼓起勇气道:“爹, 我知道您的担心。但君子重然诺,我既已决定娶她,便就没再想过其他!” “嗤——”谢子安为谢尚的话气笑了,难不成他愿意失信于人? “是!”谢子安没好气回道:“就你君子!” 谢尚无奈:“爹——” “罢了!”谢子安摇手阻止:“古人云:‘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远忧’。” “尚儿,你既有自己的主意,便就依你的主意来吧!” “只盼你二十年后,还记得你自己今儿跟我说的这句‘君子重然诺’!” 儿子还小,谢子安暗想:还不解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厉害。他现说再多也是白搭,倒是先全了他当下的这份少年慕艾罢了。 横竖车到山前必有路,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才二十年?”谢尚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满批驳道:“爹,这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和我媳妇一辈子哪能只有二十年?起码得有个七八十年才是!” “七八十年?”谢子安禁不住哑然失笑:“你这想法可真是够长久的!”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的‘天长地久’了!” 闻言谢尚脸红了——天长地久这个词,经他爹嘴里说出来咋就这么奇怪呢? 早在去给云氏试菜之前,红枣就已经吩咐厨房人准备了砂锅菜的食材以便云氏瞧看。 故而当下云氏进厨房后便发现厨房色色周全,应有尽有——除了刚刚试吃的六样菜色外,竟然还有八宝饭、银耳羹、乌鸡汤、海参煲等许多家常菜色。 基本上,红枣把家常菜里费火的焖烧菜都拿砂锅给山寨了! 无论云氏还是谢福都是少有的聪明人。他两个到厨房一圈转过,瞬间便就明了了这焖烧砂锅菜的关键——说到底还就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大火烧开,小火煨熟”罢了。 谢福不只人聪明,而且实干。他看明白了道理,随即便就挽袖子亲身试做。 红枣没想到谢福还有这手,一时间颇为惊异,而张乙则在一旁看得眼热,心说余庄头没唬他,福管家确是会做菜,瞧他这八宝饭饭面摆的,可真好看啊! 云氏跟谢子安一般信任谢福。她眼见谢福眨眼间便收拾整理好了八个砂锅菜,放进铜锅里焖烧,便就把厨房的事务都交给了谢福,自带了红枣回房——男人明天就要出门,且一去就是月余,她心中不舍得厉害,能回去多看两眼都是好的。 所以,先前说好的红枣去厨房指点砂锅菜,实际里只是红枣到厨房的一趟游而已。 一夜无话。早起,红枣和谢尚去上房吃早饭,结果看到早饭桌上一桌的大小砂锅——谢福这个勤快人把红枣昨儿准备的食材全给做了一遍。 红枣…… 谢子安、谢尚父子两个倒是见猎心喜,挑挑捡捡地吃了,然后又商量着拣出合意的指定做了今明两天的路菜。 饭后谢子安云氏谢尚红枣去五福院给老太爷请安和辞行,而谢福则留在厨房准备谢子安路上的食材。 五福院二门外送谢子安登车出门后,谢尚留下来陪老太爷说话,而红枣则和往常一样跟云氏回到明霞院后处理家务。 明霞院西厢房堂屋坐定,云氏放着回事的管家媳妇们不管,先传了管厨房的郝升媳妇来问了刚谢福的准备。 耳听说谢福带了足足有十二个,能开一桌席面的砂锅铜锅饭捂子家什上路,云氏方才算是放了心。 因为早起送别耽误了时间,故而等家务理好,便已近午饭。 听说厨房人来送午饭,云氏笑道:“尚儿媳妇,尚儿现在老太爷跟前说话,你今儿这午饭便就留在我这里用吧!” “咱们说说话,倒也热闹!” 这还云氏头回开口留红枣午饭,红枣闻言赶紧答应,心里却忍不住好笑——只公公出了门,她婆婆才开口留饭。她婆婆当她灯泡的心思 ,要不要这么明显? 午饭有两份焖烧的腊肉饭和砂锅鱼头汤。云氏打开铜锅看过后,便把其中一份使人送去五福院给老太爷和谢尚午饭添菜。 红枣一旁见到不觉奇怪——这饭和汤不只昨晚有,且今儿早饭也有,怎么午饭还接着给谢尚送? 这饭,这汤,真有这么好吃吗?能让谢尚连吃三顿都不腻? 似是看出红枣的疑惑,云氏解释道:“尚儿媳妇,大爷出门,老太爷少不得心里惦念。现咱们把这大爷路上吃的饭菜送去给老太爷尝尝,好叫他老人家知道大爷在外面也是饭食周全,让他老人家放心!” 原来是孝敬老太爷的!闻言红枣真是叹为观止,心说她婆婆可真不是一般的体贴孝顺啊! 看云氏饭桌前坐定,红枣刚帮着递了一块热毛巾,便听云氏道:“尚儿媳妇,现没外人,咱们便别讲这些虚礼,你且坐下来吃饭吧!” 眼见红枣答应坐下,云氏方舀了一勺腊肉饭送到嘴边——云氏也好奇男人和儿子喜食的这砂锅饭到底是个什么味? 只她性格传统,昨天晚饭和今日早饭都优先丈夫儿子先吃,故而直等到现在才有机会亲尝。 一口饭入口,感受到舌尖的腊味特有的咸香,云氏不自觉地点头,心说这饭好,油水足,做路粮抵饿,如此再加上甜味的八宝饭,她倒是真不必担心大男人在外腻甜,抱怨口中无味了! 红枣看着一向饮食清淡的云氏一勺接一勺的吃腊肉饭,不觉眨眼——看来她婆婆做这腊肉饭,红枣暗想:除了孝敬老太爷,怕是还有一层睹物思人的意思! 只不知今儿晚饭,她婆婆会不会给安排些焖烧盐焗鹌鹑来思念公公——早起她只看谢尚吃盐焗,便就要给馋死了! 饭后云氏午睡,红枣回到自己卧房。 坐炕上喝一碗蜂蜜柚子茶,红枣摩挲一会儿胸口挂着的五儿玉佩,然后便就让碧苔叫来了张乙、陆虎、田树林、田谷雨、程小喜和程小乐等六个陪嫁小厮。 这是红枣自嫁进谢家以来第一回召集自己的全部人马。她坐在炕上冷眼瞧看六个小厮低头垂首鱼贯进屋,再一次核实自己心里的计划。 端着茶杯,红枣问:“张乙,现梓庄和青庄的秋收如何了?” 张乙:“回少奶奶的话,两个庄子的水稻在重阳那天便已割好,现正抢收玉米!” “估计还得十天才能收好!” “然后还要收棉花和红薯。” “秋租最快也得过了十月十五才能算清!” 红枣点点头,然后方才说道:“秋收过后眼见便就是冬。冬日农闲,地里无事。咱们青庄和梓庄两个庄子那么多人闲着也是可惜。所以我琢磨着是不是找些生计进项做做,给他们贴补贴补——不说一定能跟我爹庄子里的人一样都过上好日子,但寒冬腊月杀头年猪过个好年也是好的!” 前世经验告诉红枣,一个合格的领导者得善于给手下描绘愿景以提升士气和他们的主观能动力,即俗话说的会“画饼”。 但作为一个理性的工科生,红枣在自身没一点生意经验的情况下又不愿随便给人空口许愿——夸夸其谈,可不是她的审美。 如此两项权衡,红枣思虑许久方才许了这么一个过年吃肉的小愿景。 但饶是如此,已足以让屋里所有人目露希望,只碍于上房规矩所在,不好欢呼雀跃罢了。 自从见识过桂庄庄仆们的石头砖瓦房后,青庄梓庄两个庄子的人做梦都在想开粮店做生意,养羊卖羊奶,挣大钱过好日子。但奈何红枣一直迟迟不发话,甚至连八爪鳌都不许他们卖,庄仆们心里眼里早都急出了火——谁不想过好日子呀? 特别是在看到了榜样之后! 故此两个庄头田惠利和程名红每每见到张乙、陆虎等人都没少打听红枣做生意的事。 张乙的人生梦想就是做大掌柜,他也巴不得红枣赶紧地派他生意。 不过,张乙等人在自打跟着红枣进了谢家后,半个月来也是忙忙碌碌,一刻不停——只红枣随口布下的登礼帐入库这一件事,就够他们这群半文盲分身乏术了。 幸而有显荣振理他们给帮忙,方才算是囫囵了差事。 但差事交了并不代表事情就完了——显荣振理能帮他们一次,两次,难不成还能帮他们一辈子? 所以,最终还是得自己学,自己练,自己能会! 不然,不必少奶奶开口,他们自己都觉得没脸。 作为下人他们尚且如此,而他们的主子红枣的处境却比他们更难——只看显荣振理的才干就知道他们这位姑爷不是好相遇的,而他们小姐新妇进门,为了能站稳脚跟,半个月来认菊花、背花诗、做蜂蜜柚子茶、做焖烧饭——每一样都劳心劳力,突破想象,方才能赢得公婆丈夫夸奖。 这也就是他们小姐能干,不然换成他们中的任一个,那真是一样都扛不住。 他们不能替小姐分忧已是不该,六个人均如此想:如何能再给小姐添乱? 九月秋收,六个小厮日常跑庄子见田程两个庄头,每听问到生意,虽也知道焦心,但回来后对红枣却只字不提。 心急吃不了热锅粥。几个人眼见红枣如此能干,心知跟着她过好日子是迟早的事,而他们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提升个人能力,不然小姐真下派了任务,完不成,可是不好? 几个人都没想到红枣会在现在叫他们来商议做生意的事,当下惊喜过后,不免又生隐忧——忧心自己德不配位,误了红枣的生意。 红枣看几个人即便神情激动,却都低头垂手没有大的失态,心里也是点头。 这谢尚的小厮显荣确是不错,红枣心说:不过半月时间便就把这六个半大庄户小子教好了规矩,收拾得都颇有人样了! “这生意的事,”红枣接着言道:“其实是我为大爷出门才临时得的一个主意。” “所以,这生意到底怎么做,能不能做,还是两说。如此,你们听后也都用心想想这生意要怎么做?” 个人英雄主义虽然舒爽,但容易沦为保姆。红枣懒人,即便心里有一万个主意,也绝不肯万事全包,圈养懒人——赚来的钱又不全是她一个人花! 何况她现不差钱,肯出赚钱主意已是日行一善,如何能在把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 俗话说“自助者天助”,她现给两个庄子人机会,但能否抓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她有闲还得给谢尚接着做裤子呢! 谢尚腿长,那裤子缝有得好缝了。 “你们去我娘家经过大刘庄时都应该见过大刘庄家家开铺,其中一个没成本的普通茶水摊,一年也能多收入好几吊钱——即便以涨价后的砖瓦价钱算,也够盖三五间瓦房了!” 闻言程树林几人的呼吸立重了三分,传到红枣耳朵里特好分辨。 红枣笑笑:“所以我的想法是在两个庄子的围墙外靠官道处先各开个茶水铺子。” “虽然青庄梓庄两个庄子的地理位置不及大刘村近码头有天然优势,但是官道所在,日常商队车马也有不少,且周围还有村庄,每日里进城的村民们也有许多。如此便都是客流。” “这天眼见就冷了。但等到冬至一过,雪这么一下,这寒冬腊月不得不出门的人谁不想路边有个暖和歇脚的地方?” “所以咱们这个茶水铺子还可以兼卖些吃食,甚至可以直接卖半成品的焖烧菜,让商队的人带路上吃” “似大刘村靠码头虽然好,但船上地方大,可烧可炖不说,炭火都能随便使,商队不一定愿意花钱买焖烧菜。但陆路就不一样了,大部分车马碍于车厢大小都只一个小茶炉,且炭火也不能多带,所以若得一个烧饭省火的主意,没准倒是个商机!” “再还有腊月里闲人多,为防今年元宵城隍庙的祸事,官府少不了管制进城的车马,而偏那时却正是家家进城办年货的时候。” “所以,”说到这儿,红枣停顿了一下方才说道:“咱们庄子外若能提供暖棚给这些进城的车马暂存歇脚,给进城买年货的人提供方便便宜的进城短途接驳骡车,甚至直接出售他们需要的大件年货,免了他们的搬运,怕是都能挣钱……” 听开头只是一个茶水生意,但随着红枣的抽丝剥茧,徐徐道来,几个人越听便越觉得这生意包罗万象——茶水、饮食、年货、车马都有,这要是搞好了还不就是个市集啊! 想象着无论是青庄还是梓庄,庄子石头院墙外那片临近官道的好几百米空地,所有人的眼睛登时变得雪亮——这生意要是做出来,可不都赶上雉水城一整条街了? “我现能想的就只这么多!”红枣最后言道:“后续具体怎么做就要靠你们几个了!” “树林,谷雨,”红枣吩咐:“你们出身梓庄,这梓庄的生意就你们来操持,晓喜晓乐,你两个青庄。” “张乙陆虎你两个居中总揽,帮他们两边互通有无。我有事也只问你们两个。” 分派好人手,红枣又道:“做饮食最要紧的是洁净。所以,你们在开铺子前先画一张庄子外围图来,记得标好牲口棚、茶水饮食铺的位置,不要让牲口棚的味道影响了饮食铺子的生意。” “当然,如果饮食生意做得好,那么铺子里打口好井势在必行。不过今年来不及了,那便只能等明年再说了。” “但你们有心,现就能预留出合适的地方来也是可以。” 章节目录 夫为妻纲(九月十五) “有心预留什么地方?”谢尚突然走了进来。 红枣原以为谢尚会跟昨日一样在五福院待一整天, 甚至晚饭都留在五福院陪伴老太爷而不家来。 红枣没想到谢尚会突然回来, 不觉微微一怔,但转念便就决定拉谢尚入伙。 谢尚身边能人多, 不止小厮能干,还能使唤他公爹书房人手。这对比她的一穷二白, 仅有的六个小厮全是还没扫完盲的半大泥腿子,其两者之间的差距啊,唉,比前世抗站时期的八路军和**还大! 想当年毛爷爷为了全民族抗战, 都可以捐弃前嫌和**合作, 现她拉谢尚入个伙, 还不是理所当然? “尚哥儿, 你回来了!”红枣放开盘着的腿,提着裙角,小跳下炕——红枣腿短,坐在炕上脚踩不到脚踏, 每回下炕都要这么小跳一下。 谢尚看在眼里, 不自觉笑了笑。 见多了丫头们的循规蹈矩, 谢尚颇喜欢红枣这种不经意间的小活泼,这让他觉得愉悦。 “你这是有事?”谢尚的目光自张乙等六个人身上轻轻扫过, 含笑问道:“怎么叫了这许多人来?” 红枣笑:“算是有事吧!” “张乙,”红枣吩咐道:“你们且都先下去吧!” 打发走陪嫁小厮,红枣方走近谢尚帮他换家常衣裳。 “尚哥儿,”红枣一边解衣扣一边笑道:“今儿我看爹出门的时候忽然福至心灵, 想到了亚圣的一句话。” 谢尚也笑:“什么话?”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谢尚:“怎么说?” “咱爹有本事,”红枣道:“但凡这回乡试中了,一准就能做官出仕,治国平天下。” “尚哥儿,你说咱爹这样是不是就是圣人说的‘兼济天下’了?” 这世读书人的追求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谢尚作为儿子对他爹谢子安原就有些迷之自信和盲目崇拜。 谢尚自打他爹今早出门后,脑海里便就一直精彩丰呈,脑补了几百回他爹此番高中后的再接再厉、衣锦还乡、加官进爵以及他在自己在其间的角色表现——谢尚甚至连他爹中举后酒席上的庆贺诗都给做了两首了! 所以,红枣当下这番话根本就是说出了谢尚的心声。 闻言谢尚心里高兴,但却收了脸上的笑,只点头道:“理是这样没错,但在爹中举之前说这些,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他太爷爷说了,谢尚暗想:这人越是遇上大事便就越是得有静气,如此才能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麇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气度,让人感服。 所以他私下怎么想不要紧,但面对媳妇,他可不能在发榜前轻举妄动,叫她看低。 红枣没想到谢尚如此沉得住气,竟不受她的话蛊惑,便想着这世人性格内敛——不见兔子不撒鹰,只得自我转折道:“尚哥儿,你说的是。” “但我见爹出门,见贤思齐也是真正的。” “尚哥儿,我当时就想着我虽是一个妇人,不能跟爹,还有将来的你一样去做大事,但家常若能周济到身边人,也未尝不是修德。” “周济身边人?”谢尚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你想布施?” “这个容易,每年四时祭祀,娘都会布施。你只管跟着娘就行!” 红枣…… 为了避免再鸡同鸭讲,红枣直言道:“尚哥儿,你说的布施,我还没想到。所以先多谢你提醒了我,我有机会便跟娘请教。” “但刚我想的其实是我庄子里庄仆们的生计!” 谢尚:“?” 庄仆们的生计不就是种地交租吗?谢尚心说:而他们谢家的地息,那可是出了名的厚道。 所以红枣庄子的庄仆能有说啥生计问题?难不成是庄头不廉? 自打知晓被奶娘卫氏黑了钱后,谢尚遇事的第一反应便就是下人手脚不干净了! 红枣端一碗茶给谢尚后方在他对面坐下问道:“尚哥儿,你去过你名下的庄子吗?” 谢尚摇头——他一个公子哥,去农庄干啥? 红枣道:“我去过!” 谢尚疑惑:? 红枣笑:“想我一个庄户姑娘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一天雀屏中选,能到谢半城家做媳妇不说,还白得两个千亩大农庄——所以这聘礼地契一到手,我自是要去两个大农庄去瞧瞧!眼见为实嘛!” 闻言谢尚又禁不住笑了——见多了周围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刻薄贪婪,他真的很喜欢红枣这份直承心意的爽快! 庄子就是钱,谁不喜欢啊?谢尚暗想:他也喜欢他太爷爷、爷爷、爹给他的庄子。嗯,有机会,他也要去瞧瞧! “但这一瞧,却瞧得我心里不好受!” 闻言谢尚神色不动,心说红枣一准是发现庄头鱼肉庄仆了。 红枣道:“我没想到青庄梓庄的庄仆们的日子会这么苦,住的泥草房子才只有我手高。” 说着话,红枣举起手臂给谢尚看:“嗯,我这样一抬手就能摸到他们的屋顶!” 谢尚见状呆住,甚至都忽略了两个庄子屋子一样低矮的这个细节,只下意识地追问道:“这么矮的屋子?怎么住人?” 红枣:“屋子里的地下挖三尺!” 谢尚想象了一下,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这地不潮吗?”谢尚问道。 红枣:“潮啊!我去时看到不止地潮,整个屋子的土墙都在渗水。” 谢尚默了…… 红枣接着言道:“尚哥儿,所以我刚便想着给我两个庄子的人于种地之外再寻点其他生计以贴补贴补,然后每家修两间能住人的房屋。” 红枣的话完全超出了了谢尚的预料。他从红枣的话里听明白了庄仆没房住不是他先猜想的庄头问题,而是地收不够用,一时间便有些不知如何接口——他谢家才收庄仆五成地租,谢尚暗自合计:庄仆们的日子咋还会过得这么穷?连间像样的房屋都没有? 难不成他谢家这些年善人的名声其实都是假的? 谢尚为自己的脑补吓住,他下意识地拿起炕头的字帖以做掩饰,显荣瞧见,赶紧捧来笔砚。 红枣眼见谢尚不出声,便也闭了嘴。 前世影视剧里地下工作者策反地主家少爷从没有一蹴而就的,红枣暗想:她得来日方长! 眼见红枣拿了裤子去堂屋做,谢尚方问跟前磨墨的显荣:“显荣,我名下现有的三个庄子,庄子里庄仆们的房屋都是怎样的?” 显荣闻言一怔,手里转成飞转的墨锭瞬间停住——庄子和谢宅完全是两个世界,所以,尚哥儿这话他要怎么回? 谢尚垂眼看着静止的墨锭疑惑:“不会真跟少奶奶说的一样,庄仆们的房屋真的只有她手高?” 眼见显荣沉默不出声,谢尚沉吟:“你也不知道吗?” 作为头号小厮,显荣包管谢尚一切家务。这些天显荣也在跑农庄看秋租,如何能回谢尚说不知道? 显荣只能支吾道:“尚哥儿,自古以来,庄仆们的日子都是这样过的!” “自古以来吗?”谢尚轻笑:“可刚少奶奶却说她要给庄仆们修房屋。” 闻言显荣立觉得一个头三个大。 日常和张乙陆虎等人在一个院子住着,显荣自然没少听他们提及桂庄庄仆们的好日子——住瓦房、吃大肉、喝羊奶,活得比城里不少平民还滋润。 就个人而言,显荣挺佩服李满囤,佩服他宅心仁厚善待仆从。但面对谢尚,显荣却不敢直言——大爷没开过口的事,他如何能蛊惑少爷去干? 他爹知道了一准得打死他! 谢尚看显荣面露难色,立刻追问道:“你知道什么?还不快说!” 显荣无奈道:“尚哥儿,小人听说少奶奶娘家,桂庄的庄仆都住上了瓦房!” “什么?”谢尚闻言大惊:“你说我岳家庄仆的日子过得比我庄子里的好?” “这怎么可能?” 他谢家大善人的名声…… 显荣低头:“尚哥儿,小人只是日常听张乙陆虎他们说过几句。其实没有亲见!” “对,眼见为实!”谢尚赶紧点头:“九月二十三,我小舅子过百日,显荣,你记得到时给我仔细打听!” 显荣:他就知道这事扎手。 乘去少奶奶娘家做客的时候,显荣暗想:跟个细作探子一样探听亲家家务——这是人干事? 显荣硬着头皮劝:“尚哥儿——” 话音出口,谢尚也自觉丢人。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他便就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挽尊。 “显荣!”谢尚严肃问道:“你想过没有?少奶奶和我成亲后同时接手庄子,结果几年后她的庄仆住上了瓦房,而我的庄仆还在自古以来——这落在外人眼里,会是个怎么境况?” “可是显得我特别没用?” 闻言显荣惊呆了——他先竟没想到这个茬! 自古夫为妻纲,即丈夫要做妻子的表率——尚哥儿的庄子若经营得没少奶奶好,便就是他们所有人的耻辱! 所以少奶奶若真是给她的庄仆盖了瓦房,那尚哥儿就也得盖,而且还得盖得更好! 真是越想越头大!显荣很想跟谢尚说:要不您让少奶奶你别干了吧! 但奈何女人的嫁妆是女人的私产,即便是大爷和大奶奶也不好插手。显荣若真敢开口劝谢尚干涉红枣处理自己的嫁妆,他爹知道了一准地把他打死。 既然左右都是死,显荣想他便就只能听尚哥儿吩咐了,这样即便将来注定要死,也好歹能落个衷心名声! 打定主意,显荣点头道:“尚哥儿,您放心,小人一定好好打听!” 谢尚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则想着为啥他家一道川的好名声,只收五分地息,怎么庄仆们却还过得这么穷? 这事儿到底是哪里不对? 缝衣服是个枯燥活,红枣勉强做了两刻钟,便就借口歇眼睛跑院子里玩去了——横竖今儿才九月十二,离裤子的最后交付还有十好几天呢! 谢尚写完一张字后抬头看见红枣在院子里浇花,想想便也出了屋子。 “红枣,”谢尚问道:“刚你说的给你两个庄子的人于种地之外寻的其他生计是什么?” 红枣没想谢尚会主动询问,心中疑惑,但还是把先前和张乙他们说的话跟谢尚说了一遍。 “尚哥儿,”红枣最后谦虚道:“这事原只是我的临时所想,所以这生意赚不赚钱,现还不好说!” 闻言谢尚笑道:“俗话说‘生意难做,十做九亏’。所以做生意但凡能够不亏钱,便就已是十中存一的高手了!” “红枣,现你想的这桩生意,最大的好处就是不需要什么本钱,由此便就不会亏本,这就已是立于不败之地,比惯常的铺子都赚钱了!” 红枣为谢尚说得高兴,忍不住笑道:“尚哥儿,我这生意既然这么好,你要不要一起来?” 自从被奶娘贪墨了银子后,谢尚便一直憋着一口气——银子事小,关键是脸面难看。 谢尚早就想好好办两件家务给他爹娘看看以一雪前耻了,现得了红枣这个庄门外开店的主意,自是立刻应道:“好!” 拉到了盟军,红枣心中喜欢,少不得又把张乙陆虎等人叫过来让他们和谢尚的小厮显荣振理等一起商议。 “尚哥儿,”红枣如此告诉谢尚:“俗话说‘能者多劳’。我的小厮不及你的有学问有见识,这生意的事儿,还得劳烦显荣他们多拿主意!” 谢尚为红枣的话捧得高兴,自是一口应承。 这世交通不便,谢子安十二出门,十五后晌方才有报平安的书信家来。 云氏收到信后心中欣慰,赶着拿了信到五福院给老太爷瞧看,故而这天的晚饭便又是在五福院用的。 晚饭依旧有炸鹌鹑,而那只叫三花的猫也依旧来了。跟上回不一样的是,三花在围着红枣兜过圈后眼见红枣坚持不搭理她后并没跑而是跳到了老太爷的膝盖上趴伏了一个晚饭。 晚饭后回到明霞院,谢尚便听云氏口述给谢子安写家信。 烛光下写信于红枣真是两世以来头一回体验。 她新鲜地坐在谢尚身边看她婆婆絮絮叨叨地给她公公嘘寒问暖,而谢尚提着笔在一旁频频点头,红枣难得的心生文艺——好温馨啊! 可待探头瞅一眼谢尚落到纸上的“天冷添衣”四个字,红枣好悬没笑岔了气——感情她婆婆说了这么久,搁谢尚这熊孩子笔下就只当这四个字? 谢尚这信写的,差评! 章节目录 购物狂(九月十九) 云氏的脾气是真心好, 她在口述半个多时辰后拿过谢尚写了还不到一页纸的书信时,竟然还笑得出来。 “尚儿, ”云氏笑道:“你爹现在一准忙得脚不沾地。你信写得短也好, 你一见就能放心, 知道家里一切顺遂!” 闻言红枣真心叹服。 家信写好,次日一早云氏又拿到五福院给老太爷看了一回后方才打发长随送去府城。 红枣出门没几天就是秋收。李满囤和王氏夫妻两个忙着操心秋收, 说实话还真没什么闲工夫思念女儿。 但随着秋收过半, 稻谷的收割和入仓, 李满囤闲了下来,然后便就想起红枣来了。 九月十六早饭, 李满囤正和王氏抱怨昨儿新开坛的咸鸭蛋放过了头有些咸了, 要是红枣在家一准不会忘了东厢房这坛子蛋之类的话,便看到余禄领了张乙进院。 “张乙,你怎么来了?” 看到张乙李满囤真是又高兴又忧心——李满囤高兴女儿打发人来家走动, 但又禁不住忧心张乙无事不登三宝殿。 红枣在谢家别是遭遇了什么事? “老爷、太太, ”张乙一见面便叉手行礼道:“小姐打发小人家来给您二老请安!” 耳听说只是来问安, 李满囤脸上的笑立就止不住的溢了出来——他闺女想他了! “这是小姐新做的蜂蜜柚子茶。”说着话张乙奉上礼物:“不止能解酒,现这个天喝了还能去秋燥,小姐说老爷和太太每天饭后都记得拿温水兑了喝一碗才好!” “哎!哎!” 虽然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柚子茶,但李满囤还是连连点头——管这是个啥茶,李满囤自信地想:不就是兑水喝吗?有啥难? 王氏也喜张乙来家。她让桂香拿来果子亲自抓给张乙吃。张乙推辞不过,只好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啃果子一边和李满囤夫妻说话。 李满囤依礼先问候亲家:“张乙,这个亲家大爷,大奶奶, 身子骨都好吧?” 张乙一听赶紧起身回道:“老爷,太太,小姐让我回来告诉您二老一声,她公公出门去了。” 李满囤愣住:“现在出门?” 他闺女进门都还没满月呢! 满月不空房,谢大爷作为公公虽然说出门无碍,但终是显得对他闺女不够重视啊! 张乙便把谢子安进府城等榜的事说了一遍。 李满囤一听便情不自禁地鼓掌道:“好!好!亲家大爷这回要是中了,可就是应了双喜临门了!” 他女儿刚一进门,李满囤暗想:亲家公若就能够高中,那他闺女红枣旺家的名声可就落实了,如此,红枣在谢家的根脚立便就是铁铸浇铜汁,彻底站稳了——所以这回,谢大爷最好能中! 嗯,这几天他得帮着烧烧香,求求神,让神佛多给保佑保佑…… 打发走张乙,李满囤便打算去高庄村寻李贵林托他给写儿子百日宴下给谢家的帖子。 想着去高庄村不能不去见他爹,而见了他爹和族长,只不见他二伯也不好,李满囤想想便提了三篮果子出门。 第一家自然是老宅。李满囤原想着这个时节他爹在晒场,宅子里只他继母在,他把果子放下就走,然后待办好了事再去晒场看看他爹,结果没想到他爹竟然在家。 “满囤,你来了啊?”看到李满囤突然上门李高地颇为高兴,特别是在看他又提了一篮子果子的时候。 长子李满囤现在是谢家大房少爷的岳丈,李高地暗想:他带着东西来看他,就是告诉人他是谢家大房少爷的爷爷——简直不能更有面子! “爹,”李满囤放下篮子随口问道:“您今儿没下地啊?” 闻言李高地的脸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自打在红枣三日回门时候受过谢尚一句爷爷后,李高地便觉得自己今非昔比——他现可是谢家长房的亲家老太爷了,比声名赫赫的谢家大爷都还高一个辈份呢! 然后加上家里又买了人,家常农活有人做,李高地日常便就端上了老太爷的谱,不做活了! “满仓今年不是买了人吗?”李高地解释道:“买的人还挺能干,然后满仓就说我年岁大了,不让我去晒场!” 其实李满仓并没说过不要李高地去晒场的话,但李高地以为满仓既然没提让他秋收给帮忙,便就是让他在家享清福的意思。 郭氏提着茶壶进来送茶水,闻言差点气歪了鼻子。 俗话说“秋忙秋忙,绣女出闺房”。意思就是秋收时候,即便是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姑娘小媳妇也都得出门下地干活。 而她家倒好,不仅婆婆不出门干活,今年竟是连公公都扶手不动了,以致她家活计忙不过来,不得不花钱请了一个短工给帮忙碾场——这一个秋收下来,连工钱带吃喝,少说也要多花销出两吊钱。 她和她男人一个七月的菜都白卖了! 现好容易见到大房人,她公公不说叫大房出人出力给她家帮忙,反倒打肿脸充胖子说人手够用——真是气死她了! 既然分了家,李满囤自不会留意他兄弟李满仓家的具体家务。他眼见他爹这个秋收确实没一点黑瘦,知他身子不错,便就放心说自己的话。 “爹,”李满囤笑道:“九月二十三,贵中百日,我来请您那天过去吃席!” “对,对!”李高地恍然大悟道:“贵中这事我记着呢!我昨儿还在想着提醒你记得给你亲家谢大爷下个帖子,请他来吃饭呢!” 李满囤笑着点头道:“爹,我来也是想让贵林替我给亲家写帖子!” 他亲家谢大爷人在府城来不了是他的事,李满囤暗想:但该他李家的礼数,他得给。 所以他也不必搁现在给他爹多说谢家的事,横竖等到了正日,他爹自然知道。 给谢大爷下帖子那可是极有面子的事,李高地觉得自己必须得去,然后在一旁帮着参谋参谋这帖子怎么写。 “嗯!”李高地拿起烟锅起身:“这事还得托贵林。只不知道贵林现在不在家?我且同一起去瞧瞧吧!” 看到李高地和李满囤去了族长家,郭氏想了想便把茶壶拎进了西厢房。 “娘!”郭氏给在炕上纺纱的于氏倒了碗茶。 于氏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方才说道:“郭家的,你记得把九月二十三那天的衣裳都早些拿出来浆洗浆洗,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贵雨他们的袍子,你给他们都尽快试试长短。若是短了,可要尽快想法子改改。可别让他们在谢少爷跟前失礼!” “再就是今儿满仓家来了,咱们得商量商量这百日礼的事。” 听说又要送礼,郭氏的心立刻就疼了一下——礼大过债,眼见又将是一两银子没有了! 回到厨房,看到还在厨房里一个个拣择扁豆的李玉凤,郭氏不自觉地皱眉——玉凤干活这么磨叽,可要怎么入谢大奶奶的眼呢? 同谢大奶奶一桌吃过两回饭,郭氏见识过了谢大奶奶跟前丫头们的伶俐。她不以为谢大奶奶能看得上玉凤。 但奈何李玉凤的婚事已成为她的心病。她自己寻不到合适的人家,便就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努力攀爬谢大奶奶这棵大树——万一爬上去呢? 比如红枣那样! “玉凤,”郭氏抓一把扁豆做示范:“跟你说多少回了?扁豆只要看有没有虫眼就行,然后去掉老筋……” 李玉凤不傻,如何会不知道怎么拣扁豆? 她就是故意地在磨洋工。 李玉凤不想在做完厨房活计后被郭氏赶下地拾麦穗——既然午晌后肯定要下地捡稻穗,李玉凤暗想:那她现能在家多待一会儿便多待一会儿吧! 俗话说“一白遮三丑”。 外面的日头那么毒,眨眼就能把人晒得脱层皮。她现可是说亲的关键时候,人可不能晒得太黑! “娘,”李玉凤看着她娘手里的扁豆问:“刚大伯是来请客的吗?” “嗯!”郭氏点头:“九月二十三,贵中百日!” 李玉凤听到吃席的确信,心里颇为高兴。这个秋收她被她娘天天赶着干活,都快累死了,巴不得有机会能松散松散。 唉!李玉凤叹息:还是红枣命好啊!她嫁了谢家,日常有丫头们伺候,这个秋天再不用似她一样下地! 她也好想能嫁到谢家做媳妇啊! 谢子安九月十二出门,平安信十五日后晌到家。云氏九月十六一早送出去的家信,算日子,回信便也该当在九月十九后晌到。 九月十九这天吃过午饭,云氏跟就便就打发人在二门外听信。结果没想这天的信来得特别晚,比九月十五那天整整晚了一个多时辰,以致连老太爷都打发人来问了两回。 不过等信一到,红枣立就知道了缘由——这回她公爹除了捎信,还一同捎回了整整两马车的东西。 马车空身和载货跑的速度能一样吗?所以这便就晚了。 拿到东西,云氏不敢自专,自是立刻送到五福院。 老太爷看到随信附上的长长清单也是好笑——这都什么节骨眼上了,他大孙子还有闲心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别说东西都是谢福给准备的。谢福没得谢子安指使,能有闲心操持这些? 他家现又不是等米下锅! “尚儿,”老太爷把单子给谢尚:“叫人念念,看你爹都给家捎了些啥?” 显荣奉命打开册子,刚要念,脸色瞬间便变得奇怪。 定定神,显荣念道:“白玉送子观音站像一尊。” 啥? 闻言所有人都惊呆了,心说谢子安这回出门不是去科举的吗?这科举从来都是拜文昌,谢子安往家里请文昌魁星都是正常,可这往家请送子观音算怎么回事? 饶是老太爷见多识广,也是猜不透大孙子的用意。 难不成这白玉观音像特别稀罕?老太爷心中暗想,然后便对云氏道:“子安媳妇,这观音像你先好好收着,等子安回来再说!” 有了送子观音这个谁都猜不的神像做铺垫,再听显荣接着念“金城火腿十条;宣威火腿十条;安福火腿十条……”之类,便就没人再觉得奇怪。 “梨膏糖……,粽子糖……” “蜜饯海棠……,蜜饯红果……” “梅花糕……,松子黄……” “杭绸……,苏绣……” 一样样念过,红枣忍不住心说:她公公其实是个购物狂吧——临近发榜,他公公心里紧张便就以疯狂购物来发泄情绪。 对于谢子安送的吃食,老太爷除了留了几样给谢尚做零嘴,其他的便都交云氏带回。 云氏收了东西便又和老太爷商量:“老太爷,这天眼见就冷了。大爷现捎了这许多皮毛衣料回来,倒是叫了裁缝来把冬衣早些做了吧!” 老太爷听着有理,便就依言挑了几样绸缎皮毛做冬衣。 章节目录 其实没啥区别(九月二十) 李满囤请百日宴的帖子在九月二十日早晌下到了明霞院。 云氏收了帖子, 使人拿上等封赏了来送帖子的余禄后便又照常理事。 红枣眨眼瞧着,心说这回不留饭吗?她婆婆留饭的尺度是什么?…… 云氏直待理好家务后方和红枣说道:“尚儿媳妇, 现你也知道大爷并不在家,而九月二十三那天咱家没准也有好事。” “你弟百日那天,便就只你和尚儿一起去吧。我得留在家里。” 红枣早有心里准备,当下只笑言道:“娘,爹的事要紧。媳妇娘家也都盼着爹的好消息呢!” 红枣的话简直说到云氏心坎里去了。 自古都是“一举天下名”。这回谢子安若能中举,云氏暗想:那可不仅仅是谢家大房人的喜事, 而是整个雉水县的大喜事——全城人, 连县太爷在内,都会帮着欢喜。 要不怎么叫光宗耀祖呢? “尚儿媳妇, ”云氏心中高兴, 当下笑道:“那便就趁现在把给你弟百日的礼收拾出来。这样到了日子你出门也便宜!” 为了能在九月二十三心无旁骛地预备男人的好事,云氏打算把这几天能提前安排的事都给提前安排好了! “风俗里孩子过百日,就算百岁,得‘蒸(增)百岁’。”云氏道:“尚儿媳妇,你记的二十二这天一定嘱咐厨房在二十三早起就蒸一百个馒头、一百个寿桃、一百块米糕和一百个甜团给你带回娘家给你爹娘去路口散人。” 红枣没想到她弟过百日还有这个讲究,赶紧用心记下。 红枣不迷信,但她爹娘迷信啊!所以红枣便觉得可以借着这无伤大雅的迷信风俗给她弟讨个好口彩, 哄她爹娘高兴高兴! “再就是这套手镯脚铃, ”说着话, 云氏接过丫头递过来的匣子转递给红枣道:“是我和大爷给你弟的,你记得一起带回去,给他戴着玩吧!” 红枣双手接过:“媳妇替弟弟谢过爹娘!” 云氏笑:”一般百日酒, 差不多就是这些礼了。不过尚儿媳妇,你既是回娘家一趟,而家里又恰好有大爷刚从府城捎回来的吃食,倒是各样都带些家去热闹热闹吧!” 说着话,云氏便吩咐人拣了谢子安昨天送家来的蜜饯糕点来装了整四个捧盒给红枣回娘家。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云氏给的吃食虽不似刚刚的足金镯子值钱,但只要想起当世交通的落后现状,红枣还是禁不住心生感动。 想前世一串玻璃珠都能换一个曼哈顿,红枣暗想:现她婆婆给她这许多本地没有的吃食,其价值怎么算也能当几个小铺子了! 收拾好礼物,婆媳俩一起吃午饭。午饭后云氏又和红枣道:“尚儿媳妇,今儿申时你来我这里把冬衣裁了。到时尚儿若是在家,你也叫他一起来裁衣服!” 冬衣还有她的份?红枣心说:她结婚时做的冬衣都还没上身呢,咋又要新做? 她穿得过来吗? 不过婆婆开口给儿媳妇做衣裳是示好的表示,红枣赶紧笑应道:“知道了,娘!” 谢尚家来的时候看到堂屋几案上的捧盒奇怪问道:“这怎么有这许多盒子?这里面都装了些啥?” 红枣打开捧盒给谢尚看,然后又转叙了云氏的话。 谢尚闻言点点头,挑出里面的梨膏糖来笑道:“红枣,娘给的别的吃食倒也罢了。只这个糖,由中草药所制,家常吃了能清热去火,止咳平喘,你记得告诉岳父母家里留些。” 谢尚的话提醒了红枣。人吃五谷杂粮就没有不生病的。但这世医疗水平落——没有全面的医生教育培养系统,也没有科学的的看病用药规范,普通人看病全靠“医缘”。 这样的情况下她爹娘手里若能备些常用中成药药物可是好事。 这事她得记在心上。 再就是谢家家学渊源,她写《中馈录》的时候也蛮好添些可靠的“食药同源”的保健方子,给看的人一点借鉴。 后晌申时红枣和谢尚到明霞院正房的时候,云氏已经指挥丫头抬出好几个箱子,然后拿出里面的各色衣料来摆在炕上挑拣。 看到谢尚和红枣进来,云氏笑道:“尚儿、尚儿媳妇,你两个来得正好。这一箱红色衣料,正合给你们做过年衣裳!” 新婚头一年,过年自然还是要穿大红。 一箱有十二匹绸缎,红枣看其中只大红便占了有一半,而下剩的几匹朱红、深红、品红绸缎颜色看着与大红也无相差无几——所以,这看着差不多的绸缎要怎么挑? 前世买口红都只会买网红款的红枣犯愁了! 闻言谢尚不过瞄了一眼箱子便就问道:“这箱红色绸缎里有‘**同春’花样吗?” “有!”丫头春花闻声立抱出一匹大红锦缎道:“这匹便是**同春花样!” 红枣看春花手里的绸缎花样是梅花鹿、仙鹤、松树和折枝花卉——正是老太爷日常穿的花样,不觉心说原来这个花样叫“**同春”啊! 长见识了! 谢尚抬手摸了摸春花拿出来的绸缎后又道:“娘,我记得太爷爷昨儿挑的衣料里便有这‘**同春’花样。” “只不知这料子和太爷爷昨儿挑的料子里鹿和鹤的姿态是不是一样?若是一样,便就拿这个做过年衣裳吧!” “不错!”云氏点头然后便让人拿了昨儿老太爷挑的绸缎来。 老太爷昨晚挑了四匹绸缎。 云氏使丫头拿剪刀从这四匹绸缎上各裁下够给老太爷做一件袍子的衣料,叠好后放进一个空箱子。 显荣眼明手快,立给箱子口插上写着“老太爷”三个字的红签。 有老太爷挑的这四块衣料打底,云氏和谢尚很快就挑好了对应花样的衣料——除了“**同春”外,还有“牡丹团寿”、“寿山福海”、“水仙如意”三个花样。 看到插着代表属于自己的“少奶奶”红签的箱子里放进了两块大红,一块朱红和一块粉红四块衣料,红枣便以为这冬衣裁好了——毕竟老太爷才裁了四套衣服,她一个重孙媳妇还能越过老太爷去? 结果不想云氏说道:“这过年和冬节的袍子算是有了。再就是还得有两件雪褂子。” 红枣知道雪褂子——电视剧《红楼梦》里见过。红枣没想到自己也能有雪褂子的一天,闻言心中不觉暗暗高兴——前世影楼拍艺术照全是某宝货,现她可是要有货真价实的真人等身cospy了,简直不要太惊喜! 没犹豫的红枣挑了红楼同名的大红星星毡面料——一种染成大红色的织成小星星暗花样的防水羊毛毡,瞧着有些类似前世的粗呢大衣用的面料。 云氏看到红枣眨眼便选好了雪褂子,不觉笑道:“这大红色雪褂子得衬白狐皮才好看!” “春花,你把我那几块白狐皮拿来!” 一大包白狐皮,足有好几十张。云氏示意春花连着包袱整个的全搁插着红枣名字红签的箱子里。 看到瞬间被狐狸皮包袱塞得半满的箱子红枣惊呆了:做一件雪褂子,有星星毡不算,竟然要这许多狐狸皮? 她婆婆对她,算是“买椟送珠”? 眼见旁人都是两件雪褂子,而红枣只挑了一件,云氏看了看谢尚自挑的两件,一件天蓝色“喜相逢”暗花缎面和一件三碧色“岁寒三友”织金锦缎,便作主拍板道:“春花,我记得刚有一匹粉色的‘喜相逢’暗花绸缎,你找出来给少奶奶裁雪褂子。褂子皮里和尚儿一样都用昨儿大爷刚捎回来的猞猁皮。” 眼见自己的箱子又多一包袱皮毛,装的比其他所有人的箱子都满,红枣眨巴着眼睛心里奇怪,但到底没有出声。 裁好一家四口加老太爷、老爷和太太的雪褂子缎面,然后分装进个人箱子,云氏又道:“这每年冬至腊月摆酒办事的人情不少,咱们还得再预备几身坐席吃酒的喜庆衣裳!” 谢尚一听就知道这是他娘在给他爹科举高中做准备呢,自是赶紧帮忙挑选合适花样的绸缎。 于是,各人的箱子里很快又再添四块衣料:“青云如意”、“一路荣华”、“连科高中”、“如鱼得水”。 眼见每人都做了十套衣裳,云氏方才道:“先就准这些做吧!” “再就是把合适这些袍子褂子的绸缎挑些出来做裤裙!” 于是再裁一回裤裙衣料。 终于裤子裙子也都裁好了,红枣觉得该结束了,结果不想云氏又道:“春花,小诗,你们先把这家里人的衣裳箱子都抬到堂屋去。” “空出地方,再拿了空箱子来存给我和少奶奶娘家父母兄弟长辈的衣裳!” 红枣…… 裁衣料一直裁到掌灯,云氏除了替她自己父母裁了冬衣外,还替红枣父母爷奶各裁了两套缎面鼠皮袍子,以留红枣冬至和腊月回娘家时做孝敬——当然现只是剪出了衣料,具体衣服尺寸还得红枣自己找人回去打听了才能叫针线房的人做。 红枣见状自是感激——只靠她,可没本事给她爹娘做皮袍子穿。 她有钱都不知哪里买去了! 至于她爷,还有她那个恶心的继奶奶也跟着沾光,红枣心情好,决定先不予以计较——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红枣阿q地想:她把她奶当鸡犬就完了! 她没得因为她奶那个恶心人而伤了她婆婆的好意! 不值当! 吃过晚饭回到卧房,红枣方才私下里问谢尚道:“尚哥儿,今儿做雪褂子,为啥娘只给我一个人狐狸皮,而且一给就给了那么一大包?” 谢尚笑道:“红枣,你有所不知。雪褂子得用大毛。大毛懂吗?就是皮子的毛长过四寸以上。” “今儿娘给你的狐皮、还是爹捎回来的猞猁皮就都是大毛。” “当然,最好的大毛是貂皮。但咱家,现只太爷爷能穿。咱爷爷都还不能够穿,只能戴个貂皮帽子。” 红枣…… “雪褂子费皮。做件雪褂子米长的狐狸皮都得有五六十张。” “所以集齐一件毛色相近的雪褂子皮毛不容易。” “娘给你那一包白狐皮,应该是正好一张雪褂子的皮料。只你年岁还小,身量未成,裁缝有这一□□子便就能在给你做衣裳的时候量身就料,紧着合适的皮毛来做。” “一块好裘皮,好好穿戴,可以穿十几二十年,甚至一辈子。” “等明年做冬衣的时候,让裁缝拆了雪褂子外面的旧缎子,然后再重排一次裘皮,添上新缎面,便就是一件新的皮袍或者雪褂子了。” “我先前原就有好几件雪褂子,只没有猞猁皮的。所以今年娘才给我也做了一件。” “不然,便也就和太爷爷他们一样,只用裁袍子面了!” 原来是这样!红枣恍然,心说这狐狸皮,还有什么猞猁皮能够重复利用倒也罢了,不然做一回衣裳,就要白费这许多皮子,也是太过分了! “雪褂子是大毛?”红枣问:“那是不是还有小毛?” 谢尚笑:“对,还有小毛。比如羊羔皮就是小毛。” “其实羊毛也不短啊!”红枣给谢尚比划:“也有四寸长的!” 谢尚摇头:“其实毛长只是其中一面。” “那青鼠皮呢?” 谢尚道:“青鼠皮是中毛。其实青鼠皮、灰鼠皮是一样的东西,只是颜色不同罢了。” 谢尚笑:“别看娘今儿给你做的裙子袍子里各种鼠皮都有,这都只是为了搭配好看。等你穿了就知道了,其实没啥区别。” 红枣…… 章节目录 还要做衣裳(九月二十二) 还在前世, 红枣就看到网上有人吐槽说花大价钱买了名牌衣裙, 结果才穿一回下水洗后就成了抹布, 不能穿了。 拿着衣服去商场理论, 结果商家却说有钱人买他们的衣裳都只穿一次, 从来就没有水洗的,所以他们衣服不支持, 也没必要支持水洗! 现一口气做了整十套冬衣, 即便去掉两件雪褂子, 也还足有八套皮袍——这对于往年都只一套大人旧棉衣改的空心棉袄棉裤过冬,也就去年才穿上新棉花的红枣而言无异是天降横财, 红枣觉得她从现在开始每月初一、十五吃席, 可以一直吃到明春过年都能次次新衣,不带重复的! 她现在, 红枣暗想:也算是个一件袍子只穿一回,不用考虑水洗的有钱人了! 九月二十一早起东厢房理事的时候谢福的弟弟谢承华忽然进来回说采办们采购的冬衣衣料到了。 红枣一听便眨了下眼,忍不住嘀咕她婆婆都帮她把过年衣裳都安排好了,怎么采办才把东西给送来? 这采办留着有啥用? 云氏闻言却笑道:“我算着时日也就在这两天, 东西都该到了。” 红枣…… “陶保家的,”云氏吩咐道:“你同承华一起瞧着把东西按各房的分例分派好。一会儿我瞧过了,便就给各房送过去!” 闻言红枣自觉明白了:原来是各房的衣裳分例! 也是,红枣暗想:她公婆现管着谢家祭田出息以及谢家十三房的公帐——老太爷院里的一应开支, 整个谢家大宅的公共福利,比如道路花园的铺陈建设和人员维护,以及每月初一、十五家宴的费用。 这各房的冬装分例想必是谢家各房的一项公共福利。 管事媳妇们散了以后, 谢承华和陶保媳妇果然让小厮抬了有百多个箱子来。清一色的大红四角包铜木箱按签子上的房号鱼贯地摆排在一起,把整个正院前廊挤占得没个下脚地方。 这许多的箱子,红枣心说:得做多少衣裳啊? 陶氏使人抬了十二个箱子进屋,然后一一打开箱盖。 “大奶奶,”陶氏道:“这是老太爷五福院的冬衣分例!” 红枣跟着云氏走近前去一箱箱看过,只见十二个箱子里有一箱织锦绣缎、一箱子皮毛、两箱各色素缎、四箱子绢纱布匹和四箱丝棉。 云氏目视一回绣缎箱子里的绸缎花色,然后又让人拿出皮毛箱子里的两张皮毛打开亲手摸了一回,方才问道:“东西数目都对吧?” 陶氏点头:“回大奶奶,小人都核对过了,其中妆花锻……” “嗯!”云氏听完点头:“这就吩咐人给五福院送去吧!” 接着又看谢老爷天香院的分例——红枣瞧着和老太爷的分例完全一样。 这回云氏直接打发谢承华明儿去赤水县给老爷谢知道送去。 看完至亲两位长辈的分例后,云氏便无心再看其他十二房的分例——横竖东西都有定例,若有差别,差的也只是绸缎的花样颜色是不是合各房人的心意。 而这一向是花入众人眼,各有所好。她吃撑了才管她们喜不喜欢? 所以对于其他十二房的箱子,云氏看都没看便直接打发陶保家的给各房送去。于是眨眼间明霞院的东厢房便就只剩下自己的冬衣分例——整二十只箱子。 咦?红枣奇怪了:她公爹作为长房长孙,有分例是该的,但他这分例咋比老太爷和他爹还多了? 云氏看一眼红枣,脑筋在打发红枣回屋吃饭和留她吃饭之间摇摆了一下,便就言道:“陶保家的,咱们院的冬衣分例和大爷让采办们捎的东西都先搁在这屋,等后晌得闲了我再来看!” 原来这些箱子里还有她公公让人给捎的东西,红枣心说看来她公婆也挺会利用职权的呀! 午饭后云氏再次和红枣言道:“尚儿媳妇,你今儿还是申时来裁衣裳。尚儿若是家来,你也一起叫上!” 还要做衣裳?红枣…… “尚哥儿,”红枣回屋问谢尚:“咱们昨儿不是把冬衣都安排好了吗?怎么娘说今儿还要再做?” 谢尚笑:“俗话说‘人多口杂’。咱们家人多。买办们采办的绸缎衣料花样再新再多,娘再怎么用心安排,但分送到各房都难保不被人挑拣!” “说娘徇私,看人下菜,把挑剩不要的绸缎才给她们!” 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红枣两世都见过不少极品,对谢尚说的这个情况倒是颇能想象。 “然后爹就跟娘说别管了,由她们去,让娘管分例只管东西的数目和样数对上就成。” “咱们自家想穿什么花样就自家买了另做。公里的分例就做家常衣裳。” “这样谁都挑不出理!” 红枣:“这么说昨儿做的冬衣,其实都是爹娘拿私房给咱们做的?” “嗯!”谢尚点头:“红枣,你就没留意昨儿做的冬衣都只是外穿的袍褂吗?” “今儿采办送来的衣料才是公中的分例。可以做咱们这衬里穿的底衣、小袄、小袍。” 经谢尚这么一说,红枣明白了,但想想又问:“小袍?这是什么衣裳?” 谢尚扯身上家来后换穿的袍子给红枣看:“就是我现在身上穿的这家常一裹圆的袍子。” 原来就是家居服啊!红枣明白了。 后晌去上房,云氏果然又已在让丫头们搬衣料裁衣裳,房屋地上摆满了箱子。 红枣目数了一下箱子,发现箱子数就只十二个了——显见得她婆婆已经把她公公让谢承华捎的箱子收拾好了。 “尚儿媳妇,”一见面云氏便让春花小诗拿了月白、妃色、缥色、雪灰四匹素色绸子和藕色、精白、杏色、艾绿四匹棉布给红枣:“这几匹衣料给你和尚儿做底衣!” 儿子既然娶了媳妇,云氏想:那往后儿子的贴身衣物一类自是该由儿媳妇来操持了! 一条裤子都还因为拖延而没有搞定的红枣…… 幸而云氏没有全盘撒手。她在交待好底衣的事后便让谢尚和红枣自挑衣料做贴身的小袄和棉裤。 听说做小袄,红枣不由得想起了遗忘许久的羊毛线和羊毛衣——所以,红枣提醒自己:九月二十三回娘家的时候她得个跟她爹讨些羊毛来纺些羊毛线试试水! 以红枣的想头小袄棉裤贴身穿,没人看,随便拿匹素色绸布做做也就罢了。红枣如此想便如此做,眨眼就挑了匹海棠红的素色绸缎。 谢尚看见立刻摇头道:“红枣,你挑的这匹绸子连个花样都没有,太素净了。” “你拿这个品红折枝攒心梅花织金绸做。一准比你挑的那匹好看!” 云氏闻言也道:“是啊,尚儿媳妇,你这么年轻,若都只用素色绸缎,那咱家这许多妆花缎,妆花绸,可叫谁穿呢?” “尚儿挑的这件就极好,嗯,这件‘蝶恋花’也适合你做!” 云和谢尚都开了口,红枣能怎么办?只能照单全收了。 如此没一刻,红枣便就有了四套花团锦族的棉袄棉裤和四套锦团花簇的家穿袍裙。 当然小丈夫谢尚棉衣棉裤和小袍的花哨也是不遑多让,对此,红枣也是服气——她婆婆和丈夫的审美就是如此,她除了尊重,便就只能尊重! 外衣做了,内衣也做了,红枣觉得这做冬衣裳的事可算是办完了。结果没想到,袄裤袍裙裁好,云氏又吩咐道:“陶保家的,你把咱们库房里的历年积存的绸缎都理一理,拿些出来给丫头们裁衣裳……” 看来,红枣无奈地想:明儿还得接着裁衣裳! “尚哥儿,”回房后红枣悄声问谢尚:“丫头们要裁过年衣裳,小厮们也要裁衣裳吧?” 谢尚点头:“都要裁的。不过现福叔管着咱们家一个宅子的家丁护院,所以咱们院小厮和长随们的衣裳便就有由福叔一起安排做了,倒不用娘再费心!” 去了心底的疑问,红枣方问:“尚哥儿,娘给了我许多的布匹,让做底衣。我是不是也都跟娘裁衣裳一样把料子都裁好了,然后拿给针线房的人做?” 提到做底衣,谢尚便就想到了红枣做的那条硬得可自己站立的裤子,然后便忍不住想笑。 “按规矩,”谢尚道:“我的底衣原该都是你来做。但你年岁太小,还不大通针线。我这衣裳若是真给你做,以你现在半个月才做一条裤腿的动作,只怕到了冬节你都做不出一套来上身。” 没想到谢尚还会吐槽?红枣唯有报以干笑。 “由此,咱们的底衣你剪好料子后便就派给丫头们做吧!” 想了想,谢尚又道:“红枣,咱们院里有十来个丫头,除了跑腿的黄鹂白鹭等八个小丫头外,还有八个一等二等的大丫头。” “但日常我看你跟前伺候的只彩画、芙蓉、碧苔、金菊她们四个。先前我跟前伺候的锦书、灵雨、婉如、嘉卉你都从不使唤。” “红枣,”谢尚严肃道:“你这样可不好!” “俗话说‘闲则生非’,你得生法子把她们都使唤起来。你别担心她们不听你的。你现是我媳妇,她们敢不听你使唤,你只管撵她们出去,事后娘自会安排好的来伺候你!” 红枣没想到谢尚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一时间时颇为意外。 作为一个空降,最难搞的就是管理老人——在摸清老人们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之前,红枣还可不敢轻举妄动。 何况,前世影视里少爷和丫头历来都有些不可说。 红枣刚进门,她可不想没事惹一身腥,沾惹谢尚这些破事。 横竖谢尚还小,红枣想:即便对丫头有些青春冲动,那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翻不出天! 总之,她不能授人以柄! 但现在谢尚主动授予了红枣对于这四个老资格丫头的工作岗位安排和劳动合同续签权,即人事管理中最重要的考核升迁辞退权,红枣想行了,尚方宝剑到手了,她那若再使唤不了这四个人,那她前世职场可真正是白混了! “尚哥儿,”红枣笑道:“你既这样说。让我可就真使唤了。” “明儿早晌,我便请了锦书姐姐来裁衣裳,然后拿去给灵雨、婉如她们几个做!” 作为一个懒人,红枣可没心思和谢尚的丫头打嘴磨牙玩宫心计。她决定提拔谢福的侄女锦书,然后由她做小组长来管理灵雨她们几个。 基本上,但凡能驾手与人的事儿,红枣便决定绝不亲为。 她有时间还得给谢尚继续做裤子呢! 裤缝好难缝的! 谢尚闻言一愣,但转即便明了红枣的意思,不觉暗赞红枣聪明。 五人成伍,谢尚暗想:群龙无首如何能行?红枣知道自己年幼难服众,便只挑个领头的来吩咐,由此管家倒是省心。 九月二十二午饭后,红枣果然叫了锦书来。 自从谢尚娶妻后,谢尚日常留在正院红枣处,几乎不来前院书房。前院书房的四个丫头,连锦书在内,日常唯一的差事便就只剩下早晚给上房这边送谢尚的换洗衣物——这便就比先前谢尚逗留五福苑外书房还让她们揪心。 谢尚留在外书房,即便不跟她们见面,但因身边伺候的都是小厮,其实于她们的地位并无妨碍——小厮再能,能替谢尚洗脸梳头,难道还能替给谢尚做衣裳? 但现在谢尚就宿在明霞院,身边由红枣的丫头们伺候,锦书、灵雨不可避免的就感受到了浓浓危机——丫头替丫头实在是太寻常了,比如先前的文茵,家去后可曾于尚哥儿的日常有一丝妨碍? 锦书今年已经十七,再有俩年就会被放回家去嫁人。而嫁人做了媳妇后少不了要为夫家开枝散叶生孩子,养孩子,如此几年、甚至十年过去,孩子大了,能否再被选进来做管事,基本上就全看主子的心情了。 谢家大宅长了十年,锦书自是知道在主子身边伺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各种好处。锦书希望即便嫁了人后也能再回明霞院伺候——别的不说,哪怕只在明霞院挂个名,都能叫未来的公婆丈夫高看一眼,不敢欺负。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大爷、大奶奶跟前伺候的人,没人会轻易得罪! 但现在,她离了大奶奶的上房,而又没得到少奶奶青眼——她这未来,忽地就飘忽了! 锦书正坐在自己屋里想心事,便听到黄鹂跑来说少奶奶传。锦书不敢耽搁,抿了抿头发就赶紧地来见红枣。 “锦书姐姐,”候锦书问过安后,红枣便笑道:“昨儿大奶奶给了这些布匹做底衣。” 说着话,红枣示意锦书看堆了半炕的绸缎布匹。 “只我这才刚进门,有些事还摸不着头脑。锦书姐姐是大奶奶和尚哥儿身边服侍久了的老人,所以我现请姐姐来,便是想请姐姐教我!” 锦书一听就明了红枣的用意,不由心里暗想:这是少奶奶的主意,还是尚哥儿也知道? 不过就她自己而言,示好少奶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于是锦书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少奶奶,您问府里做衣裳底衣的分例,奴婢倒是知道的。” “和做外袍一样,府里主子们每年冬至除夕,都得各备两套族新底衣穿用。如此便是四套底衣。” “然后再加上日常换洗的四套底衣,所以这冬节腊月的底衣最少要做八套。” 红枣:“最少?” 锦书解释道:“尚哥儿日常喜欢骑马射箭。这出了汗后便就要换衣以免受凉。” 红枣明白了,点头道:“那尚哥儿往年做多少套底衣,这回就还做多少套吧!” 锦书:“回少奶奶的话,往年都是十六套!” “那就十六套!” 红枣唤人:“彩画,拿剪刀来!” 然后又和锦书道:“锦书姐姐,你看这些布里哪些合适给尚哥儿做底衣,你就剪!” 锦书揣度着红枣的意思,把八匹料子各样都剪了两身。 剪好的料子叠好放在一边,锦书试探问道:“少奶奶,您的底衣现在也一起剪吗?” 红枣笑了,她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一起剪了吧!”红枣笑道:“然后也跟尚哥儿的一起做了!” “对了,锦书姐姐,尚哥儿鞋子的分例都是怎么样的?” “……” 后晌的时候红枣按午饭时云氏的吩咐按时去上房。红枣看谢尚在家,便顺口言道:“尚哥儿,一起走了!” 谢尚奇怪道:“娘给丫头做衣裳,我去干啥?” 红枣…… 明霞院有三十来个丫头,每个丫头都有两套底衣、两套棉袄棉裤、一件长比甲、一件长棉袍、两双棉鞋、两对绒花的分例。 而似锦书彩画这样的大丫头比甲、棉袍都是双份,此外还有两条绵裙。 碧苔、金菊做为红枣的陪嫁,也是拿一等丫头的例,所以也都是双份的棉袍和棉裙。 好颜色的绸缎都是优先主子们挑选穿用。库房里历年积存的绸缎便都是桃红、翠绿、鹅黄这种鲜艳得没朋友的喜庆颜色。 看到整箱的桃红柳绿绸缎被搬出来给丫头们裁桃红棉袄和翠绿棉裤,红枣算是明白黄鹂等小丫头干啥日常都打扮得跟只鹦鹉似的了——偶有的朱红、品红等好颜色衣料都是主子们裁衣多出来的零料,其数目有限,只大丫头们才能做那么一两件,小丫头们连摸都摸不着。 章节目录 城里的风俗(九月二十三) 九月二十三一早, 红枣和谢尚吃过早饭去上房给云氏请安。 结果刚进院子, 就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对喜鹊,落在正屋前的石榴树上喳喳地叫着。 谢尚一见立刻就站住了脚, 高兴笑道:“喜鹊, 有喜鹊来了!” 廊下打帘子的丫头绿茶见了也是喜不自禁,立在门外便冲屋里喊:“大奶奶,喜鹊来了!” 云氏闻言自是喜气盈腮。她走出门来看着树上欢快蹦跶的长尾巴花喜鹊高兴言道:“真是来喜鹊了啊!” “还是一对,双喜临门!” 俗话说“早报喜, 晚报财, 不早不晚报宾来!” 云氏看这喜鹊一大早就来,心里便忍不住想这喜鹊这么早来, 可是大爷的好消息有了确信? 只不这知这府城的喜报到底啥时候能到? “尚儿, ”云氏道:“你和你媳妇这就去你岳家吧!” “早去早回!” 言辞间, 云氏的目光自谢尚和红枣身上扫过。 “小诗,”云氏叫人:“你去把前儿大爷捎回来的那对‘荣华富贵’金项圈拿来给尚哥儿和少奶奶戴!” 今天红枣和谢尚穿的也是云氏给拿来的一匹料子做的情侣装。 红枣没想到云氏会这么龟毛,连她跟谢尚两个人戴的金项圈的花样不一样都要给换成一样。 简直强迫症! 不过想起这对金项圈是她公公给捎回来的, 红枣转念又禁不住怀疑:其实这强迫症是她公公,她婆婆只是为虎作伥? 为给李贵中过百日, 王石头和李桃花他们昨儿后晌就来了桂庄。 时几家人刚吃过早饭, 正看丫头收碗。听陆猫儿跑来说红枣和谢尚来了, 李桃花立就禁不住笑了。 “哥, 嫂子,”李桃花笑道:“咱们红枣恋家呢,瞧这一大早的就迫不及待的来了!” 想想不对, 李桃花直言问道:“哥,嫂子,咱们贵中这么大的事,你亲家公亲家母不来吗?” 这可不合礼数! 李满囤赶紧解释了一番,然后最后总结道:“大哥、表弟、桃花,我这亲家公现人在府城等榜,根本就不在咱们雉水城。” “昨儿据说就是发榜的日子。中不中的他现倒是知道了,但亲家母这边却还得在今天留在家里等信——我这亲家公这回若是真中了,今儿就一准得有信来,她得张罗招待。” “本来似亲家家里有这么大的事儿,红枣和她女婿不来咱们也不能挑理,所以一会儿她两个若是得了什么信要早些走,你们也多担待些!” “哎呦,大哥!”去了疑,李桃花立刻恢复了一贯的爽快:“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亲家公科举能中,那可是大好事!咱们跟着喜欢还来不及呢,提什么担待!” “只这么大的事儿,你先咋不早说?” “这亲家科举的事儿我能随便说吗?”李满囤摊手:“红枣告诉我这事,原只是叫我去疑。” “我若往外说没得让人以为红枣对娘家人编排婆家大事!” “这也就是当着你们几个我才说。不然在事情确定前,我啥都不会说。” “前儿我去村里请人,爹让我给我亲家下帖子,我便是提都不没提!” “没提就对了!”李桃花点头道:“哥,咱爹藏不知话。这事他知道了就等于咱们晚娘知道了。而咱们晚娘,就是个是非精——没事儿都能给你生出事来!” “所以依我说一会儿他们来了,你还是啥都别说,问也别说。横竖你亲家中不中就这一两天的事。” “等过了这两天,你咋说都无碍了!” “嗯!”闻言李满囤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时见面,李满囤看红枣穿着和谢尚一样的杏色织金芙蓉牡丹寿字绣袍,带着一样的芙蓉牡丹金项圈,挂着一样碧玉佩,便知谢家待红枣不错——红枣的衣裳、项圈和玉佩都不是嫁妆单子里的物件,可见这都是谢家给红枣新做的。 新媳妇一进门,没遇年节便就给做和儿子一样的新衣裳、打新首饰,李满囤心中宽慰:这谢家大爷大奶奶真是少有的厚道人啊! 如此,把红枣给他家,倒也罢了! 候谢尚和红枣行过礼后碧苔和金菊也上前给李满囤和王氏请安。 碧苔和金菊作为丫头日常陪伴红枣在内院,并不似张乙、陆虎能来家。 李满囤见两个丫头,特别是金菊,不过半月未见便比印象里白胖了一圈,便知谢家日常伙食极其不错——丫头都能吃胖成这样,红枣作为少奶奶自是也不会差。 做为一个庄户,李满囤这辈子最关心的就是温饱——他家日常的温饱以及红枣嫁人后的温饱。 现李满囤眼见红枣的丫头都穿戴一新,吃得白胖,算是对红枣的日子彻底放了心。 他对的得起他闺女了,李满囤暗想:他给她找了个能吃饱穿暖的厚道人家! 因为对红枣境遇的满意,李满囤看谢尚便就觉得特别顺眼。 可巧丫头送蛋茶来,李满囤便招呼道:“尚儿,来吃蛋茶!” 谢尚看一碗蛋茶只两个鸡蛋,自是欣然从命,在李满囤身边坐下。 为了表示对谢尚这位娇客的欢迎,王氏不满足于只拿两个蛋茶招待女婿,她吩咐丫头拿盘子装桃酥、果子来做茶点。 王氏的话提醒了红枣,她让张乙陆虎等把云氏先前给的四个零食捧盒拿来。 李满囤看到小厮拿来四个捧盒,却没有礼单,不觉奇怪问道:“红枣,这是啥?没礼单吗?” 和谢家走了几回礼,现李满囤也知道送礼收礼,礼单先行。 红枣笑道:“爹、娘。这捧盒里都是前几日我公公从府城捎回来的吃食。然后我婆婆说今儿我弟过百日,家里亲戚多,倒是拿些来给大家吃了热闹热闹。便给了我这许多。” “这些都不在百日礼里。百日礼另有礼单,等一会儿爷爷他们都来了之后,尚哥儿和我再给您呈礼!” 说着话,红枣打开捧盒,露出里面各色的糕点糖果,众人瞧见少不得惊讶议论赞叹一回。 王氏见状便让丫头桂香收了桃酥果子,改装了捧盒里的吃食来给众人尝鲜。 美食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几家人围坐在堂屋桌边,一边吃着蛋茶,一边品尝这辈子从没见过吃过的茶点,间或再问一回谢尚或者红枣所尝茶点的名字,真正是其乐融融,一堂和气。 红枣记着谢尚的话。她在她姑李桃花问她梨膏糖的时候趁机说了一回梨膏糖的药用。王氏听后暗记在心,转身便使丫头悄悄包了一半私藏起来。 吃喝得正热闹,陆猫又跑进来说李氏族人来了,李满囤闻言自是立刻去庄门迎接,谢尚也一处跟着。 李高地穿着绸缎长袍站在庄门口看到谢尚亲自来接,自觉颇有面子,扬声笑道:“哈哈,尚儿,你来得倒早!” 谢尚笑笑,抱拳问候道:“岳祖父,您身体安康!” “安!安!”李高地点头答应,还想再说,却见谢尚已经转向他哥李春山:“岳二祖父……” 李高地不好拦阻谢尚跟族人问安,便只能和长子笑道:“满囤啊,今儿红枣和她女婿今儿来的倒早!” “你亲家公和亲家母也都一起来了吧?” “爹,”李满囤轻声道:“今儿只红枣和她女婿来了,我亲家公亲家母都没来!” “没来?为啥没来?” “你不是都下帖子请了吗?” 对于谢子安没来,李高地极为失望——他今儿没得谢家大爷给敬酒了! 李高地原本就是个大嗓门,现在因为太过惊讶,这嗓门就更大了——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李高地的话,纷纷看向李满囤,连整和李贵林一起说话的谢尚也不没例外地竖起了耳朵。 “爹,”李满囤淡定回道:“这事说来话长。等过了今天我再告诉您!” 李高地不明就里,有心想问,但看周围都是人,也不知是否有妨碍,只能点头道:“嗯!” 谢尚闻言一笑,继续和李贵林说话。 在大红喜报糊上大门门楣前,谢尚一点也不想和旁人提他爹秋试的事——没心思,也没必要! 离开庄门往里走,李丰收趁机问道:“小叔哥,刚你说满囤下帖请谁没来?” 李高地:“红枣公婆没来。” 李丰收一听也急了:“为啥?” 这结亲才只半月,还是认新亲的阶段,这亲家怎么就突然不走动了呢? 李高地摇头:“只说有事,并没细说。只能等饭后再细问吧!” 李丰收点点头,他转头看看和他儿子说话亲热的谢尚,心说:这谢少爷看着不似对他们李家有意见的样子啊!所以,这谢大爷和谢大奶奶今儿到底干啥不来呢? 自从知道红枣和谢尚定亲的消息后,李贵雨没事便就想着得谢子安青眼,然后跟他大伯一样得庄子、开铺子、嫁妹子,走上人生巅峰…… 李贵雨想的挺好,只唯独没想到谢大爷今天会不来。 故而李贵雨对于谢子安今儿没来比他爷李高地还要失望——李高地今儿虽然喝不着谢子安的敬酒,但谢尚的敬酒却是一定没跑的。如此他在旁人问起他孙子贵中百日酒的时候,也还是有的显摆的,只是不够那么显赫罢了! 等李高地进了主院,王氏和红枣少不得都上前见礼,寒暄一回。 于氏在听说红枣公婆没来的时候还曾私心里猜测了一回红枣不得公婆喜欢,但打进屋看到桌上新收拾出来的八个盘子里的点心蜜饯后立便知道自己刚刚想错了——这许多的稀罕吃食,不用说都是谢家给红枣拿回来的。 红枣公婆既然能想到给红枣稀罕吃食帮她在娘家挣脸,于氏暗想:那今儿不来必是有其走不开的道理,而不是故意地下红枣娘家面子! 只这谢家大房到底有什么事呢?这段时间满仓忙于农忙,没怎么进城卖菜。明儿倒是叫他进城打听打听! 于氏仔细打量红枣,她见红枣衣饰华贵、神态安详、请安问好不疾不徐,不觉暗叹红枣有心思、沉得住气,脸面上竟对于婆家的事一丝不带! 看看红枣,再看一眼身边的李玉凤——于氏看到李玉凤见到红枣不说笑脸相迎,主动过去递话,反似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个脑袋,全身写满了“不愿意”,不觉心塞:她儿子满仓咋生了这么个榆木旮瘩? 一点机灵劲都没有!难怪嫁不出去! 李玉凤不过看了红枣一眼便就转开了脸。 眼见原先不及自己的姐妹一朝飞上枝头嫁得神仙郎君,过上自己此前想都不敢想的天宫日子,别说李玉凤这个无知无识的半大女孩儿,就是一个理智的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女人也不定能接受这种落差,当着人还笑得出来,特别是在自己还恨嫁的情况下。 于氏对李玉凤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郭氏心里也恼恨玉凤的不争气。 私底下都说多少回了,郭氏气愤地想:说别管红枣脸色,只要看到红枣就主动过去招呼说话,红枣不理你,那是红枣的事,你只管做好自己,如此旁人看到便只会说红枣不好,对你反倒是易生怜惜。 结果倒好,教的鸟儿不会唱。现反倒是红枣主动来问好,而玉凤自己不接声。这落人眼里可是红枣大方,而玉凤嫉妒,故意地不理姐妹——这嫉妒是女孩儿能沾的吗? 真是气死她了! 今儿唯一庆幸的就是谢大奶奶没来,没瞧见这一出,不然,别说攀附了,怕是连亲戚都做不成了! 云氏没来钱氏虽说有些失望,但也正好方便她一心一意讨好大嫂王氏。当下钱氏站在堂屋当中似演唱咏叹调一般一句三叹地问道:“大嫂,您今儿桌上摆的这待客的点心都是些啥?怎么这么好看?” “啧啧!太好看了!让人看了都舍不得吃……” 王氏闻言自是高兴,少不得说两句这点心是亲家母给红枣拿回来的,然后便引得钱氏乘机拉着红枣的手赞道:“说来说去,还是咱们红枣心灵手巧得婆婆喜欢……” “红枣,你说你爹娘咋就把你给生得这么巧呢?你看你妹金凤就不及你。” “红枣,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你本事大,有机会也提携提携你妹金凤……” 红枣…… 高庄村的风俗里百日礼和满月类似,都是一包糖、一包红枣、三斤馓子、十个鸡蛋之类。再还有就是给新生儿的衣服、虎头鞋和打个铜锁。 似李高地作为亲爷爷,今天除了让于氏给拿了糖枣等四色礼外,再给了孩子一个一两的银项圈——这搁高庄村简直是绝无仅有。 送完东西,李高地心中得意,但看王石头和李桃花在,李高地想着他先前明明送了重礼结果却被这两家给比下去的郁闷,不觉言道:“满囤啊,这回为给贵中送百日礼,满仓特地还进城里打听了一回。” “这个百岁锁可不是谁都能送的。” “这锁只能有两个来处。一个是爹娘给买,也就是你和王家的去买。另一个就是亲友集钱给打。” “而据说这个亲友集钱打的锁才更灵验。” “所以,这回我们族里人便商量照城里的风俗,一家出一串‘百岁钱’给你,你拿了这些钱后去城里银铺给贵中打个‘百岁锁’,然后给贵中日常戴着辟邪……” 红枣前世在媒体见到过各种“集资”,比如集资办学、集资建房、集资投彩票、集资建电梯,可谓是林林总总,保罗万象。 红枣还是头回听说给小孩打个长命锁还得是要集资才灵验的,一时间也是叹为观止,佩服这世人民的走礼智慧。 不过,红枣转念便忍不住吐槽:虽说礼轻情意重,但就因为自己送的礼轻了,便诋毁人家送的重礼不好——她爷这行径可着实够小人的! 何况,这里的人家还就只有三家——她大姑家、她大舅家和她婆家! 当然,她爷的话一准不是针对她婆家——谢家就在城里,从一向爱送金项圈和金锁的婆婆这回只给了她一匣子手镯脚镯看,没准城里还真有这个百日礼不能随便送锁的风俗,但由此,才更让人恶心。 俗话说“不知者不怪”,无论她大姑家还是大舅家都远离雉水城,如何能知道城里这个风俗? 而她爷,深怕旁人不知道的还故意拿话给点出来,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其心可诛! 所以,红枣握拳:今儿她姑和她大舅要真是送了百岁锁,她少不得要帮他们给怼回去。 她不能让她姑和她大舅花了钱,还受气! “嗤——,”闻言李桃花忍不住嗤笑:她后娘舍不得掏钱给她大侄子办百日礼就罢了,她爹竟然信她晚娘的话踩舍得给她大侄子花钱的人,说买的锁不灵——她爹还能再更听她晚娘的话一点吗? 听到李桃花肆无忌惮的嘲笑,于氏的眉毛连抬都没抬一下。 集百岁钱打百岁锁,于氏暗想:确实是城里风俗,任李桃花说到天边去她也不怕! 李满囤瞪他妹李桃花一眼,笑道:“爹,城里还有这个风俗?我竟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我日常不大进城,不比满仓每天进城,知道城里消息。” “这城里人既然认为百岁锁得这样做才灵验,而咱们族人又都愿意帮我儿子凑份子,那我就给贵中照打一个百岁锁好了,图个好寓意!” 李满囤不傻,他当然知道满仓这个主意后的用意。但强扭的瓜不甜——他现家大业大的也不在乎李满仓多出的几百钱。 横竖人情都是有来有往,往后族里的百日人情他都这样走就是了,没必要搁儿子的的好日子里计较,自己给自己添堵。 何况无论他大舅兄王石头还是他妹桃花这回送的都不是锁,而亲家若是送了锁,就好看了——亲家就是城里人,满仓还能比亲家更知道城里风俗? 简直是自打脸! “嗯!” 眼见李满囤肯听自己的话,李高地自觉在族人前又涨了不少面子,高兴得眼睛都笑开了花。 如李高地所言,后续李满仓、李满园、李丰收、李满陇、李贵银等都是一家给送了一串钱——李满囤整收了七串钱。 王石头是个纯朴人。他因每回进城都在桂庄留宿叨扰的缘故,这回送的是个二两的银饭碗。 “这个碗,”王石头把装着银碗的匣子递给李满囤:“摔不破,而且不似竹碗子和木头碗一样会长霉。等1贵中大些给他吃饭用。” 想想,王石头又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串钱来说道:“妹夫,刚你爹说的那个百岁钱打百岁锁的事,我这个做舅舅的也给贵中凑一份!” 只出了项圈的李高地…… 只出了百岁钱的李满仓…… 早知此事不妥但拗不过其他人的李贵林…… 李桃花推推丈夫陈龙,示意他现数一百个钱出来…… 红枣见状憋笑好悬没憋岔了气。 她大舅山里人纯朴,红枣暗想:没啥花花肠子,但就是这种天然呆打起脸来才更让人没脾气——瞧瞧,她大舅这送礼和集资打锁两不误,掏钱掏得多爽气,多打脸! 谢尚转转眼珠,悄声问显荣:“你带了铜钱吗?” 显荣赶紧点头:“带了!” 没带,他现也能让张乙家去拿! 谢尚又问:“那我该给一串,还是两串?” “一串,”显荣道:“您跟大爷是父子,一家人!” 谢尚:“可匣子是两个!” “这和匣子不一样,匣子是看人给的,这钱是按户算的!” 谢尚:“那就一串!你把钱给我!” 陈龙、李桃花送的是一个二两重的银印章。 李桃花原本打算送长命锁,结果到了银铺发现差不多所有人都在买锁。李桃花便想着李家肯定有人送锁,于是便就买了个银印章。 横竖她哥必是要培养贵中念书的,李桃花暗想她买的印章,一准能够用上! 李高地没想到王石头和李桃花一个送碗,一个送印章,竟是没一个送锁,一时间颇为郁闷——他前头的话都白说了,他们送的礼还是都比他这个做爷爷的大! 看到谢尚给李满囤进呈礼单,李高地忽地想起谢家的礼还没送,而从先前送的礼看,谢家似乎好像很喜欢送锁啊——玉凤、金凤、贵吉都得过谢家的项圈和锁! 这回,谢家不会又送锁吧?忽然间,李高地有了心事…… 李满囤还是头一回看人送百日礼跟给老寿星做寿一样不怕费事的蒸寿桃、米糕、馒头、甜团呢! 一时间颇为感念。 亲家虽然人没来,李满囤看着礼单暗想:但这心意却是实打实的到了! “亲家母有心!”李满囤感激言道:“尚儿,你家去后记得替我和你岳母多多致谢你娘!” “岳父您太客气了!”谢尚笑道:“俗话说‘百日即百岁’。我们两家至亲,贵中弟弟过百日,我娘给他‘蒸百岁’,还不是该的?” 李满囤:“蒸百岁?” 红枣眼见她爹不懂,眼珠一转,立刻插言道:“爹,这蒸百岁是城里的风俗。这蒸煮的‘蒸’同增加的‘增’同音,所以城里便有在孩子百日这天蒸寿桃、蒸糕来帮孩子‘增百岁’的习俗!” 既然拿城里风俗说事,红枣冷笑:那这城里‘增百岁’的习俗怎么不效仿? 说到底,还是怕花钱罢了! 李满囤听了红枣的解释,不由对谢家大奶奶更加感激——他家今儿来这些人里,就只他亲家想到了给他儿子“增百岁”! 李满囤活到三十六才得贵中这么一个儿子,自是盼他长命百岁! 李高地一旁听着,心里也是艳羡。先他过五十大寿,家里才只请了三房人一顿酒,连块糕都没蒸,更遑论这惟妙惟肖的寿桃了。 嗯,等他过六十大寿的时候,他也要蒸百岁!蒸寿桃、蒸糕…… 今天的小寿星李贵中穿着李满囤去高庄村挨家挨户讨来的碎布片缝制的“百纳衣”,肥宽得有两个脸长的胖脸颊挤得两只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谢尚看李贵中胖得有趣,忍不住手贱的捏了捏他的胖脸蛋,然后方把他爹娘给的匣子递给李满囤。 “岳父,”谢尚道:“这是我爹娘给贵中弟弟的!” 李满囤接过匣子打开,看到里面金灿灿的四个圆圈,忍不住笑道:“又叫你爹娘破费了!” 李高地看谢家给的匣子里面装的只是手镯脚镯刚松一口气,便见谢尚又拿出一个匣子笑道:“岳父,这是我和红枣枣给贵中弟弟玩的!” 李高地…… 章节目录 活过来的金麒麟(九月二十三) 传说孔子诞生时有麒麟降世吐玉书于门前, 故此由麒麟、八宝、宝珠组合的“麟吐玉书”图案便有了贺新生儿成为杰出人物的寓意。 谢尚送的金麒麟取的就是“麟吐玉书”这个典。 李满囤打开匣子,看见半个巴掌大的麒麟全身金光,脚下踏着红色宝石做的火焰和青玉雕的云朵, 身周环绕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等各色宝石镶嵌的琴、棋、书、画、古、楼、瓶、博等八样宝物, 而最神奇的是麒麟那一双镶嵌着黄棕色宝石的眼睛, 活灵活现,瞧着跟真的似的。 李满囤好奇地多看了麒麟眼睛两眼,然后便忍不住惊呼道:“这个, 这个麒麟的眼睛, 啊?在动, 在动!动!” 端着匣子,李满囤紧张得全身除了嘴之外都一动不敢动——他生怕动了就惊跑了活过来的金麒麟。 王氏抱着贵中就站在李满囤旁边,闻言转头去瞧, 然后便就看直了眼睛,连声都出不来了! 钱氏和王氏站在一处说话。她当下跟着转头, 立时尖声叫道:“这个麒麟的眼睛睁开了,睁开了——啊!” 啥?屋里众人一听都惊呆了,匣子里的麒麟是活的? 有那脑筋转得快的, 比如李满园,当下一步就窜到了李满囤身边, 立时也跟着叫了起来:“真的在动!” “我看到这麒麟在眨眼睛——眨了——又眨了……” 俗话说“三人成虎”。先只李满囤一个人说麒麟眼睛在动, 众人还能都当他眼花——不少人去城隍庙烧香,也都说神佛的眼睛会动。 但这事吵吵了几十年,至今还没得一个确信。 钱氏接着说麒麟眼睛动, 众人也只当她是附和李满囤——毕竟她自进门起嘴就一直没停地在讨好她大房哥嫂。 但等李满园也也这么说,众人虽然犹不能信,但还是都禁不住一下子全拥挤到了李满囤身边伸头张望,然后有那眼快的便就跟李满园一样开始咋呼,而看不到的一听就更着急了——如此堂屋瞬间便就乱成了一锅粥。 始作俑者谢尚和红枣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一个不算值钱的猫眼石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许多人挤在一处喧哗吵闹,李贵中不愿意了,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以做抗议。 听到儿子的哭声,李满囤反应过来,他啪地一声合上匣子。 围拢着的人眼见没了麒麟可看,方察觉到了失态,都讪讪地坐了回去。 “尚儿,”李满囤至此方才问道:“这个麒麟真是活的?” 谢尚一听就禁不住笑了。 “岳父,谢尚笑道:“麒麟是跟龙、凤一样千载难逢的瑞兽。世人若看到麒麟必会上报朝廷,名曰‘献祥瑞’。可得朝廷封赏,高官厚禄,一步登天。” 天下至宝要献给皇上,这个道理李满囤知道。但他刚确实亲眼看见了麒麟眨眼睛,还是好几次,遂又问道:“可这麒麟的眼睛确实在动,怎么说?” 谢尚解释道:“岳父,这麒麟足金打造,只两个眼睛处镶了‘虎眼石’。” “圆形的虎眼石跟人的眼睛中间有瞳仁一样有个发亮的光斑,嗯,就是常说的宝石里的‘活光’。” “您刚拿着匣子左右瞧看,这宝石的活光便随着闪动,您看着就跟这麒麟的眼睛在动一样了!” 闻言李满囤又打开匣子,拿着匣子上下左右晃动一回,然后果看见麒麟眼睛处的宝石花纹处有一道光斑,随他的动作或大或小、或睁或闭。 “原来是这样!”李满囤明白了。他合上匣子递还给谢尚道:“尚儿,这个麒麟太贵重了。你的心意我替贵中领了,但这东西我却不能替贵中收!” 俗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李满囤暗想:这么稀奇的宝石若不是亲眼瞧见,谁能想到? 谢尚红枣不懂事把家里的宝贝随便拿来给他,他可不能不懂事,拿亲家家里的宝贝! 李高地就坐在李满囤旁边,刚李满囤摇晃匣子的时候他跟着一起见识了金麒麟的眨眼情况。 李高地正想着这金麒麟是个宝贝呢,却没想到李满囤会把这么好的宝贝给还回去,当下急得头顶冒汗,脸红耳赤。 谢尚笑道:“岳父,这虎眼石就是看着好玩,其实并不值钱。所以刚刚我才说给贵中弟弟留着玩的!” “不值钱?”李满囤不能相信——世间还能有不值钱的宝石? “虎眼石只是形似老虎眼睛的石头,真不是什么值钱宝石!”谢尚诚恳说道:“传说里麒麟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所以这个麒麟的眼睛才用了虎眼石!” “世间有这种活光的宝石不少,除了虎眼石,还有红宝、蓝宝、碧玺、祖母绿等许多种。相对这些宝石,虎眼石可说是最不值钱的了!” “所以岳父,您就放心留下吧!” “爹,”红枣也出言劝道:“这是尚哥儿的一片心意,您就帮贵中留下吧!” 如此几番劝说,李满囤方才犹豫着收了匣子。 虽然谢尚口口声声说麒麟不值钱,但李满囤心说那也是相对其他更贵重的宝石——这麒麟别的不说,李满囤暗想只这赤金的金身就值不少钱了,更遑论上面除了那个会“眨眼”的虎眼石,还有其他的许多宝石。 这么一件宝贝,放别处他可不放心,想了想,李满囤把麒麟匣子揣在了怀里。 红枣…… 谢尚见状也是颇觉好笑,心说他岳丈可真是个实在人! 不过,他这个金麒麟倒是如红枣所言,送得投其所好了! 李高地眼见长子收下金麒麟,不觉心舒一口气——他老李家往后也是有传家宝的人家了! 这个镶宝的金麒麟,李高地暗想谢少爷不当一回事,但以谢家出手的一贯气派,怎么着也能值几百两银子吧? 可惜,这么好的东西却不是给他的。 不过他若是做寿,谢大爷和谢尚一准的也都要送礼,只希望到时候谢少爷也能送他一个这样的宝贝才好! 李贵雨眼热的看着李满囤的胸口鼓起的那一块,心里暗想:怪不得俗话都说要结交贵人,瞧瞧他大伯,就因为结交了谢大爷,至今已收了多少好处? 他,李贵雨一定也要结交上谢大爷! 谢尚眼见李满囤揣好金麒麟,便拿拇指和食指提着显荣给递来的一串铜钱转递给李满囤笑道:“岳父,岳母,我也给贵中弟弟的百岁锁添串百岁钱,祝他长命百岁!” 红枣没想到一向身无分文的谢尚竟也能掏出铜钱来,一时瞧见便禁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谢尚城里人,他在送了他爹娘和他自己备的厚礼后再给添份百岁钱——这脸打得真是比她大舅还狠! 她有点喜欢这么帅的谢尚了,怎么办? 与红枣一样,李氏族人都没想到谢尚居然也会给添份百岁钱,一时间都颇觉尴尬。 从蒸百岁和金麒麟就能看出,众人暗暗心想:无论是谢大奶奶还是谢尚都上心的准备了给贵中的百日礼,可见这城里讲究人家极看重亲戚里孩子的百日。 结果他们倒好,身为亲族一家都只出一百钱做贺礼,这搁谢家人眼里可是觉得他们不知礼? 偏先前爹/三叔/三爷爷还说这是人家城里风俗,结果谢家这个真正的城里人行事根本就不是这样——真是越想越丢人! 感受到族人异样的目光,李高地很不得劲。 他这都是为了谁?李高地郁闷地想:他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族里风气,让族人都走得起礼吗? 不然,他干啥要拦着他孙子收礼钱? 瞧这事整的,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李满仓低着头,心里也是无奈。这凑百岁钱打百岁锁的风俗就是他自城里给打听来的。 李满仓觉得这风俗挺好,挺适合他们庄户人家办事用——集几家的钱买个合用的贵重礼物,真是又热闹又体面! 先前商议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这个法子好,都愿意来凑这个份子——族长还说他这个主意能开族里走礼的风气之先,说比如李贵银的儿子李兴文上个月过百天,若得他这个主意,那就能不似现在这样有好几个铜锁,而没得一个像样的银锁了。 当时的话都说得好好的,咋现在就全都反悔了呢? 李丰收作为族长,见状心里也是不自在。 先族人境遇相似,人情走礼按高庄村风俗礼尚往来就行。但现红枣突然高嫁,这族里的人情尺寸呼啦一下就乱了套。 以李兴文和李贵中前后过百日为例。李兴文和李贵中都是他的同堂侄(重)孙,结果一样的过百日,李兴文他出一百钱,而李贵中,他给出一两银,这合适吗? 但若他给李兴文也出一两银,那往后其他侄孙是不是也都要出一两银,其他人还他家礼是不是也要一两银——如此他们族的人情一下子便就涨了十倍。 而这还是族里,姻亲的人情要不要走?如果走,那是要按多少的来?一百文,还是一两银? 真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丰收原觉得李满仓打听来的这个城里风俗甚好,但不想实践起来却这么不招人待见——所以,李丰收暗想:这事到底是哪里不对? 于氏见状也是叹气。她本想借着这事一则给两个儿子往后省些人情费用,二则能给长子满仓在族里挣些名声,但从现在看,这人情钱这回虽是省了,但满仓的名声却有可能是适得其反——这事啊,她还得再从长计议! 再尴尬,饭还是要吃的。一时开席吃饭。于氏女席坐定后便问红枣道:“红枣,那个什么虎眼石到底是什么样?真的跟人眼睛似的会自己眨?” 男女有别。刚女人们虽说也在堂屋,但因不好跟男人们挤到一处,所以刚刚除了王氏,以及和王氏站在一处的钱氏外,其他女人都没瞧见那个会眨眼睛的金麒麟。 王氏见于氏刚坐下就问虎眼石,便知她这是惦记上金麒麟了,心里顿时升起警惕。 红枣挺厌烦于氏,烦她心眼多,爱算计。 “奶奶,”红枣笑道:“这个麒麟我虽然先前见过,但若不是我爹说起,我还真没留意到那个眼睛会眨——那个虎眼石虽说是宝石,却是远不及足金闪亮。” “所以您现在问我,倒是把我给问住了!” 为防于氏打蛇随棍上,红枣干脆的一问三不知。 于氏原想探红枣口风看能否也讨个虎眼石——谢尚都说这虎眼石不值钱了,于氏暗想:想必谢家有不少。如此她开口要些也很容易,比如先谢家人可不就给了玉凤金凤不少金玉戒指和金玉耳环做见面礼吗? 于氏没想红枣这么精明,竟是一丝口风不露,心里自是生气。 明明谢大爷谢少爷都是大方人,于氏生气地想:舍得给人东西,偏这红枣吝啬,不肯贴补娘家至亲,真正是女生外向,不讲良心! 李桃花最看不惯于氏这种见好爱好的算计样,当下忍不住出言刺道:“金麒麟再好,那也是红枣女婿给贵中的。别人再想也是想不到的!” 于氏被李桃花说中心事,脸色一僵,正欲反驳便听陆氏圆场道:“这金麒麟稀罕,世间能有一个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再有?” 红枣知道陆氏是好意,但想着陆氏这话传出去后容易被人以讹传讹,给她爹招祸——比如前世影视剧里一张自家后代子孙都不知道的祖传假藏宝图都能引来无数人抢夺,现这么多人知道她爹有个金麒麟,若没得一个澄清,谁知道会招出什么事来? 人心隔肚皮啊! “族长伯娘,”红枣说道:“先我听尚哥儿说过这金麒麟其实也就是二十两出头。” “并不是什么珍惜宝贝!世间肯定还有许多类似的物件!” “才二十两?” 闻言所有女人都惊呆了,那么一个神奇得会眨眼睛的金麒麟才只二十两银子?一副普通金头面价钱? 怎么可能? “也可能二十二两?”红枣露出天真的神态:“毕竟我公婆给我弟贵中的礼才是二两左右的足金脚镯手镯。” “尚哥儿作为儿子,给我娘家兄弟的礼如何能给越过我公婆去?” “那不成不孝了吗?” 红枣的话实在是有理有据,众人听后虽然依旧好奇会眨眼的金麒麟到底是个什么样式,但对于金麒麟的价钱却是都信了,然后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二十两的金麒麟虽说也很值钱,但再不似先前女人们以为的高不可攀,提都不敢轻易提了! “二十两买这个金麒麟,”钱氏抢先发言道:“值!太值了!” “三婶,”立有人问:“您刚真看见了那个金麒麟眨眼睛了?” “真的!这还能有假!”钱氏不悦道:“刚我就站在我大嫂子旁边,看得可不是真正的?” “再说又不只我一个人见了,那许多人都见了……” “那三婶你给我们讲讲呗,这麒麟的眼睛到底是啥样的?” “你们是没瞧见啊,那个金麒麟眼睛就跟老虎眼睛一样,我看着它的时候……” 任由钱氏吹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王氏都只抱着儿子贵中微笑看着——知道了金麒麟的确切价钱,王氏去了心里的担忧,便就可以尽情地在钱氏的吹嘘里回味刚刚看到金麒麟眨眼时的惊奇和悸动! 那真是她此前从没有过体验! 红枣听到钱氏的绘声绘色也是忍俊不禁——若不是当事人,她真心怀疑她送的金麒麟和她三婶嘴里的会是同一个。 天地良心,她当初选这个金麒麟真的只是因为这金麒麟的形态气质够富贵够爆发够符合她爹娘的审美,而不是什么英明神武有王霸之气…… 不过,今儿这金麒麟的事也给了她一个教训——在这民智未开的现世,前世淘宝几十块一串的猫眼石是真可能被人当成异宝,一串玻璃珠换一个曼哈顿不只是历史书上的古旧笑话。 她往后行事得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以免再弄出类似今天这样的乱子来。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她不可能每次都有今天这样的补救机会! 二两金的足金手镯脚镯,加上工钱,差不多要二十八两,然后加上二十两到二十二两左右的金麒麟,这便就是五十两——五十两啊,郭氏暗想这都抵她家在城里两套宅子的价钱了。 而这才只是百日这一份礼!这往后还有周岁礼,说不得肯定也有这个数——如此便就是一百两银子,够在城里买四套宅子,然后只每月租金都有近一吊钱了。 红枣这个亲结得可真是好啊,郭氏禁不住心生感叹:瞧这嫁人才几天,她就把她弟贵中往后的念书钱都给挣出来了! 她闺女若得红枣一半本事——看一眼身边听钱氏讲金麒麟听得眼睛都直了的李玉凤,郭氏心里摇头:光知道谢家有金麒麟,金麒麟好有什么用? 谢家好东西多了去了,得知道自己怎么去拿才是正理啊! 于氏真不想听三句话里就有两句在捧大房臭脚的钱氏说话,但奈何这一屋人里除了钱氏就只王氏和红枣母女俩见过金麒麟,而这两个人,一个三棒打不出个闷屁,一个虽然能说会道但打定主意不说,所以她便只能忍耐着性子听钱氏嚼蛆…… 饭吃得正热闹,一直留心院门动静的红枣忽然看到陆猫领着两个谢家长随走了进来。 “娘,”红枣悄声告诉王氏:“谢家来人了!” “你这就要家去了啊!”王氏有些舍不得,她今儿还没跟红枣说过私房话呢! “娘,”红枣安慰道:“现在来人,必是为我公公的好事。如此我公婆肯定要摆酒请客。到时您也去我房里坐坐!” 王氏至今还没去过谢家。闻言便是一喜。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她可算是有机会能去瞧瞧闺女现在的日子了! 谢尚也一直留意着院门动静。他看到自己的长随,下意识地站起了身——这时候家里来人,谢尚脸上的笑漾了出来:一准是他爹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论猫眼石的神奇妙用 章节目录 增百岁(九月二十三) 陆猫:“老爷,谢家来人了!” 谢家长随叉手行礼道:“小人谢达泰/谢达成见过亲家老爷。” “太太命小人来给亲家老爷告罪。因我们老爷已有信来, 所以现便得请大爷和大奶奶赶着家去等府城来的官报, 不能完席,还请亲家老爷、亲家太太海涵!” 谢家老爷太太不是在赤水县吗?李满囤暗想:怎么会从府城捎信来?谢大爷现不是人在府城吗, 怎么下人跑他家来请人赶着家去?现就谢尚和红枣在他家啊! 这谢家下人的话咋这么奇怪? 没等李满囤捋清楚谢家长随的话, 谢尚已然抱拳告罪道:“岳父, 家母既然遣人来小婿现便只能暂且告辞。待几日得暇再来登门请罪!” 李满囤听谢尚开口便不再纠结长随的话, 嘴里只道:“尚儿, 如此我便就不留你了,你和红枣这就家去,别叫你母亲等急了!” 为了能立时就走,今儿红枣回桂庄后就没让碧苔、金菊、张乙、陆虎几个人家去午饭说话, 而跟着谢尚红枣出门的马夫长随更是一直守着车马随时待命。 先他们在院门外看到陆猫领了谢达泰谢达成进庄便就赶着套好了马车,故而当下谢尚和红枣竟是说走就走, 出了院就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对于谢尚和红枣的突然离席,李家人不免面面相觑。 李高地看李满囤送人回来再忍不住,当众问道:“满囤,这谢家可是有什么事吗?今儿你亲家公亲家母不来就罢了, 怎么连红枣和她女婿都等不及完席就现要赶着家去了?” 李满囤琢磨着云氏现赶着来叫谢尚红枣家去, 想必谢子安乡试是中了, 如此他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爹, ”李满囤笑道:“我听说今年秋试我那亲家下了场,所以这段时日都在府城等发榜。昨儿便是秋试发榜的日子。刚我那亲家母打发的人来说收到府城的信,我琢磨着怕是我亲家有了好消息。” “满囤, 你的意思是,”李高地不敢置信道:“谢大爷现是举人老爷了?” “虽然刚谢家人没明说,”李满囤挠头:“但我听这意思是。等官报,可不就是等官差送喜报吗?” “谢大爷这回必是中了!”李贵林忽然插言道:“满囤叔,刚我听谢家来人管红枣和她女婿叫大奶奶和大爷,然后又说是老爷的信和太太的吩咐,可见这谢大爷这回必是中了,然后家人的称呼也都按礼法给改了!” 李满囤:“怎么说?” “似我们庄户日常出门虽也被人称一声老爷,”李贵林笑道:“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常人间交往的客气话,当不得真。” “按朝廷法度,只有举人以上才能称老爷,即便秀才也只能称一声相公。” “似谢大爷,他家长辈都是高寿,加上他自己也还没抱孙,所以他家内外日常提起他来都是‘大爷’而不是‘老爷’。” “现他家下人既对他改称了‘老爷’,可见他这回必是高中了。可能他家马快,赶在官报前便先给家里捎了确信,所以才赶着叫红枣女婿家去预备招待官报!” 李贵林说得明白,李满囤对照刚刚谢家长随的话想了想不觉笑道:“这么说,我家红枣也跟着沾光,从少奶奶变成大奶奶了?” 闻言李贵林也撑不住笑道:“满囤叔,您不止闺女能沾光升辈分,您儿子贵中也能沾光,去沾喜气。” 李满囤:“?” “乡试三年一次,一次才取一百名,还多是府城大县人士。似咱们雉水城都是十年八年才难得出这么一个。” “今儿贵中百日,原该午后出门踏街。您不抱着贵中去城里东街谢家沾沾这谢老爷中举的喜气文气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李满囤赶紧点头道:“对!对!他大舅,”李满囤转与王石头道:“今儿得麻烦你赶紧地先吃饭,然后咱们赶乘着官报还没来就带贵中进城去东街候着去!” 风俗里百日儿踏街必得由舅舅抱着。 闻言王石头立站起身道:“遇上这十年八年才一次的好事还吃啥饭啊?” “错过了咋办?” “依我说咱们现在就走。饭搁这儿又不会跑,回来再吃还不是一样?” 进城几回,听李满囤陈宝陈玉谈论过科举,现王石头也多少知道一点中举的荣耀了。 李满囤巴不得如此,当下便让人套车。王氏心疼丈夫和兄弟没吃饭便就让丫头拿篮子来装了酒菜给他们路上吃。 李桃花听王氏叫人拿篮子,抬头看到红枣一早送来的装着馒头糕的食盒赶紧提醒道:“嫂子,这给贵中增百岁的寿桃米糕是不是也一起带去散人?” 于是王氏又叫人给骡车装寿桃米糕。 眼见一辆骡车既要坐人又要装东西挤仄。李满囤便又叫人再套一辆骡车。 李贵雨看骡车有空座,便问李满囤道:“大伯,我能一起去吗?” 李满囤想请人吃饭自家中途离席原已是失礼,大侄子现在念书,想跟着去见识见识举人喜报,沾沾文气,也是人之常情,便点头道:“想去就去,难得这样的机会。” “还有其他人想去吗?” 谁不想去?李满囤根本就是多此一问。 所以,最后连李桃花家的骡车和王石头家的两头骡子都套上车了,都装不下一族男女,只能先准了男人往城里来,然后再空车回头接女人们进城。 直待马车驶出桂庄大门,谢尚方问车窗外骑马的显荣:“知道是多少名吗?” 显荣隔窗回道:“回大爷的话,老爷中了第十七名!” 十七?红枣心说:那可是比范进还落后了十名。不过,也算不错了。一省考试第十七,这即便在前世那也个妥妥的学神。 “尚哥儿,”红枣高兴笑道:“咱爹中了,咱们家这便就要摆酒请客了吧?” “嗯!”谢尚点头,但转即正色言道:“红枣,往后你当着人可别叫我尚哥儿了,你要称呼我大爷!” 红枣:? 谢尚解释道:“爹中了举,明春一准进京赶考。这要是再中了,爹便要离家做官。” “爹不在家,咱家就只有我支撑门户。比如今天,爹他人在府城,便就要由我来接这官府喜报!” 俗话说“人的名,树的影”。红枣想故事里兰陵王上阵杀敌都要戴个凶恶面具以壮声势。现谢尚要替他爹顶门立户,她人前再唤他乳名确实不妥。 “知道了!”红枣从善如流道:“大——爷!” 谢尚没想到红枣这回答应得如此爽快,不觉一怔,然后便忍不住微微一笑,握住了红枣的手。 “坐稳了!”谢尚提醒道,然后便吩咐道:“显荣,快!” 话音未落,红枣便感觉一向平稳的马车瞬间有了小颠簸,显见得这世马车跑快后的减震技术还有待提高。 红枣抬头看谢尚,眼见他低眉垂目若有所思并不说话,猜他在想家去后的应对,便也不出声,马车里立时一片静谧。 直待马车跑上谢家大宅所在的东街,谢尚看到东街上人流如常,并无聚集,方才有心嘱咐红枣道:“红枣,往后几天家里人来客往,我得留在五福院应酬,娘也少不了在五福院和明霞院两处来回跑。你记得自己跟紧了娘,不要落单,以免被那乱走乱撞的浑人给冲撞了。” 前世无数影视剧告诉红枣越是讲究男女大防的时空,就越会有人拿男女大防来做文章——此法害人成本低,效果好,性价比高,可谓是无本万利,百试百灵。 谢尚提醒得及时,她确是得早做防备。 “大爷,”红枣言道:“既然往后几日咱们白天都不在家,那咱们自己的院子可得谨慎门户才好。” 看谢尚沉吟不说话,红枣又道:“先我看我爹的《大诰》,看到说世间有一种盗贼,专门趁人家办喜事的时候冒充宾客上门偷盗。” “咱们明霞院位处内院最东北角处,人迹罕至,而院后就是假山花园,树高林密的,说实话,若是眼错不见藏个把人还真不容易寻。” 谢尚依红枣的话想了想,也觉心惊,不觉问道:“你有什么主意吗?” “大爷,”红枣笑道:“我琢磨着咱们的院子这几天是不是实行一个临时管制?” “临时管制?” “就是临时限制咱们院的人进出和内外东西传递。” “比如自早起咱们出门后,便让心腹小厮锁了院门,白日里除了厨房人定时送饮食开一回外,其他时都一律不开。” 红枣知道人权,但比起她的生存权,红枣觉得留守院子的丫头和婆子们的人权可以先放一放,何况她的生存权同时也是她们的生存权——贼人若是假托了她们中谁的名,谁便得跟着一起死。 谢尚的爹谢子安日常就是这么管理他的书房青云院的。谢子安的书房除了谢尚和他的四个贴身小厮有授权能进外,其他人非请敢进,那迎面就是门杠子招呼——不分男女。 所以谢尚闻言连想都没想便就言道:“你这法子甚好,只这锁门的心腹小厮……” “当然是我的陪嫁张乙他们了,”红枣笑道:“显荣他们得跟着你在外面见客,如何得暇管家里这些小事?” 谢尚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谢尚和红枣的马车一进门便直奔五福院。 五福院是整个谢家大宅的正院,似接中举喜报待客这样的大事必是在五福院。 谢尚抬手正了正衣冠,方以比往日还散漫从容的步态下了马车——官报还没来,而他已到了家,如此便就再不必担心旁人能替他接他爹的喜报了! 九月二十二在府城的谢福一见贡院发榜,榜上有谢子安的名字就赶紧地拿红纸写了名次打发长随送回家来。 长随也知事关重大,今天一早就从客栈出来往雉水城赶,终赶在报喜的官差前赶到了家。 云氏自得了信后一边打发人去叫谢尚一边拿了信了来五福院见老太爷。 老太爷闻信自是笑逐颜开,现正和云氏商量摆流水席请客的事呢,便看到谢尚和红枣进屋。 云氏候谢尚红枣问过安便让丫头春花拿过一个衣包来说道:“尚儿,你且换了这身衣裳试试。” 红枣眼见这回换衣没自己的份不觉眨了眨眼睛,心说:这是个什么情况? 谢尚进里屋换衣服,云氏方才问红枣:“尚儿媳妇,你爹娘身体都好吧?” 红枣道:“都好,娘,我爹娘还让我代问您好……” 头戴飘飘巾、身穿蓝绸衫、脚蹬黑官靴——见惯了金冠玉带锦衫绣袍的谢尚,红枣突然看到做普通儒生打扮,全身上下连个金项圈都没戴的谢尚极不习惯地眨了好几下眼睛,方才确认眼前这个小清新真是谢尚! 所以,红枣看着谢尚改拿红绳系挂在腰间的玉佩一一忍不住吐槽:为了顶门立户,谢尚这是要连日常的穿衣打扮都要重塑吗? 云氏也不大适应一向花团锦族的儿子忽刺一下做素静打扮,她打量良久方才勉强笑道:“看着有点老爷的影子!” 闻言红枣不禁想起上回谢子安穿秀才服饰去她家吃酒骗婚的事,不觉心说:她说她怎么觉得谢尚穿这身别扭呢,感情是她公公先前穿的那身秀才服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总觉得好好的人穿成这样必有阴谋! 老太爷捋着胡须呵呵点头笑道:“嗯,尚儿这么穿看着是有点大人样了!” 谢尚摸摸飘飘巾后的两根飘带犹豫问道:“这两根带子一定要有吗?感觉跟女人梳的辫子似的,好奇怪啊!” 红枣笑倒…… 云氏也忍不住笑道:“只有上了年岁的人才不用这个飘带。你还未及弱冠,戴冠巾若是不用飘带,反倒是让人以为你装老成。” 明明就是装老成,红枣心说:偏她婆婆给谢尚装老成都要留心过犹不及,真是心机! 屋里正说笑谢尚的新装,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串锣声。 与唢呐一样,铜锣也是一样上能给王公贵族开道,下能给城隍庙外猴戏开场的神器。 红枣听到锣响正自琢磨是县太爷给她公公贺喜来了,还是她婆婆为摆酒给安排的酒席间的猴戏表演到了时,便见谢尚自椅子上跳起来兴奋问道:“太爷爷,这是不是就您先前讲过的官差报喜的锣声?” 红枣…… 老太爷跟着站起身道:“听声音像。尚儿,走,咱们出去瞧瞧!” “哎!”谢尚上前扶住老太爷一起出屋。 红枣刚想跟着一道走,转念想起先前谢尚的嘱咐便看向云氏。 云氏虽也跟着站起了身,但压根没有出屋的意思。她只吩咐丫头道:“绿茶,你去告诉厨房预备上等酒席招待官差!” “陶保家的,这官差自府城来,来回一趟要四天,实在不容易。你打听了人数,按一人二十两给准备赏封!” 眼见云氏不出屋,红枣虽然心中好奇得要死,终没有出屋。 谢知遇的殿春院就在五福院的旁边。他也知这两日秋试发榜。 谢知遇刚在家听到锣响,跟谢尚一样都不必派人打听便知是谢子安今科乡试中了,一时间心生惆怅,不觉低声吟道:“满腹文章,满头霜雪,满面潦倒。直至如今,别无功名,一身白衣。 眼见他人高中。最懊恨、自己无缘。几个明年,几番好运,自欺欺人。” 老太爷还在,谢子安中举,谢知遇心中再失意自怜,也不好置身事外,不露面。 叹口气,谢知遇领着儿孙步出家门,看到老太爷和谢尚在头里走着,还得快步跟上,上前强颜欢笑,给老太爷道喜——其实,谢知遇也挺不容易的! 谢尚和谢老太爷、谢知遇等刚走到大门堂,府城过来的四个官差中的一个便就在周围为锣声吸引过来的围观群众的热心提醒下点燃了手里竹竿挑着的鞭炮…… 拿铜锣的官差则同时敲响手里的铜锣,高声唱道:“捷报贵府老爷谢讳子安,应本科南直乡试高中第十七名举人。京报连登黄甲!” 如此三遍。 另两个官差则拿糨糊把正张红纸写的喜报贴在门堂的后堂正墙上。 喜报糊好,鞭炮声歇,话音刚落,谢府大门外围观的人无不拱手道贺:“恭喜,恭喜贵府谢老爷高中!” 红枣前世有句俗话,说这人越缺啥吧,就越爱晒啥。这世人也是一样。 这世人普遍文盲,所以就特别看中读书人,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现谢子安中了举,一下子成了读书人里的成功人士,这一街的人便自觉见证了一个文曲星的诞生,当下个个恭喜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心有荣焉——这是这世没有手机,不能发围脖,不然今天的雉水城热搜十大一准全是谢子安中举的相关话题。 谢尚见状走出大门,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抱拳向四周做了一个圆揖,然后扬声道:“各位高邻,今科乡试家父侥幸有名,现正在府城赴鹿鸣筵,不能亲谢各位高邻道贺,心中歉疚,故命小子自明儿起摆三天流水席以为致谢,还请各位高邻赏脸光临!” “不敢,不敢!” 围观群众正拱手推辞谢尚的致歉,忽听说明天谢家开摆流水席当下就炸了,立刻人声鼎沸地答应道:“赏脸,一定赏脸光临!” 想想不对,又嬉笑改口道:“来!三天都来!” 谢尚见状想笑又强行忍住,再次抱拳致谢道:“如此,我谢家明天便扫榻相迎,恭候各位大驾了!” 说完话,谢尚挥挥袖子走了,门外的人却议论开了。 “刚说话的就是谢老爷的儿子,谢大爷吧?好相貌!” “你不认识他?你怎么会不认识他呢?上个月他成亲,全城人都看他骑马迎亲,你干啥了,没去?” “我这不是……” “谢大爷现搀扶的就是谢老太爷吧?等等,让我拜拜!” “我也拜拜!” 李高地站在人群里,看到周围不少人双手合十给谢家大门内的谢老太爷躬身行礼,不觉奇怪道:“这谢家老太爷虽然长得跟老神仙似的,但也不是神佛啊,怎么这么多人拜呢?” 李高地嗓门一贯洪亮。周围有人听他的声音,抬眼看他虽是一脸沧桑,但身上的绸缎却是难得的好货,而他周围的儿孙也都是一身光鲜,显见得是个乡下的新贵,方好心解说道:“第一,谢老太爷原就是官,而且是二品的大官,比咱们县太爷的品阶还高了足足九品,咱们小民见到他原就应该跪拜! “第二,则是咱们雉水城谁能有谢老太爷的好福气?” “高寿、富贵、多子,他一个人全占全了不说,然后他自己做官,儿子做官,这眼见的孙子也要做官了——俗话都说‘人无完人’。可你瞧这谢老太爷,活得有一个缺点吗?这还是普通人吗?” “谢老太爷,他根本就是咱们雉水城的活神仙啊!” 李高地一听也觉得有道理,然后赶紧地也跟着拜了三拜。 李氏族人见了,少不得也都跟着拜了一回。 那闲人见了点点头,对李高地一家的识趣颇为满意,方又问道:“老伯,我瞧您不似咱们雉水城人。您这一大家子今儿进城是干啥来了?” “听说谢老爷中了,”李高地得意道:“正好我大孙子今天百日踏街,便来沾沾这谢家的喜气!” “你孙子,有福气!”闲人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然后便自来熟地凑到王石头身边看了他怀里的李贵中一眼,忍不住笑道:“真是个大胖小子!” “百日踏街能赶上谢老爷中举喜报,这孩子与文有缘,将来一准是个读书胚子!” 闲人虽然日常地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不小,说吉祥话来自有一套。 李满囤闻言自是喜不自胜,赶紧拿出篮子里的寿桃递过去:“借您吉言了!” “呦,增百岁!”闲人看那寿桃做得精致,接过去咬了一口,立刻笑道:“这是谢家的寿桃!” “你们是谢家的亲戚?” 李满囤惊呆了:“这也能看出来?” 闲人笑道:“咱们雉水城只谢家的寿桃里会搁糖腌的桃脯子做馅。” “甜团子你也有吧,散我几个,我就喜欢谢家厨子做的猪油豆沙馅,特别香!” 李满囤…… 谢家送的糕团原就是散人用的,李满囤想着给谁吃不是吃,便把篮子递到闲人面前道:“你喜欢吃啥就拿吧!” 闲人没想到李满囤这么大方,不觉笑道:“那我可就拿了!” “拿吧!” 那闲人果拿了两个甜团搁手里吃了起来,然后一边吃一边问:“你儿子百日踏街,除了这东街,百岁巷去过没有?” 李满囤:? 闲人一看就明白了,便指点道:“我们雉水城人过百日,除了要来拜这城隍庙外,还要抱着孩子走百岁巷,你一会儿从这条巷子穿过去,然后一直往南走就是百岁巷,你记得抱着孩子从巷头进,巷尾出,然后再走文昌街、青云路过文定桥武定桥拜孔庙和贡院……” “你抱着孩子这一路走过去,见到的人便都知道你家孩子百日,自会给你儿子增百岁。” 说着话,闲人掏出一把铜板丢在篮子外盖着的布上道:“这个钱给你儿子打百岁锁,贺他长命百岁!” 李满囤没想到这个寿桃甜团是这么个散发,当下对闲人感激不尽,又硬塞了四个甜团给闲人,方同着族人往百岁巷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尚小朋友换造型了,不再戴金项圈了 章节目录 彼此彼此 云氏看谢尚和老太爷回到五福院后就带着红枣告辞回明霞院理事——谢福不在, 流水席便就靠云氏一个人来操心。 回到明霞院, 先前云氏让人传的谢福他弟谢又春和她自己的陪房周旺都已经候着了。 “又春, ”云氏先问谢又春:“你哥在跟老爷去府城前对摆流水席的事有没有提前做过安排?” 闻言谢又春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写满字的折子回道:“回太太的话,小人兄长之前就流水席的安排写了这个折子!” “哦?”云氏接过丫头转递来的折子一边看一边问:“又春,这个折子你看过吧?” 谢又春道:“回太太的话,是。折子里提到了流水席可以摆在客院。” “客院离大门近, 进出方便不说,席摆在那里, 只要使护院守住了天香园、五福院和殿香院三个院子间的两处过道便就能防住外人误入府里内院。” 到底是大管家, 红枣服气:不似她和谢尚脑子里都只想着自己的院子, 安排护院都是直接卡住交通要道,把流水席对谢家各房的影响降到最低。 “厨房就借用天香园的厨房, 现大老爷、三爷、四爷、五爷都在赤水县, 厨房空着, 天香院离客院近……” “席面菜色还请太太定夺,席面用的鸡鸭鱼肉以及菜蔬等食材安排城东的东谢庄的庄头谢福生送,东谢庄没有或者不足的部分, 就让谢福生从其他庄子调剂。” “流水席需要的食材量大, 庄子里人手多。太太席面拟出来后, 食材能让庄子收拾的便都尽量让庄子收拾好了送来……” “酒席用的酒水可让四海楼掌柜送……” “酒席碗筷可用家中现有的, 若是不够可拿谢家村祖祠的酒席碗筷来用。谢家村现有一船府城新运来的祭祀用和酒席用碗筷,请太太得闲瞧了分派……” “桌椅也是一样。谢家村祖祠库房有全套祭祀用和酒席用新桌椅。原来的旧桌椅都可拿来摆流水席使用……” “厨房洗切人手不够可从府里护院的家眷里临时征招……” “护院人手不够可从谢家村壮丁里临时征招……” …… 办酒席最重要的就是地方、食材、桌椅和人手,云氏看谢福面面俱到,都有安排, 不觉笑道:“你哥想得周到,只不知先前大老爷中举时办流水席的菜色老例有没有?” “有的,”谢又春不假思索地言道:“当年是红烧肉、红烧鱼、白斩鸡、酱鸭、炸豆腐丸子、炒红薯粉、韭菜炒鸡蛋、肉渣烧白菜、酒酿圆子和桂花糕这十样。其中鸡鸭都是整只、红烧肉一碗用两斤肉,鱼都是一斤半以上的鳊鱼。” 当年谢知道中举后的流水席就是谢又春他爹谢大德给操办的,所以他们兄弟都门清。 这流水席听着怎么这么似她们高庄村的八大碗?红枣心说:难不成是因为来吃席的多是城里的平民和庄户的缘故?所以便就烧庄户菜,整实在肉! 云氏:“这菜色当年可是老太太定的?” 谢又春点头:“是!” 云氏点点头:“那明儿的流水席也就照这个来吧!” 男人早年丧母,由他奶拉扯大。云氏暗想:她办流水席按老太太当年拟的菜谱来,谢子安必不会挑理。 不过想到老太爷,云氏又补充道:“那个炒红薯粉记得用粉条!” 粉条是去岁李家粮店售卖的新吃食,云氏暗想:这样这个炒红薯粉必和当年有些差别,如此老太爷也不会不自在了! 红枣可不知道云氏的这些花花心思,她只想着这炒粉条比炒粉块入味,不免又感慨一回她婆婆细心,办个流水席也要尽善尽美。 看完折子云氏让丫头递还给谢又春。 “又春,”云氏言道:“这流水席你哥既有安排,而你又知之甚详,我本该将那这流水席的事全包给你,但因你哥现跟着老爷在府城,承华又去了赤水县,最快得明天才能回来,咱们这个宅子的保全现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所以我把我的陪房周旺叫来,让他也担些流水席的事。” “这流水席你只好好食材供给和引领吃席人入席出府这两件事就成,其他的,似搭喜棚安排厨房差事之类的事都由周旺去做。” 谢又春、周旺闻言自是赶紧答应。 眼见云氏转眼便安排好流水席,红枣不觉感叹:这有个能干的大管家就是不一样啊,瞧这未雨绸缪得,都快赶上诸葛亮的锦囊妙计了! 安排好刚刚还毫无头绪的流水席这桩大事,云氏心里也是高兴。她和红枣笑道:“尚儿媳妇,你出门一趟想必也累了,这便就回屋换了衣裳歇息歇息,等晚饭再来。” 红枣依言回屋换了衣裳但却没有休息——她给谢尚做的裤子还有大半没做呢。 九月二十六就是里程碑,是她交活的deadline。从现在起她得进入加班干活的冲刺阶段! 只可惜这世加班没有奖金! 回到桂庄,李高地一下骡车立刻就问长子道:“刚路人给贵中增百岁一共增了多少钱?” 刚刚数完钱的李满囤高兴回道:“一千二百三十六文!” “这么多!”李高地不觉感叹:“谢家名声在外,人缘好,咱们贵中能得这些钱,真是沾了谢家的光了!” 虽然路人都愿意给人增百岁——往往一文钱加两句吉祥话就能吃一两个白面大馒头,但似今儿这样路人为一个馒头或者寿桃而多钱给贵中增百岁,则完全是沾谢家的光——差不多所有人都吃出了寿桃和甜团出自刚刚又出了一个举人的谢家,知道他们是谢家的亲戚,然后便不由自主地把对明天流水席的期待转化成把铜板投进李满囤篮子的动力,给了李贵中加倍的钱。 横竖明、后、大后三天,路人们均如此想:家里都不用开火了,所以多给贺谢家亲戚孩子三五个铜板也无碍。 如此便导致李贵中今儿收的钱比真正的谢家少爷百日踏街收的钱还多——事实上因为谢家小十二房那强大的生育力(只看路人对谢家寿桃和甜团的熟悉程度就可窥豹一斑),路人即便对谢家有再多好感也都消磨殆尽了! 李满囤心说:岂止是今日啊,他家一直都在沾谢家的光。 不过李满囤啥都没说,以免族人觉得他嘚瑟——过犹不及,他今儿已经出太多风头了,现得收着点。 堂屋坐定,李氏族人吃喝王氏重整上来的席面。几杯酒下肚,李氏族人回想起刚刚城里看到一幕,一个个不觉感慨万分。 “我今儿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李满园抢先发表感慨:“这谢老太爷连面都没露,一街的人不过隔着门远远瞅了个身影,就主动下拜,啧啧,你们说,他要是和红枣女婿一样出来搁大门口说句话,这一街的人还不得全跪下来磕头啊?” “没准就是担心这样,所以谢老太爷才没露面!”李贵银懊恼道:“早知这样,上回我见他老人家的时候,很该跪下来多磕几个头才是!” 一桌人:“?” 李贵银认真道:“今儿一街人想见他一面都见不着,我那次见了面却没磕头,生生错过了机会,可是可惜了?” 闻言一屋人都忍不住笑了。 李贵银奇怪问道:“你们笑什么?难道不该磕头吗?” 一屋人更是笑喷…… 李满园忍笑回道:“该的!我们都该磕头!但贵银,你能不能别这么认真?又不是没机会再见面了!” “明儿谢家不是要摆流水席吗?你去吃席,没准便就又能见到了!” “去吃流水席席?”李贵银眼睛亮了亮,然后便下意识地看向他爷李春山。 他爷可不许他随便出门闲逛。 李春山瞪他:“想去就去。你吃了席见过了世面就赶紧家来!” 亲见了谢家几代人的荣耀——连红枣女婿这个才十一岁的孩子露面说话,都能叫一条街的老少鸦雀无声的听着,一向顽固的李春山现也巴不得儿孙能多沾些谢家的文气和福气,能出个读书人才好! “哎!” 李贵银高兴了。 李满园邀他:“贵银,那咱们明儿一起去!” 转李满园又问李满仓:“哥,你去不去?” 去的话,他就能搭他哥的牛车进城了。 李满仓:“我明儿早晌要进城送贵雨他们上学,然后顺带卖菜。我等卖完菜了再去。” 儿子念书是大事,而卖菜是生计——这两样李满仓一样也不敢耽误。 横竖流水席随到随坐,李满仓暗想:一桌坐满八人就上菜开席,吃完就撤,座位空出来让给后面来的人——没时限。他啥时候去都成! 李贵祥听说明天要上学,不能去谢家吃流水席颇为失望——谢家的席面好吃,他好想再去吃啊! 李贵雨则合计着放学时间暗想:明儿放学去谢家吃流水席,吃完回家也来得及。只这事不急,可以家去后再跟他爹商量。 李满园眼见搭不上李满仓的牛车便又问李满囤:“大哥,你去吗?” 李满囤道:“我亲家中了举,我明儿得进城打听我该送些什么贺礼?” “我亲家中举这么大的事,我没点表示可不行!” 闻言屋里众人不觉都默了…… 先前红枣出门,他们都收过谢家的礼,现谢子安中举,论礼他们也都该给谢家回礼——这回他们若是装聋作哑,无异于自动断亲。 “这事确实要好好打听!”李丰收点头道:“贵林啊,你明儿也进城打听打听这城里给举人老爷送礼的事!” 男女大防。谢家的流水席只招待男客,不接受女客登门。故而李家妇人想去谢家吃席便就只能问王氏。 “大嫂子,”钱氏问道:“你亲家中了举,少不了摆酒请客招待亲戚,你说到时谢家会不会请咱们也去?” 王氏只是嘴笨,心里却不糊涂。她担心被钱氏赖身上,所以即便午晌已得了红枣的确信,便只说:“我听说亲家老爷人还在府城,啥时候回来都还没定信,现亲家太太眼下还要操持流水席的事,近期怕是都顾不上请客!” 钱氏笑道:“人总有回来的时候,回来还不是得请?” “大嫂,你看谢家这回摆流水席连生人都请,咱们两家亲戚,怎么说也该正经请咱们一回才是!” 王氏听得有理,便觉得不能把话说死,便笑道:“那不是还得人先回来后才能知道吗?” “放心吧,谢家若真是请客,少不了要下帖子,到时咱们看帖子就知道了!” 钱氏听王氏如此说方才罢了。 于氏也想去谢家吃席。她两个儿媳妇还有孙女都去过了,她还没有去过,这心里怎么想怎么膈应。她琢磨着谢家这回请客是不是会请她…… 郭氏、李玉凤不用说了也都想去,只李桃花怅然若失——钱氏的话也不全是做梦。以谢家一贯的排场,办酒请客请儿媳妇叔伯全去也不是没有可能,只她虽是红枣的嫡亲姑妈,但因外嫁,反倒是没有机会。 李桃花不在意自己能不能去谢家,但希望两个儿子能有机会多见见世面。 红枣晚饭前来到上房,正听到显荣来传话。 “太太,”显荣道:“后晌的时候县太爷来贺喜,老太爷留了晚饭,大爷便打发小人来告诉太太一声五福院现在有客,您先别过去!” 云氏闻言便就没似往常一样去五福院晚省。她和红枣吃过晚饭后便就叫了周旺来问流水席的进展。 “回太太的话,”周旺汇报道:“客院的喜棚已经搭好,桌椅也已摆放好,一次可开四十桌席。” “从护院家眷里临时征用的六十个婆子媳妇已经分好班,其中二十个负责择菜洗切,二十个负责洗碗筷,二十个烧火搬柴。” “明天要用的碗筷已经蒸煮洗烫好……” “天香园厨房新支了十个临时灶台……” “四海楼掌柜已经送了两百坛酒……” “春管家已和东谢庄的庄头后晌商定鸡鸭鱼肉全部由庄子洗剥好后送来。今晚庄子会连夜收拾好十头猪、五百条鱼、五百只鸡、五百只鸭、五十板豆腐和白菜、韭菜等菜蔬赶明早城门一开就如数送来。” “庄子后晌送的一千斤粉条和六千个鸡蛋小人已经点收入库。” “明天要用的酒酿已经做上……” “桂花糕也已经做了两百盘,明天复笼就能上桌……” …… 云氏谨慎惯了,她听了周旺的话后犹不放心,到底打听了县太爷走后又来五福院一趟给老太爷问了晚安,说了菜色安排,然后又到天香院厨房和客院实地查看了一番后,眼见却是一切如周旺所言,方才当心的回了明霞院。 红枣跟着云氏跑了这一大圈倒是并无怨言,毕竟似流水席这么大的工程,可是二十来年,整一代人才这么一次,她适逢其会,也是难得的人生体验。 回到卧房,红枣继续赶工裤子——明后天显见得会很忙,她便只能今晚赶开夜车了。 毕竟她现和谢尚一起住,她若只再继续拖延,拖延到二十五夜必须通宵赶工的话,感觉有点丢人啊! 谢尚进门看到红枣在做针线,忍不住嘲笑道:“唷,你今儿咋突然这么勤快了?” 谢尚知晓红枣年纪小,但眼见她每天做针线不足半个时辰,一点也不上心,早就想批评她了。 红枣笑道:“大爷难道没听说‘书非借不能读也,活非赶不能完也’这句俗话吗?” “什么活计临到末了,总是要赶一赶的,才能完美收工的!” “歪理!” “怎么是歪理呢?”红枣笑道:“难道大爷把该念的书都按时给念了?” “啊——”谢尚张口结舌,这批评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所以咱两个是彼此彼此,”红枣亲热笑道:“大爷,咱们就别再大哥说二哥了。” “咱们两个就是俗话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谢尚…… 作者有话要说:  拖延症晚期的红枣不想听批评 章节目录 裤子的彩蛋(九月二十五) 丢下手里的针, 红枣主动上前帮谢尚解领扣。 红枣拿话堵谢尚,只是预防他说教女德——她赶工裤子已经够焦虑的了, 并不想再听人老生常谈。 现她眼见计谋得逞, 自是要笼络好谢尚,以免两人就此生了嫌隙。 谢尚垂眼看着红枣骨碌着两个黑眼珠偷瞧自己, 便知她心虚,颇觉无奈——小媳妇不善女工还不肯努力, 每天偷懒, 得过且过,现眼见糊弄不过去了才忙着赶工, 偏还强嘴, 为了不让自己教训, 竟然还拿自己的功课说事, 真是顽皮啊! 对于顽皮的孩子,谢尚想了想先前他太爷爷、他爷、他爹娘对他的态度: 他太爷爷:小孩子都这样! 他爷:我家尚儿就是聪明! 他爹:干得好! 他娘:尚儿真是越大越懂事了! 好吧, 谢尚自我宽慰地想:红枣年岁还小, 正是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年纪,他当年也有这么一段时日——他做为丈夫, 得学他太爷爷、爷爷、爹和娘的涵养, 包容红枣的顽皮, 比如他现今可不就自己知道要用功了吗? “红枣,”拿定主意,谢尚终于开口了:“‘书非借不能读也’这话我不知你是打哪里听来的。我只知道我们家藏书多,我长这么大看的书都是自家的, 从没跟人借过书!” 红枣呆住——毕竟前世即便是世界首富,也都有图书馆借书经历,说不出谢尚这种只看自家书的话来。 真是夜郎自大啊!红枣心中鄙夷,偏却说不出反驳地话来——谢尚可能说得还真是真的,这雉水城原就数他家人最有学问。 看红枣没了词,谢尚得意了——可算是扳回来了! “你年岁小,贪玩也就罢了,”谢尚一针见血道:“但可别再拿我功课说事了。” “我太爷爷都说了我功课好得很,比我这个年龄的其他人都强!” 其中就包括他爹当年! 照顾他爹面子,谢尚虽然并未把话全说出口,但那心底藏掖不住得嘚瑟似爆了水管的自来水一样往外喷发,看得红枣想打他。 功课好还不是该的?红枣腹诽:也不想想你比同龄人多占了多少资源? 不过红枣管好了自己的嘴,并没有怼回去——她并不想真的跟谢尚拌嘴。 自觉振足了夫纲,谢尚方才问道:“红枣,说正经的,你这个裤子真来得及做吗?时间就只剩两天了!” “怎么会来不及?”红枣不悦道:“都说了‘活非赶不能完也’。你看这条裤子腿我今儿是不是就快缝好了?” “咦?”谢尚惊讶了:“你今儿缝得倒快。我记得昨天这条腿你才缝了个开头!” “早告诉你了‘活非赶不能完也’。看吧,我明天就能把裤腰缝好!” 谢尚…… 俗话说有压力才有动力。计划提前做固然好,但却没有读秒倒计时赶工的鸡血心跳和勃发灵感——瞧瞧,红枣得意地想:她今儿赶工赶得都能飞针走线了。 她的潜力果然是要压压才能有的。 谢尚怔愣半晌,方才问道:“你今儿不再缝了?” “不缝了!我今儿都缝一个多时辰了。还有明后两天呢,来得及!” 眼见进度能够赶上,红枣旧病复发——又开始拖了。 说着话,红枣便动手收针线。谢尚摇摇头,自顾进了卧房——俗话说“一口吃不成胖子”。谢尚暗想:红枣今儿既已做了平常几倍的女工,他倒不便再加催促。横竖这裤子也做得差不多了,他再催,也不过能提前个一天半日,意义不大。 一会儿红枣进来捧一杯茶给谢尚,然后自顾在谢尚对面坐下,开口道:“大爷,我跟你打听点事。” 谢尚:“?” “今儿是不是来了不少人给爹送礼?他们都送了些啥?” 谢尚刚想问你打听这些干啥?转即恍然笑道:“不过都是些糕和粽子,取‘高中’的谐音罢了,再就是些笔墨之类!” 谢尚想红枣既是为岳丈打听,那他告诉她这些也就差不多了。 红枣前世家乡也有给考生送糕、粽子、钢笔的习俗,闻言便就信了,然后又道:“大爷,再就是午后咱们在车里商议的事可能用不上了。” 谢尚:? 红枣如此这般地便说了一回谢福给流水席提前做的安排。谢尚听后不免也赞叹一回,然后说道:“既是这样,便就罢了。” 红枣点头称是,心里则想着如何能罢?她依旧得派小厮轮班在门房看着——俗话说“安全第一”,她既然想到了,便就要落实防范,现只是改个外松内紧的样子罢了。 安保,可不是给谢尚做裤子,拖拖没事! 只这事就没必要告诉谢尚了! 次日一早红枣起床后便吩咐了碧苔几句话让出去转告张乙。 张乙得信,自是依言做了安排,然后他自己又去跟显荣告假,跑了一趟李家粮店找了潘安请他转告李满囤贺礼可送告糕粽子笔墨的事后便赶回了明霞院和今儿轮班的田树林程晓乐一起蹲在了门房。 横竖《千字文》在哪儿念不是念?所以他们看门看得一点也不心焦。 早饭后红枣跟着云氏在给老太爷请安后再次去了天香院的厨房。 东谢庄的食材一早已经送了过来,云氏一一瞧看过后又问了一回谢又春护院的安排,特别嘱咐他看好天香院的门户,不许外人进天香院后方才回了明霞院。 流水席的事情有谢又春和周旺两个人担着,云氏和红枣的日常其实和往日并无多大差别,故不再多言。 只说巳正一到,谢尚走出大门,对着门外大街上黑压压的人头抱拳笑道:“ 秋闱占秋魁,一乡贺一家。 到手天边桂,指日访杏花。 小子衷心感谢各位高邻如约赏光。不过在流水席开席前小子还要提醒诸位:宅内院落众多,请各位进宅后听从家丁指引直入客院赴席,莫走岔了!” 众人笑道:“这是自然!” 谢尚笑笑再施一礼便回了五福院,谢又春则上前抱拳言道:“各位老爷,小人谢又春奉家主人之命引领各位老爷入席。” “为免人多拥挤,还请各位老爷依次入内。” 闻言有那反应快的立刻窜到谢又春面前笑道:“春管家,我现能进吗?” 谢又春拱手笑道:“这位老爷,您请!” 那闲人便昂首阔步跨进了谢家大门。 走进门堂,那人瞧见大红喜报,不自禁地拱手给那喜报行了一礼,然后便有引路小厮躬身站出来道:“这位老爷,您请这边走起!” 旁人瞧这人就这么进去了,赶紧地也走到谢又春面前鱼贯而入,如此竟自发地排成了一列长队,颇为齐整。 看到李满园和李贵银、李贵金、李贵鑫、李贵畾兄弟前后脚进门,谢又春不觉一怔,心说大奶奶的三叔和族兄怎么也来了?他要不要上前相认,然后引去见大爷和大奶奶? 毕竟这亲戚上门,他们做下人的若不能及时通报主人知晓,可是失职? 看几人的身形转向客院,谢又春抬手招过一个心腹小厮来替了自己的差事,一路小跑的进了五福院找到侄子显荣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显荣闻言也是皱眉,但也不好自专,只得硬着头皮跑来告诉谢尚。 因为先前见识过他继奶奶吕氏娘家父兄的行事,谢尚倒是没啥意外。他想了想只轻声笑道:“他们爱来便来吧!” “你们只一旁瞧着,他们若自爆身份,你们便把他们请进来,不然便就只装不知道。” “横竖这流水席谁都能来,现来几个亲戚,也是正常!” 李满园几个人进了喜棚后寻了一处空桌坐下,然后很快便有三个人来拼桌。棚内伺候的小厮眼见这桌人已坐满就上了酒水菜色。 李满园看小厮倒好酒碗,刚想端起酒跟拼桌的三人客气几句,便见那三人齐齐出手各自撕了一条鸡鸭腿。 李满园见状一呆,下意识地四顾周围,眼见莫不是人手一只鸡鸭腿或者翅膀在啃——感情这流水席,李满园恍然大悟:讲究的是先下手为强啊! 赶紧地撕了桌上最后一只鸡腿,李贵银等立跟着各撕了鸡鸭翅膀吃了起来。 谢尚端着酒杯进来的时候,李满园正埋头啃鸭头。 谢尚得显荣提醒,很容易地在人群里看到李满园这一桌。他也不走近,只举杯笑道:“彩笔冠群伦,文章可致身。 声名登桂榜,荣耀苦心人。 小子不才代家父敬各位一杯!” 李满园没想到谢尚会亲来敬酒,一时便低了头不敢抬——至此,李满园方才想到他到这亲戚家吃席,结果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似乎好像有点失礼啊! 李贵金、李贵鑫、李贵畾也是心有所感,觉得自己来得鲁莽,只李贵银脑子慢一拍,刚开口“这不是红……”便被他哥李贵金拿手里的鸭脖子塞住了嘴。 “吃你的吧!”李贵金低声喝道:“不许多话!” 李贵银…… 幸而谢尚敬了一杯酒便就走了,李满园几个人心舒一口气,无甚心思地赶紧吃了席,逃也似的离了谢家,把来前所设想的连吃三天的宏图大计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等跑离了东街,几人放慢脚步,一头雾水的李贵银方才得空问道:“三叔,哥,我说我们这是跑什么啊?” 李贵金无法只得悄声给李贵银分析了一下,至此李贵银方才知晓后怕。 “幸好,”李贵银庆幸道:“我们到得晚,没坐到中间的席,避过了和红枣女婿照面!” 众人闻言,不觉一起感慨一回自己运气不错。 说笑一回,几人正欲家去,李满园却忽然道:“不能就这么回去,我得去南城提醒我哥一声,叫他别去!” 几人听得有理,便都一起去了南城,结果却扑了个空。李满园知道来晚一步,只得跺跺脚,空叹一声自行家去了。 谢福、谢承华都不在,谢又春一个人身兼三个人的活,如何能在大门外久站?而替他的人原就不及他的本事,再加上李满仓早起进城卖菜,一身粗布短衣,也不似李满园等人一身绸缎长袍的光鲜好认,所以这李满仓进谢家吃流水席竟是人不知鬼不觉地没人知道。 不过吃席出来李满仓便改了先前等贵雨贵祥放学然后接他们来吃席的计划。 “爹,”李满仓如此告诉李高地:“您是没看见,谢家这流水席虽然人多热闹,但这吃席人的吃相,”李满仓摇头:“说句不好听的话,真是跟强盗似的,用抢的!” “孩子们见了,没准都跟着学坏了!” “不去便不去吧!”李高地点头道:“先满园贵银他们家来也说差点跟红枣女婿直接照面,很唬了一跳。他们还说他后来去南城寻你,告诉你也别去了,只是没寻到!” “他们还和红枣女婿照了面?”闻言李满仓也是后怕不已,光想就觉得丢人。 “可不是!你想满园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都说不再去了,你想这得唬得多厉害?” 李满仓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心说看来他的运气还不错,好歹没撞上谢尚,少了许多的惊吓! 经过一后晌的不懈努力,红枣终于做好了裤子。晚上一候谢尚回房红枣便迫不及待地献宝道:“大爷,这裤子我缝好了。你试试这个裤子,看看是不是还行?若是能穿,那我这就把这裤子板纸撕掉,再等下水洗了糨糊,就算大功告成了!” 还能提前一天完工,红枣觉得自己简直不能更棒! “这么硬的裤子你让我怎么穿?”看着又是衬纸又是干糨糊的裤子谢尚嫌弃道:“膝盖这儿弯都不能弯!” 怎么不能穿?红枣心说前世那可是只有最贵的牛仔裤才能有她这条裤子自动站立效果。 谢尚有眼无珠,不识货! “大爷,”红枣嘴里只说:“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人生的意义就在于各种体验。” “你穿惯了软裤子,偶尔感受一回我做的这裤子的□□,就比如武将们穿的铁板战甲,不好吗?” 嗯?谢尚被红枣说动了心,但转脸看到裤子上的衬纸又皱脸嫌弃道:“明明是纸板,好意思说是战甲?” 红枣眼见有戏,继续鼓励道:“先易后难,大爷,你先穿纸板体验一回,累累经验,这样以后有机会穿战甲才不会手忙脚乱,招人笑话!” 谢尚听着有道理,方接过裤子去里间换衣了。 一时谢尚换好裤子,一脸奇怪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走了出来。 “这个裤子,”谢尚告诉红枣:“不似我想象中的硬,膝盖能弯的。就是这纸贴在身上的感觉有点奇怪!” 红枣知这世人不穿内裤,心说谢尚把这这纸板直接贴身,不就似前世女人来大姨妈用卫生纸的感觉吗? 当然奇怪了! 忍着笑,红枣绕谢尚转了一圈,看裤子两条腿确是一般长,裤缝也都挺直,方才点头道:“可以了!大爷,你可以换下来了!” 谢尚如蒙大赦去里间换了裤子,拿回给红枣。 红枣撕了纸板,又把裤子递给谢尚道:“大爷,麻烦你再试一回!” “还试?”谢尚不愿意了:“不是刚试过吗?” “那是一试!”红枣理直气壮道:“现是二试。等下水洗过了,还有三试!” 作为一个it民工,红枣早习惯了产品上线前的三轮测试——差一轮都要焦虑。 谢尚拗不过红枣,只得又试了一回。 如此红枣才让彩画把裤子拿去水洗。 次日裤子洗熨干了。谢尚晚上回房少不得又试一回。 “裤子做得不错!”穿着新裤子,谢尚诚心夸奖。 虽然红枣这裤子做得有些坎坷,但上身效果还是不差的——比灵雨做的也不差什么了。 呵呵,红枣自己也很满意——看着这条裤子,红枣得意地想:谁能想到她是个手残呢? 果然条条大路通罗马,手残用对了方法也能有春天。 “当当当,”红枣拍手笑道:“大爷,下面是彩蛋时间!” 谢尚:“?” 红枣下意识地吐了下舌头,心说她怎么得意过了头,把前世的话带出来了? “大爷,”红枣赶紧描补道:“这条裤子有样特别之处。如果您不能发现,我就要为您揭开谜底了?” 谢尚好奇地上下瞧了一圈,没看出特别,无奈道:“看不出。你揭谜底吧!” 红枣笑:“大爷,你摸摸腰间,看是不是有点特别!” 得红枣提醒,谢尚仔细在腰间摸了一回,然后方摸出裤腰里似乎有一条细绳。 “这是什么?” “腰绳!”红枣道:“大爷,你顺着这个腰绳往身前方向找,看是不是有个开口?你从这个开口抽出腰绳,然后系紧。你就可以把腰带拿掉了!” “咦?真的?”谢尚照做后忍不住赞道:“裤子这样做倒是方便,不用额外再扎裤腰带了!” 那是!红枣心说这世穿衣最糟心的就是穿条内裤都要扎裤腰带了! 简直神烦! 今儿若不是给谢尚缝裤腰,她也想不起这古早的运动裤系带,如此倒是意外之喜了! 章节目录 衣锦还乡(十月十二) 换下新裤子, 再次扎上裤带。谢尚体验过两者间的差别,不觉和红枣道:“你这个裤腰里直接抽带的法子好, 往后我的裤子都这么做。” “现有的裤子看能不能给改改,都加上这个抽绳!” 谢尚的话提醒了红枣,她想起了现在丫头们做的冬衣,便让人叫来锦书,给她看裤子抽绳。 做裤子原本就要压布边缝裤腰,现不过是给中间加条抽绳, 锦书一见就明白了,佩服红枣巧思的同时自去让丫头们改裤腰不提。 试好裤子, 谢尚方才告诉红枣道:“岳父今儿使人送贺礼来了。送了红枣粽子和桂花糕不算, 还送了湖笔和足金的如意。” 红枣:“还送了金如意?” 谢尚看着红枣笑:“这不是你的主意?” 红枣摇头:“不是。” “必(笔)如意早(枣)中、高中!”谢尚称赞道:“岳父这份贺礼的口彩极好!” 闻言红枣也禁不住笑了:“我爹必是花了不少心思!” 谢尚点点头, 心里颇为高兴,觉得他岳父李满囤送的这份礼给他挣脸! 想想谢尚又道:“对了红枣, 你爷爷、三叔、族长和二爷爷家也都送了贺礼。” 红枣听了倒不觉意外。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她族人个个人精,有机会不主动来抱谢家大腿才是奇怪。 何况他们先前从谢家都得了许多好处, 现回点血巩固一下关系又不吃亏! “我爷送了啥?”红枣问:“这回和其他两家东西一样吗?” “噗——”谢尚笑喷了茶, 心说红枣还记着她奶二两银子叫钱的事,搁这提醒他呢! 他喜欢红枣的这个小心眼, 他也记着呢! “一样!”谢尚忍住笑道:“这回有礼单!” 有礼单确实不大好做手脚, 红枣听说也就罢了,谢尚也没再提。 红枣和谢尚其实都不在意李氏族人到底送了啥——横竖不过是多张帖子的事,只是上回被于氏恶心得够呛, 两个人都想找机会还回去。眼见这次不是机会,便就默契地不庸人自扰,耐心等下一回了。 红枣看她爹、她爷、甚至族人都给她公公送了礼,便问谢尚:“大爷,咱们爹中举,这外人都送了礼来,咱们是不是也该送份像样的礼啊?” 闻言谢尚叹气:“我这两天就在为这事犯愁呢!” “我有些啥爹都知道,实在挑不出像样的礼物!” “红枣,你心思多,得闲也帮我想想,送啥合适?” 九月二十六早起,彩画又拿一套朱红色刺绣金色团花的新衣给红枣穿,红枣琢磨着今儿是新婚一个月纪念日便无疑义的接受了。 结果没想步出卧房,还未及洗脸,几个丫头便一起念叨着“恭贺大奶奶芳辰”给她磕头,红枣方想起今儿是她生辰,忍不住笑道:“你们都记得啊?” 彩画等也笑:“这如何能忘?” 闻言红枣不禁开心笑了。 生日当天能得人记挂祝贺是种幸福,何况这世没有社交软件自动提醒朋友生日,记人生日真的全靠用心。 到了谢尚起身时间,彩画又拿一套和红枣身上一色的衣裳给红枣。红枣看到衣裳不觉心说:谢尚今儿不扮小清新了? 看红枣拿衣裳进来,谢尚未及穿衣便就笑着给红枣作揖道:“寿星大奶奶,今儿不敢劳烦,你且把衣服给我让我自己穿吧!” 红枣没想到过生日还有这种福利,不觉莞尔一笑,刚想顺口逗谢尚问有没有寿礼?转念想起谢尚至今送她的两回礼,不是《女四书》就是《本草》,赶紧闭紧了嘴——这种生日礼物,有还真不如没有! 谢尚穿好衣裳下床便叫显荣拿来一个匣子给红枣,然后笑道:“红枣,打开看看!” 红枣看那匣子只有书的一半大小,心说:这回可算是不再是书了!只是这么小的一个匣子,装的能是什么呢? 匣子打开,迎面是张大红色的花笺。花笺上书着赵孟頫那首著名的《我侬词》: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拿开花笺,下面是一对身穿大红喜袍头上戴着乌纱帽和凤冠的泥人,而泥人的脸正是她和谢尚——不是前世旅游景点那种工业流水线下来的千律一篇的脸,而是抓住她和谢尚个人神态,让人一眼就能认出的个性人脸。 看着惟妙惟肖的泥人,红枣忍不住问道:“大爷,这对泥人哪儿来的?” “我做的!” 谢尚吹牛了,这主意虽是他给想的,但这泥人胚是显荣寻人给做的,衣裳、乌纱帽、凤冠是显荣描的,泥人最至关重要的脸则是请他爹谢子安给画的——他家就只他爹才能画出这么传神的人物肖像来。 整一份礼里真谢尚自己动手的只那一张花笺! 因见过显荣振理等画首饰头面,红枣倒没怀疑谢尚的话——谢尚作为少爷,琴棋书画只会比小厮们更好,当下便不吝赞道:“厉害!画得跟真的似的!” 谢尚一点不心虚地笑纳了小媳妇的夸奖——这原就是他的主意! 两人一起吃过早饭,红枣去上房请安时带上了裤子。 云氏一见红枣也笑道:“尚儿媳妇,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我这儿挑了几样我年青时的首饰给你拿去戴吧!” 说着话,瑶琴捧给红枣一个匣子。 红枣谢过婆婆,收了匣子,方才呈上做好的裤子。 云氏看折叠整齐的裤子两条裤腿一般样,心里极为满意。 儿媳妇进门做裤子的动作虽说比旁人都慢,云氏暗想:但却比旁人都招财——现她成衣铺里的学徒已经根据师傅画的纸板裁出和师傅一样的成衣来了! 想必男人府城的铺子往后也再不必为没有好裁缝而烦恼了! 云氏笑道:“尚儿媳妇这裤子做得极好,就是不知尚儿试过没有?” “试过了!”谢尚笑道:“很好穿!” 衣裳穿身上一向只有大小胖瘦合不合适,听到谢尚这句评价云氏奇怪了:“很好穿?怎么个好穿法?” “娘,您看这裤子的裤腰这儿……” 谢尚如此这般地解释了一回,云氏代入自身地想了一回也觉得红枣这个裤腰抽绳的主意巧妙,不觉赞道:“尚儿媳妇心灵手巧,裤子做得用心,尚儿有福份的!” 把对儿媳妇的夸奖上升到儿子有福分这个高度,云氏的满意自是溢于言表。红枣见状也是高兴——不枉她过去一个月的辛苦。 手工做裤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就是谢尚听了也心有荣焉,觉得自己确是福气不小,娶个媳妇能投他娘的缘,正应了“家和万事兴”这句俗话——瞧瞧,他这前脚刚娶媳妇,他爹后脚就中了举,这双喜临门的,可不就是兴家之兆吗? 五福院给老太爷请安,老太爷与了红枣一对掐丝珐琅满堂富贵的摆瓶,然后笑道:“尚儿,这花瓶我给了你媳妇,你往后可别再跟我讨了!” 谢尚不要脸地笑道:“太爷爷,您把这花瓶给我媳妇,其实就还是给我,尚儿多谢太爷爷了!” 老太爷无奈摇头,想说“要点脸吧!别学你爹!”,但因看到红枣也在,觉得还是得给大孙子留点脸,终没把话说出口! 早晌在明霞院理事的时候,李满囤也打发人送了寿桃寿面米糕和甜团来。这回云氏给送礼的余曾氏和张赵氏等人都留了午饭。 红枣总结云氏的两次留饭,心说她婆婆对于送礼来人好像都有留饭,仅送贴子似乎不留。事实是否如此,还待下次验证。 午饭时候,谢尚也难得家来了,说老太爷打发他家来吃寿面。红枣闻言知是老太爷体恤,心中叹息:老太爷这不是挺知人事的吗?怎么先前对元配长子就那么渣呢? 这人心真是复杂难测啊! 午饭除了长寿面还有一桌含有同心财余、清蒸螃蟹两样红枣创作菜色的席面,红枣一看便知必是她婆婆吩咐人给额外准备的,心里自是高兴。 而谢尚一看有螃蟹,也是欢呼一声,伸手就抓。云氏一见赶紧吩咐丫头君酒绿茶拿剪刀来帮着剥。 红枣看着丫头手里针线的大剪刀剪螃蟹,不觉心里一动——她公公和谢尚一样都爱吃蟹,她很可以打套蟹八件给她公公做贺礼啊! 想必她公公一准喜欢! 饭后谢尚又回了五福院——今儿是流水席的最后一天,谢尚间或还要去席间敬酒,给流水席收尾。 晚上回到卧房,红枣给谢尚一张纸,谢尚看纸上画了八样东西,其中能勉强认出来的,只有一把剪刀、一双筷子、一个盘子和一个勺子四样,还有四样实在看不出到底是啥。 谢尚问道:“红枣,你这画的是啥?” 红枣颇有自知之明,当下一样样指给谢尚:“这是圆锤、方墩、镊子、长柄斧、调羹、长柄叉、刮片和长针。” 闻言谢尚又辨认一回,算是都认出来了,然后问:“你画这个做什么用?” “大爷,”红枣言道:“我琢磨着似咱爹这么风雅的人吃八爪鳌怎么能用女人做针线的剪刀呢?实在太杀风景了。” “所以我便琢磨着打一套精巧的吃八爪鳌专用工具给咱爹,想必他会喜欢!” 谢尚一听也来了兴趣,兴奋严道:“红枣你仔细说说!” 于是红枣便如此这般地讲了一回蟹八件的用法,谢尚代入自身地想了一回,不禁大呼:“有趣!” “红枣,”谢尚喜道:“你这个主意真是又风雅又有趣,爹得了东西一定喜欢!” 红枣闻言自是得意,然后便听谢尚道:“红枣,你这个主意虽然好,但这图画得实在是够呛。说不得我得重画一张能让人看明白的,才好让金铺去打!” 红枣…… 是夜谢尚做好静坐养玉观想的功课,看到倒在枕头上睡得不省人事的红枣,想着一月期满,他将择日搬到五福院书房,忽觉有些不舍——“碧纱待月春调瑟,红袖添香夜读书”。谢尚暗想:他小媳妇虽说瞌睡重,每天陪他做功课都做不到两刻钟就睡过去了,但过去一个月习惯了每天睁眼闭眼身边都有这么一个人,现要分开,光想想便觉得孤单! 九月二十七早晌,谢尚听老太爷给讲《尚书》,忽见老太爷丢下手里的书问他:“尚儿,你今儿怎么有点心不在焉啊?” “有心事?” 谢尚闻言一呆,转即犹豫道:“太爷爷,您看我这娶亲都一个月了。可我爹现不在家,要不您帮我看看哪个日子好?我好搬来五福院。” 老太爷笑:“就为这事?” 谢尚低头嘀咕:“当初不是说好满月后搬的吗?” “呵呵,”老太爷捋着胡子笑道:“尚儿啊,你要知道满月后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都叫满月后!” 谢尚…… “尚儿啊,”老太爷慢悠悠道:“人人都说新婚燕尔蜜里调油,你怎么却想着往外搬呢?” “难道说,你不喜欢你媳妇?” “不,是,啊,不是不喜欢,”谢尚为老太爷的问题纠结了好一会方承认道:“我就是想起您和爹娘先前的话,所以想问问!” “哦!”老太爷恍然大悟:“原来是舍不得搬,所以探风来了!” “放心吧,这日子必是等你爹家来后开了祠堂后再挑。最少也得一个月后!” 耳听说还有一个月,谢尚脸上不如自主的浮出了喜气。 老太爷瞧见,忍不住出言嘲笑道:“去了这桩心事,你现在可以专心听我讲《尚书》了吗?” “别忘了你只有听我讲完这段,然后背出来方才能家去见你媳妇!” 谢尚…… 十月十二,是心里谢子安回雉水城的日子。 一早云氏、谢尚、红枣一身盛装的到五福院给老太爷请安,结果一进院便看到廊下乌压压候着的下人——谢家十二房人竟然都已经先到了。 老太爷今儿也穿了一身金红的刺绣芙蓉牡丹花的锦袍,被花团锦族的儿孙们族拥着,看着比画上的老寿星还更慈眉善目。 看到谢尚等进来,老太爷笑道:“尚儿,今天你爹衣锦还乡,你叔叔们虽说同你一起去,但这迎接的事还是由你主持,你可要领好头啊!” 谢尚一改往日在老太爷跟前胡乱夸口的作态,当下极恭敬地答了一个:“尚儿谨遵太爷爷教诲!” 老太爷点点头:“那你们这便就去吧!” 俗话说“衣锦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谢子安中举后衣锦还乡,自是要跟乡邻好好夸耀一回。 府城离雉水城三百里,陆路两天行程。若按常规,到家已是傍晚黄昏——此时白天进城的农人都归了家。 故而谢子安便觉得不够荣耀,所以他昨儿到了离城三十里的庄子后便就原地留宿,只等今天早晌进城,以便让更多人看到他载誉归来的盛景。 中举后的谢子安谢老爷就是这么虚荣! 对于谢子安有家不回,故意地打发人送信来说明到家的时辰,暗示让人去城外迎接,谢家其他十二房人虽然不齿,但却都没脾气——谁让老太爷偏心,说“衣锦还乡日,他时有此荣”,竟然觉得谢子安这么做是该当的。 老太爷既发了话,儿孙们不好不从。所以没一刻谢子安一辈的兄弟和他们会骑马的儿子都跟谢尚骑马去城外长亭迎谢子安去了。 谢宅外东街、南街上的人原不知谢子安今儿到家,但看到谢家爷们加上长随小厮几百匹马往街上一跑,便知有事,然后再找那消息灵通的人一打听,于是半城人便都知道新举人老爷谢子安今儿衣锦还乡了,然后城里那吃饱了没事干就等看热闹的人就开始往东街谢府门外聚集。 如此等谢子安坐着双驾马车在兄弟子侄以及他们的仆从几百匹马的族拥下扬着半天的灰尘回到谢家大宅的时候,谢家门前已经人山人海全是人了。 谢子安的马车原可从谢家专供车马进出的门一气跑到五福院——但如此一来,路人们就看不到谢子安的风采,失了衣锦还乡的意义。 所以谢子安在大门外石狮子前就下了马车,然后在无数路人抱拳恭贺“谢老爷回府”的声潮中等兄弟子侄们都下马按长幼在他身后站好,他方从容地踏上了门前的青石台阶,缓步走向大门。 被迫一大早骑马出城喝风接人,现又在府门外跟着下马冲当背景以壮声势的谢家十二房人以为谢子安会一直走进大门,结果不想谢子安在踏上最上一个台阶后站住脚,然后转身面向门口大街,一副准备开口说两句的样子,登时倍感绝望——谢子安原就好大喜功爱折腾,这回中了举就更是变本加厉了。 偏他们势不如人,只有陪着——谢家十二房人即便心中不耐,但还是都老实地转站到谢子安背后继续充当背景帮他壮势。 简直不能更心塞! 作者有话要说:  耿直的谢老爷 章节目录 都好(十月十二) 自从有人来回谢子安车马进了城后,云氏就想去垂花门候着去了, 只老太爷不发话, 云氏便只能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急躁, 做若无其事状地在屋里焦心等待, 以免被其他人瞧出端倪来嘲笑。 直等传话的人来说谢子安已经在府门前下了马车, 老太爷方才哈哈一笑和众位儿子说道:“子安可算是到家了,咱们且出去迎迎他吧!” 闻言老太爷在家的十二个儿子都点头称是, 老二谢知遇和老十三谢知微站起身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老太爷往二门来。 云氏跟在老太爷和十二个叔叔后面往外走,心里急似火烧, 就担心不等走到二门谢子安就到了——从大门到五福院才几步路? 结果不想连家里才裹脚的女孩儿都从屋里挪走到二门了,谢子安却都还没进来。 云氏心里疑惑刚想打发人去瞧,便听谢知遇吩咐道:“来个人出去门口瞧瞧子安在外面干啥呢?怎么还不进来?让老太爷在这儿干等!” 云氏不觉横谢知遇一眼,心说:老太爷都没发话, 你急什么? 转眼打听的人回来禀告道:“回二老爷的话, 老爷在府门外答谢道贺, 想必再一会儿就进来了!” 闻言老太爷心中了然,和一众儿子笑道:“子安既然有正事,那咱们就再等等!” 老太爷就喜欢谢子安的这份随性,这是他年轻时所没有的风范——人不轻狂枉少年,他当年无论中举候还是中进士后当着人都实在是太谦虚了! 谦虚不是不好, 但过分的谦虚就是不自信! 他当年若是能有他大孙子谢子安的这份自信,他的人生可能便是另一番际遇。 谢知遇心说谢子安现能有啥正经事,还不是臭显摆?但老太爷发了话,他不好否决, 只好点点头,心里则不以为然。 其他人也都作如此想,但眼见老太爷袒护明显,便都面露笑意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谢子安也没太让老太爷久等,毕竟他从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而他现有了举人功名,能够出仕,已算官身,在礼法上除了宗族长辈其他平民百姓见他都需行礼致意,即便他瞧不到或者根本就是无视。 谢子安在享受够万众瞩目万众致意的感觉后便一马当先的进了内院的垂花门。 进门瞧见地上当中的摆垫,谢子安按规矩给老太爷磕了三个头。 老太爷受了大孙子的礼后上去前亲自扶起谢子安道:“十年寒窗苦,一举天下闻。子安你今科折桂,实是我谢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子安,你且起来,有话咱们都进屋说!” 闻言谢子安顺手扶住老太爷的胳膊,立便挤占了他二叔谢知遇的位置。 “太爷爷,”谢尚跟着上前极自然地挽住了老太爷的另一边胳膊骄傲笑道:“我把爹给迎回来了!” “好!好!”老太爷似一无所觉地开怀笑道:“我就知道尚儿你能行!” 被挤到后面的谢知微下意识地和身边的谢知遇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谢子安原就不好相遇,这回中了举,势必将更霸道! 云氏站在一旁看着离家二十天的丈夫穿戴着一身青色的举人服饰腰杆挺拔地立在一众兄弟之前,似一竿青竹立于周围花团锦族之中,心中欢喜,但碍于礼节不能上前说话,便只两只眼睛似被胶黏住一样粘在谢子安身上。 和老太爷说话的谢子安心有所感,下意识地回头瞅见,立冲云氏微微一笑,云氏看到,随即就圆满了——她男人看到她了,知道她来迎他了,还对她笑了,真好! 红枣站在云氏身边将一切尽收眼底,心说她公婆又发狗粮! 进屋后少不得一番寒暄。候谢子安说一回府城鹿鸣宴的经过,老太爷笑道:“子安啊,你回来得正好。再有三天就是十五,正合开祠堂把你中举的事祭告祖先,写进家谱!” 谢子安笑道:“爷爷说的是。再就是上月尚儿娶了亲,尚儿媳妇的名字这回也可一并添进家谱!” “如此便算是双喜临门!” 闻言屋里不少人,特别是女人的目光都落在红枣身上——刚进门就能和公公中举这样的大事一起载入族谱,女人们不无艳羡地想:尚儿这个庄户媳妇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一个旺家的名声就这么到手了! 往后除了她自己没福,长不大,不然这谢家宗妇的位置一准坐得稳稳的,谁也挤不掉! 真是让人眼红啊! 红枣没想到谢子安连半月后的冬节都等不及,这便就要给她上族谱,心说她公公的性子真是够急的,连半个月也不能多等。 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说不,便只能顺势而为——现唯一庆幸的就是谢尚还算孺子可教,她名字和他绑定在一起,不算太吃亏。 感受到周围艳羡的目光,红枣昂首站着,自我安慰道:只看这些红眼病,就知道她上族谱不吃亏,不吃亏…… 谢尚也没想到他爹会一进门就当众提给红枣上族谱的事——毕竟出门前他爹还有犹豫,但意外之后便觉安心。 俗话说“名正言顺”,红枣帮他娘管家没得祖宗认可如何能够服众? 如此他往后搬去外书房也不必担心红枣摆不平家里这许多的长辈了。 他媳妇红枣人能干,除了不耐烦做针线,其他都无可挑剔——他很满意。 云氏倒是不意外谢子安的话,毕竟打一开始,谢子安就中意红枣做儿媳妇,而现在她也挺满意红枣这个儿媳妇——俗话说“儿子随娘”。红枣年岁虽小,但从进门一个月做裤子、做柚子茶、做焖烧菜来看人不是一般的聪慧,由此可知将来她生的儿子一准的也差不了,能挑宗嗣。 如此,云氏暗想:依老爷的主意早些给红枣上族谱倒好,她也可派些族务给她练手,让她把这家早些管起来。 午饭的接风宴就开在五福院。因为多年来谢子安就是宴席的中心,所以今天的酒席比往日其实也没啥特别不同——甚至谢子安今儿喝的酒还不及重阳那天喝得多。 老太爷知谢子安必是近来喝酒喝疲了缘故,故而也不勉强。席后便打发他和谢尚同云氏红枣一起家去歇息。 谢尚知他爹娘许久不见定有话要说,一进明霞院便嚷嚷说喝多了头晕要睡觉。 谢子安知他心意便就没揭穿他只喝了三杯的事实,挥手打发他走,云氏便嘱咐红枣回屋后泡了柚子茶给谢尚喝过后再让他睡,红枣自是答应。 谢子安进上房换了家常衣裳后立便往炕上一倒,叹息道:“可算是到家了!” 云氏捧了丫头新冲的柚子茶给谢子安道:“老爷,您喝碗柚子茶解解酒!” 谢子安靠在大靠枕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晃着二郎腿懒怠起身,便只张着嘴不动弹。 云氏见状便让丫头拿小瓷勺来,然后舀了柚子茶喂到谢子安口中。 如此足喝了半碗茶,谢子安方才挥手叫停,然后告诉云氏道:“今儿我其实没喝多少酒。很不用解酒。” 云氏疑惑:? 谢子安诉苦道:“我这些日子应酬同年天天喝酒,偏还都不是什么好酒,喝得我头都疼了!” 同年是仕途上天然的同盟军。谢子安虽然一贯任性但自决定走仕途便就只能耐着性子应酬。只同榜百人,哪里能家家都似他家有钱,所以这些日子谢子安小饭馆就没少去,浊酒便没少喝——谢子安是真心觉得自己这段日子吃了苦,受了罪,不是无病呻吟! 云氏就吃谢子安这一套,当下关心问道:“那老爷您现在头疼吗?可要睡会儿?” 谢子安合着眼睛道:“你陪我说说话,我在外面天天跟人说话,现就想听你说话!” 闻言云氏心里慰贴,忍不住笑道:“巧了,老爷,妾身也正有件事想告诉您呢!” 谢子安只拿鼻子“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云氏也不介意自顾往下说道:“老爷,妾身有了。” 谢子安顺口接道:“有了啥?” 转反应过来,谢子安立刻睁大眼睛瞪着云氏问道:“你刚说什么有了?真是你有了?确定?” 云氏冲谢子安点头表示肯定。 谢子安不敢置信接着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多久了?” “妾身这个月的小日子比平常晚了三天。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所以妾身请家里常走的刘大夫来瞧了一回,然后便就摸出了喜脉了。” “刘大夫说一个多月了!” 谢子安得了确信喜得从炕上跃坐了起来,握着云氏的手展颜笑道:“好!好!尚儿要多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俗话说“财大伤丁,丁多伤财”。世人都说谢家大房子息不旺的缘故,是因为财气太大了冲撞了子嗣。想要子息兴旺,得把钱财散掉才好! 对此谢子安嗤之以鼻,怼曰:他家这点田地也就搁雉水城看着还成,其实在府城根本排不上号,而京师就更别提了——若按这句话来论,这府城京师的公侯将相岂不是都要绝后? 别看谢子安嘴狠,其实心里多少也有些心虚——一本《史记》告诉谢子安一个朝代先亡的征兆都是皇室正统子嗣不丰,后继无人,然后从宗室开始过继,比如大汉,比如盛唐,都是如此,无一能够例外。 故而谢子安对于自己年近不惑膝下只有谢尚一个儿子,且八字还带杀,便每尝怀疑自己和云氏福德不够,所以才财大压身,子嗣不丰。 这些年,谢子安虽然面上不显,但私底下也没少学老太爷修身养性,修桥补路,广做善事——比如今年元宵灯节城隍庙的踩踏事故,若搁十年前他一准不理,但今年却是开了谢家大宅借路帮着疏散人流,都是因为内心有了隐忧惧怕之故。 先谢子安看红枣面相好,一心为儿子求娶,甚至不惜万两做聘,这固然有他一意孤行,固执己见要借红枣的好命镇宅的缘故,但其中多少也有些破财消灾的想法。 现在听说云氏有孕,谢子安便觉自己求仁得仁,这一份高兴比起中举来也是不遑多让——只要云氏这个孩子生下来,谢子安暗想:若是女儿,便是天然的一个“好”字,云氏就是人人艳羡的“十全人”,甚好;若是儿子,他这房人不仅去了这子嗣不丰的名声,尚儿也能多个兄弟,从此有手足相助,也好。 总之,不管男女,只要能生,都好! 高兴得在屋里一连转了三个圈,谢子安方才问道:“这事老太爷知道吗?” 云氏摇头。 谢子安瞬间恍然:云氏第一个告诉的是自己。 “那尚儿也不知道了?” 云氏点头。 谢子安想想道:“那就干脆先别说。直等十月十五开了祠堂后再说!” 想想谢子安又不放心地问道:“三日后开祠堂,你身子能坐车出门吗?” 虽然说女子不进祠堂,但云氏作为宗妇却要整治祭祀饭菜,所以一年四祭都要去谢家村。 云氏点头道:“刘大夫说我这胎胎象极好,行事只比平常小心些就无碍!” “那明儿还是请刘大夫来瞧了仔细问了后再商议!” 云氏这胎来得艰难,谢子安可不敢掉以轻心。 “你既有了身孕,”谢子安想想又道:“家务上便不可多操心。” “这样吧,我把又春给你,有他帮你操持,你也能少操点心!” 闻言云氏自是感念。 夫妻两个正自说话,谢福忽然匆匆进院来见。 至此云氏方才想起,谢子安回来这么久,她刚竟没见到谢福。 谢子安一见谢福便问:“打听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云氏:? 谢福回道:“打听清楚了。大爷、大奶奶名下的六个庄子自就九月底就在庄前的官道边建造房屋,然后都是十月十日开张茶水铺,给过路的商队行人提供茶水和焖烧菜。” “铺子才开张两天?”谢子安笑了:“我说我上回路过时怎么没一点印象?” “老爷,”云氏至此才插话问道:“您说尚儿和他媳妇搁庄子外开茶水铺?而且还一气开了六家?” 谢子安:“我也是昨儿回来经过南城外五十里的南庄的时候才知道,庄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个五个门脸的铺子,所以便让谢福去打听。” “然后进城的时候看到尚儿媳妇名下的梓庄外也是一样的五间屋的铺子,所以干脆地让谢福安排人把他两个名下的庄子都瞧了一遍,结果果是两个人商量好的开的夫妻店!” 云氏感叹:“尚儿和他媳妇瞒得可真紧啊,我天天见他两个,竟是一点都不知道!” 谢子安安慰道:“你现有了身孕,自当保养身子,如何能为这些琐事操心?” “尚儿和他媳妇铺子刚开,想必还没赚钱。等赚了钱,”谢子安忍不住笑:“就咱们尚儿那性子,即便你不问,他自己也会跑来得瑟!” “你别忘了,他奶娘贪他钱的面子,他还没找补回来呢!” 闻言云氏也撑不住笑了。 谢福见状赶紧恭喜道:“小人给老爷太太道喜!” 谢子安笑着点头道:“这事你知道即可,先别声张。等过了十五再说。只一样,你把你弟又春空出来,让他明儿就来明霞院给太太管家!” 谢福自是答应。 说定了谢又春的安排,谢子安想想又道:“这庄门外开茶水铺也不知是尚儿和他媳妇谁的主意?谢福,你且打听着他们这铺子都是怎么开的,然后安排人搁我名下的庄子外都照样开一个,不求赚多少钱,但凡给路人一个歇脚的方便地方罢了!” 媳妇有了身孕,谢子安便觉得他得再做些善事给还为出生的孩子多积攒些福德才好,而隆冬在即,不费多少钱的沿路修个暖和铺子给行人避风雪去饥寒可是《因果经》上的大功德,真是瞌睡有人给送枕头,简直不能更合适! 章节目录 鳌八件(十月十五) 谢尚回屋后等不及红枣泡好柚子茶便自顾打开炕桌上搁着的两个匣子, 露出里面金银打制的蟹八件爱不释手地翻看着。 “红枣, ”谢尚兴奋道:“今儿后晌咱们就把这鳌八件呈给爹, 爹一准喜欢!” 红枣把泡好的柚子茶端给谢尚一碗,然后自己也端了一碗坐谢尚对面一边喝一边笑道:“大爷,您为这鳌八件费了这许多心,把东西做得这么精巧,爹见了如何能不喜欢?” 谢尚画人虽然不行,但画花草还是手到擒来。他画的这套蟹八件取“兰桂齐芳”的寓意, 用兰草和金桂做装饰, 然后加上金匠的精工细作——别的不说,只这制作的模具前后就改了三回, 金钱费了平常的几倍, 方才做出这两匣顺手好用,漂亮精巧的蟹八件来。 谢尚为红枣奉承得高兴,得意吹嘘道:“红枣,咱们这回的贺礼一准能盖过所有人去!” 红枣闻言一笑,转言道:“大爷, 这秋租眼看就下来了。现爹回来了, 福叔一准也回来了。您得闲帮我问问福叔我这两个庄子往年的粮食都是卖去了哪里?今年还能不能一样卖?” 思忖良久, 红枣觉得在现阶段她人手有限的情况下, 庄子出产的粮食还是托谢福**较省心。横竖庄子外的店铺已开, 庄仆们有了改善生活的路子。 谢尚点头道:“放心!我几个庄子的粮食也是一样。等晚上我打发显荣回家一趟就知道了!” 得了谢尚的确信,红枣方才罢了。 晚饭前,谢尚把两匣子蟹八件呈给谢子安。 “爹, ”谢尚笑道:“这是儿子和儿媳妇贺您蟾宫折桂的贺礼。” “唷?”闻言谢子安不禁笑道:“那我可要好好瞧瞧!” 打开匣子,谢子安看到里面足金的圆锤、长柄斧、长柄叉等着实思了好一刻,方才试探问道:“尚儿,这是什么?十八般武器吗?可怎么只有八样?” 红枣…… 她公爹想象力够丰富的啊,红枣看着匣子里的蟹八件心说:别说,还真挺像! “爹,您好眼力!”谢尚闻言极为高兴,觉得他爹识货,兴奋接道:“这就是是我和我媳妇参照十八般武器做的‘鳌八件’,吃八爪鳌的专用武器,不,器具!” 谢尚真是按十八般武器制的蟹八件?红枣惊呆了,心说难怪谢尚听她说完没多想就画出了极漂亮写实的图! 敢情他心里有原型啊! 反倒是她这个提议者跟个傻子似的懵懂到现在——若不是她公爹说出来,她还真的是一点也不知道,一点也没想到! 简直蠢哭! “哦?”谢子安的眉毛扬了起来,笑望着儿子催促道:“说说,你仔细说说!” 于是谢尚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谢子安越听越有兴趣,立刻问云氏:“咱家厨房现有新鲜八爪鳌吗?” 云氏一怔,红枣赶紧扯了扯云氏衣袖,云氏低头看红枣,红枣冲她点点头——自回房看到谢尚搬蟹八件匣子,红枣就打发碧苔告诉厨房预备八爪鳌,现果然就用上了。 云氏领会到红枣的意思,方才应道:“有的!” “那便让厨房蒸些来做晚饭菜!” 说着话谢子安打开第二个高了许多的匣子,不禁奇怪问道:“刚是一套足金,这怎么又做一、不,八套足银鳌八件?这什么意思?” 送八套足金也不花多少钱啊?谢子安心说:儿子又不是没钱。 何况儿子也不是小气人。他给他奶娘贪了过千的银子都没眨眼,没道理给他这个亲爹送礼就变小气…… 谢尚不好意思言道:“爹,我第一回做鳌八件的时候只想着我给您送礼得用足金才好看,谁知道做出来试用才发现这金子太软,金锤子敲鳌壳结果反敲得锤子都是坑。” “噗——”闻言谢子安笑喷了茶;云氏也是忍俊不禁,但还是赶紧给男人递帕子擦脸;屋里的丫头们不好笑出声,只好一个个低着头拼命掐自己大腿;红枣思及那日谢尚一锤下去结果鳌壳无碍,然后转看到金锤和金方墩上的凹凸时脸上的惊异也不禁拿帕子掩住了嘴——谢尚那天的反应真是太蠢萌了! 她此前也没想到拿足金做蟹八件会是这么个结果——由此可见,她前世机械制图能修及格还是老师放水,她竟然忘记加工机械零件得要考虑材料硬度这个关键因素了! 真是太丢人了! “我瞧瞧这个锤子的坑!”忍着笑谢子安又打开第一个匣子拿起里面的圆锤,结果却看到锤子光滑如镜——谢子安愣住:“坑呢?” “爹,”谢尚尴尬解释道:“这套是后来回炉重新打的!” 送人,还是送他爹金器哪有送有瘪塘的?自然是回炉重铸了。 谢子安失望的唔了一声,心说他就想要那个有坑的锤子——他可以拿这个锤子笑话儿子一辈子,甚至还可以将来拿个孙子瞧…… 可惜现在没有了! 尚儿这孩子,送礼的水平还不到家啊! “爹,这套金的就是摆着好看,”谢尚直言不讳道:“其实好用还是这银的好用,所以我打了八套,正好一桌席!” “不错,”谢子安合上装着银八件的匣子丢给谢福,转与云氏笑道:“雅儿,走!咱们去五福院给老太爷瞧瞧去!” “厨房的八爪鳌一会儿也都送五福院去,让那边厨房吃时再蒸!” 云氏知道谢子安这是要去跟老太爷显摆得瑟,赶紧笑着应了——横竖依常例,今儿老太爷原就要留他们晚饭。 果然,老太爷一见谢子安一家子过来请安立就笑道:“子安,今儿有炸鹌鹑,你们都留下来吃啊!” 谢子安也笑道:“爷爷,今儿我也请你吃顿特别的。” “哦?”闻言老太爷来了兴趣:“是什么?” “爷爷,你且容我先买个关子,”谢子安故作深沉道:“毕竟吃了这样的美味,您的炸鹌鹑可就销不出去了。所以咱们且先吃晚饭吧。等吃个六七层饱再慢慢吃我带来的这样!” 老太爷眼见说不动谢子安,只能“啧啧”两声让人先摆晚饭。 晚饭果又有一大盘子炸鹌鹑。不过今儿因有柳姨娘在,给老太爷撕鹌鹑的差事便就用不上云氏,自然更不用红枣了。 红枣跟云氏一起落座后也没客气,一气便吃了两只炸鹌鹑——拿蟹八件剥蟹看着风雅,其实是个体力活。 剥一只蟹得要两刻钟,这吃进的营养完全赶不上体力的消耗,真吃六七层饱,一会儿准饿! 云氏好容易有了身孕,自是万事小心。偏这世的孕妇禁忌还特别多,其中便有孕妇不得食“异常之味”之说。 云氏想这八爪鳌味道虽美但不是家常菜,她生性谨慎便不肯吃,如此晚饭便也吃了两只鹌鹑。 谢子安谢尚没有云氏的顾忌,均想着留肚子吃八爪鳌,便都只吃了平常一半的炸鹌鹑——只三四只。 于是老太爷见状就更好奇了,心说到底什么美味,能让大孙子重孙子双双舍下炸鹌鹑? 终于谢子安觉得吃差不多了,方叫了谢福。 谢福拿托盘呈进开水锅里烧煮过的蟹八件来,给桌前的人一人摆了一套。 乍看到面前细瓷盘里摆着的银闪闪小锤子小斧子,老太爷颇为吃惊。 “子安,”老太爷问:“这都是什么?银制的武器玩意?” 红枣服气:得!又一个认做武器的! 谢子安难掩得瑟地言道:“这是尚儿和他媳妇参照十八般武器特地做来孝敬我的‘鳌八件’,吃八爪鳌的专用食具!” 老太爷人老成精,见状还有啥不明白的?大孙子这是跟他显摆儿子儿媳妇孝敬来了! 子安这孙子,老太爷心里摇头:都中举人了,怎么行事还这么孩子气?儿子儿媳妇送样玩意,都还憋不过夜,赶送来跟他豁显,这在官场上如何能行? 真是叫人操心啊! 不过,孙子正在兴头上他也不好泼他冷水,说不得先哄着他,等两天他兴致减了再慢慢说他也不迟。 拿定主意,老太爷笑道:“这是尚儿和他媳妇做的吗?怎么使,看着很复杂啊!” “太爷爷,”谢尚自告奉勇道:“我来教您怎么用!” 谢福见状赶紧让人送上刚出锅的热螃蟹来。 谢尚难得有指导他太爷爷的机会,当下自是要好好把握。谢尚抓了一只螃蟹放到自己面前的小方墩上然后说道:“太爷爷,您也拿一只八爪鳌跟我一样放这个方墩上。” 眼见老太爷依言做了,谢子安方也拿一只螃蟹搁小方墩上——只看他那副驾轻就熟的动作,不知道的人谁能看出他是第一回用蟹八件? “太爷爷,您用这个锤子始鳌的背壳边缘来回轻轻敲打……” “太爷爷,您拿这个长柄斧来掀八爪鳌的背壳和肚脐……” “太爷爷,……” …… 谢子安依谢尚指点老太爷所言拿鳌八件剔剥八爪鳌觉得这样吃八爪鳌果真是又风雅又有趣,而更有趣的则是德高望重的老太爷被尚儿教使用鳌八件,而他自己在一旁偷师,这一桌人竟没人觉得不对——所有人都忘了这鳌八件原是尚儿和他媳妇送给他的礼物,尚儿原准备也是似教老太爷这样来教自己用鳌八件的吧? 只他一个当爹的如何能让儿子教训?用鳌八件吃八爪鳌也不行! 所以,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关键时刻,把尚儿往老太爷跟前一领,一切水到渠成! 瞧瞧他现鳌八件用得多好! 心里太过得意,谢子安忽然间便想喝酒。 “酒!”谢子安吩咐道:“谢福,拿些酒来。” “要烧酒,嗯,合欢花浸的烧酒,记得拿老太爷的乌银菊花自斟壶装,酒杯,我想想,就用太太的那套雕着芙蓉花的酒杯!” 云氏一听便知谢子安高兴有兴致,当下立打发人回明霞院去取芙蓉杯。 一时酒杯取来,红枣看那酒杯就是朵由稍具透明的粉色水晶雕的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花,不觉心说她这公公也太龟毛了,喝口酒,还巴巴地指定酒壶酒杯,真不是一般的强迫症! 云氏剥了一只蟹,自己却一口没吃。她拿碗盛了捧给谢子安。 谢子安摆手拒绝道:“这八爪鳌得自己剥了吃才有趣。你这个送给尚儿吃去!” 闻言谢尚探头道:“娘,这是你剥的八爪鳌吗?爹不吃,你给我吃吧!” “我这说话都说饿了!” 闻言红枣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酒杯拿来后,谢子安和老太爷都继续拿着蟹八件自拆自吃,饮酒也是各人一把自斟壶自斟自饮,相互间不敬不劝,自得其乐,只两人不约而同同时举杯的时候方才相视而笑,碰杯共饮——他爷孙俩个的一举一动,落在红枣眼里真是说不出来的风流自在。 原来,红枣忍不住赞叹:世间真有人天然适配蟹八件的繁琐和风雅,吃螃蟹都能吃出一身仙气来! 她这份蟹八件的礼真是送对人了! 有谢子安和老太爷珠玉在前,没甚耐心的谢尚在过了给他太爷爷当人师的瘾后便即原形毕露——在有云他娘给他剥八爪鳌吃的情况下,自己还只拿一把剪刀粗暴吃蟹,搁他爹和太爷爷两个神仙样人物旁边旁边毫无自觉地杀了一晚的风景,简直惨不忍睹! 一顿晚饭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散。饭后漫步回明霞院,谢尚这个不要脸的还好意思跟谢子安邀功道:“爹,我和我媳妇送您的这份礼,送得您称心吧?” 谢子安笑:“算你俩个有心!” 谢尚得意了,瞬间就跟只开屏的小孔雀一样趾高气扬道:“我就知道您一定喜欢!” 说完谢尚还得瑟地瞅红枣一眼,意思是看到了吧,我早就说过爹一准喜欢…… 蠢萌得红枣不忍直视…… 站在明霞院路口,看谢尚红枣带着丫头小厮回了自己的西侧院,谢子安看谢福一眼,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现都还有谁知道这蟹八件?” 蟹八件是大爷和大奶奶送的礼,谢福心说:他想打听便只能找儿子显荣。 “老爷,”谢福道:“如此小人今晚便回家一趟!” 谢子安点头道:“去吧,替我问德叔和德嬷嬷好!” “再把咱们府城带回来的东西拿些家去。你跟我出去这么久,也当回去瞧瞧!” 谢子安素有洁癖。一回房就说要洗澡,云氏闻言自是打发人去厨房要水然后又亲自给拿替换衣裳。 谢子安念及云氏有孕,舍不得她操劳,便道:“你且歇着吧,这洗澡衣裳让丫头们拿就行了!” 云氏拿着衣裳笑道:“老爷不知道,尚儿媳妇给尚儿做的裤子在裤腰处加了一根抽绳,极为好穿。我让人给老爷也做了两套,昨儿刚洗熨好,老爷,您一会儿穿了试试,看合不合适?” 风俗里孕妇不能做针线,不然,谢子安的裤子就云氏自己给做了。 谢子安:“什么抽绳?” 云氏抖开裤子给谢子安看……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显荣跟谢尚回话道:“大爷,昨儿小人家去后听小人爹说咱们家庄子上出产的稻谷都是直接由县衙收购后经码头运到北方不产粮的地方去。这粮食都是有多少收多少。大爷和大奶奶庄上的秋租可以和往年一样直接让庄头送到谢家村去——不过是让账房独立两份帐罢了!” 谢尚红枣闻言都觉甚好,因忙着去上房请安便就没再多说。 显荣却是一肚子心事。昨晚回家他不过问了他爹一件事而他爹却跟他打听了有两桩:庄外开店和鳌八件。 打听完还不算,他爹还询问有没有其他的事,他没法只好把过去半个多月来大爷和大奶奶的大小事都交代了一遍——横竖他不说,彩画也会告诉太太,太太知道了,老爷就知道了,然后他爹也就知道了,何况锦书姐姐当时也在呢! 似别的事倒也罢了,只这老爷知道大爷大奶奶庄外开铺的事他必须瞅空跟大爷说一声,以免老爷问起时,大爷措手不及! 转眼便是十月十五,开祠堂的日子。 早饭后红枣和谢尚便按照云氏的嘱咐穿戴了结婚那天的凤冠霞帔和状元袍服去上房见谢子安和云氏,然后又一起去五福院见了老太爷后和其他十二房的男人一起乘轿或坐车去谢家村祖祠——其他十二房的女人都留在谢家大宅,不去谢家村! 今儿只红枣和云氏婆媳两个女人去谢家村! 虽然谢家村就在高庄村对面,但经过洪河上的高桥踏进谢家村于红枣还是头一回——谁说庄户人就一定比前世的城里人邻居里熟悉?印象里似乎她爹、她爷等也从来不来谢家村。 知道车窗外跟车的是自己的陪嫁小厮,红枣感觉马车过桥后便大胆地撩起车窗帘一角往外看。 入眼便是一列三座牌坊。马车从三个牌坊下缓缓驶过,红枣看到第一座牌坊当中金灿灿“步蟾”二字,然后旁边石柱又有涂了红漆的“庚子科乡试”字样;第二座牌坊当中则是金色“文奎”二字,旁边石柱则是“丁卯科乡试”;第三座牌坊当中刻着“进士及第”四个金字,其简单明了,让红枣一见就知道是老太爷的进士牌坊。 乡试中了就能立牌坊,回想着前面两个牌坊红枣暗想:这么说她公公这回也要立牌坊了?只不知这个牌坊当中会刻什么字? 谢家在谢家村的宅子也是一个大院,但大院的主院是当年的祖屋,只一个一进的普通农家院子。 老太爷到后便就歇在这个院子里,儿孙们也都在这个院子陪着。 红枣跟云氏则去了一个邻近谢家祖祠的院子。这个院子大,有三进,厨房也很大,有十几个锅灶。 谢又春今儿城门一开就来了谢家村看祭祀准备。故而等云氏红枣到时祭祀用的猪头、整羊、鱼、鸡、馒头、糕、团、八宝饭等都已烧煮好了,云氏不过看了一回祭祀用盛菜碗盘的洁净和菜肴的色面便就嘱咐人装盘,然后又打发人告诉谢福祭食准备好了,男人们可以往祠堂来了。 一时,老太爷领着儿孙们来了。红枣跟着云氏站在祠堂门外看着他们进了祠堂。 祠堂的门的祭祀的日子里都是大敞,据说以方便祖先们的进出。 透过祠堂敞开的大门,云氏看谢子安和谢尚搀扶着老太爷进了祠堂,方让厨房上菜。 似猪头、整羊、整鱼、整鸡等都是拿专门的大铜盘装着,分量颇重,得四个小厮抬着。 馒头、糕、团、八宝饭则是拿大瓷盘分堆着,堆成龙凤呈祥、年年高等吉祥图案,所以也得两个小厮抬着。 云氏立在祠堂门外台阶下看每个盘子都摆盘齐整、没有错漏,方挥手让小厮们给抬近祠堂大门。 每一个盘子一抬到祠堂门前便由老太爷的儿孙们接替小厮,然后一人几步路交接给另一批人抬进祠堂——老太爷儿孙多,而祭品抬数有限,只有如此接力赛一般地按班接力才能让所有人都抬到祭品。 红枣没有看到老太爷、谢子安、谢尚抬祭品,想必在祠堂里接最后一棒。 祭祀虽在祠堂里面,红枣云氏在门外看不到,但因有谢福唱礼,所以红枣和云氏在门外也能跟着祠堂里的男人们一起跪兴。 这就是宗妇才有的待遇?红枣站在云氏身后一边跟着跪一边心说:看来也不怎么样啊! 现才深秋,但等寒冬腊月下了雪,在这风口站着喝风,想想就觉得够呛! 真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啊! 当然,最好是能改变这女人不能进祠堂的破规矩——如此便就得移风易俗。 这虽说不容易,红枣暗想:但梦想还是得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她可不就不用在这大门外喝风了吗? 章节目录 一人新做一套(十月十八) 自从谢子安担任族长后, 谢氏一族的祭祀就都由谢子安担任主祭,但今天祠堂的主祭则是老太爷。 这是老太爷自己主动要求的。他错过了长子中举人时的告祖,便不想再错过大孙子中举的祭祀。 洋洋洒洒一大篇祭文,其中除了待建的举人牌坊名是谢子安自己提的“折桂”两个字外,其他都是老太爷写的。 也是看了老太爷的祭文, 谢子安方才明了老太爷先前说他会试看运气的意思——姜还是老得辣,他作文水平离“老道”还有不少距离。 他学问还不到家啊! 谢尚则听得精神焕发、得意洋洋——他太爷爷亲作的祭文啊, 用了这么多典, 若不是他太爷爷先前给他讲过一遍, 那他现在便跟其他人一样听都听不懂! 其他十二房的人虽然不能完全听懂祭文,但因熟悉老太爷的文风, 也都知今儿这祭文出自老太爷, 心中自是艳羡——老太爷可是曾经给天家祭祀的代笔人, 他们也好想能得老太爷给做一篇告祖祭文啊! 只可惜科举太难了, 连个秀才都不容易取! 老太爷上了年岁,念祭文的声音不似谢福那样中气十足, 红枣站在门外听不清,便只能干站着发呆——她连她自己的名字到底什么时候记上了族谱都没听清。 祭祀结束后, 老太爷他们上坟烧纸,红枣则跟着云氏则回到先前的院子准备午席。 午席的主菜就是祠堂里撤下来猪头、羊肉、鱼和鸡,主食也是馒头、糕、团和八宝饭, 汤就是羊肉汤和鸡汤。 所以所谓的午席准备不过是把这些菜色回锅重新蒸热,切割装盘,然后再给添两样青菜豆腐和蘸料而已, 简单得很。 午饭依旧男女分席。男人们在前院吃饭,红枣跟云氏两个人在正房堂屋吃。 等饭后坐车回到谢家大宅,红枣便就成了得祖宗认可的谢家宗妇了! 祭过了祖,谢子安方才下帖子请客。 请客日子定在了十八、十九、二十这三天,其中十八号宴请本地乡绅,即雉水县县太爷、主簿、举人、秀才和童生等一众有功名的读书人和其家眷;十九宴请亲戚;二十宴请其他送过贺礼的乡邻,主要是雉水城里的地主和铺子掌柜们。 十六日谢家小厮来高庄村给李氏三房人送请帖。 李高地拿到帖子后非常高兴——他可算是有机会能去谢家大宅吃席了! 于氏也很高兴——她除了高兴能去谢家吃席之外,还高兴这是谢家绕过继子李满囤给她家单独下的帖子。 这让她看到了自家越过继子交好谢家的希望。 李满仓也愿意拿着帖子体面地去谢家吃席,上一回流水席真是把他给吃怕了。 郭氏则为了给云氏留下好印象而加紧了对女儿李玉凤的教训,让李玉凤苦不堪言。不过辛苦之外李玉凤又满怀憧憬——但凡她能入了谢太太的眼,得她给说句话,甚至保媒,她就能过上跟红枣一样人上人的松快日子了。 李贵雨则想着他这回去谢家一定要给谢老爷留下一个好印象,他要用心准备一首贺诗…… 李丰收拿到帖子后在家想了一刻便带着儿子李贵林先找了李春山然后再一起来找李高地。 “小叔哥,”李丰收道:“咱们是不是把满囤叫来商量十九那天咱们一块去?” 只有族人一块去,李丰收暗想:才能彰显他们李氏一族的团结亲密不是? 李高地听得有道理——先他们三房人去桂庄可不都是一块去的吗?现去谢家自然必须叫上长子一起,如此才是一家人的样子嘛! 现在的李高地,最怕人提他分家的事,而这吃席都分开来到,可是让人又想到他先前的分家? “满仓,”李高地吩咐:“你跑去桂庄看你哥在不?在的话请他过来商量这去谢家吃席的事!” 于氏一听就不乐意了,心说这吃席若是跟继子一块去,她儿子满仓和孙子贵雨还怎么和谢老爷说话? 依她说她家跟其他两房人也分开走才好,如此她儿孙才能有机会跟谢老爷多说几句。不然有大房的贵林在,谢老爷也不会和满仓、贵雨多言。 郭氏闻言也不高兴。她家现买了人,似这样去桂庄跑腿叫人的差事完全可以叫买来的小子去干,偏她公公每回都支使她男人去——她男人每天早起进城卖菜,午晌回来干农活,傍晚还要进城接孩子,不累的啊? 她公公干吃饭不干活不算,还不知道心疼她男人,真是够了! 时李满囤也刚接了谢家的帖子,还是两张——除了十九日那天的请帖,还有一张二十日的请柬。 李满囤完全搞不懂为啥谢家请客会连请两回,但碍于面子,他也没好意思直言问谢家来的小厮。 李满囤心里正琢磨谢家请客的事呢,可巧李满仓来叫,他便就来了。 “满囤,”李高地一见长子立刻笑道:“你也收到你亲家的帖子了吧?” 李满囤点头:“刚收到!” 转脸李满囤跟屋里人一个个打招呼:“爹、娘、二伯、族长、贵林……” 李高地:“那十九那天早晌巳时一刻咱们在村口会齐一块儿去?” “哎!”李满囤答应,转即问道:“爹,二十号你们不去吗?” 李高地奇道:“二十号谢家也请席?” 李满囤:“亲家给了我两张帖子,十九、二十两天。我正琢磨这什么道理呢,不想你们都没有!” “满囤叔,”李贵林插言道:“我曾听人说城里的有钱人家请客,因为客人多,彼此间身份差别大,都是分批请。” 众人:? 李贵林解释道:“城里有功名的读书人一般都自恃身份不与我等小民同席,所以那有钱人家为了表示对读书人的尊敬会在宴席头一天专请读书人!” 众人恍然大悟,然后不禁心向往之:和一城的秀才相公、举人一起吃席,光用想都觉得祖坟在冒青烟——先前真是连想都没敢想过! 李满囤想了想后道:“贵林,照你这么说,这十九日想必就是谢家宴请亲戚的日子。” “那么这二十日?”李满囤沉吟:“请的又都是谁?” 李贵林笑道:“满囤叔,您那天去见了不就知道了?” 李满囤一想也是,便不再提。 对于二十日李满囤还能再去谢家吃席,李氏族人自是个个艳羡,而其中又以于氏为最。 于氏忍着一腔嫉妒直待人散了后方悄悄告诉儿子:“满仓,你进城卖菜,顺便也打听一下这二十号谢家都请了些谁?” 李满仓素来孝敬他娘,闻言自是答应——他也想知道谢家干啥多给他哥一张帖子? 十月十八,谢子安请客的头一天。清早红枣似往常一样拉开床帐叫谢尚起床,结果不想盘腿打坐的谢尚自睁开眼睛起便就一直盯着红枣,看得目不转睛。 “红枣,”穿好外袍谢尚终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出言问道:“你,你的脸,怎么看着和平时不大一样啊?怎么变好看了?” 红枣…… 谢尚这话,红枣心里吐糟:怎么把她说的跟个画皮似的?化妆不知道吗?明明结婚当天她就是这样画的。 只她年岁还小,肌肤娇嫩,不宜日常抹粉,所以婚后才没日常涂抹。 红枣心里翻白眼,嘴里却道:“大爷,您看出来了啊?” 谢尚奇怪:“看出了什么?我就看到你和往日不大一样。” 红枣笑:“大爷,我今儿我不是要跟娘一起待客吗?所以早起我抹了点胭脂水粉。” 平时倒也罢了,今儿可是红枣在雉水城一应官绅面前头一回露相——这用前世历史书上的话来说就是“她从此踏上了雉水城的政治(社交)舞台”,红枣说什么也得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在人前留个好印象。 别说“德行第一”,现实里,人的第一印象往往就只是外貌。 闻言谢尚凑到红枣脸边细细瞧了一回,方才笑道:“不是你说我还真没看出你搽了粉!” “不过你这脂粉抹得也太淡了,嘴唇也没涂红,看着可没有娘好看!” 经过三个多月的美白保养,红枣的面皮现已有了一般城里人的白皙。以此为基础,红枣调些胭脂和鸭蛋粉给自己画个“妆成似无妆”的裸妆,一张脸便就有了这世少有的自然白透。 谢尚的娘云氏日常都是传统的古典美人妆——稍微厚重的底粉、柳叶眉、樱桃口,和红枣的妆容完全是两个风格,两种路线,完全没有比较意义。 红枣懒得跟谢尚小直男争论她跟他娘谁美这个问题,便示弱道:“大爷,我这不是平时不抹胭脂吗?今儿难得抹一回,便不敢抹得太过,以免招人笑话‘丑人多作怪’。” “再说这一会儿还要吃早饭,口脂等一会儿饭后再抹!” 听红枣这么一说,谢尚也想起了他叔叔们酒后嘲讽女人时的刻薄,随即安慰道:“放心吧,红枣!你抹得还行,看着有画龙点睛的效果!” 画龙点睛?红枣为谢尚的用词逗笑了! 早饭后,红枣打开梳妆匣子准备对镜补妆。 谢尚看到红枣梳妆匣里大小不同的画笔和各种毛刷不觉张大了嘴:“红枣,你涂个脂粉而已,怎么要这么多笔?瞧着比我的画笔也不差什么了!” 红枣笑:“这女人涂脂粉可不就相当于给自己画一张脸吗?看着跟画具一样,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谢尚…… 谢尚想想也是,不觉笑道:“你这个说法虽然新鲜,但细想起来却有些道理。我看看你都是怎么画脸的?” 红枣:又当她画皮? 生平头一回被异性,虽然目前还只是半大孩子围观化妆,红枣也颇觉不自在——她今儿算是明白前世古人为啥要把“张敞画眉”等同于周公之礼一样的闺房之乐了。 这女人当着男人的面化妆真的跟出浴后当着对方的面穿衣裳没啥区别——都是一样的坦诚相见。 红枣极想把手里的胭脂盒摔谢尚脸上,让他滚,但理智告诉红枣这么干的后果,而红枣一直都是个理智的人。 就当美妆博主直播化妆了!调平心气,红枣如此告诉自己,然后便尽力无视谢尚打开了胭脂盒。 看红枣拿温水把胭脂兑水到半浓后方描画唇线,然后又再兑水到极淡后再涂抹上唇,谢尚不自觉地评论道:“红枣,你这个抹口脂的法子倒似工笔粉彩画,都是先勾线条再填色……” 红枣:弹幕!直播哪能没有观众弹幕? 谢尚:“你拿这个刷子往脸上刷胭脂的法子倒是比一般拿手往脸上拍的法子好,不脏手不说,还更匀称!” 红枣:一个赞! 谢尚:“这个刷子刷粉也好……” 红枣:两个赞! …… 谢尚:“红枣,你这个刷子好用的!要不冬节,咱们就给娘送你这个刷子?” 正为冬节送礼而犯愁的红枣闻言立刻回道:“大爷,您真是个天才!亏这东西天天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竟是一点也没想起来!” “你这是瞧习惯了,”谢尚得意洋洋地笑道:“不似我头回见,所以觉得新鲜!” “再就是你这刷子的刷杆只是个干竹枝,实在粗糙。这刷毛看着也不齐整。送娘不好看。” 红枣…… “你等我画了新样式出来使显荣拿去找人重新做了。” “到时给娘做一套,你和岳母大人也一人新做一套过冬!” 闻言红枣脸上原本僵住的笑又复了鲜活。 谢尚虽说毒舌又龟毛,红枣暗想:但也不是全无好处。瞧瞧她现在鸟枪换炮不说,她娘冬节的礼也一起有了! 眼见红枣化好妆,吩咐丫头们开始收拾东西,谢尚打量一会儿红枣,又摇头评论道:“只你这个颜色调得也太淡了,抹了和没抹看着没什么分别。” “真是白忙活了这许久!” “你应该多抹点粉,这样看着才白,唇也是……” 红枣心说你懂个屁!真听你的,我一准就画成你娘了! 红枣懒怠搭理谢尚便只吩咐彩画让人带上她的梳妆匣子,以方便她补妆。 和谢尚去上房请安。谢子安无意中瞧到红枣的新妆容不觉一愣,然后便多看了两眼。 尚儿媳妇这个妆,谢子安心说:倒是清新,挺适合她这个年岁。 转脸看一眼身边青衣红裙的云氏,谢子安不禁暗想:什么时候也叫雅儿减些脂粉,试试尚儿媳妇这个妆,看会不会显年轻? 画惯了美人,谢子安一眼便瞧出了红枣妆容的特色,随即便就想到了如何给云氏调配。 云氏也是一眼就看出红枣的气色不同平日。她上下打量红枣,眼见她穿一身与谢尚一样的花青色暗花如意云纹的棉袍,系一条正红绵裙——袍子的颜色于红枣的年岁虽显老气,但因脸上略施粉黛的缘故,反衬得她一个小人格外地淡雅精神,不觉心说难得见尚儿媳妇这样妆扮自己,可见她也知道今儿于她是个重要日子——尚儿媳妇既然心地如此明白,那她倒是可以放些心了! 因为要招待县太爷,故而今儿的宴席便摆在五福院。这也是三天宴席里唯一一回摆在五福院的宴席。 巳正一到,红枣跟着盛装打扮的云氏站在五福院的二门处迎接女客。 看到第一个进门来的女客是张秀才的媳妇张周氏和她的两个女儿,云氏不为人知地皱了皱眉。 说起来两家还是亲戚。张周氏的娘家爷爷正是老太爷元配周氏的娘家大哥,而这张周氏和谢子安年岁相当,然后便因为两家长辈“亲上加亲”的想法而成了早年被谢子安丑拒的第一人。 其实张周氏除了有一点点龅牙外,眉眼长得挺俊,可算是个美人。当时还是小姑娘的张周氏做梦也没想到会被表弟谢子安以“突嘴似鼠”的理由拒婚——知道真相时,张周氏好悬没给活活气死。 张周氏为此记恨谢子安二十多年,即便嫁人生子,也不能忘。 过去十来年,张周氏明里暗里没少和云氏攀比——她就想在人前证明她比云氏强,谢子安没娶她,就是眼瞎! 云氏看着好性,其实也是个要强的,她这辈子吃死爱死了谢子安,如何肯受张周氏的这个气? 何况云氏自谓家世、聘礼、嫁妆、脸、脚全都盖过张周氏——如此两个女人就此杠上了,然后一杠十几年,其间反没了始作俑者谢子安一点事。 现云氏看张周氏一马当先地进门,便知道她来者不善。不过她也不怵就是了,过去这些年张周氏能胜她的无非就是个能生,生了三儿两女而已,现她有了生孕,便就是扳回了一局。 章节目录 相由心生(十月十八) 自从听说谢子安给谢尚花万两聘礼给谢尚娶了一个庄户家的大脚童养媳后,张周氏夜里做梦都笑醒了好几回——谢子安果然不是一般的眼瞎! 直到这回秋试发榜谢子安金榜题名而丈夫张秀才却再次落榜, 张周氏方才闭上了笑敞了三个多月的嘴巴——考官取谢子安而不取她男人, 张周氏气愤地想:可是比谢子安还瞎? 她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净遇瞎子? 过去半个月张周氏在家安慰男人。她眼看着她刚把男人从失意消沉中开解过来, 复了些生气, 结果不想男人为收到谢子安这个得意人大宴宾客的请柬而又开始了长吁短叹, 自怨自艾——张周氏见状自是生气, 气谢家早不请客, 晚不请客,偏赶现在请客就是跟她作对,然后便觉得这一准是云氏的主意。 云氏知道她男人落榜,故意地跟她一家子嘚瑟来了! 让你得意!张周氏恨得咬牙,心说云氏不是请她吗?那她就去, 看到时云氏还笑不笑得出来? 云氏真以为她活得十全十美, 没一个缺点? 也不想想她家刚娶的儿媳妇的出身,这站到人前, 还不就是个笑话? 张周氏气恨而来,准备拿红枣说事来下云氏的面子。 结果两下里一照面, 张周氏看到跟她道福的红枣白得透亮的脸庞,随即一怔, 心说眼前这个清新淡雅的女孩儿真是云氏的儿媳妇? 这和她印象中的庄户姑娘完全不一样啊! 作为亲戚,张周氏观礼了红枣和谢尚的拜堂, 吃过她两个的喜酒,但此前却没见过红枣的面——这世人迷信,为免洞房被人冲撞妨害, 并不让外姓,特别是外姓女人进。 张周氏左右看看,并没再看到另一个似红枣这样穿大红裙戴福禄寿三多百宝嵌头面的女孩儿。 所以,这真是云氏的庄户儿媳妇! 张周氏默了。 云氏的庄户儿媳妇外貌看着比她的两个女儿还更似大家闺秀,她还能再说啥? 张周氏的两个女儿张瑜、张琬一个十三岁,一个九岁,都出落得极得人意。 但此刻云氏看红枣和她两个站在一处,不仅妆容更出色,且腰杆挺得也比她两个更直,脸上的笑不觉就深了三分——儿媳妇人品出众,盖过张周氏挂在嘴边的两个女儿,真是太好了! 她又扳她一,不,两局!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张周氏和云氏对手十几年早就熟知云氏一颦一笑间的内涵。现她见云氏笑得畅意,还有啥不明白的?当即便气了个倒卯。 “安弟妹,”张周氏气急反笑道:“你儿媳妇都进了门,怎么还自己在这迎客?” “走,陪我进去坐坐!这迎客的事,你就让你儿媳妇来!” 云氏心眼多,张周氏暗想:有她在旁边提点,想看她儿媳妇笑话可不容易。她得把她婆媳两个分开,让云氏照应不上才好。 横竖云氏为人高傲,日常的目中无人,亲友间人缘极差,想看她笑话的人多了去,不一定非得由她出头。 红枣前世数学上的六度分隔理论认为世界上任何互不相识的两人,只需通过至多的六个中间人就能够构建起彼此间的联系。 把六度分隔理论运用到方圆只有三里的雉水城,就会发现雉水城的乡绅家三十到四十岁年龄的女眷几乎都是当年被谢子安丑拒的苦主,而年少轻狂的谢子安就是雉水城上流女人构建彼此关系的关键路径! 这些女眷虽不似张周氏那样直接跟云氏当面叫板,但心里的介意却是经年难消——毕竟对一个出身不错,衣食无忧的女人而言,世间怕是再没有比在花期却被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有钱好看的金龟婿男人当着人嫌弃相貌丑陋而更大的仇恨了! 而让仇恨变本加厉的就是谢子安最后娶的媳妇云雅长相比她们所有人都更好看! 所以她们都没法待见云氏,这个坐实了她们貌不如人的女人。 但凡有机会她们都想看云氏倒霉。 云氏原就没打算在门口久站——迎客固然重要,但客人来了也得有人陪。她家人口少,她和红枣原本就说好了分工:红枣迎客,她来陪客。 她现站这儿不过是看回红枣迎客罢了。 现张周氏一提,云氏便顺水推舟地和红枣道:“尚儿媳妇,那我便陪你周家表姑先进去了。” 红枣立福了一福,笑道:“娘、表姑,您们慢走!” 不就是独自迎客吗?前世在餐馆见过无数次营业员迎客的红枣表示这有何难? 横竖来人姓名都有彩画、锦书给提点,她只要依礼问好然后把人往喜棚里一让就行,连个“女士,请出示您定位二维码做确认”都不必说——真是闭着眼睛都能做! 看到一辆车在二门外停住,彩画刚看清跟车婆子的脸便即说道:“大奶奶,这是城里金秀才的家眷。金秀才的娘子金太太听说病了不能来,今儿来的怕只是她的三个儿媳妇和两位孙小姐。” 话音未落,红枣看骡车上下来的果是三个妇人和两个女孩。 进得二门,红枣依礼给她们道了福,然后笑道:“金大奶奶,金二奶奶,金三奶奶,两位小姐请进,我娘在里面侯着您们呢!” 不想几个人却站住了脚,三个妇人中看着最年轻的那个更是极不讲究地笑问道:“你就是谢举人家的那个童养媳?” 红枣一听就不乐意了,正色道:“金大奶奶,慎言!” 闻言妇人立刻尖声讥笑道:“你连人都认错,还在这儿迎客?” “你娘知道了一准骂你!” 红枣疑惑问道:“难道你不是金大奶奶?明明这里就数你瞧着岁数最长啊!” 闻言年轻妇人脸上的讥笑立刻就僵了——这童养媳竟然说她老相? 明明她比她大嫂小了有七岁! 七岁! 真正的金大奶奶打量着红枣,心里嘀咕红枣话里的真假,嘴里只道:“谢大奶奶,你刚真是认错人了,你把我的三弟妹错认成了我!” “啊?”红枣做出惊异的样子,转立笑道:“那真是对不住了!” “不过,金大奶奶,”红枣故意地又看一眼年轻妇人,然后天真笑道:“您看着可真年轻啊!” “怎么会这么年轻?” “刚真不是我眼拙!” 哪个女人不喜欢听人说她显年轻?即便明知道对方是在撒谎。 金大奶奶脸上的笑当即就不由自主漾了出来,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常和气了三分。 “谢大奶奶,”金大奶奶极客气地言道:“这后面又有车来了,我就不在这儿耽误您迎客,先进去了!” 红枣点点头,微微侧让开身子,笑道:“您请!” 金大奶奶转头招呼妯娌:“二弟妹,三弟妹,咱们进去吧!” 金三奶奶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实咽不下心中的气。她站在原地还想再找补些啥,金二奶奶回头瞅见立拉了她一把,眼神示意她赶紧走。 没见谢家这个童养媳三言两语就把大嫂子给笼络住了吗?金二奶奶心说:这显见得是另一个云氏! 金家也不是铁板一块。金大奶奶把持家务,金二奶奶和金三奶奶只能抱团。 瞧金三奶奶犹豫着往里走,红枣转脸和丫头笑道:“彩画姐姐,娘日常说‘相由心生’,说这人不积口德,相貌就容易老丑。” “先我还不信,今儿却是见识到了!” 金三奶奶闻言瞬间气炸了肺。她停住脚刚想回头,便被她二嫂扯住手臂催促道:“还不跟着快走,大嫂都走前面去了!” 金三奶奶气道:“二嫂,你别拉我,你让我……” “让你什么?”金二奶奶低声道:“别傻了。你没瞧出这丫头有恃无恐吗?” “真闹大了,招来了云氏,可没你好果子吃!” 谢家势大,金三奶奶终忍下心里的气,跟她二嫂走了! 红枣目送金三奶奶的背影消失,故意“嗤”地一声冷笑出来,然后方转脸和进门一会儿的三位女客天真笑道:“齐太太,齐大奶奶,齐小姐,您们来了……” 齐太太点头笑道:“谢大奶奶,您好……” 刚刚目睹红枣快速变脸的齐大奶奶站一旁听婆婆和才半个人高的红枣客气寒暄,心情复杂:谢家这个童养媳看起来挺有心计啊,刚金家三媳妇对上她竟似吃了亏! 喜棚就在院子里,离二门才几步路距离,而金三奶奶的女声又尖又利,云氏在里面听到便知二门有异,当即一个眼神递给绿茶,绿茶转身便出了喜棚。 张周氏听到动静,心说果然来事了,嘴里却只故意问道:“外头这是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云氏侧耳听了听,笑道:“听着似金家三媳妇孟氏的声音。” “也不知是不是,且等着就知道了!” 张周氏斜睨云氏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云氏摊手:“你来做客,我当尽地主之谊,如何好丢下你去管外面的闲事?” 张周氏…… 金家人前后脚进来。 云氏瞧最先进门的金大奶奶面色甚好,不似生气的模样,她身后跟着两个的姑娘则是一脸出乎意料的神情,走她两个后面的金二奶奶拉着金三奶奶的手直待进门后方才放下,而最后进来的金三奶奶孟氏胸口起伏,一幅气得够呛的模样,于是云氏便知道金三奶奶金孟氏又生事了,而结果似乎是她吃亏。 云氏站起身笑道:“金大奶奶,快快请坐……” 金大奶奶也笑:“谢太太……” 一时绿茶回来和云氏附耳说了几句,云氏听完便笑了。 “金大奶奶,”云氏笑道:“我听说尚儿媳妇刚在外头将您三弟妹给错认成了您?” “尚儿媳妇年岁小,她看您面相嫩,不敢认也是有的。您大人大量,可别跟她一般见识!” 金大奶奶知云氏已然知晓刚刚的事,赶紧客气道:“谢太太,您这话可是见外?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了……” 张周氏听着云氏和金大奶奶相互客气,心里琢磨一回,不得要领,下意识地瞅了一眼被错认的金三奶奶,却见她气得连端茶杯的手都是抖的,不禁愈加好奇: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把金家三媳妇给气成这样? 今儿家去后她得叫了今儿跟来的人仔细问问! 眼见齐家人进来,云氏又起身招呼…… 自始自终,云氏都没再瞧金三奶奶一眼,跟她说一句话! 给脸不要脸!云氏心说: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寻衅尚儿媳妇? 尚儿媳妇年岁再小,那也是我谢家三媒六证大红花轿抬进门的宗妇,我谢家大房堂堂正正的大奶奶! 她当不得你金三媳妇称一声“谢大奶奶”? 可你倒好,尚儿媳妇依礼待你,你却轻言戏谑;尚儿媳妇顾念你是客人便只提你嫂子的名借她的面来提点你,而你却自以为捏到了尚儿媳妇的错,在外面大呼小叫——饶是如此尚儿媳妇也没恶言怼你。她不过跟你嫂子客气了两句,你也有脸生气? 我都还没气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有点少。 同事临时离职,这两天要忙交接,都不会太多 抱歉 章节目录 绕不过去(十月十九) 雉水县现有七个童生、十五个秀才和谢子安一个举人。一时人都到齐, 便有小厮在门口给婆子传话说县学的陆训导和家眷到了。 云氏得信立同着所有人亲自接了出来。 县学的教谕、训导虽说不入流, 但因其自身原就是举人, 且又掌着一县生员季考的缘故而极得秀才们礼遇。 陆训导是由藩司指派来的外县举人,元配夫人跟他是同乡, 由此便是雉水城一应太太奶奶中少有的没被谢子安丑拒过的妇人。 陆夫人和云氏没有前嫌, 然后加上云氏为了丈夫的前程而有意交好,故而陆夫人和云氏私交极好,当下见面自有一番亲热。 “尚儿媳妇,”寒暄过后,云氏唤红枣道:“过来拜见陆夫人!” 红枣闻声上前行礼:“陆夫人万福!” “好孩子,快起来!”陆夫人上前拉起红枣笑问云氏道:“这就是尚儿媳妇?” 云氏笑应道:“就是她!” “上回来只吃了喜宴没见到面, 今儿头回见面,”说着话陆夫人接过丫头递上的匣子转递给红枣道:“这里面的几样首饰给你戴着玩吧!” 听陆夫人管谢尚叫尚儿,红枣不觉舒了一口气——见了这许多的人, 现可算是见到一个她婆婆的手帕交了。 虽说美女无闺蜜,但她婆婆若真混得连个塑料花姐妹都没有, 这做人也未免太过失败。 不过现在好了,陆夫人来了, 她终于不用再怀疑自己的眼光了——闺蜜贵精不贵多, 只看刚冷眼看她的那些女人们现在脸上的媚笑就知道这什么县学的训导夫人非同小可,是所有人巴结讨好的对象, 而她婆婆巴结上了! 没准就是因为她婆婆交上了陆夫人,红枣暗想:才引来了这些人的羡慕嫉妒恨。 眼见陆夫人又与她见面礼,红枣也不问云氏, 福身谢过便双手接过了匣子。 陆夫人见状自是欢喜,觉得云氏一准跟新儿媳妇提过自己,所以新媳妇方才如此干脆地收自己的礼。 “你这儿媳妇,”陆夫人跟云氏夸赞道:“行事大方!” 其实云氏先前只跟红枣提过县令夫人,并未曾提及陆氏。刚她还懊悔忘了这个茬,不想红枣自发地替她周全了礼数,心底也是满意——如男人所说,云氏暗想:早娶儿媳妇进门帮她搭把手,今儿可不就搭上了吗? 随后县学的另一位韦训导夫人和艾教谕夫人也到了,红枣度她们和云氏说话语气的热络也都自作主张地收了她们的见面礼。 至于最后压轴登场的县令夫人,不用说,也与了红枣见面礼。 四个匣子一收,红枣自觉明白了她婆婆云氏交友的原则——就交身份高的。 这听起来着实有些势利啊!红枣心中感叹,但转眼看到一屋女人各显身手争先巴结、谄媚到让人一身鸡皮的场面,又不觉心说:她婆婆能够想结交大人物然后便真的交上,那也是她的本事。 她可不能跟屋里其他想结交但却没交上的女人一样,因为她婆婆有本事而心生鄙视——那不就成吃不到葡萄而说葡萄酸的狐狸了吗? 李满仓记住他娘的话,今儿辰时便站在城隍庙门口遥望谢家大门,听路边闲人议论来客身份…… “爹,娘,”家去后李满仓给李高地、于氏讲述自己的见闻:“今儿谢家果是依贵林说的请了咱们一县的秀才童生,县学的教谕训导,甚至还有县太爷!” “县太爷也去了?”李高地咂舌:“这谢家面子可真大啊!” 李满仓道:“我听城里人说这举人老爷运气好就能被选去做县太爷,所以这县太爷和举人老爷都是平辈论交,相互走礼的。” “照你这么说这谢老爷很快也要做官了?”李高地再次咂舌道:“如此一来,这谢家可不是要有三个官了?” “啧啧,三个官!” “其中一个还是你哥的亲家?这往后,不,明天一桌吃饭,我,我还能再喝谢老爷的敬酒吗?” “这听着简直跟做梦似的……” 于氏看了一眼自言自语的李高地,问儿子道:“满仓,照你这么说这谢老爷要去外地做官了?” 外地两个字,于氏咬得极重。 大孙子贵雨一心想攀附谢老爷,于氏心中犯愁:这谢老爷若是做官去了外地,可叫她孙子怎么攀附? 如此,还得早做打算! 李满仓知她娘的言外之意,也是皱眉。 “娘,”李满仓道:“我听人说举人做县令历来少有,比如谢大老爷,足等了二十年才等来了这赤水县的缺。” 闻言李高地惊讶:“二十年?要等这么久?” 而于氏则喜出望外:“还要等二十年?” 李满仓看着爹娘两人迥然不同的反应摇了摇头,转述自己的道听途说:“城里人都说谢老爷去岁就曾进京探路,明春三月朝廷大比,他一准会下场一试。” “这要是再中了,便就跟谢老太爷当年一样立马就能做官,而且能够做大官!” “大官!”李高地兴奋得拍腿:“好啊!” 于氏白了李高地一眼,心说好什么?谢老爷官做得再大,她儿孙攀附不上又有个屁用? “满仓,”于氏关心问道:“谢老爷要真是明春去京城考试,那他留在雉水城的时间是不是就只剩年前这两个半月了?” “差不多吧!” 听到儿子的肯定,于氏心里没一点高兴。 往后两个半月里贵雨能见到谢老爷的机会就只明日酒席,于氏愁得直揉额角:而这一顿饭的工夫,可叫贵雨如何交上谢老爷呢? 这真是糟透了! 郭氏在一旁听着心底比她婆婆还要失望——她除了忧心儿子,还要挂心闺女。 李玉凤的亲事至今还着落呢! 直待午饭后郭氏方寻到机会,私下问男人:“当家的,你说这谢老爷若是去外地做官,那谢太太会跟着一起去吗?” 李满仓摇头道:“没听人说!” 想想李满仓又补充道:“依现今来看,我觉得娘和贵雨先前都想岔了。” “咱们绕不开大哥这房人去!” 郭氏闻言沉默半晌,然后方道:“可玉凤把红枣给得罪死了!” 红枣可不似玉凤天真,那丫头记仇的很! 李满仓叹口气:“别的不说。只说明儿咱们去谢家可是要坐什么车去呢?” “咱们家就只有牛车——难不成明天咱们一家子赶牛车去谢家吃席?” “今儿谢家大门外全是马车、骡车和轿子,没一辆牛车!” 听李满仓这么一说,郭氏也想起来了她先前去谢家都是坐的桂庄的骡车。 “那怎么办?”郭氏也愁道:“要不,咱们租辆骡车去?” 李满仓摇头:“谢家的女眷都是车轿直接行到二门,然后出来还是一样。这租来的骡车如何肯白等咱们半日?” 郭氏想想又道:“杏花家有骡车,要不咱们跟她家借去?” 李满仓想着这倒是一个法子便站起身:“这事我得去跟爹商量商量。” 李高地爱面子,他听了李满仓的话也觉得牛车不妥,得有辆骡车。他同意跟杏花家借骡子,然后想到他哥李春山,便又来跟李春山商量。 李春山家也没骡车,而李杏花家的一辆骡车装不下两家女人。此外李丰收家也没骡车。所以这事最后还是着落在李满囤身上——李满囤虽只有三辆骡车,但他可以让余庄头出面跟红枣的庄子借啊! 宴席散后谢尚回屋,看到炕桌上的四个匣子随口问道:“这匣子哪儿来的?” 红枣笑道:“大爷,这是今儿陆夫人、韦夫人、艾夫人和县令夫人给我的见面礼。” “你说我是不是该拿给娘瞧瞧?” 谢尚想想道:“里面都是些啥?” 红枣打开匣子给谢尚看:“陆夫人这个是一对金镶玉手镯和一对金镶玉耳坠、韦夫人是……” 谢尚看匣子里装的都是女人戴的金玉首饰,其中最好的也就是县令夫人给的一串红玛瑙手串,便道:“既是她们给你的,你就自己留着吧,不必特地拿给娘瞧了!” 红枣得了谢尚的话答应着收了匣子,心里则暗暗嘀咕:看来她婆婆和这几家礼走得挺大啊! 十九日的席摆在明霞院。早晌辰时刚过,红枣还在五福院老太爷处请安,便听人来回说云氏的娘家人来了,来人除了云氏的爹娘兄嫂,甚至还有云氏的爷爷,云老太爷。 老太爷一听就喜道:“云老弟来了?” “如眉,如眉,快让人收拾书房。今晚我要和云老弟抵足而眠!” 红枣…… 说着话老太爷站起身亲自往院外去迎——那热络的样子,似乎来的不是孙媳妇娘家人,而是他娘家人一样。 老太爷和云老太爷是同榜举人同榜进士,关系非比寻常。当下一见面老太爷便握住云老太爷的手哈哈笑道:“云老弟,咱们可是有三四年都没见了!” “上回见还是我八十大寿,这回尚儿娶亲,你都没来!” 说着说着老太爷竟然还委屈上了。 谢尚也跟着附和:“是啊,太外公,我娶亲您都没来!” “本打算是要来的,”云老太爷解释:“但这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八月节后生了一场病就来不了了……” 谢子安看他爷和云老太爷搭上了话便和云氏上前招呼岳父岳母,红枣跟着上前见礼叫“外公外婆”。 云氏的娘曹氏看了红枣一眼,转脸问女儿:“这就是你赶着给尚儿娶的新媳妇?” 云氏则扯了扯她娘的衣袖,悄声道:“娘,您这回来多住几天,我有话告诉您!” 曹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红枣见状眨了眨眼睛,心说怎么头回见面她婆婆的妈似乎好像就不大喜欢她啊! 这是什么缘故呢? 章节目录 你倒是好性(十月十九) 时谢子安就在旁边和岳父云深说话。他看出曹氏的不满却只当没看见一样和云深笑道:“岳父, 二哥他们和爷爷都进屋了,咱们也进去吧!” 横竖他儿子已经完婚, 儿媳妇娶进了门, 他丈母娘再气也无损大局——他又不傻,如何肯上前自讨无趣? 虽然也不大满意外孙谢尚的亲事,但木已成舟, 云深不想为此再生意气,自是点头。 “这是二舅母!”云氏指着自己二嫂方氏让红枣叫人。 红枣赶紧行礼:“二舅母!” 方氏和气笑道:“好!” 云氏又指着方氏身边的一位小姐告诉红枣:“这是你二舅舅家的敏姐姐!” 红枣看这位敏姐姐看着十二三岁的模样,身材颀长,端庄娴静, 眉眼间颇有几分她婆婆的影子, 不觉心说:果然是俗话说的“侄女似姑妈”,只看这份相象, 怕是说是母女也有人信! 转眼红枣想起早起谢尚说她妆容不及他娘好看的话,便忍不住吐心说:这位敏姐姐倒是极合谢尚的审美,只不知谢尚早先为啥没亲上加亲娶了她? “敏姐姐!”红枣露出自以为温婉贤淑的微笑跟对方问好。 红枣打量云敏的时候,云敏也在打量红枣。 早前云家曾有过亲上加亲的想法, 谢家对此虽然未置可否,但也不曾把话说死。 今年正月,她奶跟她姑又旧话重提,然后她姑便支吾说她姑夫说了表弟读书要紧,得十五岁后才给议亲。 这便就是婉拒了。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她奶听说也就罢了,横竖她云家的姑娘又不愁嫁。 结果没想到才过半年, 她姑就捎信来说表弟定亲了,婚礼就订在八月二十六——和正月里说的完全两样。 然后她奶就生气了,觉得她姑不跟她交心。先表弟结婚时她奶就想来问她姑详细,偏她太爷爷病了走不开,便只有她大伯来观礼。 不想她大伯家去后告诉她奶姑夫给表弟娶了个庄户家的大脚姑娘,而聘礼却下了过万两的银子——比她姑夫下给她姑的聘礼还多了一倍。 这下别说她奶更气了,就是她也心中不平,心说这姑娘到底什么人才能当她云家姑娘双倍的聘礼? 当下见面,她瞧对方并不是三头六臂,身长更是比自己矮了整一个头——全身上下唯一出奇的也就是脸皮特别白,白得好似能够发光,如此“一白遮百丑”,才于人群中亮眼。 云敏看红枣蹲身给她问好,也不肯失礼,蹲身回应道:“尚弟妹!” 回到五福院正房,下人们送上拜垫,谢云两家小辈分别上前重新给对方的老太爷磕头。 红枣和谢尚一起给云老太爷磕过头后刚站起身,便听老太爷得意笑道:“云老弟,依你看尚儿和他媳妇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红枣…… 进门一个多月,红枣还是头一回看老太爷如此嘚瑟,一时间颇觉脸红——老太爷这个提问法,云老太爷能说不吗? 这样舔脸求表扬,至于哇? 云老太爷抬脸看了红枣一眼,不自觉地便“咦”了一声,然后就很打量了红枣一会儿,最后方笑道:“我说你怎么赶现在给尚儿娶媳妇呢!原来如此!” “新媳妇好相貌!尚儿有福的!” 云老太爷这是在夸她漂亮?红枣心说:是夸她漂亮吧?但她有漂亮到让谢尚现在就非她不娶吗? 这云老太爷的话听着有些奇怪啊! 云深闻言自是一愣,转也打量红枣,心说他就知道谢家平白无故给尚儿娶个庄户媳妇必有缘故,果然他爹也说好…… 曹氏、方氏均是如此,甚至云敏也重新审视红枣——她太爷爷难得夸人相貌,所以尚表弟的新媳妇那必是有特别之处…… 谢尚听云老太爷夸红枣相貌好,颇为心虚——他媳妇红枣平时可没这么好看,她现在的脸可是他早上看着画出来的! 谢尚不好直言告诉云老太爷红枣好看是化妆化的,只好委婉说道:“太外公,自古娶妻娶德,我娶媳妇原是为了孝敬爹娘,可不是只看相貌!” 正自觉美貌绝伦而享受众人瞩目的红枣…… 看到儿子一本正经的解释,谢子想笑,但到底憋住了;云氏也拿帕子掩住了嘴;老太爷和云老太爷却毫无顾忌地呵呵笑出了声。 老太爷笑道:“呵呵,我们尚儿就是孝顺!” 云老太爷笑着附和道:“呵呵,所以我才说尚儿有福!” “对了,尚儿,”云老太爷又道:“给你和你媳妇的见面礼还在箱子里,等晚上找出来后再给你!” 谢尚一听就笑咧了嘴,抱拳作揖道:“那我就先谢谢太外公了!” 听老太爷说要晚上才给见面礼,云家人瞬间明白老太爷真心看好谢尚的新媳妇,一个个便也跟着不往外拿见面礼,只等稍后打听明白了再说。所以红枣同谢尚磕了一圈头,结果只收到许多的口头支票。 云氏安排娘家人住进客院,而云老太爷则因为老太爷的强烈挽留而住在了五福院。 忙碌中到了巳正,请帖上亲戚上门的时间。 所有人,连两位老太爷在内都转移到明霞院的喜棚重新分宾主落座,而红枣和谢尚则分站在前院和二门处迎客。 今天请的亲戚,除了云家人和李家人外,还有谢家十三房的姻亲,所以今儿席面的排场比昨儿还大,摆了有六十桌。 李贵雨下车看到谢尚在和他大伯李满囤说话,心情颇为复杂——谢尚和他差不多的年岁,只不过是胎投得好,境遇便是天壤之别! 先李贵雨一心想绕过谢尚直接攀附谢子安,除了家庭长辈的原因,多少也有些他这个年岁少年的自傲——他不甘心奉承谢尚这个好运的同龄人! 但今天,李贵雨决心收起自己的意气尽力结交谢尚——形势比人强,他必须尽快跟人证明自己的本事,才可能在科举上有所成就。 李贵雨设想得挺好,但实际里却只得谢尚一句招呼——不同于送嫁会亲时谢尚的专职陪伴,今儿谢尚得招待所有的客人,而客人里跟李贵雨一样想跟谢尚多说两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没有谢尚的众星捧月,二门里只得女客们一两句客气闲话的红枣明显清闲。 女客们也都是有骄傲的,没谁会跟一个无论出身还是辈分都不及自己的晚辈小丫头多话——谢家大房现还是云氏当家,轮到这丫头起码还得二十年,而二十年后的事,谁又知道呢? 比如二十年前,谁能想到谢家十三房二三十个孙辈里,会是谢子安这个肤浅的以貌取人者能中举人? 所以这将来的事啊,谁也说不好,还是都先顾眼下吧! 骡车上下来,王氏抬头看见红枣就站在门口,颇为高兴。 “红枣,”王氏上前拉住红枣的手关心问道:“你等多久了?” “还好手不冷!” 红枣看着她娘拉着她的手也笑:“娘,我在这儿迎客呢!” “一会儿您和奶奶她们先进去见见我婆婆,对了,”红枣悄声道:“我婆婆的娘和嫂子侄女今儿也在,我婆婆怕是不大得闲和你说话。” “而我还得在这儿再待一会儿,等客人都到了,才能进去和你说话!” 王氏知道红枣这是在提点自己,她看看红枣身后的丫头,颇为不舍的放下手道:“那我先进去了,你一会儿也来啊!” “放心吧!”红枣和她娘说完了小话方才和于氏等族人打招呼…… 云氏看到王氏等进来立刻起身招呼,然后把王氏和于氏让到主桌跟赤水县回来的大太太吕氏和她娘家人坐到一处。 曹氏冷眼打量王氏,看她虽一身绸缎头面,但跟自己问好却是畏畏缩缩,而于氏更是连个足金头面都没有,只得一副银头面,心里不屑:这么一对不登场面的婆媳也配跟她平起平坐,一桌吃席? 曹氏很想直接拿一幅金头面做见面礼送给于氏以给王氏难看,但奈何早先说过见面礼都在箱子里的话,现在便啥也不能做,只能暗气暗憋。 曹氏看云氏招呼了于氏和王氏不算,还离开座位以亲自安排儿媳妇的一众庄户亲戚坐席,心里更是不悦。 “你倒是好性!”看女儿回来,曹氏忍不住低声抱怨。 云氏低声笑道:“娘,我还不都是您教的!” 曹氏想说我可没教过你和庄户结亲!但看到旁边坐着的吕氏和于氏,到底咽下了嘴边的话! 身为元配,曹氏天然地看不上女儿这个妾室扶正的继婆婆吕氏,何况谢家大房早就是她女儿当家,她也没有敷衍笼络吕氏的必要。 当下曹氏捧着茶杯,间或地和女儿说句话,并不和吕氏多话。 吕氏虽然正位多年,但此前的妾室生涯,让她在面对曹氏这种说一不二的正室时总有股天然的惧意。她也不想和曹氏应酬,如此她两人倒是都求仁得仁,各自相安。 于氏这辈子就没吃过如此沉闷的席。主座上的两位太太吕氏和曹氏各自端着茶杯,相互不说话。她身边的长媳王氏不说了,原就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对面的云氏倒是见人三分笑,但她要待客常常地不在座,她的嫂子方氏看她婆婆曹氏不开口,便也不肯多言,而横坐的云家小姐安静得就跟没她这个人一样——所以,这这真是喜席? 于氏不敢相信的张望一周,然后便看到周围谢家其他十二房的太太奶奶陪着自己的亲家或者娘家人无不是谈笑风生,笑逐颜开;与她同来的坐另两张席的族人也都一个个笑容满面;甚至谢家大房的其他三个奶奶也都是一脸春风——诺大一个喜棚,几十桌,就只她们这桌静似老井,没一点人声。 坐了这么一桌席,饶是于氏装了一肚子攀附交情的场面话也说不出口——主座的两位太太明显不睦,她奉承谁都不合适,只能闭口不言。 真是可惜了她来前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午饭写了几百字,终于补到了全勤 章节目录 好事(十月十九) 红枣进来看到云敏挨着她娘方氏坐在横坐的下首就没推让, 直接在挨着她娘王氏的空位坐了。 “娘,”红枣坐下后留意到主桌异乎寻常的安静不觉看了一眼主座的曹氏方轻声问王氏道:“您等急了吧?” 王氏腼腆一笑没有说话。说实话王氏也有点怵主座的两个太太,她颇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让红枣难做。 于是红枣也不再说话。 于氏本想和红枣说两句, 但看红枣不再言语,便也闭了嘴。 云氏见状也不多言。她见吉时已到便端起酒杯站起身开始祝酒…… 一顿饭吃得沉闷无比。幸而这年头有娘家人上门不容易——即便嫁在本地,日常无故娘家爹娘也不好轻易上女儿婆家门,所以谢家十三房女人难得齐心地在饭后纷纷告辞以便赶在男人散席前请娘家人去自己屋多坐坐说些私房话。云氏知晓缘由也就没有狠留。 送走其他客人,红枣也请她娘和族人去她院子喝茶。 王氏头一回来红枣院子。一进门王氏便看到张乙陆虎几个小厮同两个婆子垂手立在门房便问红枣道:“你日常要这么多人给你看门啊?” 红枣笑道:“今儿家里来客,我担心他们进出冲撞了女客,方让他们在这儿看门。平时都只婆子听门!” “哦!”王氏点头表示明白, 心说红枣虑得真是周到。 看到面前的五间正房,王氏想起李桃花先前的话便问红枣道:“这便是你住的地方?屋子够大的!” “娘,这是你女婿的书房, ”红枣摇头道:“我的屋子还在后面。” 说着话,红枣领王氏等人穿过前院,进了她住的正院。 院子里的菊花花架已经撤了,换摆了一片地的串红。 李氏族人进院看到都颇觉稀罕,王氏也笑问道:“红枣,这什么花?看着跟一串串鞭炮似的,特别喜庆!” “噗嗤”红枣笑了:“娘, 这花可不就叫‘炮仗红’吗?” “这花不止开得喜庆,而且,”说着话红枣揪下一根花蕊递给王氏道:“娘, 你吸这个,甜的!” 红枣前世小时候就喜欢吸串红的花蕊,只后来公共绿化的农药用得厉害,新闻里每每告诫,红枣方无奈放弃了这个嗜好。 这世没农药,红枣便又放心大胆地吸了! 王氏依言放到口中,果然喜道:“真是甜的!” “这里面就是花蜜吧!” 闻言李氏族人眼里也都显露出跃跃欲试——甜的花谁先前吃过? 红枣见状便笑道:“这花蕊得找,似这种,……” 十月初一刚来时这片串红的花蕊其实挺多的,每串都是满的,只可惜没几天就被她和谢尚给祸害完了,现便只能在花丛里找每天新生出来的了! 李氏妇人们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红枣带头在花丛里找,然后又找了一个花蕊给她娘,便也都开始找了…… 李玉凤搁面前的串红中寻到一个花蕊,随即放到口中,感受到花蕊根部一丁点的甜味,心中艳羡丛生——红枣的日子真是太好了,连院子里的花都是甜的! 看族人们都在喜逐串红,红枣方吩咐芙蓉道:“芙蓉姐姐,正房堂屋现只一张桌子,不够坐。你现叫人把东厢房堂屋的桌椅抬过去使!” 王氏就在红枣旁边,她看芙蓉答应一声便去廊下叫过一个穿着绿绸棉比甲的小丫头说了几句话,然后便转身进了堂屋,正自奇怪,然后看见刚刚的小丫头领了六个婆子来。 看到六个婆子去东厢房抬了桌椅来正房堂屋摆放,王氏忍不和红枣悄声道:“看来她们都听你的!” 看到王氏眼里由衷的欢喜,红枣心中感念——她娘这是在担心她使唤不动谢家的下人吧! “嗯!”红枣点头应道:“娘,您放心吧!这院里一应丫头婆子的月钱都从我手里过。” 虽然压根不懂什么叫月钱,但看红枣胸有成竹的样子,王氏便没再多问——于氏就在旁边,她可不想让她知道红枣钱财上的事。 直待听芙蓉来回说桌椅摆好,红枣方才请族人们进屋。 想着刚族人们都喜花蜜,红枣便吩咐彩画芙蓉泡蜂蜜柚子茶,然后又让碧苔、金菊拿了碟子来摆点心待客。 李玉凤看随着红枣一声吩咐,碧苔和金菊两个人便从堂屋的橱柜里搬出四个粉彩的瓷罐来往外拿刚刚酒席前没尝够的蜜饯点心心中艳羡——红枣屋里竟有这许多的稀罕吃食,那她岂不是想吃啥便能吃啥? 而待喝了彩画和芙蓉泡上来的蜂蜜柚子茶后,李玉凤的羡慕不禁又加深了一层——这蜂蜜茶可比刚刚的花蜜香甜多了! 红枣的日子真不是一般的享福啊! 于氏端着茶碗慢慢地细品口舌间的香甜,好一会方才问道:“红枣,这柚子是什么?吃起来这么香?” 红枣笑道:“柚子类似橘子,比橘子个头大些。据说南方很多。” “原来是南边的果子,”于氏和众人笑道:“怪不得我们先前都没见过!” 众人纷纷称是,然后便更小口的喝手里的茶了——好东西得留着慢慢吃! 一族人正吃喝得高兴,红枣忽看到绿茶同了厨房婆子捧着食盒进来,赶紧起身问道:“绿茶姐姐,你怎么来了?可是娘有事嘱咐我?” “大奶奶,”绿茶笑道:“刚太太说您现在待客便吩咐厨房做了些点心让奴婢送来。” “真是劳娘费心了!”红枣感叹道。 虽然只是顺水的人情,红枣暗想:但她婆婆在招待娘家人的时候还能想到她也在待客,可算有心! 她婆婆的娘虽说讨厌,但她婆婆为人却是极到位的,她可不好迁怒她! 丫头们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的点心,眨眼便摆了两桌,每桌都是两碟花糕、一盘烧饼、一盘油炸萝卜丝饼、一盘芝麻肉、一盘面拖虾、两笼蟹黄蒸饺、两笼素菜包子、两笼糯米团子,然后再加藕粉圆子和杏仁茶两样湿点。 因为见到吕氏和曹氏两位太太的不睦,王氏忧心红枣午饭其实没怎么吃。现王氏到了红枣的居处,心神放下,再看到这一桌精致的点心便就感觉到了饿。 红枣看她娘看着点心,并不动筷,知她娘做趣,便劝让道:“娘、奶奶、族长伯娘,二伯娘、二婶、三婶还有各位嫂子,虽说都刚吃过饭,但我婆婆盛情难,大家还是都尝尝吧!” 于氏看谢家这个烧饼不止比儿子满仓从城里捎的烧饼芝麻粒撒得厚密,且个头小巧,看着也就三五口的量,当下便夹了一个。 一口咬下,咬到里面葱油的酥香,不觉赞道:“这烧饼做得好,馅料放得足的!” 有于氏带头,王氏方跟着每样尝了尝,便就彻底放了心——点心的味道都是极好,而红枣却只拣了一个素菜包子有的没得的咬,可见她在谢家吃的不错,这些点心她全都吃过,所以才能一点也不馋! 转脸再环顾一圈身处的堂屋,七架梁的大屋,屋里家什齐全不说,这样的天屋门已挂上了大红的棉门帘,窗台上更是摆放了挂满了小橘子的盆栽,王氏心中安慰——俗话说“人活一世,日图三餐,夜图一宿”。今儿酒席吃得虽然不算舒心,但看红枣日常吃住却是比在家强。 如此倒也罢了! 红枣待客的时候云氏也在明霞院正房待客,招待她娘、嫂子和侄女云敏。 因为只四个人,云氏也没在堂屋,而是请她们上炕坐——炕桌小,正方便说话! “雅儿,”曹氏甫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尚儿的婚事是怎么回事?你怎会给他媳妇下万两的聘礼?” 云氏一听就明白了她娘脸色难看的原因,原来是万两聘礼。 云氏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特别说明了对方狮子大开口是为了让她家知难而退的故事。 曹氏完全听得呆住了,半晌方道:“这么说尚儿这个媳妇竟是女婿连哄带骗拐过来的?” “女方家其实不愿意?” “尚儿岳家的日子虽说比不得咱们,”云氏解释道:“但家里也是有田有铺,日子能过。两口子成亲十来年,膝下就这么一个闺女,自是宝贝。哪里舍得随便给人?” 曹氏设身处地想了想,也觉得对方挺倒霉,被她女婿给哄骗了。 方氏更是后怕的看了一眼女儿,心说万幸,妹夫没想跟她家结亲…… “所以,你女婿干啥非得赶现在给尚儿成亲?” 曹氏嘴里不说心里却想谢子安这事干的可不大厚道啊,害人家骨肉分离的,可有损福报。 即便是面对母亲,云氏也不好把夫妻私话全盘告诉,只含糊道:“娘,你知道你女婿念那个《易》念得有些神叨。” 曹氏点头,她公爹、男人、儿子也是一样。 云氏接着道:“他自从在城里偶然看到尚儿媳妇后,便就一门心思的想给尚儿娶进门,说是八字般配!” “原来是这样!”曹氏瞬间恍然大悟,然后便告诉于氏道:“雅儿,你儿媳妇的相貌怕是真的有讲究!” “今儿你爷也说她相貌好,想必真是个好的!” “娘,”云氏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儿媳妇的相貌好不好,我不懂。我只知道她进门不到两个月,我这便就有了,看着挺旺家的!” “什么?”曹氏闻言一惊,转即欢喜笑道:“这是好事!好事!” 转眼又抱怨道:“你让我怎么说你?啊?你说都有了身孕了,还是在头三个月里,你说你今儿怎么能这么忙碌操心呢?这要是,呸!” “雅儿,你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瞧瞧啊?” “要不,你先躺下歇歇……” 章节目录 金魁星(十月十九) 骡车行到高庄村村口, 李满囤刚要吩咐潘平把骡车驶进村子, 便听他爹李高地道:“满囤啊, 你把骡车停下。我们从这儿走回家就几步路的事, 你就别兴师动众地再跑一趟了!” 李满囤闻言一愣, 转即明白他爹这是想让人知道他从谢家吃席回来了! 李满囤看车里的李春山、族长都点头称是便就依言停下了骡车,让族人们下车。 郭氏娘家侄子郭天才正在河边放牛,他看到李高地一行人立刻笑道:“李三太爷, 您老这是从谢家吃席回来了?” 李高地正巴不得多遇几个熟人。他也不嫌弃郭天才年岁小, 才只十五岁,当下停住脚点头道:“嗯,回来了!” “天才, 你放牛呢?” 郭天才看李高地跟城隍庙里给神佛虔诚上供的信徒一般双手高捧着两个匣子,不觉奇道:“李三太爷, 您手里拿得是啥?您怎么不叫我贵雨兄弟帮您拿着?” “这个啊, ”李高地看了手里的匣子一眼,骄傲道:“这可是谢老太爷和云老太爷特地送我的礼……” 看到他爹跟半大的郭天才显摆嘚瑟, 李满囤也是无语。 跟个孩子有啥好说的?李满囤暗想:他爹也太不讲究了! 摇摇头, 李满囤转身上了王氏坐的骡车。 李满囤问王氏:“你今儿看到红枣了?怎么样?” “气色看着不错!”为让男人安心,王氏挑好的讲:“咱们红枣今儿穿一身蓝棉袍和一条大红裙子。” “这大红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嫁妆里的两条, 毕竟这裙子都是红的, 看着都差不多。” “棉袍我瞧着必是她婆家给她新做的。那袍子蓝里透着青的颜色我先前从没见过。” “蓝里透青的棉袍?”李满囤回想:“听着跟她女婿身上的袍子是一个色!” “家里的, ”李满囤问王氏:“红枣的袍子上是不是还有和云彩一样的花纹?” “有的!”王氏肯定点头道:“和袍子一个颜色线绣的暗花,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那就是了!”李满囤激动得一拍大腿:“咱们红枣今儿和她女婿穿的一样!” “先前红枣和她女婿两回家来也都穿得一样!” “往后啊,我只要看她女婿的衣裳就能知道咱们红枣穿的啥了!” 王氏听了也赞同道:“听你这么一说, 还真是啊!” 夫妻两个笑了一回,李满囤又问:“你去红枣屋里看过了吗?怎么样?” “好!非常好!”王氏衷心赞道:“一个两进的院子,比咱们桂庄的主院还大,就给红枣跟她女婿两个人住。” “红枣日常吃住都在院子的五间上房,今儿待我们也是。” “屋里的家什不用说都是她的嫁妆,铺设得五间屋满满的……” “堂屋橱柜里咱们给陪的四个点心罐也都是满的,丫头们搬出来装摆了两桌点心给我们吃后都还有余……” “她婆婆待她也好。明知道我们都刚吃过饭,却还吩咐厨房给做了两席面的点心招待我们……” 王氏说一句,李满囤便点一下头。候王氏说完,李满囤又问:“红枣的屋烧炕没有?” 天已经冷了,他家为儿子换尿布不受凉已烧了炕。 “烧了!”王氏道:“堂屋门的棉门帘也挂上了。” “对了,堂屋里还摆了好几盆小橘子树,进屋就能闻到一股子橘子香!” “当家的,”王氏道:“咱们也摆两盆橘子树在堂屋里吧,红枣那屋的味怪好闻的!” 橘子树是香,李满囤点头道:“那我明儿问问余庄头……” 骡车行到主院,李满囤和王氏下车,潘平从后车下来,然后从车厢里捧出三个颇大的匣子来。 “怎么还有东西?”王氏奇怪问道。 李满囤笑道:“谢老太爷、云老太爷和云老爷给我的。散席后福管家专程送了来。我推都没法推。” “你见到谢老太爷了?”王氏好奇问道:“什么模样?” 李满囤笑:“和我先前想的年画上的老神仙一个样。” “云老太爷也是一样。要不是衣裳不一样,我都分不清他俩谁是谁!” 王氏:? 看到王氏一脸疑惑,李满囤想起王氏就没见过几张年画,然后便许诺道:“今年过年我买张回来给你看!” 李满囤接过潘平递来的匣子和王氏说笑着进屋,余曾氏听到动静立抱着李贵中从西厢房出来笑道:“老爷、太太回来了,正好中哥儿也醒了。” 自从知晓谢家上下都唤谢尚尚哥儿后,李满囤便让余曾氏等人都改叫贵中中哥儿了。 王氏赶忙接过儿子,李满囤则先把三个匣子放到堂屋桌上后方回身抱儿子。 逗笑一回,李满囤把儿子抱给王氏,自己打开了匣子。王氏拍着儿子在一旁好奇看着。 看清第一个匣子里的东西,王氏倒抽一口凉气,惊讶道:“这是魁星?城里孔庙魁星阁供着的掌管咱们人间科举文运的神!” 百日那天抱着儿子踏了一回街,王氏着实长了不少见识——连魁星都认识了! 李满囤点头道:“可不就是!先我瞧城里的读书人都拜他还想着去哪儿能给咱家也请一尊呢,不想谢老太爷就送了我这个金魁星——谢老太爷可是咱们雉水城的文曲星,他给我送魁星,我这是在做梦吧?” “做梦吧!家里的,你掐我一把!” 王氏…… 没犹豫地,李满囤立刻便把金魁星供奉在自己堂屋的正中央。 “从今往后,”李满囤告诉王氏道:“咱们,对了,还有贵中每天就拜这个金魁星!” 于氏自听到李高地的话后立就留了心。她打量四周,看到一行人里只李高地、李春山和李丰收三人有匣子,便悄悄问李贵雨道:“怎么谢老太爷和云老太爷没给你们东西?” 李贵雨道:“今儿谢老太爷和云老太爷都只和爷爷、二爷爷、族长和大伯说了话!” 于氏一下子便抓住了重点:“你大伯也有东西?” 李贵雨伸手比划了个三,然后说道:“还有云老爷,他单给了大伯一个人礼。” “知道是什么吗?” 李贵雨摇头:“都是散席后小厮们送过来的。我和爷爷他们不是一辆车,所以都不知道!” 于氏:“那你们今儿都怎么坐的席?” “爷爷和大伯都坐的是主桌,我们其他人坐的是旁边的席面……” 进家后李高地打开匣子倒出里面的金银锞子数。 于氏一旁看着。于氏看到两个匣子的荷包里共有一两的金银元宝各八个不觉喜上眉头——她就知道她家和谢家来往不吃亏。 看看这二十两的礼送出去,转手便就收了过百两! 真是发财了! 李高地数好元宝后又原样装回去。他把两个匣子交给于氏道:“你好好收着。” 于氏喜滋滋地应了,想想又问道:“当家的,这云老太爷先也是个官吗?瞧这出手竟是和谢老太爷一样!” “可不就是官吗?”李高地点头道:“他儿子、孙子也都是举人。” “你是不知道今儿一桌席,除了我、满囤、红枣女婿和云家的两个少爷,其他都是官老爷!” 难怪谢太太的娘硬气!云氏心说:对谢大太太也不多话,感情她公公、男人、儿子和女婿都是官啊! 于氏算算觉得人数不对,立刻问道:“当家的,这一桌几个人?我算着怎么有十个人?” 李高地笑道:“就是十个人。谢家的主桌是张圆桌,大得很,我看再有四五个人都坐得下。” “那今儿还坐了谁?” “没了,就我们十个人!” 于氏下意识地看一眼李贵雨,忍不住抱怨道:“既有空座,怎么不叫满仓、满园和贵雨过去坐啊?” “论辈分,满仓和满园的辈分可比红枣女婿高!红枣女婿也不说过去陪着!” “拉倒吧!”李高地摇头道:“满仓满园辈分再高,还能高过谢家小十二房的老爷们?” “论辈分,他们可都是红枣女婿的叔爷爷!” “谢家重元嫡,谢老太爷那许多子孙,今儿坐主桌的就只谢老爷和红枣女婿。” 闻言于氏怔住,李贵雨也是心乱如麻——难怪谢老爷对贵林哥比对他亲热,李贵雨不禁暗想:原来是为贵林哥是元嫡的缘故。 他奶不是他爷的元配,所以他再使劲也是交不上谢家大房吗? 李满仓见状心中叹息。他就知道他们这房人交好谢家绕不过长房大哥去。只这话,他不好跟他娘直接提。现这话经由他爹讲出来倒好,就盼望他娘和贵雨听了他爹的话能明白过来! 送走了族人,红枣回屋脱了衣裳上炕歪了一觉,直到傍晚才醒。 醒来喝一杯茶,红枣看天色不早,便换了衣裳去上房问省——她婆婆的娘越不待见她,她就越不能失礼,给她小辫子揪。 进屋看到云氏的娘嫂子和侄女果然都在,红枣心说自己来得真是太对了! 看红枣依礼给自己问了好,云氏站起身正要说话,便听丫头们说谢福来了。 云氏赶紧叫进。谢福进来回道:“太太,老爷说今儿老太爷和云老太爷有兴致,说好了晚饭在一处喝酒,所以今儿晚饭您就先别过去了,只代他陪着云太太和云二奶奶才好!” 云氏一听就明白了,男人们要自己玩乐,便笑道:“即是如此,那我就不过去了。厨房里新做的两样晚饭菜,倒是由你替我带去吧!” 章节目录 红蓝宝头面(十月二十) 红枣看一张炕桌四条边, 坐云氏和她娘家人正好, 便颇识实务的准备告辞。 不想云氏在打发走谢福后转身就招呼她道:“尚儿媳妇,你到炕上来坐,今儿晚饭咱们都在炕上吃, 暖和!” 闻言红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曹氏。曹氏瞧见不觉一愣,心说这丫头看她干啥,难不成看出了她先前的嫌弃? 不至于吧, 她先也没说啥啊! 云敏往她娘方氏身边让了让, 给红枣挪出一个位置。红枣冲云敏笑了笑以示感谢, 云敏随即也回了红枣一笑。 自听了谢尚娶亲的经由,云敏便觉得红枣可怜——小小年岁只因面相生得好,就被她姑夫看中强娶了来给表弟做媳妇。 她姑夫平时看着还好,云敏暗想:没想会这么笃信面相。由此可见人不可貌相,而她和谢尚只能说是没缘了! 看到女儿温婉的笑容,方氏心中叹息:女儿能自己看开谢尚另娶固然是好。但她却要去哪里再寻一个跟谢家一样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且还人口简单的人家? 真是愁人啊! 云敏很想对红枣表示自己的友善, 但看到红枣脱去鞋子, 露出一双跟丫头一样的长方脚时不觉一怔,转即垂下了头——尚弟妹没有裹脚,云敏尴尬地想:她心里必是不想给人知道的吧! 曹氏看到红枣一双大脚,脸上不自觉地又露出嫌弃。 雅儿也是糊涂, 曹氏心说这儿媳妇娶进门了, 还不赶紧张罗裹脚?难不成要留到将来给人笑话? 方氏看到红枣的脚,心里更是不悦——这女人不裹脚还能算个女人吗?偏谢家宁可娶这么一个大脚丫头也不娶她一表人才的女儿,真是气死她了! 云氏在一旁也是发愁。儿媳妇不裹脚终将是个麻烦, 云氏惆怅地想:平时有裙子遮挡倒也罢了。但总有脱鞋的时候,就比如现在,这往后女眷来往交际要怎么整? 红枣感受到屋里几人落在自己脚上的目光也是无语。 明明她们的脚才是畸形,红枣心里吐槽:偏因为认知的局限却把她历经万年自然选择,符合人体站立运动行走的脚型认作异类。这样的三观,哼,历史的车轮滚滚前进,总有一天会把这封建糟粕全部碾碎——不过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眼下她还是要低调行事。 拉过裙子,红枣盖住了自己的脚。 晚饭菜有两个砂锅,一个腊肉蒸饭,一个鱼头汤,红枣看到不觉眨了眨眼睛心说:看来她婆婆是真心喜欢吃这焖烧饭啊,不然不会拿来招待娘家。 五个人一处吃饭,虽没人说话,但相互间谁吃了啥都看在眼里。云氏看她娘尝过腊肉饭后一连舀了三勺,便知这腊肉饭对了她娘的胃口,心里自是欢喜——她娘几年才来一回,她自是想好好招待。 虽然说“食不言”,但难得见面的母女一处吃饭真的沉默是金也是压抑——这对比男人们明言晚饭要一起嗨的坦诚实在是反人性。 红枣琢磨着这都是因为她在场的缘故——跟她一样,云家的小脚女人也自持身份不愿当她的面失礼,所以全都端着。 饭后红枣主动告辞——这回云氏没再留。 红枣走后,云氏几人喝茶。 看到丫头送上来的茶是龙井,曹氏笑道:“雅儿,今儿午晌喝的蜂蜜柚子茶你这儿还有吗?若有,倒是叫丫头们泡些来。那个茶我喝着倒好!” 云氏一听自是叫丫头赶紧换茶,然后又让人拿了两坛子来给曹氏和方氏。 “娘,二嫂,”云氏道:“这两坛柚子茶你们且带回屋先喝着。” “今年重阳节后尚儿媳妇做了不少柚子茶,等你们家去的时候多带些回去!” “这茶是尚儿媳妇做的?”方氏瞬间抓住了重点,故意赞道:“倒是极有心思!” “不过是巧合罢了!”云氏状似无意地闲话道:“老太爷院子里有几棵柚子树,尚儿摘了不少家来。尚儿媳妇先前没见过柚子。她担心放坏了可惜便想着拿蜜腌制起来慢慢吃,如此方做出这柚子茶来,不想味道倒好,一家子都爱吃。于是又多做了些。” “不然似咱们知道柚子能放能存的又哪里会想到拿蜜来腌柚子呢?” 闻言方氏方觉释然——她连谢尚因为八字这种虚无缥缈的适配而娶个庄户家的大脚姑娘的解释都心有怨怼,如何能认同庄户姑娘能干? 俗话说“三代才知穿衣吃饭”,方氏暗想:庄户人家三餐不济,能做出什么美味? 所以尚儿媳妇做这蜂蜜柚子茶就是一个巧合,也只是一个巧合。 云氏度其心思,转夸侄女道:“这要说有心,还是敏儿有心。我听说敏儿……” “晚上那个腊肉饭也不错!”捧着茶杯曹氏和云氏赞道:“我还是头回吃这个腊肉饭,没想到这米饭还能这么香!” 云氏笑道:“娘,您既喜欢吃这个焖烧饭,那我把这个法子告诉您,您就知道怎么做了。” “法子?”曹氏奇怪了,心说不是方子吗?还有焖烧又是啥? 云氏讲一回焖烧菜的烧法,曹氏闻言自是感叹。 “咱们虽说不差烧饭的炭,”曹氏道:“但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出门在外,难免有意外不凑手的时候,现知道这个省炭火的法子倒是便宜。” “何况经这个法子焖烧出来的腊肉饭味道这么好,而更好的是这饭的材料简单,米和腊肉都能存能放,正方便行路——这焖烧饭确是个不错的法子!” 方氏也道:“是啊,这不用人看火就能焖饭煨汤,确是省心。娘,这回家去咱们也吃这个焖烧饭吧!” 看娘和嫂子说得热闹,云氏原想说这个焖烧菜是红枣的法子,但想到这样一来,不免又让她嫂子心生嫌疑,以为她嫌弃敏儿不及尚儿媳妇能干,便就什么都没说。 喝完一杯茶,云氏看天已经黑透,便说道:“娘,二嫂,你们今儿也都累了,倒是我送你们回去歇息吧!” 曹氏点点头,却无论如何都不要云氏送,云氏拗不过她娘,便就让陶保家的代送了。 陶保家的送曹氏三人回到客院,然后又跟着进屋。 陶保家的直待看到房里热茶热水热炕一应俱全,方才笑着告辞道:“太太,您若没其他吩咐,小人就先告退了!” “等等,”曹氏道:“陶保家的,我问你件事。” 陶氏闻言一怔,然后便听曹氏问道:“尚儿的奶娘,卫礼家的,今儿怎么没有露面?” 四个陪房,今儿只三个陪房媳妇来问安,不怪曹氏疑心。 陶氏在心里迅速合计了一下,犹豫道:“太太,这事有些缘故。” 说着话,陶氏眼瞄云敏,曹氏一见就明白了,这事不合女孩子听。 “敏儿,”曹氏道:“你且早些回屋歇着去吧!” 打发走云敏,曹氏又看了陶氏一眼,陶氏不再犹豫当下说道:“太太,卫嫂子有个女孩儿叫文茵,打小便服侍尚哥儿。” “小姐也取了文茵,打算将来给大爷做房里人。” 曹氏点点头,这事她知道。 “但不想今年六月里的一天,文茵服侍尚哥儿洗澡,不知怎么搞的把水泼到了身上,然后换衣裳的时候没留心,给尚哥儿看到了她的脚。” “什么?!”曹氏闻言大惊,失声问道:“那尚哥儿呢?他什么反应?” 陶氏道:“尚哥儿受到了惊吓,病了好几天。后来还是姑爷给接到书房去住才慢慢好了。” “但从此却听不得人提脚字。” “小姐为免尚哥儿见景生情便打发了卫嫂子和文茵家去!” 陶氏说得言简意赅,但曹氏却能够想象事发时的兵荒马乱。 “所以,”曹氏看一眼旁边听呆了的方氏叹息道:“咱们姑爷担心尚哥儿自此远了女人便干脆地给他直接娶了个大脚媳妇?” 这事文茵其实颇为冤枉,陶氏心说尚哥儿是在听说大奶奶是大脚后才生出看人小脚的心思。文茵近身伺候尚哥儿,不免首当其冲。 只是生为下人,如何能提主子的不是?陶氏垂着头不敢出声,曹氏便就当她默认了。 如此便就解释得通女儿为啥不给尚儿媳妇裹脚了。曹氏暗想:这问题出在尚儿身上,不怪女儿女婿不再挑拣儿媳妇的出身,而只想挑个八字合适的好人家姑娘赶紧完婚。 跟传宗接代相比,这脚大脚小还真没那么重要! 打发走陶氏,曹氏方和方氏说道:“这事儿你烂在肚子里,跟谁都别说。” “再有人问,你就说是八字不合!” 方氏闻言自是答应。 知道了谢尚娶大脚姑娘的真相,方氏恨不能立刻把女儿跟谢尚撇清才好——谢尚家世再好,于她女儿也是个火坑。 她可舍不得女儿守活寡! 陶氏回明霞院后跟云氏说了曹氏问话的事,云氏心说这样也好,只要她娘和她嫂子不误会她和男人给尚儿另娶是挑拣敏儿,便就罢了! 曹氏洗漱出来看男人还没回来便知今儿不会少喝酒,便吩咐丫头备好茶水,等男人一回来就给泡柚子茶醒酒。 就在曹氏换了三个干发帽,擦得头发快干的时候,云老爷云深和儿子云意、孙子云敟、云敩终于回来了。 曹氏看男人云深虽面色潮红,但进屋的步态还算稳,方稍稍放心,不想转脸便看到儿子云意的踉跄,赶紧地招呼他坐下,然后又唤丫头们打热毛巾把子送柚子茶来。 方氏闻声赶来接了丈夫和儿子回屋,曹氏方才问道:“意儿怎么今儿喝这么多?” 云深理所当然道:“爹许意儿明年和女婿一起进京会试。意儿能不喝吗?” “真的?”曹氏闻言也是喜出望外:“爹点头了?” “这真是太好了!” …… “对了,”云深想起一件事便叫管家:“云喜,姑爷送我的东西呢?” “在这儿呢,老爷!” 看云喜捧来一个匣子,曹氏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啊,”云深应道:“是女婿送给我的鳌八件,吃八爪鳌的器具。” “等明儿得闲我请你吃一回八爪鳌,你就知道了,这玩意风雅的很!” 曹氏听后禁不住笑道:“那我可就等着了!” “放心吧!这匣子里有八套鳌八件,嗯,够一桌席了!”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你得赶紧把给尚儿媳妇的见面礼给打点出来。” “先前准备的礼不好吗?”闻言曹氏试探问道:“依老爷的意思,这眼下要怎么打点?” “当然是再加厚了!” “今儿谢老太爷给尚儿媳妇娘家爹的见面礼是个金魁星,我瞧着怕是有十几、二十两金子那么重。” “这么重?”曹氏听说颇为惊讶——俗话说“一代管一代”。常理上太爷爷和重孙媳妇娘家差了三个辈分,谢老太爷即便客气给礼,有个二十两银子就很体面了,现却是给了十倍——十倍! “现你知道这谢家有多看重尚儿媳妇了吧?”云深道:“所以我琢磨着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你给尚儿媳妇的见面礼轻了不好看,怎么也得比着谢老太爷来!” “只能多,不能少!” 云深不在意红枣,但却极看重谢云两家的交情。 这出门在外的,曹氏心说:可让她去哪里置办价值二十两金子的后礼?但男人的话在理,加上她现在知道了尚儿娶亲的内情,得对外摆出她云家上下对尚儿这门亲事乐见其成的姿态,说不得她只能从自己带来的体己里选了…… 二十日早起,红枣同谢子安、云氏、谢尚一起去五福院问安,遇到一样来五福院问安的曹氏等人,一时间彼此见过。 曹氏扬着一脸笑冲红枣招手道:“尚儿媳妇,你来!” 看到曹氏和昨儿完全两样的态度,红枣心里讶异:这是个什么情况? 看一眼婆婆,红枣看到云氏冲自己点头方走过去行礼道:“外婆!” 曹氏伸手扶起红枣热情笑道:“好孩子,昨儿来的匆忙,这见面礼都压在箱子里没拿出来,今儿外婆给你补上!” 说着话曹氏接过丫头送上的匣子递到红枣手里道:“这一副足金桃花红蓝宝头面倒是勘配你身上衣裳,如今给你正合适!” 红蓝宝,这一听就是很贵的样子,闻言红枣赶紧堆出满脸的笑行礼道:“多谢外婆!” “那你这就戴上,给我瞧瞧!” 红枣…… 对于曹氏这种送了礼立刻就要人戴上的要求红枣着实无语,她下意识地看了眼云氏,看到云氏又冲她点头,她便也点头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外婆,您且容我失陪一下!” 红枣原就随身带着梳妆匣子,不想现就用上了。 当下寻一处空房屋,彩画支起铜镜,红枣打开匣子,看到是一套连耳环在内只有九样的桃花型头面,但每个花朵的中心都镶嵌了有她拇指甲盖大的红宝或者蓝宝,就只耳环上的宝石个头小些,但却镶了红蓝两块宝石——如此不管穿红穿蓝都好戴。 去掉满头的三多镶宝头面,换戴上这套件数不多,但每件都有厚重宝石的桃花头面,红枣便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改头换面,从暴发户晋身为贵族,忽然间就涨了贵气。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红枣前世在网络上没少看彩虹女王的珠宝贴,不想现今她也有了这么大的红宝蓝宝——当然成色上肯定是不及前世女王御用的了,但只看宝石个头和颜色,也是当差不差了。 果然是气质不够可以用珠宝凑,红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发奇想:等将来她有钱有石头了,她很可以给自己打个宝石王冠戴戴嘛! 横竖这世女人戴凤冠头面,她整个前世的王冠出来也没人会以为越礼。 屋里出来,红枣又来上房见曹氏。曹氏见状自是一叠声地说好,然后又和云氏笑道:“可是我说的这头面衬你儿媳妇?” 云氏也笑道:“论眼光,原就是娘老道!” “尚儿媳妇,这回你可要好好谢谢你外婆!” 闻言红枣上前再次致谢,当下正是一堂和气。 五福院出来,云氏自和她娘、嫂子、侄女在明霞院说话,而红枣则要准备今日的待客事宜。 今儿酒席招待的主要是城里的有些头脸但却没有功名的小地主和商人掌柜。 这世读书人地位崇高,云氏身为举人太太都不用出面待客,所以今儿便不用红枣迎客,她替了她婆婆前两天的差事坐在喜棚里待客,而迎客的事则交由红枣院里的管事周旺家的接任。 男席也是一样,谢尚待客,周旺迎客。 看到李满囤进棚,谢尚迎上来行礼道:“岳父,您来了!” 引李满囤在主桌坐下,谢尚方悄声道:“岳父,今儿来的都是城里的地主商铺掌柜。您高兴就和他们聊聊,不理也没事。” “只等席后我请您去家里坐坐,红枣怪想您的,到时咱们再好好说话!” 李满囤闻言自是喜出望外——俗话说“闻名不如见面”,他早就想去红枣在谢家的的院子瞧瞧了,只是碍于礼法限制,不好无故登门罢了。 时红枣还不知道谢尚的打算,她正端了丫头刚泡的新茶亲捧了送给王氏。 “红枣,”王氏接过茶并不吃,而是问道:“你头上这个头面是你婆婆新给的?” “倒是比昨儿你戴的好看,看着特别大方!”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王氏虽不认识宝石,但经手红枣嫁妆细瞧了不少头面,跟着便长了见识和审美。 所以当下她虽不知道这幅头面的价值,但第一眼看到便直觉好看,比先前红枣的一应头面看着都大方。 红枣忍不住笑道:“娘,这是我婆婆的娘今早给我的。” “曹太太?”王氏有些吃惊,心说昨儿看着曹太太可不是好亲近的人,怎么今天就给红枣这么一副漂亮头面? 红枣笑道:“可能是我婆婆昨晚帮我美言了吧!” 这是红枣所能想到的最大可能。 王氏闻言自是口里念佛,告诉道:“你婆婆这样疼你,你可要好好孝敬她!” 对比前日秀才娘子们的清高和昨日亲戚们的冷淡,今儿来的地主婆和商妇明显热情许多,她们一盆火地捧着红枣不算,还话里话外地奉承王氏——王氏哪里经过这个,当下嘴上不说,心里却极为受用,一个人就跟老树遭遇春风似的笑开了花。 俗话说“没事献殷勤非奸即”。作为一个工科生,红枣其实不大喜欢听陌生人没有根据的吹捧。但看到她娘王氏这样喜欢,红枣心疼她娘这辈子就没听过什么好话,便就耐着性子敷衍,不想自此便有了“和气”的名声,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云氏娘家搞定了 章节目录 想喝粥 送走其他客人, 红枣看接她娘的骡车还没有来,便想着他爹可能还在跟谢尚说话, 就请她娘去她屋里说私房话。 昨儿来人太多,娘俩都没有私下说话的机会。 炕上刚刚坐定,红枣便听到廊下的丫头叫“大爷”。 红枣心说今儿谢尚回来的倒早, 不过谢尚都回来了, 怎么接她娘的骡车还没来呢?难不成她爹又喝多了? 回头想问问谢尚,不想却看到她爹李满囤进屋。 “爹?!”红枣惊喜问道:“您怎么来了?” “我请来的!”谢尚跟李满囤身后进来, 抬手便给王氏行礼:“岳母!” “哎!哎!”惊喜来的太快,王氏答应好几声, 方才想起叫起:“起来!尚儿,你快起来!” 谢尚直起身后笑道:“岳父岳母,我前面还有客,就先告罪失陪了!” 红枣知谢尚这是有意留她和父母说话心里感激, 便关心道:“你今儿少喝些酒!” 昨儿谢尚虽没喝醉,但也喝了比往日多的酒, 搞得一身酒气,熏了她一宿——早起床铺都还有酒味。 红枣记得前世看过新闻说酒精影响小朋友智力,便想着谢尚还是未成年,所以方多劝一句。 谢尚笑道:“岳父母来了, 今儿怎么能少喝酒呢?” 红枣闻言一愣,转即欣喜若狂,然后又不免担心:“可等吃了晚饭出城,这城门都关了吧!” “那咱们比平常早些吃也就是了!” 丢下话谢尚走了, 红枣颇为欢喜地转身和李满囤王氏笑道:“爹、娘,今儿咱们一起吃晚饭!” 李满囤和王氏闻言自是欢喜。 谢尚出屋后便直奔上房告诉他娘他留了岳父母晚饭的事。 云氏闻言笑道:“该的。你岳父母头回上门,你作为女婿饭都不留,如何使得?” “绿茶,你去告诉厨房晚饭备一桌上等席面给大奶奶院里送去,再就是饭点比平常提早半个时辰。” “娘,”谢尚道:“您就别让厨房再给做席面了。我连吃了三天的席,真是吃得不想再吃了!” 云氏一想也是便问道:“那你想吃什么?” 谢尚:“我就想喝点清粥,然后就香油腌萝卜条!” 闻言云敏想笑,但忍住了。 云氏摇头道:“这可不行。俗话说‘在家饿得哭,出门不喝粥’。咱们家可没有拿粥待客的道理。” 谢尚…… 云氏想了想道:“晚饭我给安排清淡一点,多加点汤水。你若实在想喝粥且等你岳父母家去后再喝吧!” 云氏随口便说了红烧肉、同心财鱼、焖烧荷叶鸡、酱鸭、羊肉汤几样待客必有的鸡鸭鱼肉,然后让厨房看着再给搭几样菜蔬。 谢尚见状也只能罢了。 谢尚走后,曹氏和云氏感叹道:“几年没见,尚儿长大很多。” 大得都知道避嫌,看见有云敏在都不过来跟她亲热了。 云氏知她娘心思,笑道:“娘,尚儿再大在咱们跟前也还是个孩子。您刚没听到他要请他头回上门的岳父母喝粥吗?” 闻言曹氏撑不住笑道:“这孩子!” “不过,雅儿,”曹氏又道:“刚听了尚儿的话,晚饭我倒是真想喝碗粥,最好还是白米粥,然后给搭两样咸菜!” 云氏…… 她娘既开了口,云氏自是要满足。 “绿茶,”云氏道:“你再去趟厨房,让厨房焖烧些白米粥做晚饭。下粥菜也多备几样。” “然后再看看点心有了没有?有了就送过来。” 一时点心送来,云氏从中挑了几样让绿茶给红枣送去。 曹氏见状不觉奇怪道:“你不请你亲家母过来坐坐吗?” 云氏摇头道:“不了,让尚儿媳妇同她爹娘多说说话吧!” “再说我同亲家母也没啥好说的。坐一块也是相互客气,彼此都不自在。” “而娘,您也是几年才来这么一回,我实该多陪着您才是!” “且让尚儿媳妇和她父母自便吧!” 曹氏听说自是欢喜,云氏乘机便拿出两套新做的底衣裤给曹氏道:“娘,这是我给您和爹做的一套衣裳,刚刚让丫头洗熨好。今儿你回去后便和爹都换上试试。” 一套衣裳虽然平常,但女儿做的就不一样了。曹氏点头答应:“哎!” “娘,”云氏提醒道:“您穿的时候留意一下这裤子的腰间有根细带。裤子上身后您只要抽出这个细带扎上就好,不用再额外系裤腰带了!” 曹氏看着云氏动作,惊讶道:“这样就行了?” “嗯!”云氏点头道:“您上身试过就知道了。” 方氏在旁边看着不觉赞道:“这个法子巧的,细绳这样串,倒是省事!” “小姑,这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吗?有心思!” 似底衣裤带这样私密的针线,一般只有关系极为亲密的妇人间才会私底下交流。云氏跟婆母和妯娌都不亲近,方氏想不出除了云氏自己,还有谁告诉她这个主意。 “这哪儿是我的主意啊,”云氏叹道:“这是尚儿媳妇进门后按风俗给尚儿做裤子,我跟着学来的!” 去了因为儿子亲事而跟娘家生嫌隙的心事,云氏也就不必将红枣的能干藏着掖着了——她儿子的媳妇自当堂堂正正站到人前! “尚儿媳妇的主意?”闻言方氏有些吃惊。 曹氏则奇怪问道:“尚儿媳妇不是才七岁吗?这丁点大的孩子,就会做裤子了?” “她针线学得倒早!” 云敏也听愣住了——她十岁后才学会裁裤子。 云氏禁不住笑道:“娘,尚儿媳妇此前学没学针线我不知道,但一准没做过裤子。” 曹氏:? 云氏道:“尚儿媳妇做裤子的法子和我们一般做法不一样,特别繁琐费力,可以说是不会做却硬要做然后真给她做出来了裤子。” 曹氏等听得好奇,云敏更是插嘴问道:“姑妈,尚弟妹到底是怎么做的?” 至此云氏方才讲道:“我们都知道绸缎软,不好裁剪,裁前都要浆一浆。尚儿媳妇也是一样,不过她把这个绸缎浆得特别硬,跟装裱过的画一样。” 云氏的形容形象,几个人当下就听愣住了。 曹氏:“浆成这样这绸缎不都是支楞着的?这要怎么缝?” 方氏:“这听着怎么跟纳鞋底糊糨子似的?” 云氏笑道:“尚儿媳妇可不就是把这裤子当鞋底给纳了吗?” “她拿纸先剪了个裤样子,然后照这个样子剪布,最后再缝起来……” 曹氏、方氏、云敏听了云氏的讲述都觉得红枣做裤子的法子匪夷所思,但细思却又觉得是她这个年岁大孩子能想出来的法子,一时都不知如何评论。 云氏看众人都不说话就总结道:“不管怎么说,尚儿媳妇确是把裤子做出来了!” “然后还给裤子加了这个抽绳。” 方氏犹不信道:“这个抽绳真是她给加的?” 云氏知道她嫂子的言下之意,但这回却没再顺着方氏的意思往下说。 “嫂子,”云氏道:“先前我也不信这主意是尚儿媳妇自己想的。毕竟我做了这些年的裤子,也没想起给裤腰加这个抽绳。” “尚儿媳妇头回做裤子,如何就能想到?” “为此我叫了她的丫头来问,随后我就知道了她先前的裤子都没有这根抽绳,而她正让丫头给她改裤子加抽绳——嫂子,由此可见这抽绳的法子确是尚儿媳妇自己想出来的!” 方氏闻言再生不出反驳意见,只好违心赞道:“照这么说,尚儿媳妇真不是一般的心灵手巧!” “她八字能配尚儿,想必自有些过人之处!” 一直以来女儿都是方氏的骄傲,但这回方氏却在红枣身上感到了危机——她觉得红枣把她女儿比下去了,无论是亲事还是做裤子。 曹氏也点头赞同道:“对!雅儿,你爷爷都说尚儿媳妇相貌好,这相由心生,可见尚儿媳妇是个灵透孩子!” 如果说女婿考举人是红枣进门前的事,曹氏暗想:女儿有身孕也是碰巧,但这抽带裤子却是无可批驳地证明尚儿媳妇灵性的证据。 如女儿所言她做了几十年的裤子,可何尝有想过要给裤腰间加根细绳呢? 别说她没想到,她祖辈和两个儿媳妇、孙女也都没有想到。 偏尚儿媳妇能够想到,可见这戏里每尝演的“英雄不论出身”也不全是胡扯。 女婿看中这丫头也是情有可原。 至此曹氏算是收了些对红枣出身的轻视。 云敏一直觉得自己女红做得不错,刺绣裁剪样样来得,能当得一个“巧”字。 但在看了云氏拿出来的抽带裤后,云敏便就忍不住问自己:这么简单的事,她为什么就没有想到? 她真有自己想的那么心灵手巧吗? 晚饭后李满囤和王氏坐车回桂庄。一出谢家大门,李满囤就禁不住笑道:“来了今儿这一趟,看了红枣的房屋和衣食,往后咱们可算是能够放心了!” “是啊!”王氏叹道:“知道红枣日常吃住的好,女婿知冷知热,公婆和善,我这心就踏实了。只一样,咱们出来这么久,贵中看不到咱们,也不知会不会哭?” 一句话提醒了李满囤,心思立就转到了一天没见的儿子身上…… 送走爹娘,红枣转身和谢尚笑道:“大爷,今儿真是要多谢你费心了!” 听到红枣的道谢谢尚心中得意,嘴上却只道:“岳父母头回上门,结果我连饭都不留,那我成什么人了?” “论理昨儿就该留,只是昨儿人太多,留谁不留谁的不好看,倒是今儿方便说话!” 红枣笑道:“还是大爷想得周到!” 谢尚骄傲得尾巴戳上了天。 回到房间,谢尚看到丫头们已经撤了饭桌便道:“显荣,你去厨房看看粥还有吗?有的话盛一碗来。” “再有腌萝卜条也切一些,然后拿香油浸了来下粥。” 红枣…… 云氏疼儿子,厨房里的粥自然是有的,且搭粥小菜除了谢尚想吃的萝卜条,还有咸菜笋炒肉丝、凉拌海蜇和素鸭等好几样。 红枣看谢尚碗里盛的是半干半稠的白米粥,而不是家常吃的血糯粥,瞬间便也想喝——到谢家这些天,她还没吃过白米呢! “大爷,”红枣道:“这一砂锅粥你喝不完,倒是我陪你吃些吧!” 身为一个男人,能粥都不给媳妇喝吗? 谢尚闻言自是点头,于是红枣便让彩画拿了碗筷来和谢尚一起喝粥。 一口清粥下肚,吃腻了鸡鸭鱼肉的红枣只觉五脏六腑处处慰帖,不觉心说:天冷了,还是喝粥舒坦。往后晚饭倒是多喝些粥才好! 吃完粥红枣方才问道:“大爷,咱们家好似不大熬白米粥?” 谢尚道:“白米都是下人吃的!咱们家常都吃血糯米!” “今儿必是外婆或者娘哪儿不舒坦,厨房才熬白米粥清肠胃。一会儿咱们去上房问安时问问……” 红枣…… 下人吃的?红枣一听就不高兴了,心说:这世她挣扎三年才挣上了白米饭,结果搁谢尚这位少爷嘴里却是一文不值。 不行,她得让谢尚知道知道这白米的好吃——看着眼前的粥碗,红枣心里有了个主意。 天凉了,正该是多喝粥的时候了! 饭后去上房,红枣看谢尚行过礼后便问曹氏:“外婆,您这两天吃住如何?饭菜可合胃口,夜里睡得可安稳?” 红枣…… “好!好!都好!”曹氏则欢喜得连连点头:“尚儿,就是这两天你娘招待得太好了,我今儿才想着喝碗清粥,不想却招你忧心了……” 抱着李贵中在堂屋和卧房不停兜圈的余曾氏看李满囤和王氏进屋赶紧迎了过去。 “老爷、太太,”余曾氏把贵中抱给王氏后说道:“中哥儿白天倒是没哭,醒了也肯喝小人儿媳妇的奶。” “就是在这天要暗下来的时候,中哥儿看不到老爷和太太哭了一场,小人没法只得哄着他在屋子里假装找老爷和太太方才止了哭。” 李满囤看胖儿子眼下有泪痕,自是心疼,便催促王氏道:“这一天没见,贵中一准想咱们了。你快喂喂他吧!” 王氏依言解了衣裳喂孩子。 李满囤看贵中吃一回奶,方问余曾氏:“余嫂子,咱家还有粥吗?” “有的,”余曾氏应道:“老爷,跟昨儿一样,傍晚的时候就熬好了一锅粥。只不知老爷太太什么时候回来,一直在灶上焐着呢!” 李满囤道:“那便盛些来,再给配些城里买的酱菜!” 呼噜完两大碗粥,李满囤进屋看王氏已经喂好了儿子正在拍奶嗝,便伸手道:“儿子给我吧,家里的,你也去喝碗粥!” 王氏依言把儿子递给李满囤,想想又忽然笑了笑。 李满囤瞧见奇怪问道:“家里的你笑什么?” 王氏笑道:“当家的。我只是想着咱们先前天天喝粥的时候,总想着能天天吃肉就好了。结果咱们现在真的天天吃肉了,却又每尝地想喝粥。” “这人啊,真是老话里说的‘人的心眼膛是填不满的’!” 李满囤闻言也撑不住笑道:“就是这话了!” “现咱们家烧炕,这每天烧炕的时候,我就禁不住回想先前红枣拿炕炕的鸡蛋的味,觉得比咱们家现煮的香,然后便就想着啥时候再拿炕炕回鸡蛋吃就好了!” 被李满囤这么一说,王氏也想吃了。 “当家的,”王氏道:“要不今晚临睡前咱们炕几个鸡蛋,明早吃正好!” 入夜,谢子安回屋。云氏看谢子安又喝了酒立关心问道:“老爷,您晚饭用了饭没有?现可要再用些?” 谢子安:“厨房现有些啥?” 云氏:“饭菜都有,粥也有,或者老爷想吃啥,吩咐了让她们做。” 谢子安想了半日,方道:“既然有粥,那就喝碗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天凉了,该是喝粥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生滚粥(十月二十一) 二十一日早起红枣明霞院上房出来便就去了厨房。 红枣前世全国各地地跑,吃过许多种粥。红枣见昨儿厨房熬的白粥不错, 水乳交融、粒粒开花, 便决定今儿做个生滚粥当晚饭。 生滚粥需要好粥底,所以红枣早晌就来厨房让人熬粥以方便她午后试验。 厨房管事郝升媳妇听说红枣来了, 立笑迎了出来。 先前为谢子安出门准备焖烧饭, 郝氏得了云氏不少的赏, 加上女儿彩画现就在红枣跟前当差,郝氏对红枣自是十二分的殷勤。 “大奶奶,”郝氏笑得跟朵花似的招呼红枣道:“您现在来可是有事吩咐小人?” 红枣道:“郝妈妈,我琢磨了两样新粥,想来厨房试试手。” 闻言郝氏立想到昨儿谢尚想喝粥的事,心中叹服:大奶奶对大爷可真上心啊! 听说是为了谢尚, 郝氏的殷勤瞬间又涨了三分。 “大奶奶, 您这边请!” 郝氏把红枣让进厨房,又特地要搬椅子来给红枣坐, 被红枣摆手阻止道:“郝妈妈,你别忙活了, 我说几句话就走。” 郝氏赶紧道:“听大奶奶吩咐!” 红枣道:“我想的这个粥, 需要以昨儿的清粥为底。所以需要请你先熬一锅跟昨儿一样的粥给我午后用。” “再就是鲜鱼,厨房今儿有多的吗?” “有!”说着话,郝氏立刻拎来了两条鳜鱼。她知道红枣喜欢吃同心财余。 “不要这个,”红枣摇头道:“要那种家常做炒鱼片的鱼。” 红枣并不知道做鱼片粥具体该选用什么鱼。她便只能拿菜名里带了鱼片的鱼试验。 “小人糊涂了!”郝氏检讨着拎来两条草鱼。 红枣看着点点头,心说:就先用这个吧!不行再换。 “八爪鳌也有吧?” 别管鱼片粥能不能成功,红枣坚信螃蟹粥一准成功, 如此方不枉她来厨房一趟 “大奶奶,”郝氏拎来一筐螃蟹道:“这些都是庄子今早刚送来的。” 虽说三天宴席已过,但因有云氏娘家人在,庄子今早依旧照和前几天一样的单子送菜,只是数量减了。 眼见撑面子的主菜有了,红枣放下心来,笑道:“如此再有些猪骨高汤也就罢了。” 红枣看厨房常年都有高汤,而几个厨娘煮啥都要加高汤——红枣琢磨着这世化工不行,没有味精、鸡精等调味料,厨娘们便拿这高汤来提味。 红枣觉得她也很需要这个高汤。 “高汤有!都是现成!” 郝氏答应后看红枣不说话,又讨好问道:“大奶奶,只鱼和八爪鳌两样够吗?这下粥菜是不是还再添些?” 下粥菜!郝氏的话提醒了红枣,只吃粥可不抵饿,还得搭些硬菜才好。 只是搭什么好呢? 想起五福院老太爷搭粥的油炸鹌鹑,红枣有了主意——她虽没有鹌鹑,但她可以炸蒜香骨啊! “郝妈妈,”红枣问道:“排骨有吗?” 郝氏继续点头:“有!有最好的一字排!” 红枣:“那切些来!” “然后再拿蒜头、大蒜切丁。” 前世只会吃不会做的红枣弄不清蒜香骨到底是该用蒜头还是大蒜腌制,便就决定双管齐下——都用! “葱、姜也都切丁。” 想着煮肉都少不了葱姜,红枣又加了这两样。 看郝氏洗了一挂排骨切成段,然后开水锅里氽去血水。红枣拿一只大碗递给张乙道:“张乙,你看到郝妈妈洗好的排骨了没有?你把红烧这些排骨需要的调味料都放这碗里!” 俗话说“万变不离其宗”,红枣觉得炸蒜香骨和煮红烧肉既然都是烹调猪肉,这调味的法子也必是当差不差——横竖她除了知道蒜香骨必定有蒜外其他都是两眼一抹黑,而张乙烧的红烧肉好歹是个成功范例,怎么也比她乱放调味料来得强! 张乙只以为红枣要煮红烧排骨,便依言往碗里加了酱油、花雕、冰糖等煮红烧肉的调料。 准备加葱姜蒜的时候,张乙犹豫问道:“大奶奶,这葱姜蒜要用切成丁的吗?” 为了摆盘好看一般煮肉用的葱姜蒜都是切片拍散或者甚至根本就是囫囵下锅,没人用碎丁泥。 红枣点头:“嗯!就用切好的。” 看张乙依言加好葱姜蒜,红枣道:“张乙,你再多加些蒜泥蒜叶进去。把这两个碗里的蒜泥蒜叶都加进去才好!” 张乙看着碗里的量很不确定:“都加?” 那蒜味得多重? 红枣肯定道:“都加!” 蒜香骨蒜香骨,可不就是要吃个蒜味儿吗?这不多加些蒜,能有味? 看张乙放入排骨,红枣又道:“张乙,你再舀些高汤加进去。” 张乙不知究竟,便随手舀了一舀子高汤加入。 红枣最后道:“张乙你把这排骨调料拌匀了便盖起来放置,留待晚饭前再用!” 午饭后看红枣果又领着人来了,郝氏自是跟着照应。 “大奶奶,”郝氏揭开锅盖给红枣看锅里熬好的粥:“您看这粥可合用?” 红枣看锅里的粥跟昨天的一样便点点头说可以,然后又问:“鱼可洗好了?” “好了!” 红枣:“那便让人片了鱼片来,小心些,别留刺!” “再挑一对八爪鳌刷洗干净,去了内脏和肚肠后拆了膏黄放到碗里,鳌脚鳌钳剪断……” “拿个砂锅来,先装一锅粥,搁炉火上大火烧滚……加入高汤、姜丝、鳌身、鳌脚、鳌钳,对了,把两个八爪鳌的背壳也放进去。” “背壳煮熟后会变红,看着好看!” …… “鱼片好了?那便跟你们平时炒鱼片一样放料腌着,记得加些高汤……” “砂锅可以放鳌膏鳌黄了……” …… 俗话说“一蟹顶一席”。螃蟹作为天下至味,不加盐醋而五味俱全,故而由螃蟹熬煮的粥味道之鲜美也是不可以言语来形容——红枣不过只尝了一勺,便就知道这道螃蟹粥一准地投谢尚所好,甚至能投她公公的缘。 鱼片不似螃蟹这样自带调味。红枣依样画葫芦做生滚鱼片粥便不似螃蟹粥这样的一步到位。不过厨房里能人多,由郝氏等人帮衬着,红枣也不过试验了三回便就试出了不错的味道。 有鱼片粥的前车之鉴,红枣对于蒜香骨便不敢托大。她让郝氏起油锅试炸了两根,不想味道极好,不禁心生得意:她果然是个天才,能反推菜谱! 螃蟹粥、鱼片粥、蒜香骨加一块只有三样,不大符合谢家“好事成双”的审美。红枣想想又加了盘白斩鸡凑数。 看着跟红枣进屋的彩画、锦书、芙蓉、碧苔四个丫头手里都捧着食盒,云氏不觉笑道:“尚儿媳妇,你这是做了些什么来?” 红枣看曹氏也在,立刻笑回道:“娘,媳妇昨儿听外婆说想喝粥,今儿便试做了两样。” “媳妇原想先请娘帮着掌掌眼,不想现外婆、舅妈也在,倒是叫两位长辈见笑了。” 云氏闻言自是欢喜,就是曹氏听到也是心中一暖,觉得尚儿媳妇懂事、招人疼。 方氏眼见婆婆小姑高兴,脸上便也挂出了笑意,心底却暗自嘀咕:这有什么了不起?若不是现在小姑做客,得客随主便,她女儿昨儿就下厨熬粥了,还用等到现在? “外婆,您尝尝这个鱼片粥!” 看丫头们打开食盒,端出里面的砂锅,红枣舀了第一碗粥亲捧给曹氏。 “鱼片粥?” 曹氏一听就皱了眉。她家常吃的多是红枣粥、桂圆粥之类的甜粥,咸粥只限于菜粥一样。曹氏还是头回听说有拿鱼熬粥的呢,心说不腥吗? 方氏一听脸上的笑立就真了几分。到底是个庄户,方氏不以为意地想:没啥见识! 先做了一样抽带裤得了夸奖,便就事事求新,却不想想家里这么多厨娘,却从不做鱼肉粥是个什么缘故? 她不会以为只要把好东西混煮在一起就是道好菜吧? 真是笑死她了! 云敏也露出奇异的神色——煮鱼可不容易,一个不留心就会腥。尚弟妹拿鱼熬粥,又是怎么去腥的呢?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于送上门的碗,曹氏也不好拒绝。她敷衍地接过红枣递来的碗送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嗅到腥味,方勉强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口中,然后便感受到舌尖不同于昨日的鲜甜——好吃! 曹氏不自禁地便吃完了一碗——看到碗底的一瞬,曹氏自己都觉得惊讶,这就吃完了? 有些尴尬地放下碗勺,曹氏接过丫头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方才赞道:“这个粥,好!” “你们也都尝尝,特别鲜,跟咱们家常吃的粥都不一样!” 方氏不信,她接过红枣递来的碗跟着吃了一勺,然后便彻底愣住——这白粥里不过加些鱼片竟会是这样的美味!” 云氏也是眨眼喝完一碗,然后笑道:“这粥清鲜软滑,喝了舒坦,做早晚饭宵夜都好。” 云敏跟着点头赞道:“这粥好喝不腥,也不知尚弟妹是怎么做到的?” 红枣笑道:“鱼片易熟。只要把鱼片拌好调料,然后待粥底熬好后下锅,只靠粥本身的热度就能把鱼片烫熟,如此鱼片的味道还全在自身,粥喝着自然不腥。” 说着话,红枣忽然想到这个冬天她很可以涮些羊肉吃,当然前提是她先得有个火锅。 嗯,锅她先问问谢尚家里现在有没有,没有的话就让他给画个图,然后让显荣做去…… 屋里女人虽养尊处优,但都比红枣更通厨艺,闻言自是恍然大悟。 曹氏跟云氏赞道:“尚儿这个媳妇心思巧的,不怪你爷说尚儿有福气!” 自谓知道了外孙赶现在娶亲的内情,曹氏去了心底的芥蒂便复了对女儿外孙一贯的心疼,巴不得红枣能干了! 云氏看还有三个食盒便问红枣道:“尚儿媳妇,除了鱼片粥,其他还有啥?” 红枣示意丫头打开食盒道:“再还有两样下粥菜和八爪鳌粥。” 云氏看两盘子菜是白斩鸡和油炸排骨便只当红枣端来凑数的也不以为意,只看那锅锅面上漂浮着金红色八爪鳌背壳和绿色芫荽的八爪鳌粥。 这八爪鳌粥的色面,云氏心说可真亮眼啊! 光看着就招人食欲。 故意地舀了含有整块蟹黄的第一碗粥捧给曹氏,曹氏尝了一口,瞬间失语。 曹氏知道八爪鳌好吃,无论是清蒸,还是拌面、烧豆腐,甚至做点心馅料都好。她喜欢八爪鳌的浓郁霸道的鲜腥,但螃蟹粥却颠覆了她先前的味感,与了她另一种清爽慰贴的体验。 没想到八爪鳌还能熬粥,曹氏暗想:而且熬出来的粥味道胜过了她此前喝过的所有粥。 真是难以置信! 章节目录 排骨的奇香 云氏因为怀有身孕的缘故原不打算吃八爪鳌粥。 但看红枣把粥送到手里, 然后又见她娘曹氏吃得满足, 云氏便犹豫着舀了小半勺粥水送到口中品了品, 随即问道:“尚儿媳妇,这八爪鳌粥做起来费事吗?” 红枣猜她婆婆准是又想到她公公了, 便回道:“娘, 厨房里有现成的粥底。只要拿砂锅装了粥底上火滚透,然后再加上八爪鳌煮熟——不消一刻钟就能有。” 云敏在一旁目不转睛地听着, 暗暗记下红枣提的八爪鳌粥的做法。 闻言云氏看了看屋里的时辰钟,然后和红枣道:“这么说现做了这八爪鳌粥送去五福院还能赶得上晚饭?” 看红枣点头, 云氏道:“尚儿媳妇, 如此便要烦你再做一锅八爪鳌粥了。” 红枣笑:“娘, 媳妇听您吩咐是天经地义, 如何敢说烦?” 云氏也笑:“你既这样说那就再加煮一锅鱼片粥吧, 老太爷们上了年岁,饮食都喜清淡, 这鱼片粥没准更合他们心意。” 听完云氏吩咐, 红枣并不立刻离开。 “娘, ”红枣问:“您这儿晚饭不要些粥吗?” 还不到晚饭时候, 刚红枣拿来的只是一人份的小砂锅。 云氏看看面前两个底朝天的砂锅点头道:“那你就各做三锅吧, 再送天香院太太处一份。” 对于大太太这个继婆婆, 云氏看在公公的面子上也不好真的一点不问。 红枣闻言不觉眨了眨眼睛, 心说还是她婆婆周全,她都忘了天香院大太太这个茬了! 看红枣走了,曹氏方道:“雅儿, 尚儿媳妇人聪明还在其次,难得的是做事肯用心思。现她年岁还小,你好好养着,将来人才一准的不会差。” 如此配她外孙倒也罢了! 云氏道:“娘,您说的是。您女婿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方赶着现在娶进来就是为让她早些知晓咱们家的事。” 曹氏点头道:“女婿虑得对。雅儿,你是个有福气的。这些年据我看当年你一众姐妹里现可就数你过得最顺心…” 方氏…… 云敏吃完碗里的粥,看到桌上两样纹丝没动的下粥菜想了想便夹了一块炸成金红的排骨,结果一口便咬到了惊喜——排骨外脆内嫩,奇香满口,味道与她此前吃过的一应排骨全都不同。 “这个排骨,”云敏失声道:“奶奶,姑妈,娘,不知道加了什么,特别香!” 嗯?曹氏闻言一愣,云氏也奇道:“这排骨也是特地做的?” “如此,娘、嫂子你们也都尝尝。” 说着话云氏拿起筷子给她娘和她嫂子各夹了一块排骨,然后方夹了一块自己吃。 云氏咬了一口后也道:“这个排骨的香味是很奇特,我先前竟未曾吃过。真不知道尚儿媳妇从哪里鼓捣出这个香料?” 方氏脑子里也在拼命地想这排骨到底加了啥调味料,现听云氏如此说,立刻奇道:“怎么,小姑你也不知道吗?” “你家厨房怎么会有你不知晓的调料?” 因为知道儿子送了一套《本草》给红枣,而红枣也每有查阅,云氏倒不担心红枣喂她们毒药。 云氏知方氏担心便安慰道:“嫂子,尚儿媳妇有分寸,她用的这个料必是厨房常见的,只是先前没被人留意到而已。” 一下直没开口的曹氏突然出声道:“雅儿说的是,我也觉得这个味有点熟,好似在哪儿见过,但我刚刚话滚到嘴边的时候却被你们说话打岔给打忘了!” 云氏…… 方氏…… 眼见谁都想不出,云氏吩咐道:“绿茶,你去厨房问问!” 转眼绿茶回来禀告道:“回太太的话,大奶奶说这碟子排骨是拿蒜泥浸泡后炸的,那股香是蒜香,所以叫蒜香骨。” “什么?大蒜!” 闻言屋里三个妇人无不大惊失色——刚她们吃了大蒜!而更过分是她们竟然觉得大蒜香! 怎么会这样? 大蒜性最熏臭,易生口气。故而士族女子不止自己不吃大蒜,就是身边的丫头也不许吃。 三个女人都没想到红枣会给她们吃大蒜。最初的惊讶过后,女人们便都唤丫头倒水漱口,誓要漱去口中还没生出的口气。 云敏也跟着一起漱口,但她心里却想着原来蒜炸熟了是这么个香味,吃起来真是好香啊! 红枣进来的时候,云氏等人才刚漱好口。 进屋看到丫头们捧着痰盂,红枣也没当回事——她自己每顿饭后也都要漱口。 “娘,”红枣道:“鱼片粥和八爪鳌粥好了。” 云氏点点头,让人揭开食盒盖子一一看过后方打发人给五福院和天香院送去。 吃饭的时候红枣看桌上并没有先前拿过来的蒜香骨心里还可惜了一回——忙活大半天,她才只尝了一块,没想就没了! 下回下厨,她得多做些来吃。 一时饭毕,红枣如往常一样告辞。曹氏和云氏叹道:“尚儿媳妇虽好,但这出身差咱们太多,这往后事无大小有你操心的了!” 方氏也叹道:“是啊!比自己生养孩子还操心。” “这俗话说‘习惯成自然’。似咱们家孩子生下来就碰触不到外面不好的习性,所以教养出来的孩子天然就不用操心这些……” 即便知道外甥另娶别有隐情,方氏依旧介意红枣抢了自己女儿的先,现得到机会自是要找补两句。 云氏知她嫂子心意,便只笑道道:“娘,嫂子,你们是不知道,尚儿媳妇平常老成得都不似个七岁孩子。” “搞得我每每看到她都忍不住想这么灵泛的一个孩子我能教她些啥?” “现在好了,我可算是找到能教的了!” 云氏可不想听人拿她儿媳妇的出身说事,她娘家嫂子也不行! 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曹氏知方氏为孙女心气未平,而女儿也一向要强,便圆场道:“雅儿,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怀里的这胎,其他都是其次……” “红枣,”谢尚一进屋就笑道:“我听娘说今儿那八爪鳌粥是你做的?” “嗯!”红枣笑应道:“好吃吗?” “好吃!”谢尚拍手道:“真是太好吃了!我一气吃了三碗!” 红枣…… “红枣,”谢尚兴奋问道:“你是怎么想到做这八爪鳌粥的?” “毕竟咱们家常都喝甜粥,连菜粥都不大吃。” 城里只米不够的穷人才拿菜当饭熬菜粥,似谢家这样的人家,自是不会吃。 红枣笑道:“我昨儿不是听你说想喝粥吗?然后便想着你爱吃八爪鳌,便就想把这两样加一块儿,不想味道还不错!” 听说这八爪鳌粥是媳妇特地给自己做的,谢尚自豪得能飞上天——瞧瞧他家治得多好,媳妇多敬爱他! 修身、齐家,他都做到了,这治国平天下,还会远吗? “大爷,”红枣把自己的简笔画给谢尚瞧:“咱们家有这样的锅吗?” 谢尚看了看画纸,疑惑道:“你说你画的这是口锅?” 红枣…… 红枣:“这个下面是火,上面是锅。这两处加一块就似咱们重阳节装羊肉汤的那个温鼎。” “所以,”谢尚毫不留情地嘲笑:“你说你画的还是个温鼎?” 红枣生气了:“大爷,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哼,要不是看你知道得比我多,画的也确实比我好,我才不跟你讲呢!” 听到红枣半嗔半怒的夸奖,谢尚情不自禁地笑咧了嘴。 “好,好,红枣,”谢尚摆手道:“你讲,我不说话还不行吗?” 如此红枣方继续道:“这锅里有烟囱样或者其他形状的铜片或铁片。当锅里水烧开的时候,这铜片铁片便能把肉片烫熟。” “咱们家有这样的锅吗?” 面对红枣充满希翼的眼睛,谢尚摇头:“温鼎有,里面的铜片没有!” “没有咱们就做一个!”红枣毫不气馁地把桌上的毛笔塞谢尚手上:“大爷,麻烦您先替我画个样子!” 谢尚…… 云氏直到十月二十四她爷和她爹娘嫂子家去后方才和红枣道:“尚儿媳妇,往后你可别再用大蒜做菜了!” 红枣…… 云氏解释道:“蒜生浊气,咱们除了烧肉煮鱼用来化肉解肉毒外家常并不用。” 红枣很想了想方才明白这“蒜生浊气”到底是个啥意思,心里颇觉不以为然:因噎废食,至于哇? 不过想起这世没有前世的口香糖,人吃了蒜后口气确实不好,红枣便觉得还是先服个软,等她寻到有效去口气的法子后再卷土重来。 红枣正色道:“娘,媳妇得您教诲,往后行事必不轻举妄动,一定尽量周全。” 红枣耍了心眼,并不承诺往后不做蒜香骨。 云氏看红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倒没留心红枣话里的含糊,只笑道:“你肯操持厨房原是好事,何来轻举妄动之说?现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句,你往后记得留心也就罢了。” “对了,昨儿针线房就把冬衣送来了。你且同我分派出来。” 使丫头抬出衣箱打开。云氏看箱子里有七个衣裳包袱立便笑道:“看来这箱是过年衣裳了。” 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果是套上回老太爷亲自挑的黛紫色“**同春”缎面皮袍和酱色缎面的皮裤。 云氏把七个包袱一一看过,然后又让丫头找出装着上回老太爷挑的牡丹团寿、寿山福海、水仙如意四个花样的衣箱来个个看过,然后方吩咐道:“春花你拿笔写了签子来,这四套衣裳‘**同春’这套冬节穿、‘寿山福海’除夕穿、‘牡丹团寿’大年初一穿、‘水仙如意’元宵穿。” 除夕和初一的衣裳还要分开?红枣心说:这也太讲究了! 云氏让丫头把其他人的衣裳都收回箱子,把红枣和谢尚的衣裳单独装了一个箱子后告诉红枣道:“尚儿媳妇,这箱子衣裳衣裳你一会拿回去后便试试,有不合适的地方提出来让针线房去改。” “再就是箱子里写了签子,你记得按签子上的日子穿,千万别穿混了。” 红枣赶紧答应。 再一箱都是雪褂子,云氏除让人找出另一个装雪褂子的箱子外又让人拿来四个空箱,然后按五福院、天香院、她和谢子安以及红枣和谢尚来分放衣裳。 红枣看到了她的大红星星毡白狐皮和粉色‘喜相逢’暗花缎猞猁皮两件雪褂子和谢尚的两件雪褂子放到了箱子里,禁不住心花怒放——姐也是穿狐狸皮的人了! 再看一箱冬衣后,云氏又道:“腊月里还有腊八和小年两个节,尚儿媳妇你记得腊八这天和尚哥儿穿‘青云如意’,小年穿‘一路荣华’,别忘了。” 红枣嘴里答应,心里却禁不住吐槽:敢情做了八套衣裳,六套都是指定着装。实际家常能穿的就只两套。 “尚儿媳妇,”云氏又道:“再就是十月三十、腊月二十九你回娘家,也得有新衣。这下剩的两套,你就自己看着穿吧!” 所以,红枣服气:这最后的两套其实也是指定着装! 再开一箱,看到里面足有十个衣包,红枣正自疑惑便听云氏道:“尚儿媳妇,这该是你冬节、腊月回娘家孝敬长辈的针线,你自己回去看吧!” 闻言红枣自是感激:她婆婆替她打算得可谓是周到。 上房同着四个衣箱出来,红枣一进家便就让彩画开了最后一个箱子看给她爹娘的衣裳。 随手打开一个包裹。红枣看里面果是她先前给她娘挑的一件琥珀色的“富贵长春”缎面灰鼠皮的皮袍和大红洒金绵裙,心中欢喜——这个冬天她娘也有皮袍子穿了。 “彩画姐姐,”红枣道:“你帮我问问锦书姐姐,咱们自己院里的针线现可有了?” 红枣可不服气冬节和腊月给她爹娘跟她爷奶一样的针线,所以她让锦书给她爹娘做了全套的底衣底裤棉袄棉裤和鞋袜。 作者有话要说:  意不意外?蒜香骨竟然不受欢迎。 章节目录 熙熙攘攘 十月二十五早晌, 红枣刚从明霞院正房回来, 一进门就听张乙回禀道:“大奶奶,梓庄的庄头田惠利和青庄的庄头程名红送秋租来了。” 红枣刚想问人呢,转眼看见院门里的钱箱和箱子上账本想起谢家内宅外男免进的规矩便改口道:“张乙, 你把东西都拿到堂屋来!” 张乙念:“梓庄秋租,其中稻谷折银二百二十两, 玉米、红薯、杂粮折银一百零八两八钱,两样共折银三百二十八两八钱银子。” “青庄秋租,其中稻谷折银一百四十两, 玉米、红薯、杂粮折银七十三两六钱八分,两样共折银二百一十三两六钱八分。” “青庄和梓庄两个庄子秋租折银计五百四十二两四钱八分整。” “梓庄冬节节租,其中鸡鸭蛋折银十一两二钱、鸡鸭鱼肉折银五十四两、木炭折银一百二十两,两样……” “等等,”红枣打断道:“张乙, 刚你说梓庄木炭多少钱?一百二十两?” “回大奶奶, ”张乙道:“梓庄出的梓木炭一百斤市价一吊二串钱。一年四节梓庄给您各送一万斤炭, 便是一百二十两银子。” 红枣奇道:“这上万斤炭都是卖给谁了?难不成官府还收炭?” 这大新朝的北面连森林都没有? 不至于吧! 张乙:“大奶奶,咱们家和谢家村祖地都用梓庄出的梓木炭, 所以福管家跟往年一样全买走了!” 原来如此!红枣恍然大悟,心说没想这梓庄还有这项大出息,一年竟多得近五百两银子。 她公婆对她真是够大方的! 张乙继续道:“两样共折银一百八十五两二钱银子。” “青庄冬节节租,其中鸡鸭蛋折七两二钱五分银子、鸡鸭鱼肉折银三十五两三钱五分,两样共折银四十二两五钱。” “青庄和梓庄两个庄子冬节节租共计折银二百二十七两七钱。” “两个庄子秋租加冬节借租共计七百七十两一钱八分银子。” 红枣在心里暗暗算了一回,一年四节仅节租就是千两银子, 而两季租子也能有个八百两,如此一年便是一千八百两。 这许多的钱,她要怎么花? “张乙,”红枣问:“现在庄子的生意怎么样?” 张乙:“回大奶奶,这两天因为城外的庄仆佃户往城里送租的缘故,青庄梓庄两个茶水铺的生意倒是比前些天好些,但一天也只得四五十文的进项。” 其实就张乙个人私下觉得这些人进铺子都是为探听消息,想看看庄子外的铺子是怎么回事,不然以庄仆们的贫困如何能舍得花钱买茶,甚至还买份焖烧饭? 红枣知张乙的言外之意,但并不以为然——俗话说商场如战场,自古以来凡是挣钱的生意都是人打破头的争抢。 没人效仿,她才要着急。 不过想到前世影视里铺子掌柜和店小二狗眼看人低然后连累主人一起被打脸的经典桥段红枣觉得有必要给她的人打个预防针。 “张乙,”红枣道:“你告诉树林、晓喜他们几个,就说我的话。这来的都是客,客人进店就是主顾,都要好生招呼,一视同仁。” “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你们谁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就去门外大街蹲着去,看看城隍庙对面一排三家香烛店的掌柜伙计都是怎么应对同行的。” “是!”张乙垂首答应。 “张乙,”红枣语重心长道:“你们要知道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咱们这个生意只要赚钱,必就有无数人效仿。” “咱们即便似防贼一样的防着,又如何能防得住?” “所以倒不如大方一些,随他们瞧、准他们看,咱们只把心思花在咱们铺子的经营上,多想想如何做出物美价廉的饮食,让客人吃了还想吃,就认咱们铺子!” “毕竟比起保密铺子的经营来,保密一两个饮食秘方要容易得多!” 红枣的话似醍醐灌顶一样让张乙豁然开朗,他恭敬地拱手道:“张乙谨遵大奶奶教诲。” 红枣点点头:“你明白就好。接着往下说。” 张乙道:“杂货铺生意也好了些,近来买碗买锅买盆的不少,现一天也能有个五十文的收益。” “不错!”红枣点头道:“这往后农闲了办喜事的人家多,似锅碗瓢盆这种粗苯易毁的家什一般人都是能就近买都就近买。等咱们名声起来了,买的人多了收入就能再多些。” “对了,张乙,”红枣又想起一事道:“这办喜事的人多,走礼的人就多。一会儿你去城里铺子买一匹大红粗布和一匹大红细布回来让碧苔裁成尺头,然后拿细纸包了,放到两个庄子里试买。我记得我先前算过,一匹布裁开零卖能有十个点的利润。张乙,具体你再仔细算算!” “这若是有生意,往后咱们这个杂货铺就可以卖尺头了,又多一个进项!” 张乙一听自是喜出望外,笑道:“还是大奶奶想得深,虑得远。先小人们看城里杂货店有啥就卖啥,压根就没多想。” “现听大奶奶这么一说,小人好似有些明白了,这城里铺子多,买布有专门的布店,所以杂货店卖尺头没有生意。” “但咱们庄外的杂货铺周围没有其他店铺,一准有人买。” 红枣看张乙明白也是高兴,不由道:“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张乙,你和陆虎他们没事都四处瞧瞧,看看咱们这个杂货铺还能再卖些啥!” 闻言张乙自是答应,然后又往下道:“新开的两个猪肉铺子生意极好,周围的村民都来买肉,早起杀一头猪不过半天就卖完了,每天都能有三百钱的进项。” “能通过这个法子把我节租里的猪销出去倒是极好!”红枣笑道:“今年就算了,横竖等进了腊月,家家杀年猪,村民们到明年清明都不会买肉。只明年咱们得要及早打算,开春可以多养些猪,然后农忙和端午中秋冬节前后就能杀猪卖肉。” “嗯,说到猪肉,我想起来了。咱们庄子也养羊。” “现临近冬节,你们可以试着杀头羊卖卖。一般人舍不得自己吃羊肉,但割些祭祖还是舍得的。” “而羊骨羊杂也可以烧个羊汤放铺子里卖。光骨汤便宜些卖,和茶水一样都一文一碗——这天冷了,一般人家吃不起羊肉,但买碗羊汤的钱怕是有的。” “羊汤里还可以加羊杂,比如一份三文,这样只须四文钱就能让人过个羊肉瘾,想必也能有些生意。” “若是生意不错,就可以再试试煮羊肉,” 想着前世冬天出差某个六线小城时看到的满大街的羊肉汤店,红枣觉得她很可以卖个羊汤试试。 张乙一听便觉得可行——这大冬天的,比起热茶,明显滚滚的羊汤更招人馋。 “大奶奶,”张乙兴奋道:“小人现便去告诉两个庄头这卖羊肉和羊汤的事。” “等等,”红枣道:“张乙你拿一百两银子走。” “其中你按两个庄子每家庄仆发一两赏银的标准给两个庄头银子,然后两个庄头再一人赏四两,下剩的你对半分给两个庄头,让他们开春打井用。” 拿了两个庄子好几百两的剩余价值,红枣觉得她该发些奖金给庄仆激励激励士气。 再就是红枣吃够了没水用的苦,现便特别看重打井这件事,所以一有了钱,就想着打井。 张乙算了算两个庄子的人口,算到最后还能剩下三十九两,足够两个庄子各打一个深水井了,也是兴奋——大奶奶仁心,舍得拿钱打井,铺子伙计不知将省下多少辛苦! 刚打发走张乙,显荣便带着两个小厮来了。 “大奶奶,”显荣示意两个小厮放下抬来的钱箱,自己则捧着一本账本恭敬道:“大爷使小人把蓼庄的秋租和冬节的节租送交大奶奶收着。” 蓼庄?红枣闻言一愣,转即想到这还是新婚第二天大老爷与谢尚的礼物。当时谢尚虽然说将拿这个庄子的出息做家用,但红枣看他收走了地契便只以为这钱会是他自己收着然后看着使,不想现在却给她送了来。 “回大奶奶,”显荣报账道:“蓼庄秋租,其中稻谷折银一百八十两,玉米、红薯、杂粮折银一百二十四两八钱,蓼兰草三百吊,三样共折银六百零三两八钱。” “等等,”红枣再次打断道:“显荣,这蓼兰草是什么?” 显荣:“回大奶奶,这蓼兰草可做蓝色染料,市价比较高。” 啧,又一种经济作物! 显荣接着道:“蓼庄冬节节租,其中鸡鸭蛋折九两八钱银子、鸡鸭鱼肉折银四十七两二钱五分、两样共折银五十七两五分。” “蓼庄秋租加冬节节租共计六百六十两八钱五分银子。” 红枣不大知道蓼庄情况便只能问显荣,然后也依样给了庄扑和庄头赏银三十二两。 想想红枣又问:“显荣,这蓼庄外开铺子了没有?” 显荣点头:“开了。” 就是他去操办的。 红枣:“那你便再拿十八两给庄头让他等明年开春就近铺子打个井吧!” “对了,猪肉铺子也开了吧?” 显荣:“开了!” 红枣:“刚我跟张乙说了开羊肉铺卖羊汤的事……” “红枣,”午后谢尚一进家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我听说你又要开羊肉铺子,还要卖羊汤。” 现谢尚名下三个庄子的茶水铺、杂货铺、猪肉铺每天都能给谢尚带来近二两银子的收益,这让谢尚兴奋不已——谢尚虽说不差钱,今秋三个庄子的秋租加冬节节租便收了三千两出头的银子,但他自己挣钱,却是姑娘上轿头一回。 现听说又有挣钱的门道自是要好好问问。 “大爷,”红枣解释道:“这羊肉不比猪肉,价格太贵,一般人吃不起。所以我先前都没敢卖。现也是因为过节,才想着试水,先放猪肉铺子里卖。” “至于羊汤,”红枣笑道:“大爷知我庄子位置近城,茶水和焖烧饭都卖得不及大爷庄子好,所以方想拿羊腿骨烧汤替了茶水卖,看是否能多些生意。” 红枣的话挠到谢尚的痒处。他名下的三个庄子有两个都离城比较远,都是四五十里。先他还觉得离城太远,周围村子人穷,没生意,结果没想茶水铺一开生意便络绎不绝——他铺子位置正是进城出城商队歇脚的饭点,所以庄子开的猪肉铺子,连猪头在内超一半的肉都内销给了自己的茶水铺。 “一准会有生意”!谢尚抢道:“羊汤可不就合冬天喝?” “对了,这回要我给你画个羊做旗招揽生意吗?” 红枣笑:“求之不得!” 夜来,谢子安听了彩画的讲述,不觉和云氏笑道:“得,咱们的铺子算是过了明路了!” “雅儿,你现可以放宽心了吧?” 对于谢子安先前效仿儿子和儿媳开店的事,云氏一直觉得不妥——她就担心东窗事发,难看! 现听了彩画的话,云氏一颗心方算放下。 “尚儿媳妇,”云氏和谢子安感叹道:“行事大方,着实难得。” 谢子安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则想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出自太史公,只怕尚儿都不定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张乙:门房蹲,门房蹲,门房蹲完庙门蹲; 庙门蹲,庙门蹲,庙门蹲完铺子蹲; 铺子蹲…… 章节目录 主要支出(十月三十) 十月二十六为冬节祭祖和家宴两件事, 红枣在东厢房旁听了一早晌的家务。 午饭后红枣问家来的谢尚:“大爷,今早娘打发周旺去钱庄换金银錁子和新制钱预备赏人, 咱们是不是也要预备一些?” 谢尚点头道:“当然!” “咱们家的主要支出可不就是人情和赏钱?” 红枣…… 谢尚说得有道理,红枣惊讶过后细细一想不觉心说:她和谢尚连带身边一应丫头婆子小厮的吃穿都是公中的,她家还真没其他花钱的地方! 红枣:“那咱们要换多少合适?” 她婆婆换了六百个金元宝、一千两百个银元宝和一千两百串新钱——这便就近万两了,红枣觉得她不需要这么夸张,也没这么多钱夸张。 她现手里除了先前的礼钱,也昨儿显荣送来的六百六十两银子。 谢尚想了想道:“你换三百个小银锭和三百串钱, 估计就差不多了。” “这么多!”闻言红枣倒抽一口凉气, 心说好家伙,整个蓼庄的秋收才六百两银子, 然而一个冬节, 赏银就要花费六百两——后面的年还过不过了? 这可是入不敷出的节奏啊! “这六百两里不止冬节,还有年节的赏钱。”谢尚解释道:“腊月里去钱庄换钱的人多,咱们家换的量大,钱庄未必有这许多新钱。所以最好在冬节就把钱换好, 省得年根底下去还去跟人挤。” 就是两个节花费六百两,红枣心说:那也很多呀! “大爷,”红枣不耻下问:“咱们家这个赏钱都是怎么分派的?” 俗话说“吃不穷,穿不穷,不会打算一世穷”。红枣苦孩子出身,可不似谢尚少爷做派,大手大脚惯了,能拿家底赏人, 她得看看这赏钱是否有省俭的地方。 谢尚:“咱们这院里的丫头婆子,你的小厮,我的小厮、长随、外书房的小厮的节庆赏钱都是月钱的双倍,这差不多就是一百两,要一百个银锭。” 年节奖金发双薪,红枣暗想:算下来一年发二十个月的薪水——这虽说有点多,但前世她在的公司也是这样,她似乎好像不好反对。 谢尚:“然后门房、马廊、针线房、厨房,厨房还是三处,五福院、天香院和咱们院,这六处一处都是十吊钱,便是六十吊。” 这个听着也有道理,红枣想:门房、马廊、针线房、厨房虽说是公中的,但逢年过节送些礼物以示感谢,似乎有也是人之常情——这钱也不好省! 谢尚:“再还有家里的护院和谢家村祖祠两处都是各二十串钱。” 护院关系自身安危,红枣觉得钱不能省,必须得给。至于祖祠,不必说更是得给了。 “这些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两百两。”谢尚最后总结道:“冬节、年节两个节便是四百两,然后再预备些亲戚间往来的人情,可不就得六百两吗?” 听下来真是一处也省不了!红枣心中叹气:老话说惯了的“开源节流”,她节不了流便就只能努力开源——多挣些钱了! 夏收冬小麦的收益只有秋收稻谷的一半,红枣可不想在当家头一年就遭遇财政赤字。 看红枣不说话,谢尚想到她的出身,便出言安慰道:“红枣,似咱们这样都算是少的了。咱们辈分低,不必给人压岁钱。似太爷爷辈分高,每年光压岁钱就要过百的金锭,爷爷和爹也是,除此还有亲戚间的节礼人情——哪年冬节娘不要换几百的金锭和过千的银锭使用?” 原来她婆婆换的钱里还有老太爷、大老爷和她公公的人情,但饶是如此,她还是好想发出土拔鼠一样的尖叫——啊~ 打发张乙和陆虎去钱庄换钱,结果只换回来了元宝而没换到新钱。 “先我怎么说?”谢尚见状颇为得意道:“这钱庄的新钱果是不够了吧?” 红枣无心吐槽谢尚不合时宜的嘚瑟,只问:“换不到钱怎么办?大爷,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唯一的办法,”谢尚笑道:“就是你打发人多跑几趟,然后看到钱庄一有新钱就换!” 红枣…… 十月二十七,针线房把丫头和婆子的冬衣也送来了,云氏让人把衣箱直接送到红枣院里让她看着分派。 红枣想了想便叫了周旺家的来让她分,她只在旁边看着。 红枣看每个丫头都是两套全新的缎面棉袍、棉袄棉裤、背心和细绫摺裙,差别只是颜色,便就罢了。 然后每人又有两对鬓头的绒花——这回花样花色倒都是一样的,都是一对红梅花和一对粉芙蓉。 小厮的衣裳这天也有了,由显荣分发到各人手里。 张乙、陆虎等人看拿到手的衣裳除了先前裁的棉袍、棉袄棉裤、棉鞋外还多出了一顶羊皮帽、一件羊皮大氅和两个看似裤腿的羊皮筒子,不觉有些奇怪。 “荣哥,”张乙悄悄问显荣:“这是什么?” “这是套裤。”显荣笑道:“冬天骑马时套在腿上可挡风保暖不得老寒腿。” 张乙一听就笑了,这套裤正合适他骑骡子去庄子时穿。 “这套裤,”显荣又道:“还有这羊皮帽子和羊皮大氅都是大爷看你我等经常出门所以特地拿钱让针线房给加的,并不在咱们分例里面。” “你们知道的,咱们家只车夫才有这羊皮大氅的分例,似咱们近身伺候的并没有。” 张乙、陆虎等小厮闻言自是心存感激——只一件羊皮大氅就是好几吊钱呢! 他们大爷真是好心! 十月二十九,张乙、陆虎通过轮班蹲守钱庄的法子终于换到了足够的新钱,红枣见状方才放了心——大过节的她却拿不出赏钱,可是尴尬? 想着明日就是回娘家的日子,红枣午后打点出门东西。 看到丫头们拿来的五个衣包,红枣颇觉心塞——给她爷奶皮衣裳也就罢了,难不成她还得去老宅磕头恭送? 真是越想越呕! 沉思良久,红枣问炕上看书的谢尚:“大爷,明儿我回娘家是只回我爹家吧?” “当然!”谢尚不经意道:“难不成你有两个娘家?” 闻言红枣恍然大悟,轻松笑道:“大爷说得极是!” 谢尚也不想去她爷家,红枣心说:这真是太好了! 谢尚瞄红枣一眼,心说多大事,也值得思虑这么久? 横竖他是不会上门给拿他当傻瓜欺哄的刻薄老妇磕头叫岳祖母的——她既然自己不要脸,他也不用再给她脸! 何况他岳家早已分家,他不去也没人能说啥! 确认明日不用去老宅,红枣心中高兴。她趁性又拿出“连科高中”、“如鱼得水”两套衣裳来问谢尚:“大爷,明儿您穿那套?” 对于选择障碍症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人给拿主意。 谢尚不过瞄了一眼就道:“连科高中吧!” 红枣:? 挑这么快?红枣忍不住腹诽:谢尚有好好瞧吗? 似是看出红枣的不满,谢尚又道:“爹明春进京会试,一准喜欢咱们多穿这件!” 红枣恍然大悟,不觉心说谢尚这个挑衣服的思路倒是颇为新意,便诚心夸赞道:“还是大爷想得周全!” 谢尚闻言自是得意——瞧瞧他聪明媳妇都解决不了的两件事,他随手就齐活了。 简直不能更天才! 趁热打铁,谢尚又道:“红枣,你趁手把明儿戴的头面也拿出来,我帮你长长眼!” 红枣…… 十月三十早起红枣穿上毛茸茸的皮袍子和皮裤子立觉得通体升温——这皮毛,红枣心说确是暖和。 然后再看镜子里自己藕荷色锦袍的领口袖口衣襟深灰色的寸长风毛,红枣不觉又感叹一回人要衣装——她的贵气又见长了。 五福院请安回来,云氏把谢尚和红枣叫到上房说道:“尚儿媳妇,你看看这与你娘家的礼可合适,可要再添些什么?” 红枣依言看去,只见有一大块肉、两条很大的鱼、一大包糖、一盒糕、一盒团、两坛子酒、两匹绸缎和两匹细布,整八样礼物。 红枣记得无论是她二叔李满仓、三叔李满园给岳家送礼还是她大姑小姑回娘家从来都是四样礼物——她三叔去岁中秋因为给岳家加了两块布甚至还挨了板子。 红枣立刻笑道:“娘,这礼已经很多了!” 云氏见红枣不挑剔,也是高兴笑。她笑道:“今年是你出门第一年,这礼原该重些!” 说着话,云氏又从春花手里拿过一个匣子道:“这个匣子是我和你爹给你弟弟贵中的。你带过去,替我问你母亲好……” 红枣看那匣子是云氏先前惯用的装荷包的匣子,不觉心说:她婆婆换的金元宝银元宝这便就开始花了啊! 上房出来,谢尚提醒道:“红枣,今儿去你娘家,你记得家来前也给你娘家门房和丫头赏钱。” 红枣:如谢尚所言她刚换的三百个银元宝也要开始花了? 李满囤早知道女儿女婿今早上门,故而一大早便就在庄门等着。 红枣谢尚进门看到李满囤刚要下车便见李满囤跟他们挥手道:“红枣、尚儿你们别下来。下来冷,你们坐车先进去,我走得快,一会儿就到!” 红枣和谢尚…… 谢尚能让岳丈追着他马车跑吗?这要被人知道了,他还见不见人了? 谢尚不顾李满囤阻拦下了马车,红枣也跟着下来了。 “爹,”红枣道:“你放心吧,我不冷!” 李满囤看红枣身上袍子和谢尚的一样周边都露出过寸的风毛,便知她两个穿了皮子,终不再阻拦——他也是有羊皮大氅的人,自是知道皮子的暖和。 主院门口红枣看她娘穿一身跟她爹一样的绸缎棉袍,头上金头面也新换了一套颇大牡丹花的,气色极好,便知她近来日子舒心。 “娘,”红枣笑道:“你怎么站这儿吹风?我弟呢!” “红枣,尚儿,”王氏喜道:“你们来了!进屋,都进屋!” “你弟在屋里呢!” 红枣依言进屋,结果一进门就被屋里缭绕地香烟熏得打了一个喷嚏。 “爹,”红枣看到堂屋里的那尊金灿灿颇为吃惊:“您这是请神了?” “这神……” 看到神像的怒目獠牙,红枣有些无言——她爹的审美咋这么另类? 一般人家请神不都是请观音和财神,比如她公公请的玉石观音像就很唯美,她爹怎么请了这么一尊? 也不怕吓哭贵中! “这是魁星!”李满囤得意道:“掌管咱们世间科举功名的神佛。” “这还是你太公公赠我的呢!” 老太爷送的?红枣心说:老太爷平常看着审美挺好的啊,咋会无端给她爹送这个? 下意识的看一眼谢尚,四目相对间看到谢尚回她的嘚瑟眼神,红枣瞬间恍然:这是谢尚的主意! 一准是先前的金麒麟让谢尚摸到了她爹的喜好。 思明白缘故,红枣也是服气,心说单撇开这神仙外貌,老太爷这礼还真是送到他爹心坎里去了——她爹可不就想她弟读书科举走上人生巅峰吗? 行礼、问好,谢尚首先奉上与李满囤的节礼,然后红枣也跟着拿出云氏与她弟贵中的匣子。 李满囤、王氏收了礼后便把谢尚、红枣让到东房炕上坐了,然后又招待他俩吃蛋茶。 吃完蛋茶,红枣方让彩画、芙蓉拿来衣裳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爹、娘,这天冷了,我给你们做了两套冬衣。” “真的!”李满囤一听就高兴了,也不看衣裳就问道:“红枣你这么快就学会做衣裳了?” 不待红枣回答,李满囤就得意地开始自说自话:“我就知道我们家红枣聪明,学啥都是一学就会!” 红枣说不下去了,她有些心虚地看了看谢尚…… 谢尚见状想笑,他拿手握拳抵在嘴边好一刻方才忍住——他现在确信他媳妇先前在家没学过针线,不然他岳父不会如此的自信满满、大言不惭! “爹,”红枣含糊道:“您先试试这件皮袄,看合不合适?” “天!红枣,”闻言李满囤更加震惊:“你现在连皮袄都会做了啊!” “这城里会做皮袄的裁缝都没几个!” 红枣…… 谢尚终于破功,噗一声笑了出来——他岳丈对他媳妇真不是一般的自信啊! “岳父,”谢尚轻笑道:“您有所不知。红枣虽然会做,但她年岁还小,一时还赶不出您和岳母的皮袍子。” “这衣裳里只棉衣、底衣是红枣做的。” 其实棉衣和底衣也不是红枣做的,红枣充其量只是缝了上面的衣带。 王氏做惯了活,自知道做这一大包衣服需要的功夫,便推李满囤道:“当家的,你别管谁做的,这都是女儿女婿的心意,还不赶紧试试?” 章节目录 大红裙(十月三十) 蓝金色富贵长春的缎面, 深灰鼠皮的皮里,李满囤一个人端详富贵逼人的皮袍许久方才脱下身上也是新做的绸缎棉袍小心换上。 皮袍穿上身,感受到后背升起的温暖和皮袍自身异乎寻常的轻软, 李满囤深深地吐了一口长气。 从往年的旧棉衣到去岁三层新的棉袍和羊皮大氅, 再到今年的绸缎面的丝棉袍子——李满囤轻抚着衣袖口的风毛心中感慨:分家不到两年, 他就穿上了裘皮这种他先前想都没想到过的衣裳。 他家分得实在太对了! 很该早些分才是! 系好扣带,李满囤又拿王氏的铜镜照了照,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整个脖领都包裹在厚厚软软的长皮毛里,不觉笑咧开了嘴——真是太富贵了! 不过转眼想起亲家谢子安见人只三分笑的儒雅, 李满囤又合上了嘴, 对着镜子很整了会儿面容方才昂首阔步开房门出屋给王氏和女儿女婿瞧看。 王氏一见李满囤立就笑了。 果然是人要衣装,王氏心说她男人这样打扮,看着可就跟亲家谢老爷的派头没差了! “合适!太合适了!”王氏赞不觉口:“领围、袖长、衣摆哪儿哪儿都合适!” “当家的,你自己走路也有感觉吧, 可是没一丝挂碍?” 李满囤闻言依次抬了抬两个胳膊, 憋不住心底的欢喜笑道:“好!好!” “当家的, 女婿女儿给你做的这衣裳气派,”王氏又赞:“你穿着真不是一般的精神!” 红枣也觉得她爹这样穿挺长气质——她爹的脸虽说依旧黑红, 但为这蓝金色袍子一衬, 便似清晨染了日出霞光的月亮于惯常的清冷中生出的暖意一般自然清逸。 “爹, ”红枣笑道:“好看!” 李满囤得女儿夸奖再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哈哈, 红枣,不瞒你说,我刚才照镜子, 也觉得我穿这身特别好看!” “噗——”闻言谢尚笑喷了茶…… 李满囤为谢尚笑得不好意思。他有些委屈地问红枣:“难道不是?” “是,是!岳父,”谢尚一边拿帕子擦脸一遍致歉道:“请恕我刚刚的失仪。” “刚我瞧岳父气宇轩昂竟瞧直了眼,一时忘了自己在喝茶……” 红枣…… 不想听谢尚尬吹,红枣打开给她娘王氏的衣包。 “娘,”红枣拿出里面的琥珀色皮袍和大红洒金绵裙递给王氏道:“您也换上试试!” “红枣,”看到红枣拿出的裙子颜色,李满囤颇为吃惊:“你给你娘做的裙子怎么是大红的?” “不是,你娘都这个岁数了,还能穿大红裙?” 不说高庄村了,李满囤心说就是雉水城,大街上也没女人穿这种鲜亮的大红裙! 大红裙在李满囤印象里就只新娘子能穿——至于红枣每回来都穿红裙子,李满囤则以为是红枣珍惜衣裳,想赶在身子长大前赶紧穿。 没错,李满囤压根就不知道城里正房太太们都穿大红裙——男女有别,李满囤从没见过谢家的女眷,而他能见到的高庄村女人又都不穿裙子。 王氏倒是在去谢家吃席的时候看到不少妇人穿大红裙。她看着眼热,也想做条来穿。 不过家来后,王氏搬出家里的大红绸缎几回就又放回去了几回——王氏就担心男人以为她举止轻浮、不庄重。 毕竟周围都没人穿这么鲜艳的裙子。 王氏没想到女儿会给她做条大红裙,心里正自欢喜,听到男人的话,这脸上的笑便有些僵。 果然! 红枣可不爱听她爹说她娘岁数大。 她娘才二十九岁,红枣心说:还是二字头,怎么搁她爹口里就成了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连大红也不能穿? 她爹这思路,有毒! “爹,”红枣笑道:“我听人说朝廷只三品以上大官的官服才用大红。而能坐到那个位置的,多是四十往上的人。” “由此可见这大红色不止年青人能穿,上了年岁的人也能穿!” 王氏闻言不觉舒了一口气,心说可不是吗?上回她去谢家吃席,看到不少夫人,头发都那么白了还穿大红裙。 听红枣这么一说,李满囤自己也想起来了。 “难怪,”李满囤跟红枣感叹:“前两天我去你家吃席,见到你太公公,可不就穿了一身红吗?” “只我事后每每回想都是你太公公跟我说的话,竟就没留意这衣裳颜色的事。现听你一说,可不就想起来了!” “明明你公公更年轻,酒席也是为他庆贺,但那天他却只穿了件青色素净袍子,可见这红袍子不是谁都能穿的。” “噗——”谢尚忍不住又笑了,幸而这回没有喝茶。 红枣看了谢尚一眼,然后跟她爹点头道:“爹,您说的对,大红色尊贵,红官袍不是谁都能穿的,事实上这红裙子也是。不过,我娘是您正妻,却是配穿大红裙的!” “她大红裙可以从十八岁穿到八十岁、一百岁!” “这大红裙还有这个说法?”李满囤讶异道:“我这还是头回听说!” 红枣笑道:“我也是到了婆家,看到祖婆婆和叔奶奶们都穿大红裙方才知道!” 听说红枣的祖婆婆都穿红裙,李满囤再无疑义。 “家里的,”李满囤催促王氏道:“这袍裙既然是女婿和女儿给你做的,你还不赶紧试试?” 抖开大红洒金百褶裙,看到裙摆似水波里的骄阳一般荡漾铺开,王氏莫名觉得眼酸——曾几何时,她想过她有穿裙子,还是大红裙子的一天? 是人都有梦,王氏早年也发过梦——她没少畅想她嫁出山后衣食丰足、丈夫爱重、儿女双全的幸福生活。 只可惜王氏的梦想被无情的现实碾得粉碎,不过今天王氏觉得她好像又开始做梦了——她想穿着这大红裙子看她的儿女生孙子、外孙,孙子外孙叫她奶奶、外婆…… 穿好“富贵长春”花缎面的灰鼠皮袍,王氏对着镜子又很抹了一点粉方才开门出屋…… 贵中的衣包里就一个丝棉绸抱被、一个帽子、一个绣花围兜、一套棉袄棉裤、一套底衣和一双袜子。 “爹、娘,”红枣解释道:“我婆婆说小孩子火气大,贵中弟弟现还不能穿皮,所以就没做皮袄。” “亲家母客气!”王氏道:“贵中见天在屋里炕上待着,可不是火气大嘛!” 看看最后两个包袱,红枣和李满囤道:“爹,这里面是给我爷和我奶的衣裳。你明儿去祠堂的时候,替我捎过去吧!” “论理原该我自己去,只我担心我去了后,我爷客气要留饭,这长者赐,不敢辞的我还不好推,而我,”红枣撒娇道:“爹,我难得家来一趟,便只想在家跟您和娘两个人一处坐着吃饭说话!” 红枣几句话说得李满囤的心酸软成了一滩水。 男女大防。李满囤自红枣出门后只前两天去谢家吃席才得了一次和红枣私下说话吃饭的机会。现红枣难得家来,他自是不希望再有外人在——过去许多年,原本就只他一家三口相依为命。 李满囤点头道:“红枣,东西给我,我帮你捎。” 看一眼谢尚,李满囤又道:“横竖你爷家今儿还有你小姑一家人在,你和尚儿去了,你奶忙着招待你们,都不得闲跟你姑说话!” “噗——”红枣闻言也禁不住笑了,心说她爹也挺会圆场。 谢尚一旁看着也是高兴——他岳丈不强求他们一定去见岳祖父,这真是太好了! 饭后归家,李满囤把谢家送来的糕留下一半,另一半依旧交谢尚带回,以喻“高来高去”之意。 送走女儿女婿,李满囤和王氏道:“家里的,你在家带贵中,我把两个包袱给我爹送去!” “现在就去?”王氏诧异道:“不是说明天捎去吗?” “等明天就晚了!”李满囤笑道:“衣裳只有现在送去,方能赶上我爹明天祭祀穿。不然,我穿裘皮,我爹穿羊皮,没得让红枣被人议论。” 王氏一听立改口道:“那你快去吧,然后早些回来吃晚饭!” “等等,”李满囤反倒不急了:“你等我先把身上的衣裳换了。” “对,对!”王氏反应过来,点头道:“你现穿这身去不合适!” 换回绸缎长袍,李满囤方提了两个衣裳包袱往村里来。 真是周围村庄的闺女们归宁返家的时候,李满囤一路走来自是遇到许多熟人。 于是但有人问“李老爷,你手里提的啥?”的时候,李满囤便会骄傲回道:“明儿不就是冬节了吗?我女儿女婿给她爷奶做了些衣裳托我给送去!” 而听得人也无不感叹:“呵,这两大包全是衣裳?这得多少衣裳啊!” “谢大爷、谢大奶奶孝敬的!” “李老爷,你孝敬,所以你女儿谢大奶奶也随你,孝敬!” …… 在路人一致的赞美声中,李满囤得意洋洋地跨进老宅大门。 进院看到李杏花家的骡车,李满囤方才又整了整自己的表情。 “满囤,”看只长子一个人进屋,李高地颇为诧异:“怎么只你一个人来了?红枣和她女婿呢?” “家去了!”李满囤抬手把两个包袱给李高地看:“爹,这是红枣给您和娘做的冬衣,她来去匆匆地不得暇,便托我给送来!” 不得暇?李高地闻言很不高兴,心说红枣眼里还有他这个爷爷吗? 于氏也不满地抬起眼皮——她闺女杏花一家留到现在可不就盼着见一回谢少爷吗? 于氏刚想说两句蹊跷话,目光却不由地被两个衣包所吸引——两个包袱的面料都是她此前从没见过的绒抖抖,光看着就知道不凡。 于氏推一把李高地,李高地下意识地接过两个包袱转交给于氏。 于氏入手两个包袱,便觉包袱皮异乎寻常地温暖,不觉心生欢喜——只看这包袱皮,于氏暗想就知道这里面的衣裳差不了! 冬节长子一家送节礼,只孝敬了李高地一件绸缎丝棉袍子。 于氏见了自是生气。偏她自身两个亲儿子连块表礼都孝敬不起,所以她就不好跟李高地提这个茬,只能暗气暗憋。 不过现在,于氏想:红枣送的这包袱里怎么也得有件绸袍子吧! 度两个包袱的颜色,于氏一边打开深蓝色的包袱,一边笑道:“当家的,看看你孙女都孝敬你什么衣裳……” 刘好则见缝插针地跟李满囤抱拳道:“大哥!” 然后又拉儿子刘明:“还不叫大舅?” 闻言刘明恭敬给李满囤行礼道:“大舅!” 李满囤笑应了,正准备也客气两句便听得他继母的惊呼:“这是,啊?皮袍子!” 闻声李高地探头看了一眼,不自禁地就笑开了花——眼前深蓝色暗花缎面衣裳的领口袖口镶嵌着过寸长的灰色毛皮。 一看就知道比去岁长子送的羊皮大氅更值钱!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嫌少,我同学聚会了。哈哈 章节目录 明天不下雪(冬节) “当家的,”于氏喜气洋洋道:“你上身试试这皮衣裳!” 看李高地进屋试衣裳去了, 于氏又打开另一个暗紫色包裹。看到里面果有件跟李高地一样的黛蓝皮袍和一条暗紫色绵裙, 于氏不觉心花怒放,满脸春风。 “满囤啊, ”于氏故意道:“还是红枣有心, 你瞧瞧她给我做的这皮袍和裙子,真是太合我心, 得我喜欢了!” 李满囤知道他后娘这是在找补他冬节没送她绸缎丝袍的事。不过他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他后娘就是这么一个尖酸人, 他若每句话都跟她计较, 他早就给气死了。 何况红枣与她皮袍不过是面子情,李满囤暗想:只看红枣给的裙子颜色就知道红枣没当她尊贵,配穿大红。 此外红枣与他和他媳妇的是内外全套的衣裳, 这对比给她爷奶的只两件外衣,孰轻孰重, 一眼可知! 所以, 他又何须坏了红枣的名声,跟他没一点自知之明的后娘做口舌之争呢? “娘, ”李满囤笑回道:“你喜欢就好!” 看李满囤不接茬,于氏一腔子话便似一拳头砸在棉花上一样有力无处使地咽了回去。 郭氏看到于氏的皮袍, 心中艳羡, 但看李满囤来这一趟就只两个衣裳包袱, 此外并无别物,心中不免失望——皮袍子再好又穿不到她身上,她家这回竟是一点光都没沾上! 李杏花着实眼热红枣与她爹娘的皮袍, 心说这一件袍子又是绸缎又是皮毛的,看着比她爹四吊钱的羊皮大氅贵重多了,真不知得值多少钱? “大哥,”李杏花问道:“这皮袍的皮子不似常见的羊皮,怕是要不少钱吧?” 李满囤认同道:“可不!” “我听红枣女婿说这袍子用的是北方雪山上才有的灰鼠皮。” “红枣女婿虽然没说这灰鼠皮值多少钱,但你们想这毛皮就只雪山上才有,得多稀罕?羊皮如何能比?” 李杏花听了自是咂舌,而于氏就更高兴了。 于氏心说一件羊皮大氅都得三四吊钱,这什么灰鼠皮袍,再算上外面的绸缎,还不得十好几两银子——这都抵得上一套足金头面了? 自上回去谢家吃席,于氏看一桌妇人除她只一副银头面外,其他无不是足金或者金镶宝头面后,于氏便就一直想要副足金头面。 现于氏得了能抵价金头面的皮袍,便忍不住想:腊月里红枣若再送她副足金头面就好了! 她出门吃席得多体面! 红枣和谢尚回到明霞院后照例来与云氏问省。云氏问候了几句红枣的爹娘后便话锋一转道:“尚儿媳妇,明天一早要去谢家村祖祠,你一会儿家去记得把明天要穿的衣裳和雪褂子打理出来,别忘了!” 红枣闻声答应。 上房出来红枣方问谢尚:“大爷,明儿去祖祠,这穿那件雪褂子有讲究吗?” 前几天分派衣服,她婆婆只限定了指定日子的皮袍,并没提雪褂子的茬。 谢尚道:“你等我一会儿家去打个卦。” “啥?”红枣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不敢相信地问道:“打卦?” “嗯!”谢尚抬头看着天道:“我得先占卜一下明天下不下雪。下雪咱们就穿星星毡,不下雪就穿猞猁皮那件。” 闻言遇事只会抛硬币的红枣不由得对谢尚肃然起敬:“大爷,您还会预报天气?” 谢尚骄傲道:“当然!我现看隔日的雨都很准的,可以准确到时辰。” “这么厉害!”红枣叹为观止,心说人不可貌相,谢尚看着一副少爷样,没成想还是个能预报天气的神棍! 闻言谢尚却难得谦虚道:“我这不算啥。太爷爷和爹才叫厉害,可以测出一两个月后的天气。你看咱们成亲可曾遇到风雨?” “这都是咱爹和太爷爷日子选得好的缘故!” 经谢尚这么一说,红枣也想起来了,她小定、大定都是在雨季,但确是没遇到啥风雨。 “亏我先前以为都是碰巧 ,”闻言红枣不禁和谢尚感叹:“没想这挑日子还要看天气,真是太不容易了!” 最没想到的是,红枣心说:老太爷和她公公都是神棍! 谢家竟是个祖传的神棍之家! “这个主要还是要看天分。”谢尚道:“太爷爷说我爹天分高,学《易》是一通百通。” “学《易》?”红枣奇道:“这什么意思?” 不是祖传秘籍吗? 谢尚:“《易》就是《易经》。《易经》是五经之首……” 红枣…… 为了占卜,谢尚进家后难得的去了前院书房。 红枣在正房理好明天的出门衣裳,又等了半个时辰方等得谢尚回来。 “红枣,”谢尚道:“明儿不下雪,咱们就都穿猞猁皮那件吧!我还没穿过呢!” “大爷,”红枣奇道:“这猞猁皮雪褂子为啥得不下雪才穿?” 谢尚解释道:“这猞猁皮雪褂子的面儿用的绸缎,不似星星毡那样不沾水!” 红枣…… 明知道绸缎不防水还用做雪褂子,然后再占卜在不下雪的天穿——谢尚这番操作,红枣服气:也是666! 冬节一早,红枣再次坐了马车去谢家村祖祠——今天依旧只红枣和她婆婆两个女人有在祖祠大门外喝风的荣耀。 幸而有新做的大毛猞猁皮雪褂子可以从头包到脚,所以红枣即便在风口站着竟也没觉得冷。 李高地今天一早便穿了灰鼠袍子,精神振奋地去祠堂,李满仓、李贵雨、李贵祥、李贵吉等穿着棉袍跟着。 高庄村人的祠堂都在后山。路上的村人看到李高地迥于常人的皮袍,少不得都要恭维一声:“李三太爷,您这什么袍子,看着可真气派!” 李高地人前露脸自是兴奋,得意回道:“这袍子是我孙女和孙女婿给我做的,说是用雪山上的什么皮做的。” 李高地觉得灰鼠皮这个名字不够气派便不肯告诉人,只自怨自艾道:“哎——这人老了,记性就不好了,前面说后面忘的,这什么皮的就是记不住。” “总之,是很难得很贵重的皮子,”李高地如此告诉人道:“我听着都舍不得穿。” “你们说我都这个岁数了,还做这些好衣裳干啥?没得糟蹋钱!” 众人听了自是劝慰道:“李三太爷,这可不就是您的福气吗?” “我们倒是想穿,可都没似您能养个谢大奶奶那样的孙女,能享孙女的福!” …… 至此,李高地方才又道:“后来还是他们劝我说这衣裳做都做了,若只白放着也是可惜,我才上了身。” “呵!这一上身方知道这袍子贵有贵的道理,穿身上就跟起火一样浑身发烧,比我往年的羊皮褂子都暖和——穿了就脱不下来,我就只好这么穿了。” “脱什么啊?”听的人七嘴八舌地劝道:“李三太爷,打今儿起可就开始数九了,您这么好的冬衣现在不穿可等什么时候穿呢?” “再说这是您孙女的孝敬,您不穿可不是辜负了她一片心?” “对啊,李三太爷,您孙女有钱,咱们看着了不得的衣裳搁她只是九牛一毛。我要是跟您一样有这么个孙女,便就坐家里安安稳稳享福,才不想这些有的没的……” …… 李满仓站在李高地身后心里很有些堵——往年这时候村人跟他爹夸的都是他,但自去年起这话风就变了:去年因为一件羊皮大氅,夸的便都是他大哥;今年因为灰鼠皮袍又夸红枣——可预见的,往后夸的也将都是红枣和她女婿了。 他一个庄户可要拿什么跟谢大奶奶和谢大爷比呢? 李贵雨一旁听着,心里也颇为不平。 明明他爷现在他家生活,日常吃穿都是他爹娘照应打理。红枣不过年节送了件与她而言根本无足轻重的体面衣裳罢了,落这些人嘴里便就成了少有的孝顺——真正是群势利眼! 李满囤进村的一路,也跟他爹一样收获了路人的艳羡,心中也是得意。不过,他不似他爹李高地那样以为灰鼠皮这个名字不体面,所以但有人问,他随口便就告诉了。 “这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听的人不免感叹:“没想这雪山上的田鼠生的跟咱们高庄村的都不一样,咱们村地里的田鼠可没有这么长的毛!” “田鼠?”李满囤闻言笑道:“你和我先前以为的一样,但我女婿说不是。” 路人一听就更好奇了:“李老爷,你女婿咋说?” 李满囤道:“这雪山既然叫山,山上自没有田。这田地都没有,又哪里来的田鼠?” 路人恍然大悟:“对啊!” 李满囤:“我女婿说这雪山上多的是松树。松树上生着一种尾巴比身子还大的松鼠。” “尾巴比身子还大?”路人均觉难以想象。 李满囤道:“其实咱们城里家具铺里就有这个雕着松树和葡萄在一起的‘多子多福’图案的家什。” “你们得闲可以去瞧!” 也是昨儿看到谢尚画的松鼠后,李满囤方才想起他在城里见过松鼠。 李满囤讲的有凭有据,路人瞬间就全都信了。 “李老爷,”有人感叹道:“你女婿知道得可真多!” 李满囤一听就得了意,矜持道:“他家学渊源,眼界见识如何是咱们所能比?” 路人一听纷纷点头称是,心说可不是吗,他家都出三个文曲星了! 于是就有人恭维道:“李老爷,您女婿小小年岁便就知道这许多,将来一准也是个文曲星!” 闻言,李满囤瞬间笑掉了下巴…… 于氏早起就穿上了蓝皮袍和紫绵裙。对镜梳头的时候,于氏看到匣子里的银头面不觉叹了口气:这要是副金头面就好了! 只可惜金头面太贵,老头子一准舍不得! 他手里的现银都准备留着置地和宅子呢! 于氏的遗憾在午晌看到王氏的时候达到了顶端——王氏今儿戴的足金牡丹头面,不说了,上回吃席时见过,知道仅金项圈和金锁两样就有二两,比她想买的全套头面还大。 她气的是王氏的裙子,竟是绣了金花的,行动间金闪金闪的,比她的裙子不知光鲜了多少倍! 于氏不太在意裙子的颜色,她就喜欢王氏裙子上的金灿灿! 钱氏来得早。她来时见到于氏的衣裳,心知是红枣所给,自是艳羡。但她厌恶于氏,不愿助涨她威风,便一直隐忍着没问。 现看到王氏,钱氏眼见王氏的袍裙比于氏的更光鲜更气派,立便笑道:“大嫂,你这套衣裳可真漂亮啊!特别是这裙子,还绣了金,看着可真富贵啊!” 王氏被钱氏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笑道:“这衣裳倒也罢了,只这裙子颜色太鲜亮,红枣自己穿不算还非得做给我穿,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哎!大嫂,”钱氏亲热笑道:“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咱们去谢家吃席,谢家十三房的太太们不都还穿着这样的红裙吗?” “她们那个岁数都能穿,大嫂你这么年轻,又有啥不能穿的?” “依我说我倒想有条这样的裙子来穿,只可惜,没生个跟你一样的红枣来孝敬我……” 钱氏的话不止说到王氏心坎里去了,就是于氏听了也颇为动心——她和谢家大太太年岁相差不多,于氏暗想:这么说,她也能穿红色绣金的裙子了? 可惜,这回没见到红枣,下次见红枣,她得想法子暗示红枣给她也做条这样的裙子才好! 郭氏冷眼看着钱氏口若莲花讨好王氏,心中不屑——讨好王氏有个屁用,她在家又不做主,她家那么发财,可谁见过她拿出个针头线脑的来送人? 章节目录 冬至大似年(十一月初一) 红枣站在祠堂门外跟着她婆婆听从祠堂里谢福的赞礼从拜毡上站起身, 便听到云氏吩咐道:“又春, 里面怕是差不多了, 你现让人把钱箱送进去吧!” 钱箱?红枣讶异地抬起头便看到谢又春答应一声后拍了拍手,然后便有过百的小厮两两抬着朱红色的钱箱列队走来。 云氏目数钱箱数和族人的户数一样便点了点头, 看着谢又春领人进了祠堂, 转身和红枣说道:“尚儿媳妇, 里面装钱想必还得一刻,咱们先回去安排午饭吧!” 装钱?红枣心说这谢家宗祠难不成还跟她娘家祭祖给族人分肉一样给每家每户都发钱? 若是如此, 这谢家子孙的福利也太好了! 午饭跟半月前一样都是祭祀菜。饭后回城,谢尚和红枣进家后先一起受了院内小厮、丫头、婆子们的头,然后又分发了给各处的赏钱, 谢尚方让显荣拿了钱箱来。 “红枣, ”谢尚道:“这是冬祭的四百两银子,你把这和蓼庄的租子收到一处!” 真发银子啊?还是四百两! 巨大的惊喜让红枣忘记了吐槽蓼庄秋租差不多花光的现实,只高兴问道:“大爷,这冬祭的银子是个什么说法?” 她得知道这笔收入是常例还是特例。 谢尚道:“红枣,你当知道咱们家有四万亩的族田。” 谢尚看红枣点头又道:“这些族田, 每年夏秋两季大概有六万多两银子的收益。” “这些银子一分为二, 一半充咱们家的公账,一半则按人头照中元节一百两、冬节两百两的分例分给族人。” “咱们是长房长孙, 所以拿双份四百两。” 想着家庭赤字危机可算是能缓缓了,红枣不觉心舒一口气,笑道:“原来中元和冬节还有族田银子,倒是不错!” 一年三百两银子, 红枣心说足够一家老小住大房子使奴唤俾顿顿吃肉了! 谢氏的子孙的这个族田福利真是传说里的躺赢。 而她家能得六百两银子,相当于又多了一个庄子的收入,手头立刻就充裕了! 谢尚笑笑没有说话。 这族田原都是他爷和他太奶奶置的,但却被他太爷爷拿出来惠及所有族人,他爷心里这根刺直到近几年才消。 不过这些陈年旧事,就没必要再告诉红枣了。 打开钱箱,红枣看箱子里面是二十个小金元宝和两百个小银元宝,不觉奇道:“还有金元宝?” “预备明年你爹娘,还有你弟贵中生日走礼用。” 闻言红枣颇为惊讶,转便觉得谢尚虑得周到——对比金项圈金手镯,倒是金银锞子更实用。 “大爷,”红枣又问:“如你所说,按人头一人二百两银子,今儿祭祖得要多少金银锞子啊?” “嗯,”谢尚点头道:“一千六百个锞子堆金山,四千个银锞子堆银海。” “其实拿金锞子更合算,外面钱庄得十一两银才换一个。只我想着咱们还没啥家底,家常多用银子,所以才一样拿了一半。” 红枣闻言也颇觉可惜,差二十两银子呢!但知谢尚说得在理,便想着明年得把这兑金兑银的账盘清楚了才行。 小夫妻两个正商量家务,绿茶突然进来道:“回大爷和大奶奶,刚老爷说明儿大太太她们要回赤水县,他和大爷也一块去。太太使奴婢来告诉大奶奶得尽快把大爷的行李打点出来!” 谢尚要出门?闻言红枣颇为惊讶,但转念想起这赤水县离得又不远,而她公爹已回来不少时日,这酒也摆了,客也请了,甚至连祖宗都祭了两回了,再不去见见亲爹确是说不过去,便就笑应了,然后又问:“绿茶姐姐,老爷可说了去几日?” 绿茶摇头道:“回大奶奶,老爷并没说具体日子。” 谢尚插口道:“绿茶姐姐,你回去告诉我娘说我和大奶奶知道了,会照我中秋出门那样收拾行李,让她放心!” 打发走绿茶,谢尚方告诉红枣道:“今儿午席,我听爹和太爷爷不过提了一句,不想明儿便就要出门。” “不过爹既然定好了日子,红枣,你只管让锦书姐姐收拾东西就行。” “先前中秋节,我去赤水县就是她给收拾的。等她收拾好了,你过下目就行了。” 谢尚的衣服原就是锦书管着的,红枣听谢尚如此说也觉得省心便就让锦书收拾去了。 果然会者不难,不消半个时辰,锦书便就同着灵雨婉如嘉卉以及院里的粗使婆子抬着箱子来了。 看婆子们抬进来两个箱子打开,锦书方道:“大奶奶,这两个箱子里装的两铺两盖四床被褥和两个枕头给大爷夜里用!” 吧嗒,红枣的下巴掉地上了。 即便挑床有洁癖,红枣心说:只睡自己的被子枕头,出门带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半垫半盖也就是了,干啥要带四条被子? 不嫌累赘吗? 谢尚这回去的是赤水县县衙,又不是野外露营,还担心夜里没热炕暖被? 红枣很想问问锦书要不要帮谢尚把家里的床也拆了带走? 当然这只是想想。现实里红枣看谢尚面色如此,便也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显荣挥手示意小厮上前把两个箱子抬走。 “雪褂子……外袍……小袍……小袄……棉裤……底衣底裤……袜子……鞋子……” 看到谢尚的底衣底裤和袜子也是拿包裹裹着,红枣摇摇头,心说这用起来也太麻烦了,便吩咐道:“芙蓉,你把你和彩画姐姐一起做的底衣手纳盒和袜子收纳盒拿来!” 受够了这世人用包袱收纳衣裳后查找时的两眼一抹黑,红枣在裁好谢尚和自己冬衣后便让彩画和芙蓉拿剩下的棉布试做了内衣收纳盒。 “什么收纳盒?” 红枣笑道:“大爷,我看药铺装药的那个一格一格的小抽屉挺好用的,便让丫头拿布做了几个来装小件衣裳倒是好用。” 说着话芙蓉已拿了东西来。谢尚看所谓的收纳盒就是一个细棉布缝制的小衣箱,掀开上面的箱盖,里面都是布围的一个个小格子。 谢尚:“这怎么用?” 红枣拿起谢尚的一双袜子卷了卷放进小格子,然后笑道:“这样就行了!” 看着一个2*8的小盒子,眨眼就收纳了自己的所有袜子,然后盖上盖子,便是一个方方正正齐整盒子,谢尚颇为新奇的眨了眼睛,然后问道:“这底衣底裤也是这样收着?” 看红枣点头,谢尚便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条裤子卷了卷塞进红枣新打开的一个大些的收纳盒里…… “这个盒子好用!”收好内衣,谢尚笑道:“完全不似包袱里的衣服都叠在一处,找一件衣裳得翻半天。有了这个盒子,我都能自己找衣服了!” 红枣:你真了不起! 看到手帕、干发帽、擦脸巾等小件物品都拿收纳盒装好后整齐收进衣箱,谢尚满意问道:“红枣,这收纳盒还有吗?” “有的话我拿两个给爹用去。” 红枣看向芙蓉,芙蓉硬着头皮道:“大爷,就还有两个了!” “两个就两个吧!”谢尚倒是不嫌少:“总比没有强!” 打发彩画把两个收纳盒送去上房,红枣又看锦书收拾的行李。 “脚炉、手炉各两个,炭二十斤……” 天冷,红枣想带些取暖设备路上使倒也罢了。 “面盆、脚桶、澡桶、马桶、虎子……” 听锦书说带了马桶不算,还要再带个夜壶,红枣的嘴角不觉抽了两抽,心底吐槽:马桶就不能撒尿? 出门在外的,还整这许多花头经,真是够了! 想当年她节假日被堵在高速上,还不是路边找棵树…… “笔墨纸砚、棋盘……” “茶壶茶杯茶叶……” “碗筷……” “点心……” …… 好容易听完锦书的准备,红枣恨不能握住锦书的手表达自己发自内心的感激——若没有锦书,她如何能想到谢尚出门得准备这许多的东西? 她前世出差,就只要拿好证件、然后再拿一个手机、背一个干活的电脑包、拉一个装着个人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服的小行李箱——只要有钱,外面啥买不到? 她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世人出门会把家给背身上! 只要有钱?红枣忽然想到锦书准备了这许多,却唯独没有钱。 俗话说“穷家富路”,红枣心里吐槽:这出门不带钱,准备再多,也是白搭! 看着屋里还没收起来的钱箱,红枣问道:“大爷,您出门是不是得带些银子钱?” 闻言谢尚也想起来了,随口道:“那就带二百两吧!” 得,红枣刚到手还没来得及捂热的族田钱瞬间又去了一半! 收拾好行李去上房给云氏回话。 时云氏正安排丫头给谢子安赶制收纳盒。 看到红枣过来,云氏直言道:“尚儿媳妇,你刚让彩画拿来的收纳盒出门用极好。我这儿正使人做。” “只我听彩画说先前就她和芙蓉做过,所以我想把彩画借来半日做个师傅,你哪儿若是缺人使,你看我屋里丫头谁合适便只管叫了谁去!” “娘,”红枣笑道:“媳妇难得有东西能入您的眼,偏还没做够数,心里正自惶恐,幸而有彩画姐姐能替我描补,如何敢再劳烦您身边的姐姐?” “何况我身边还有锦书姐姐在,眼下的大事也只大爷跟老爷明儿出门一件,并不缺人使。” 云氏闻言便罢了,然后便问起谢尚的行李。 红枣转了一遍锦书的话,云氏听了点头道:“收好就好,不然等今晚散席后再收拾难免手忙脚乱,容易拉下东西!” 没错,今天因为过节的缘故晚饭得去五福院老太爷处和其他十三房人吃团圆饭。 既然是团圆饭,那一家人必得在一处吃饭——与重阳席一样,今晚的男席和女席摆在五福院正院现搭的暖棚里,然后中间以人高的熏笼和金桔树隔开。 所谓熏笼就是一种在烧着的炭火盆上倒扣了个竹编笼样的取暖器。 熏笼比一般火盆的好处是有竹笼的阻隔,不会烧坏周围取暖人衣角。 红枣第一次瞧见熏笼,不觉有些好奇。 红枣走近熏笼,随即便感受到熏笼辐射出来的温暖。 这玩意倒是蛮暖和的!红枣心说,然后又拿手小心触碰熏笼,等感受到熏笼并不似自己所想的烫手候红枣干脆地把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 看到熏笼上的孔隙,红枣凑过去往里张望。 看到笼底烧得发白的火炭,红枣禁不住想:不知这熏笼里的炭是不是就是梓庄出的梓木炭? 这许多的熏笼,想必今晚得烧不少的炭吧! 不少的炭!心念转过,红枣忽地想起一件大事——酒棚里放这许多的熏炉,不会煤气中毒吗? “娘,”红枣四下打量一圈低声问云氏:“棚子里这许多的炭盆,可怎么没装烟囱啊?” 云氏闻言一愣,转即没事人一样地言道:“这梓木炭又没烟,要什么烟囱?” “再说这人进人出的,即便真有炭气,也都带掉了。” 一氧化碳无色无味,红枣心说:没烟也不代表就没有啊! 不过只要保持空气流通倒确是不怕。 但安全起见,还是得安个烟囱,所以,她得想法子给小透明一氧化碳刷个存在感。 回想一刻中学化学书,红枣觉得证明一氧化碳存在的实验有点难——她得先收集到一氧化碳才行,而且证明一氧化碳存在的方法还是通过燃烧一氧化碳生成二氧化碳能使石灰水生成沉淀。 所以,红枣想,她为啥不直接拿二氧化碳来证明没烟的炭也是有炭气的呢? 横竖炭燃烧会同时生成二氧化碳和一氧化碳——现条件有限,她分离不了两者,便把两者暂先混为一谈也是无可厚非。 抬手叫来碧苔,红枣和她耳语了几句…… 俗话说“冬至大过年”。冬至有似过年一样有给长辈磕头拜节的风俗,俗称“拜冬”。 今日晚席的开场便是集体“拜冬”——所有人一起跪地给老太爷磕头。 跪在丫头拿来的拜毡上,红枣头磕在地上,眼睛却睁开骨碌碌地打量身后的动静。 看着身后连丫头在内乌压压的人头,红枣不觉感叹老太爷渣归渣,却得承认是个牛人! 拜好老太爷,接着便是拜远在赤水县的大老爷谢知道和大太太吕氏,然后又拜二老爷谢知遇和二太太… 总之晚辈集体拜长辈,即和拜老太爷一样,晚辈给坐着的长辈磕头,而平辈间则集体互拜,即一般辈的围成一个圈然后同时磕头——红枣辈分低,偏谢家人口还特别多,她一个长辈磕三个头,前后怕是磕了有两三百个头。 好容易磕完同辈的集体互拜,红枣在锦书和芙蓉的搀扶下站起身,整个人都是晕的。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今儿一天磕得头多!红枣晕乎乎地想:想当年她去佛岛朝圣,岛上三十三个寺庙全部磕完,也才九十九个头——她当年咋就觉得这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呢? 看来这人的潜力,还是得逼一逼才能有啊! 章节目录 山水美人(十一月初一) 拜冬后方才是正式开席。 冷菜是九碟子羊糕、卤肉、卤猪耳朵、酱鸭、咸鸡等卤菜, 酒则是当年十月新酿的桂花米酒, 即“冬阳酒”。 看到似新茶一般澄清的酒液倾倒碗中, 酒面上漂浮着金黄的桂花花蕊,红枣下意识地提了提鼻子, 鼻尖立刻嗅到一股子香香甜甜的桂花香。 端碗喝一口,满满桂花酒酿的清甜——好喝! 红枣瞬间便咕咚完了一碗。 喝完后看锦书给碗里再次倒满酒,红枣再喝, 立就感觉酒味淡了不算还多出一股茶叶味——锦书竟然往她酒里兑了茶! 红枣不满地看向锦书, 锦书却眼观鼻鼻观口的如老僧入定一般纹丝不动, 红枣无奈, 只好喝这兑了料的冬阳酒,心里多少明白这可能是她婆婆的主意。 未成年人不饮酒是对的, 红枣也不好理直气壮地抱怨。 酒至酣处, 红枣毫无预兆地看到谢福领着几个小厮搬抬来两张条桌, 然后又拿来许多笔墨纸砚和各色颜料铺满了一张桌子, 接着几个小厮裁纸的裁纸,磨墨的磨墨,调颜料的调颜料,一副大干一场的样子。 这是吟诗作对还不够,红枣心说:还要笔记墨画? 一时准备妥当, 小厮们退到一边, 谢子安则站起来笑道:“爷爷,请!” 老太爷也不推辞。他站起身占了一张桌子便泼墨挥毫,极熟练地画出一幅山水来, 然后又在山水间画了一棵枝干虬曲的梅树。 梅树有九枝,每根枝上再画九朵花——至此红枣方算看出老太爷画的是张九九消寒图。 九九消寒图是红枣前世古人们记载冬至进九以后天气阴晴的“日历”。 红枣前世小学和幼儿园都发过九九消寒图,只红枣耐心不佳从没填满过。 看老太爷拿朱色填满第一朵梅花的五个花瓣,红枣便听到二房太太刘氏和云氏笑道:“子安媳妇,这俗话说‘冬至晴一天,春节雨雪连’。正月里子安进京赶考,这一路怕是不好走啊!” 红枣一听就不高兴了——正常人对考生不该都是祝福吗?刘氏说这话什么意思?诅咒她公爹落榜吗? 红枣闻言尚且不喜,更遑论云氏了。 云氏当即回道:“二太太,这前人有诗云‘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咱们大庆朝,地方大的很,咱们当地的路不好走,不代表京师的路也不好走——何况我家老爷已经走出咱们当地最难的这段路,往后自然是坦途大道,扶摇直上。” “所以我从不似二太太您这样忧心咱们本地天气,毕竟我嫁过来的那年,我们老爷就中了秀才,走出了这雉水城!” 俗话说“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刘氏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无论丈夫还是儿子至今都是白衣,连个秀才都没中。 她听了云氏的话自是气了一个倒卯。 红枣眼见她婆婆不过几句话就回敬了刘氏的恶意,自是心生佩服,她婆婆看着好性,但实际的战斗力可真是杠杠的! 围观了一出宅斗大戏,红枣再看男人那边,只见画桌前已换成了她公公在画。 谢子安画的是写意的美人执柳长亭送别图,图边朱笔正楷题了“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个字。 九字每字九划,从冬至开始每天按照笔画顺序填充一个笔画,每过一九填充好一个字,直到九九——所以这也是一幅九九消寒图。 老太爷一见立刻鼓掌道:“好!” “子安,我明年二月就在家等着你的春风了!” 闻言红枣不觉看了看老太爷的白眉白胡,心说她公公明明画的是个面目似她婆婆的美人,这老太爷瞎凑什么热闹? 真是自作多情! “娘,”红枣悄声问道:“爹画得其实是你吧?” 虽是疑问句,但红枣的语气却是肯定。云氏听后颇觉有些不好意思,不免在心底嗔怪谢子安:真是的,没事画她干啥?没得让儿媳妇笑话! 看到云氏脸红,红枣高兴笑道:“娘,爹画你画得可真像啊,我一见就认出来了!” 云氏的脸更红了…… 一桌的刘氏见状心里自是更气了。 其实刘氏最气不过的云氏的好运。谢子安虽说也风流,但脑子清爽,从不养姨娘庶子,家里少有是非闲气,而且人前更是给足了云氏面子——所以,刘氏有些灰心地想:不怪云氏嘚瑟。她男人若是这样拎得清,她也高兴! 拿墨笔描黑“亭”字第一笔的“点”,谢子安回首笑问谢尚:“尚儿,你要不要也来一张?” 谢尚应声而起:“好!” 谢尚还不会画山水,更也不会画美人。他就只画了一张惯熟的喜鹊登梅图。图里的梅花不用说也是九枝九花。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红枣虽然不懂国画但因有老太爷的珠玉在前,现再看谢尚的梅花,便觉得先前觉得还不错的谢尚其实也是个渣渣。 所以,红枣看谢尚拿着画跟老太爷和谢子安献宝,没一点献丑的自觉时,不觉心说:这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班门弄斧! 老太爷却一点也不为忤,呵呵笑地夸赞道:“尚儿的这株梅花画得不错,比去年的好。照这样下去,只怕不用五年,就能盖过太爷爷了!” “真的?”闻言谢尚虽然颇为惊喜,但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不大敢信。 “梅花盖过你太爷爷有啥稀奇?”谢子安不屑道:“你太爷爷善的又不是梅花而是山水。” “等你什么时候山水也盖过老太爷,你再嘚瑟吧!” …… 所以,红枣有些想捂脸:刚刚老太爷那幅画,精华部分其实是山水,而不是那片梅花。 举一反三,红枣随即又想到她公爹的那幅画,不觉陷入自我怀疑:会不会精华也不是那美人,而是旁边的字? 呜呜,完全看不懂啊! 席散回房红枣跟谢尚请教,谢尚笑道:“太爷爷说我年岁还小,没见过真正的山,即便学了山水画法,这心中没有沟壑,也画不出来,倒是先学好常见的花鸟是正经。” “至于山水,则等我将来院试乡试去了府城。府城多山,等我游览一回后再学也不迟!” 红枣听得有道理不觉赞道:“老太爷说的是。学习可不就是循序渐进,由简而难吗?” 谢尚点头,想想又道:“其实即便游遍了山水也不定能画出好的山水画来,比如爹,他走的地方多,游过的山水也不少,但他善的却是美人图……” 红枣…… 老太爷到别处看山水,她公爹则是看美人? 思明白是谢尚话里的潜台词,红枣颇觉尴尬。 身为儿媳妇红枣不好附和谢尚的话议论她公公的私生活,便只好沉默不语,但心里却是山崩海啸——没想到,她以为的霸道总裁老婆奴人设的公公私底下其实也是个大猪蹄子! 真是三观破碎! 最后谢尚把他画的梅花图送给红枣道:“红枣,我明儿出门,这消寒图便就给你填吧!” “你知道怎么填吗?五个花瓣按照当天的天气阴风雨雪晴来填一到五个花瓣……” 红枣接过画交给彩画让她挂起来,然后方道:“大爷放心,我把这画放在眼皮底下,必不能忘!” 想想红枣又问道:“大爷,既然老太爷和爹都各有所长,那你将来是要学山水还是学美人?” 谢尚笑道:“山水画酣畅,美人图鲜活,两者各有特色,我都想学,但能学到哪一步,就看天分了。” “不过太爷爷先前说过我画的花鸟颇有灵气,也许我将来精的是花鸟,也未可知。” 对上谢尚坦诚的笑眼,红枣忽然惊觉到自己的过分——不管将来如何,眼下的谢尚还是个纯真少年。 甚至她公爹的私生活,也只是她的个人臆想,其实并没有确切证据——她家并没有明面上的姨娘和庶子女。 所以,她干啥要这么敏感?成了先生笔下“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立刻想到私生子”一类的人? 她这是怎么了? 同时谢子安也把自己的那张《美人执柳消寒图》给了云氏。 “雅儿,”谢子安看着挂起来的图画笑问云氏:“看,像不像你?” 云氏嗔道:“老爷,咱们儿媳妇都娶进了门,您还当众画这个,也不怕人笑话?” “这有啥好笑的?”谢子安不屑道:“我都没笑话他们养小老婆和儿媳妇一起生孩子!” 云氏…… “雅儿,”谢子安亲热地靠近云氏问道:“你别管旁人笑不笑话,我只问你我画的是不是你的心声?” “你喜不喜欢?” 面对这个样的谢子安,云氏能说不喜欢吗?当下便只能似蚊子一样地哼了一句喜欢。 谢子安闻言大笑,得意道:“我就知道!” 洗漱后红枣如常养玉如常睡着,只今天谢尚摇醒了红枣。 “红枣,”谢尚严肃道:“你明儿养玉只睡下来养就好了。不然,我出了门,丫头们若有个恍神,不能及时替你盖好被子,你可就要受凉了!” 红枣想起连月来都是谢尚夜里给她盖被子颇为感激,赶紧点头答应:“大爷说的是,我明儿一准躺下来盖好被子后再养玉,这样就不用担心着凉了。” 明明主意就是谢尚出的,但听红枣如此说却嘲笑道:“你就不能出息点?不要睡着?” 红枣忍不住笑道:“这个难度有点大,而我还小,就先就不挑战了吧!” 谢尚…… 章节目录 人多力量大(十一月初五) 次日一早在五福院二门送走了谢子安谢尚一行, 红枣便和往常一样跟云氏回明霞院理事。 家务现有谢又春居中包办, 云氏每天只要挪出一个时辰听谢又春汇报就行,较先前省心不少,连带的红枣也多了清闲。 所以,红枣艳羡地想:手底下还是得有能干人啊! 今天云氏在谢又春说完家务后忽然问道:“又春, 你记得挑四个识文断字的好小厮来给大奶奶使。” “大爷出门去了,大奶奶身边现只有六个小厮不够用。” 昨儿夜里男人说了腊月初六就把儿子挪到五福院外书房去,这样他正月初六出门才好放心。 而儿子搬出去后,儿媳妇一人住的西院日常就只有六个小厮, 且这六个小厮还要照管儿媳妇的庄子和生意, 隔三岔五地出门, 如何够用? 红枣原觉得她和谢尚身边的人已经够多的了——家里田庄的租子都快不够赏钱了,这一添四个小厮/,便又是十六两没了! 红枣实不想再添人, 但听得“识文断字”四个字,红枣又咽下了嘴边的话。 文化人在任何时代都不嫌多! 所以十六两就十六两吧!她认了。 打发走谢又春, 红枣跟云氏表示感谢, 云氏笑道:“早该就办了, 只咱们家就两季租子后才选人, 所以才拖到今天。” 看天色还早,云氏又道:“这天冷了, 夜长了,正合做针线。尚儿媳妇,咱们现把这春天的衣裳都裁出来, 如此才能赶上老爷出门。” 红枣听了也觉得有道理。这世交通不便,她听谢尚说谢子安进京赶考,最少也得三四个月。到时可不就得穿春衣吗? 于是这天红枣便跟着云氏裁了半早晌的春衣。 午饭后红枣回屋,可巧张乙挖了石灰家来,红枣的心思便就转到了怎么实验熏笼燃烧生成的二氧化碳把澄清石灰水变混浊上——一时找不到熏笼,红枣就因陋就简地拿炕洞来顶了。 刚实验了两回,便听黄鹂来说谢又春带着人来了。红枣心知必是为小厮的事,便让人传,心里则想着谢又春动作倒是够快。 看谢又春一气领进了八个小厮,红枣颇为讶异:说好的四个,现来了八个,就是说还有面试一轮了? 如此倒是不错。 想着谢尚先前说过优待谢姓奴仆的话,红枣便先问姓名,结果不想八个人竟然都姓谢。 红枣眼见此路不通,只得再问其家人,然后便从中选了有爹娘兄姐在明霞院或者青云院当差的四个人——谢本正、谢本忠、谢本谨、谢本慎。 其中谢本正便是谢又春的儿子,锦书的弟弟。 红枣也不想任人唯亲,但选一个父母兄姐已通过她公婆考察,根正苗红的小厮不止省心省力,而且还意味着安全可靠——正如她前世的单位只招指定几所大学的毕业生一样,可以把招聘和用人成本降到最低。 谢又春虽每日都有见红枣,但实际里却没说过话,摸不到她的脾性。 谢又春听侄子和女儿讲述过红枣几件事,知道她聪明有心思,故而这回选人便不敢托大——直接把他选中的连儿子在内的四个人给送来,而是额外多挑了四个人来给红枣选看。 谢又春对于红枣最后定的人和他先前预选的一样颇为高兴——大奶奶性子好,不孤拐,知道和公婆一条心,这真是太好了! 选好小厮,红枣方才说道:“春叔,我听说咱们家拿石灰粉过墙后都会烧炭盆,以便让石灰墙干得更快。” 谢又春点头道:“回大奶奶,是有这么回事。炭盆烘过的石灰墙确是比没烘过的更白更硬。” 红枣问:“春叔,那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谢又春…… 炭盆烘墙是京城官宦人家修造房屋的法子,这些年他们都是照方行事,从没想过究竟。 谢又春垂手道:“小人愚昧。” 红枣道:“现我知道了可能的原因,但还须再拿熏笼验证一回。你手边可有熏笼?” 闻言谢又春瞬间想到了红枣昨儿和云氏提的熏笼有炭气的事,心里当即就是一跳——人命关天,这事可马虎不得。 不敢怠慢谢又春赶紧让人拿来了熏笼。 熏笼拿来,红枣让谢又春把熏笼在院里点着去了烟后方拿进屋。 随后红枣又拿出几个粗瓷茶杯来给谢又春看。 “春叔,”红枣道:“这几个茶杯等会儿要用,你且先拿笔给上面标上一二三四的号码,用做区分。” 张乙随即送上笔来,谢又春依言照做了。 红枣又道:“现张乙手里是一桶澄清石灰水。” “张乙, 你把这石灰水倒进这四个茶碗里。” 谢又春看张乙果从手里的竹筒里倒出四碗清水来——红枣不说,他都看不出这是石灰水。 “张乙,你把一号碗放进熏笼,二号碗放在熏笼旁边的桌上、三号碗放进炕洞、四号碗放到院子里。” 眼看张乙一一照做,红枣和谢又春道:“春叔,你只看二号碗,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谢又春依言看向二号碗,然后便看到碗里的清水忽然生出几丝白色。 “这——,”谢又春惊道:“这是炭气所化?” 红枣笑笑:“张乙,你把一号碗和三号碗、四号碗都拿来。” 四个碗一字排开,结果很明显:三号碗白色最多、一号碗其次,二号碗第三、四号碗依旧澄清。 很显然炭气越重的地方,这石灰水便生出越多白色浑浊。 想明白道理,谢又春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昨儿太太竟然在熏笼旁坐了整个晚上! 这要有点啥,他万死也难逃其疚。 西院出来谢又春的腿都是软的。他让自己的小厮领出了落选的四个孩子,自己则跑到明霞院正房来见云氏。 云氏对于谢又春现在跑来颇为奇怪,而待他支支吾吾说请郎中来瞧瞧的话后,就更奇怪了。 “又春,”云氏讶异问道:“你知晓了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谢又春赶紧跪下把熏笼有炭气的事说了一遍,云氏闻言也唬了一跳——她好容易才怀了这胎,自是宝贝,如何舍得让她/他受一点炭气。 当下云氏立便让人请郎中,然后又和谢又春说道:“又春,大奶奶这个实验,你回去再找人试试,这熏笼若真是有炭气,你在十五前必得找人给家里的暖棚安上烟囱和窗户。” “这炭气事关人命,可不能轻忽!” 红枣来上房晚请安的时候正撞上郎中出门。 “娘,”请安时红枣关心问道:“您身子安好?” 刚郎中说她近来思虑过甚,虽不至于伤到胎气,但保险起见,还是吃几贴安胎药来得放心。 云氏也觉得过去一个月事情繁杂,闻言倒是有心好好养养,便和红枣道:“前些日子为老爷的喜事我可能劳了些神,身上有些懈怠,便想让郎中开些补方来吃!” 俗话说“冬天补一补,春天能打虎”。红枣前世就有不少同事在冬天的时候去中医院开进补膏方。所以听云氏说是补方,红枣便就没再多问。 婆媳两个收拾着正要去五福院请安。便有老太爷身边的人进来传话道:“太太、大奶奶,老太爷说这天冷了,天黑得早,再等雪一下,这道湿滑更不好走,如此这晚上的问省便就都免了吧,真若有什么事,太太和大奶奶只管打发下人来说就行,不必亲身走来!” 这世因为没有电的缘故,夜特别黑,偏照明的工具只有古早的蜡烛灯笼——都照不走两米开外的黑暗。 明霞院离五福院有几百米的甬道,晚上若是哪里突然钻出个人来,真是能把她给吓死。 所以,这白天请安倒也罢了,晚上,红枣是真不想出门。 现老太爷如她所想免了她晚上的一通跑,着实刷了红枣不少好感——红枣承认老太爷渣归渣,但对子孙后辈倒是真心不错。 不用跑去五福院,晚饭前就多出半个时辰来。云氏想了想便让绿茶去告诉厨房打明天起晚饭都提前半个时辰,然后又告诉红枣道:“尚儿媳妇,这夜长了,晚饭早了,你夜里若是饿了便让厨房给你备些宵夜。” 俗话说“吃肉养体,睡觉养神”。云氏自己则决定好好养胎,每天早睡半个时辰。 红枣也愿意每天晚上多出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做自己的事,闻言自是答应。 晚饭后回到自己房间,红枣对灯坐了一会儿,陡然感受到屋内不同寻常的静寂——谢尚晚上虽多是看书,但间或翻书的哗啦声却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谢尚!红枣想:也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里了? 马车一天能走一百里。赤水县离赤水城有一百二十里——这么一算,最早也得后天早晌才有信家来…… 红枣做梦也没有想到她还有掐着手指头数日子等旁人来信的一天——反应过来,红枣为自己的行为所惊吓到:她这样和前世偶像剧里恋爱脑的花痴有啥区别? 不不不,这不是她,红枣逃避地想:她还是赶紧洗洗睡吧。 洗漱好上床,红枣刚盘腿在床上坐下,转想起谢尚的嘱咐,又赶紧地拉被子盖身上躺下——这世医疗水平太差,所有的感冒发烧都是“伤寒” ,她可不想拿自己的健康来开玩笑。 说来也怪,往常红枣都是一打坐就睡,今儿正经躺下了却反倒睡不着了。 床笫间辗转许久都睡不着,红枣一狠心干脆地坐起来——打坐红枣担心着凉是不敢的,但她可以乘着现在没人做些瑜伽帮助睡眠的动作啊! 红枣两世睡眠都不错,都没有失眠的烦恼。红枣前世之所以去练瑜伽全是为了踏便宜——对比外面动辄百元一节的瑜伽课程,她公司工会的瑜伽分会一块钱一节的瑜伽课不要太便宜。 不练都对不起自己! 如此红枣在公司几年便练了几年瑜伽——踏足了公司的便宜! 练一回瑜伽,最后躺床上盖好被子做冥想——这回红枣很快就睡着了。至于玉佩五儿则被红枣丢在了脚头的被褥里,遗忘得一干二净。 十一月初三午饭后红枣进门看到门房内和陆虎晓喜晓乐蹲在一处的四个新来小厮,停脚道:“本正、本忠,你们既识字,那我便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本正教会他们三个《千字文》,本忠你教张乙、树林、谷雨他们三个。” “至于本谨和本慎,你们得闲把秋收的账本重整一遍!” 文化人只用来看门多奢侈!红枣暗想她得尽快把四个人给利用起来! 进屋后红枣想起昨天云氏裁春衣的事,便把锦书叫过来裁底衣底裤等私密衣服。 初四早晌,谢子安的家信果然到了。红枣由信里知道谢尚一行昨儿早晌平安到达赤水县县衙便就罢了。 十一月初五,张乙和陆虎送来了两个庄子外围铺子的十月收益。 看到两个庄子都有五吊出头的收益,红枣不觉笑道:“看来铺子后几天的生意不错啊!” “回大奶奶,”张乙道:“铺子里羊肉和尺头都卖得极好。” “冬节前因为祭祖的缘故羊头和羊肉每天都很快卖完,而羊皮硝好也能卖钱——这三样加一处,便比单卖羊能多得三百五十文。” “光骨羊汤开始一天差不多能卖出六十多碗,其中一多半的人都舍得花三文钱,一个鸡蛋的钱加几小片羊杂,这便又能卖出一百五十文钱。” “这生熟两样加一处,一头羊便就能多卖近五百文钱。” “节后羊头卖不出去了,但因为羊汤生意起来的缘故,铺子便把羊头丢锅里煮汤,如今一天能卖百十多碗羊汤,差不多所有经过铺子的人都要在咱们铺子喝一碗羊汤再走!” “好!”红枣鼓掌道:“这有了人流,自然就有生意!” “大奶奶明鉴,”张乙笑道:“这人来多了,就会逛逛,所以酱油、醋啥的也开始从铺子里往家买了,锅碗瓢盆的生意也好了……” “羊肉的生意因为有城里的富人打发下人来买的缘故,倒是销路不错。” “等等,张乙,”红枣诧异打断道:“你刚说什么?有城里人跑咱们城外庄子去买羊肉?” 张乙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道:“回大奶奶,若非小人亲眼所见,小人也不能信!” “后来小人打听到城里只四海楼卖熟切羊肉,七十文一盘才只三两,价钱比买咱们的羊肉自己煮贵了一半还多!” 红枣一听就明白了,吃货无处不在,便只道:“那你们打听着这城里什么时候会开个羊肉铺子,或者猪肉铺子开始加卖羊肉!” 张乙闻言一愣,转即点头道:“小人们记住了!” 张乙接着道:“再就是来往的商队也有舍得买三五斤羊肉让铺子煮了做干粮的。只这部分量还小,一天也就一两起……” “再说尺头生意。节前一天差不多都能卖出十块,很多人都是一买两三块,除了做衣裳,还有做被面!” “这两天生意清淡些,但一天也有四五块……” 说完生意,红枣又道:“张乙,陆虎,往后你们去庄子的时候也把本正、本忠他们四个轮流带上。” “这俗话说‘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何况他们还是文化人,比臭皮匠强了百倍。” “这人多力量大的,让他们也帮铺子拿拿主意!” 章节目录 今夜有大雪(十一月十二) 谢子安谢尚这回去赤水县去了整十天, 直到十一月十二早晌才进家。 稀奇的是谢子安一行人前脚进家,这阴沉了两天的天就开始往地面的砸雪珠子。 小指甲盖那么大的小冰雹似弹珠一样砸在屋顶瓦片和院子的石板路上能反跳起尺高, 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响听得红枣直咂舌, 心说这若打在人身上得多疼! 今儿这场雪一准的小不了。 幸而她公公和谢尚家来了,红枣庆幸地想:这若是要晚一天,可不得被雪给堵路上? 这世的盐死贵, 官道怕是没有有关部门大手笔地给撒盐化雪! “太爷爷, ”红枣忽然听到谢尚兴奋的声音:“今儿家来的这个时辰是我两天前定的,您看我选得好不好?” 红枣…… 谢尚小神棍的功力见长啊!红枣心说:上回才是隔天, 这就能提前到两天了? 而且还是异地预测。 “好!很好!”老太爷喜得眼睛都笑看不见了, 连连点头道:“子安、尚儿你们赶大雪前回来我就放心了。不然今儿这雪一下, 路就难走了!” 进屋说一回去赤水县的经过。谢子安呈上他爹孝敬老太爷的东西——一件深棕色狐皮毛的大氅。 看到老太爷对着大氅喜笑颜开的样子,红枣不觉心说看来这狐狸皮真不是一般的名贵,而她婆婆却给了她一件。 午饭就是在五福院用的。饭后老太爷开口道:“子安, 这下雪了路不好走, 以后早晚就不用你媳妇过来请安了。尚儿媳妇晚上也不用来,只早上你们过来时跟着走一趟就罢了!” 红枣:? 为什么她婆婆不用过来请安,而她还要过来请安?这是个什么情况? 红枣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云氏,结果却见谢子安起身抱拳笑道:“孙儿多谢爷爷体恤!” 云氏也站起身行礼道:“孙媳妇谢过爷爷!” “子安媳妇,”老太爷点头道:“你回去好好安胎,别惦记我这里!” “明年你给我添个重孙子或者重孙女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 她婆婆怀孕了!红枣惊呆了:她这是要再多个小叔或者小姑了! 说好的三代单传呢? 她和这个突然多出来小叔或者小姑往后要怎么处? 小叔要分家产,小姑会搞事,不管她婆婆生男生女,都是棘手! “娘, ”谢尚则高兴得跳了起来:“我就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红枣…… 前世七八岁的小学生都知道爸妈生二胎会分自己的宠和房子,红枣暗想:搁作文里给父母喊话不要二胎——谁像谢尚这般傻乐? 谢尚,真是天真啊! 谢子安见状笑道:“是啊,尚儿,你要做哥哥了!往后你可要变老成,有个哥哥的样子!” “爹,你放心吧!”谢尚大言不惭道:“我知道的,这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和红枣会对弟弟妹妹好的!” “是吧,红枣?” 听到谢尚激动之下连自己的名字都带出来了,红枣能说啥,只能含笑点头了,心里则暗暗告诫自己:既然谢尚对他爹娘生二胎喜闻乐见,那她一个外人便要谨言慎行,不能教人看出端倪——她可不能干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蠢事。 横竖她现在银子钱够使,犯不着死命搂财——何况搂过来,这房产和地也不会落在她的名下。 她才不要不落好地为谢尚做嫁衣裳呢! 心念转过,红枣给谢子安和云氏贺喜:“媳妇给爹、娘道喜……” 和老太爷告辞回家,红枣披上彩画拿来的那件星星毡狐狸皮雪褂子,感受到全身上下被厚狐皮包裹住的温暖,不觉心叹一口气:只看在这件白狐皮的份上,她也不好苛求她公婆不要二胎。 这世人原就讲究个多子多福,她公婆家大业大想多生几个原是正常。 所以一切就都顺其自然吧! 而她还是和先前所想的一样,多存些钱以便将来可进可退…… 正房出来,雪已然落了一阵——屋顶的瓦全白了,院里石板路上的雪虽只薄薄一层,但因部分化了的缘故,看着就很湿滑。 红枣低头看看自己的绣花棉鞋,心里有些可惜——她婆婆小脚,鞋袜都由贴身丫头所制。连带她的冬衣便不似谢尚那样有皮靴! 今年,依旧是没有ugg的一年。 穿过回廊行到院门,看到门外停的两辆骡车,红枣总算有了点开心:这么大的雪能坐车回去真是太好了! 即便有雪褂子她也不想在湿滑的路上行走。只不知明天只她来五福院,是不是也有这骡车待遇? 谢子安和云氏上了第一辆车,谢尚和红枣坐了第二辆。 车上坐定,久别重逢的小夫妻两个方才说上了话。 “红枣,”谢尚直言问道:“我不在家这些天,你想我了没有?” 红枣…… 看红枣不说话,谢尚只当她羞涩,便自顾说道:“我也想你了。对了,我还买了一套头面给你,一会儿进家后拿给你!” “噗——”红枣被谢尚的话给逗笑了,心说谢尚可真是个活宝,这才多大,就知道给她买首饰献殷勤。 不过,被人殷勤是好事,说明有对方看重的价值,值得敷衍。 看到红枣的笑,谢尚越发得了意,心想他爹说的没错,哄媳妇其实很容易,只要出门给她买些衣服首饰就能让她开心。 而哄好了媳妇,这家就齐整了,就可以放心地治国平天下了! 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红枣见谢尚送她头面便决定提前拿出这段时间准备的过年礼物来做回礼。 “巧了,大爷!”红枣笑道:“我这段时间在家也做了一样东西。大爷一会儿瞧瞧,看合不合意?” “什么东西?”谢尚来了兴趣。 红枣卖关子:“大爷见了就知道了!” 回到卧房,红枣抵不过谢尚的追讨,只好先拿出了她的礼物——一双羊毛袜。 还是九月份跟她爹讨的羊毛线。因为羊毛缩水的缘故,红枣让碧苔金菊下水洗了有四五回才拿来给用。 红枣原打算拿羊毛线给谢尚打件毛衣,但因工程太大,便中途改成了勾一双袜子。 勾针勾袜子也是红枣前世中学劳技课上学来的——只要把羊毛线打个空扣,然后拿勾针从这个空扣里一个套一个的往外勾线就成。 这是红枣前世少有的自己能完工的劳技作业。 谢尚看着眼前乳白色的毛织物试探问道:“这是袜子?看起来很暖和的样子!” 红枣笑道:“大爷,我看你冬衣里的皮靴有些单削,即便日常有脚炉焐着,但走路的时候只怕也冷!” 虽然谢尚冬天很少有离开脚炉自己走路的时候,但听到红枣如此说心里还是慰贴——他媳妇多心疼他!连走几步路都担心他冷! “那我试试!” 说着话,谢尚便脱掉了自己的鞋袜,把羊毛袜套在了自己脚上。 “这个袜子暖和!”穿上棉拖鞋谢尚在屋里走了几步,便赞道:“也不磨脚!” 红枣知道她爹给的羊毛线加工粗糙,不似后世的精细羊毛线细腻,便在袜子里面让彩画给内衬了一层细绒布。 “大爷,”红枣提醒道:“这袜子厚,现就不知你穿了这袜子,这皮靴还穿不穿得下了?” “穿不下就让皮匠重做好了!” 谢尚说者无心,红枣却听得心里一动——她的ugg? “大爷,”红枣问道:“咱们家就有皮匠?” “有啊!” “那大爷你干啥不似做雪褂子一样直接拿带毛羊皮直接做靴子呢?” 谢尚愣住。 红枣道:“大爷,我爹去岁在城里沈皮匠处就定做了两双这样的皮靴,穿起来可暖和了!” “踩雪都不冷!” 踩雪?谢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心说这什么靴子,还可以踩雪玩? 谢尚看了显荣一样,显荣会意立便出房招过一个小厮让他现就去买双来瞧瞧。 接过显荣拿过来的匣子,谢尚道:“这一套头面是我挑的,你瞧瞧好不好看!” 红枣依言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果有一套七件的金镶珠宝的桃花竹叶纹足金头面。 头面的每件器物都以白底阳绿翡翠雕的竹枝竹叶为底,上嵌用桃色、粉色碧玺做花瓣白圆珍珠为花心的桃花。 碧玺的花瓣晶莹剔透,让花底的翡翠竹叶纤毫毕现。 红枣一见就禁不住笑了——她现是有高绿翡翠的人了! “好看!”红枣不吝夸道。 “我也觉得这套好看!”谢尚得意道:“看着就让人想到‘竹外桃花三两枝’这句名句,感受到春天的生机!” 好吧,红枣服气:她得习惯谢尚的引经据典和出口成章——看在他审美还不错的份上! 话语间小厮买来了一双由沈鞋匠出品的羊皮短靴。谢尚拿到手一看,立刻嫌弃道:“这皮匠手艺不行,靴子做这么粗笨!” 红枣劝慰道:“这靴子里有皮毛,所以看着比一般的靴子要厚!” 如此,谢尚方才没有说话。 红枣想想又道:“大爷,要不你把袜子脱了,光脚进去试试,看暖不暖和!” 谢尚依言脱了袜子,然后一伸脚就笑了:“软和!舒服!” “这靴子丑归丑,但做一双棉拖鞋搁家里穿却是极好的!” 红枣:挺会举一反三的嘛! 穿上靴子,谢尚兴冲冲跑到堂屋,探头往院子瞧了瞧,瞧到地面才一层灰白,颇觉失望——这点子雪,踩了有啥劲? 对于地面不积雪,红枣也是无能为力,只能劝慰道:“大爷,你别急,只要今夜下雪,明早一准就能有积雪!” 谢尚嘟囔:“还要等到明早!” 听到谢尚的孩子话,红枣不觉感慨谢尚富人不识穷人苦,而她也就是去冬,和她爹娘才没挨冻,先前几年,她一家子还不是觉得冬天难挪,最怕下雪! 人这生的际遇啊,真是无常! 临近傍晚去上房问安的时候,院里总算是积了有寸厚的雪,谢尚得了意,裹了雪褂子就冲到院子里撒欢,把偌大一个院子的雪生生踩成了烂泥。 红枣没有ugg,便只能在廊下眼热的看着——她也喜欢那脚踩在新雪里的蓬松脚感。 她一定要整一双ugg。 谢尚祸害了西院不算,跑到他爹娘的正院也是一通瞎跑。 云氏听人说谢尚在雪地里跑颇为不放心,正要让人去叫,不想谢子安当下便站起来,雪褂子也不穿,几步出屋冲在院里疯狂暴走的谢尚高声吼道:“谢尚,你给我过来!” 红枣头回见谢子安如此暴怒,当下狠唬了一跳,心说她公公这是咋了?担心谢尚受凉! 不想谢尚却一边跑一边喊道:“爹,您别在意,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 “明早一准又是满院洁白!” “这会子你且先让我才个够!” “我今儿得了双好靴子,踩雪一点不冷不说,还越踩越暖和!” “你让我娘别担心!” …… 谢子安…… “谢福,”眼见叫不回儿子,谢子安回头便叫管家,红枣以为谢子安恼羞成怒要让谢福带人抓谢尚,比如红楼里贾政打贾宝玉板子那样,颇为担心地瞄着,结果却听到谢子安道:“你去问问显荣,这什么靴子,给我也弄一双来!” “快去!” 红枣…… 谢尚发完了疯方才进屋给他爹娘请安。 谢子安不满谢尚踩脏了他院里的雪,理都不理谢尚,只云氏拉着谢尚的手嘘寒问暖,然后又让人给拿棉鞋来给谢尚换。 谢尚拗不过他娘,只得老实换了。结果云氏看到谢尚的光脚丫少不得又唬了一跳,问道:“尚儿,这样的天你怎么不穿袜子?” “你的袜子呢?” “娘,”谢尚炫耀地抬起他犹自冒着热气的脚给他娘看:“我一点都不冷!” “你看我的脚跟热饭热菜一样还在冒热气呢!” 谢尚的样子实在太蠢,红枣不忍目睹,悄悄捂住了脸…… 虽然沈鞋匠的铺子已经关门上板打了烊,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谢福不止替谢子安买了一双靴子,连老太爷的也一起给买了。 晚饭后谢子安光脚套上新靴子,在屋里走了几步,便来堂屋和谢尚道:“尚儿,咱们走,去五福院给老太爷请安去!” 他院里的雪现是没有了,谢子安暗想:但老太爷院里的雪一准还在,而且旁边还有他爹的天香院…… 目送谢子安出门,云氏转脸便吩咐丫头道:“瑶琴,你再去嘱咐一回院里的人,告诉他们这院里的雪谁都不许踩!” 红枣…… 直到临近睡觉,谢尚方才一头汗地家来。一进屋谢尚就一叠声地要水洗澡。 红枣见状颇为吃惊,赶紧端了一杯热茶给谢尚,然后又关心问道:“大爷,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跑的!”谢尚端起茶咕咚咕咚一气喝完,吩咐道:“再来一碗!” “爹和我一起去五福院踩雪,说好一步一脚地慢慢踩,结果爹却自己先跑了,然后我才跑的!” 红枣…… “你和爹,”红枣有些一言难尽地问道:“把老太爷院的雪也踩完了?” “哪止啊!回来的时候爹说天香院没人……” 红枣觉得谢尚摊上她公爹这么一个爹,至今还没长歪,真是不容易! 看到红枣不说话,谢尚又劝慰道:“没事,今夜还有大雪,明早几个院子又满是雪了!” 谢尚的话提醒了红枣,她悄声问道:“大爷,你身在赤水县,是如何能卜到雉水县要下雪的呢?” “你不是就在这里吗?”谢尚理所当然道:“咱们夫妻一体,占卜的时候把我想成你就行了!” “?”红枣:“还能这样?” 谢尚奇怪道:“怎么不行?外面替人问卦的不都是这样吗?” “当然,这必得是亲近之人才灵验!” 谢尚说得太有道理,红枣竟然无力反驳。 章节目录 平底锅 早起果是一院银白, 但红枣一点也不觉得开心,她依旧没有ugg。 出乎意料,谢尚穿好羊皮靴出门的时候看到一院白雪并没和昨儿似的跟条疯狗一样满院子奔跑,他只吩咐小丫头黄鹂道:“好好看着, 别让人踩了!” 谢尚和她公公, 红枣服气,不愧是父子, 都是一样的霸道——这院子是他们的,这老天落院子里的雪便也只他们能踩! 上房请安, 看到正院内的一地洁白, 红枣逗谢尚:“大爷你今儿不下去踩踩吗?” 谢尚摇头笑道:“今儿不行!我要是踩了,我爹就真生气了。” 红枣眨眨眼, 试探问道:“昨儿不算生气?” 谢尚笑而不语,所以红枣到底也没搞懂她公爹昨儿到底有没生气。 请安时看到谢子安脚上的羊皮靴,红枣心说她敢打赌她公公今儿一准要踩雪, 只不知是不是和昨儿一样还是五福院和天香院遭殃。 院门口停了两辆骡车。看谢尚跟着他爹上了第一辆骡车, 红枣便一个人坐了第二辆车。 五福院给老太爷请安,红枣给看到老太爷脚上也是一样的羊皮靴,不觉吐槽:这一家子三代人可真是齐齐整整,一个不落。 随后回到明霞院东厢房听谢又春汇报家务。完了,红枣听到云氏问谢又春:“又春,昨儿老爷说城里沈皮匠的羊皮靴做的极好,问咱们家的皮匠能不能做?要是能再做些棉鞋拖鞋这样的家常款式就更好了!” “再就是这羊皮不似牛皮颜色好,你让皮匠们想想能不能给羊皮染个颜色, 这本色的羊皮做鞋实在是不好看!” 果然,闻言红枣忍不住心说:这文化人的审美就是不一样,不用她提点,自己就能想到给羊皮染色。 她更想有双彩色ugg了! 未正时刻,谢尚方才带着一身的火锅味家来——比平常晚了足有大半个时辰。 “红枣,”一见面谢尚立便笑道:“你上回让显荣做的那个铜火锅真心不错。今儿午饭我和太爷爷、爹一边赏雪一边自己动手涮羊肉着实有趣。” 红枣犹自不能信:“大爷,你说你今儿就吃过火锅了?” 红枣委屈:都没叫我! “嗯!”谢尚点头道:“今儿显荣过来禀报锅做好的时候,正好被爹听见。于是现就让厨房片了羊肉,炒了芝麻熬酱做蘸料试吃了一回——结果没想到这火锅极适合做冬日小聚宴席。” “只可惜今天吃得匆忙,菜色和调料准备多有不足,且天也没下雪——这意境终是差了些。” “所以爹说了等明儿傍晚再下雪的时候,他、太爷爷、还有我,我们三个再一起对着漫天飞雪吟诗吃火锅,那才叫有趣!” 红枣:又不带她! 她讨厌这世的男女不同席! 转转眼珠,红枣问道:“大爷,那火锅呢?” 只要有锅,红枣暗想:她就可以自己吃。她反正不会作诗,下不下雪都无所谓,正好跟谢尚他们错开,倒是便宜! “锅?福叔拿去找人再多做几个去了!” 看来今儿是吃不成了!红枣心中失望,想想又关心问道:“要多做几个啊?” 谢尚了然笑道:“放心吧!会有你的份的!” 如此,红枣方才罢了! 十一月十四一早,谢尚去上房请安前对院里存了两天的雪便是一顿乱踩,然后又告诉红枣道:“今儿晚饭不必等我,我必是要留在五福院吃火锅的!” 闻言红枣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今儿又是她不仅没有ugg,还没有火锅的一天! 果然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无论ugg还是火锅,原都是她的主意,结果谢尚东西到手后却都只顾自己享受,压根想不起她的需要。 红枣觉得她没法跟谢尚一起愉快的玩耍了,往后她还是要自立自强,自我奋斗! 午饭后自强的红枣决定做些烤羊肉来以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现红枣通过《本草纲目》知道这世有胡椒,不过多是药用,并不用作调味料。红枣已经使张乙去药铺买了一两胡椒家来磨成粉收在小瓷瓶里。 不过因为云氏有孕的原因红枣并不打算犯忌讳乱用香料——横竖她前世见识多,知道老北京的炙子烤肉就只用酱油、醋、香油、糖、姜末、料酒、虾油、葱丝和芫荽,后来的辣椒都是近现代才添加的。 谢家的厨房没有虾油,不过这难不到红枣,她有万能的高汤来做代替。 让厨房人片好羊肉,然后又拿调料腌好,红枣方才要烤肉的家什。 前世的炙子是拿铁条钉成的可以漏油的圆铁盘。红枣临时起意想吃烤肉,要求自不会高。她琢磨着厨房做葱油饼的平底锅除了不能漏油外其他都和炙子差不多,便就决定用这个——横竖铁板烤肉,红枣暗想:那味道也是极好的! 平底锅有点大,红枣不得不放弃了要一个红泥小火炉搁桌上自烤自吃的想法。 红枣就着低矮的炉子架起平底锅,然后颇为费力地拿炸油条的长筷子夹起腌好的薄肉片摊平放到烧热了的平底锅里。 肥瘦相间而无筋的羊肋条肉中的肥肉一碰到热锅立就滋滋作响的收缩成油,而滚热的油遇到调料里的水汽就跟街头偶遇的冤家一样噼里啪啦地争吵跳嚷起来,散发出馋人的烤肉香。 一气铺满一平底锅的羊肉,然后又翻转肉面,红枣方换了双干净筷子夹起已烤成浅褐色的羊肉。 香!红枣一边吃一边搁心里嘀咕:比火锅涮羊肉香…… 和先前做菜时的浅尝辄止不同,红枣整吃了一平底锅的烤羊肉过足了肉瘾方才放下筷子。 经过了蒜香骨的教训,红枣决定往后不管做啥都先准自己吃足了再说,如此她婆婆即便再有啥意见,她好歹都先过了一把瘾。 放下筷子,红枣方才告诉张乙:“今儿晚了,明儿雪停了你去城里铁匠铺订口小些的红泥炉子能用的平底锅来!” 至于炙子,她很可以留着明年再做。如此循序渐进,方才不招人疑惑——不然她刚拿平底锅烤肉,转身却做出另一个先前没有的锅来可是奇怪? 傍晚时候,天果然飘起了雪。红枣厨房出来后来见云氏。 “娘,”红枣笑道:“昨儿大爷便说了今儿要和爹一起留老太爷处吃涮羊肉不回来晚饭。” “媳妇得闲便烤了些羊肉送来给娘尝尝!” 云氏昨儿听谢子安讲过涮羊肉的事,倒是不疑有它,只笑道:“尚儿媳妇,你有心了。如此我便尝尝!” 尝一块肉,云氏点头道:“嗯,这烤羊肉吃起来倒是比家常的炒羊肉香!” 不过云氏没说把这个烤羊肉送去五福院,红枣便也就装不知道。 十一月二十是谢子安的生日。十五这天的午后谢尚与红枣商议送啥给谢子安庆生。 红枣笑道:“大爷,咱们先前做的火锅原是件极好的礼物,只可惜爹现已吃过几回了,已不好再送!” 闻言谢尚摇头道:“红枣,这火锅做礼虽然好,但如此一来,却是要错过前面两场雪了,可是可惜了我、爹还有老太爷的诗兴?” 红枣…… 谢尚继续道:“比起兴致而发,火锅做不做寿礼又打什么要紧?所以这事儿没啥好懊恼的!” “红枣,你倒是赶紧帮我再想一样新奇的礼才好!” 不要紧,红枣腹诽:你咋不自己想?兴致是你兴致了,现却要我来给你拿主意。 美得你! 红枣真不想理谢尚这个小白眼儿狼,但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拿出新做的平底锅。 “大爷,你看这个行吗?” “这是,”谢尚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什么?” “平底锅。” 谢尚诧异:“又是锅?这锅做什么用的?” 红枣:“烤肉。” 谢尚疑惑:“烤肉不都是用铁叉子吗?” 红枣反问:“大爷,这平底锅若没些特别,又如何能拿来做礼呢?” 红枣说得太有道理,谢尚无力反驳,便只能问道:“这怎么烤?” 红枣道:“这肉可不能在屋里烤,油烟太大了,咱们得拿到屋外去。 院里前廊下放一张小方桌,桌上放小红炉,炉子上再放平底锅——红枣这样那样的给谢尚一演示,谢尚立便笑道:“有趣!我长这么大都还没烤过肉呢,你让我来试试!” 红枣依言把手里的筷子交给谢尚,然后谢尚就烤啊烤的把自己给烤饱了,饱得晚饭连一碗粥都没能喝下。 看到一向胃口甚好的儿子晚饭才喝半碗粥,云氏颇为忧心。 “尚儿,”云氏关心问道:“你怎么了?没胃口吗?晚饭才吃这么一点。” “娘,”谢尚笑道:“我傍晚才吃过东西,所以现在不饿。” “你这是饭前吃了多少小食?吃得饭都不想吃了?” 云氏嘴里抱怨儿子,眼睛却下意识地看向红枣。 红枣见状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脖子,转念便就做出我很乖,我饭前就没吃小食的乖宝宝样子给自己夹了一大块红烧羊肉。 云氏…… 谢尚眨着眼睛不接他娘的话茬。他只望着谢子安笑道:“爹,二十那天,我请您和娘吃晚饭!” “哦?”一直埋头吃饭的谢子安终于抬起了头:“你请?” “嗯!”谢尚骄傲应道:“那天,我和您儿媳妇一起做一桌子席面给您和娘吃!” 啥?红枣心说:不是说好了送平底锅的吗?怎么突然变成做一桌席面了? 今儿才认识平底锅的谢尚会做席面?打死她,她也不能信! 所以这事儿,最后还是得落在她头上——谢尚,红枣气得咬牙:可真是个坑子! 谢子安闻言倒是颇为高兴,点头道:“行,那我跟你娘可就等着了!” 夜晚回房,红枣问谢尚:“大爷,你该不会是想拿这平底锅做一桌烧烤席吧?” “不行吗?”谢尚天真问道:“我们先前吃火锅不都是摆一桌子菜,想吃什么就往锅里放什么吗?” “这烤肉还不是一样?” “这能一样吗?”红枣道:“火锅清淡,烤肉油腻,而娘怀有身孕,不一定吃得下一桌子烤肉!” “那咋办?”谢尚犹豫道:“要不,红枣你再准备些娘爱吃的菜。” “我就专门给爹烤肉!” 木已成舟。红枣已懒怠再吐糟谢尚,心里便只想着她婆婆近来饮食的喜好。 这世男尊女卑。事虽是谢尚揽的,但若酒席办的不好,便就是,且只是她的过错。 所以即便只为了她自己,她也得把她公爹的这桌寿宴给办好。 章节目录 君子远庖厨(腊月初八) 前世过生日的习俗当然是吃生日蛋糕了。 红枣每年都吃不少回生日蛋糕,除了自己的, 还有亲戚同事朋友的。不过做, 却只有一回——某年公司工会给女员工安排的三八节福利,参观蛋糕公司, 然后亲手做一个蛋糕。 故而红枣知道做生日蛋糕得有蛋糕胚和奶油, 而做蛋糕胚得用鸡蛋、面粉、油和糖, 奶油得用鲜奶。 不过红枣并不打算这回就给她公公做奶油蛋糕——未来的日子长着呢,她得给自己留点压箱底。 这世过生日讲究吃寿面、寿桃以及糕和团, 这些红枣都不会。红枣想了一会子便让张乙去找谢又春拿谢家寿宴的菜单来。 有了菜单这个模板, 红枣再定晚饭菜色就容易了——凉菜不动,主菜肉类一律划掉, 只留了一道清淡的同心财余。 据红枣家常观察她公婆还都挺喜欢吃这道鱼的,而一桌席怎么也得有盘整鱼才符合世人审美。 素菜也都换成鸡头米、莲藕、荸荠这些近来云氏常吃的素菜。 对于一咸一甜两例汤,红枣给换成了山药炖排骨和藕粉圆子这种更适宜孕妇的汤羹。 眨眼便是十一月二十,谢子安的生日。这天一早上房请安的时候红枣就同谢尚一起给谢子安磕头祝寿。 接着五福院请安的时候, 云氏也难得的一同去了。 红枣看到五福院后谢子安、云氏双双与老太爷磕了头, 老太爷则呵呵笑着给了谢子安一个颇高颇大的匣子, 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啥。 五福院出来,谢子安谢尚便坐车去谢家村祭祖, 红枣和云氏则一起回了明霞院。 东厢房刚刚坐定, 谢子安的十二个叔叔便纷纷使管家送来寿桃寿面等寿礼。云氏一一收下后都发了赏钱方打发他们回去。 而等谢子安谢尚从谢家村回来, 谢家十二房的兄弟子侄便都过来给谢子安贺寿。 因不是整生日,谢子安也没请外人,午席就只去请了老太爷来和十三房人一处吃了一顿而已。 晚饭方才是谢子安真正意义上的家宴。往年都是云氏操持, 今年却是被谢尚自告奉勇抢了过去。 这也就是亲儿子谢尚,换个人云氏一准地不能答应。 饶是如此,这几天云氏也没少操心酒席的事,菜单不用说都已经看过,菜色也吩咐厨房都用最好的。 真正心宽撒手啥都不管的只有谢子安一个。 傍晚的时候,谢尚让显荣几个搬着平底锅、红泥炉进了正院为午席临时搭建的暖棚。 谢子安见状颇为奇怪。 “尚儿,”谢子安问道:“这晚饭就咱们一家四口,你把东西放这里,难不成晚饭要开在这棚子里?” 谢尚:“爹,烤肉的油烟大,我担心锅放在屋子里,油烟会熏得您夜里睡不着!” “而这棚子里有烟囱,烤肉锅摆在这里,烟会少很多!” 想想火锅的味道,有洁癖的谢子安不言语了…… 八个凉菜,然后加上谢尚的全套执事——平底锅、红泥炉以及红枣指挥厨房替他腌好的各色菜肉,足足三十六个碗盘,正暗合谢子安的年岁。 谢子安桌边坐下,目光一扫,眼里便流出笑意。 “那就先烤些羊里脊和猪五花吧!”谢子安老练说道。 吃过几回火锅,现谢子安已能一目分清碗碟里羊和猪的各部位生肉。 闻言云氏却是一脸惊诧:君子远庖厨,她玉树临风的男人啥时候竟然知道里脊和五花这样的厨房用词了! 而且还如此老道! “好勒!”谢尚学着四海楼的跑堂伙计那样高声应到,手脚麻利地从面前许多碗碟装的各部位肉里精确拿出羊里脊和猪五花倾倒在平底锅里,然后在滋滋的炸油声中有条不紊的拿筷子把肉摊开…… 只能粗粗分开生羊肉和生猪肉的云氏觉得世界有些不真实,她掐了自己一把,以确认不是在做梦…… 相反对于儿子扮厨子哄自己,谢子安倒是颇觉开心——他觉得儿子这出彩衣娱亲扮得极用心,儿子对他是真孝顺。 有了爱的滤镜,谢子安自然是兴致勃勃,吃嘛嘛香,而云氏一向都是以夫为天,她眼见谢子安吃得多,吃得高兴,那自然也是高兴。所以这一桌家宴吃的可谓是其乐融融,温馨无比。 云氏看男人和儿子都喜欢吃烤肉,而这暖棚又不能日常搁院子里搭着——会妨碍男人看雪踩雪,便跟谢子安商议道:“老爷,咱们这间堂屋是不是让又春来给加个烟囱?” 谢子安初闻颇为动心,但转即摇头道:“还是不了,你现在有孕在身,所居之处,不宜动土。” “你让人把东厢堂屋收拾出来烤肉吃火锅就行了。那屋横竖不住人,等吃完了,把门帘、窗户都开了透气倒是便宜!” 因为谢子安三番五回地提到火锅,云氏便在谢福送来火锅的当天晚上就安排了一顿火锅。 这是云氏第一回吃火锅,但只这一回就叫云氏彻底爱上了火锅——家常吃饭,谢子安谢尚一向秉承食不言的圣人训并不多话,但在吃火锅或者烤肉的时候,父子两不仅特别健谈,而且会给她讲一些奇闻异趣,即便多是和吃食相关,但已足够让云氏喜出望外,爱屋及乌。 幸而云氏自律,到底舍不得男人和孩子吃饭时多说话伤了脾胃,便只三五天才安排一顿火锅或者烤肉,由此倒是对了红枣的脾性——家常就能吃到火锅烤肉,且又不至于吃得腻味。 腊月初二云氏方才告诉红枣道:“尚儿媳妇,老爷看了日子说腊月初六是个好日子,打算把尚儿搬挪到五福院外书房去!” 红枣对此倒是早有思想准备,毕竟男女有别,她和谢尚老住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 “娘,”红枣乖巧应道:“您放心。这几日我会给大爷收拾东西,不会耽误他搬挪!” 对于红枣的明白事理,云氏颇为高兴。 “尚儿媳妇,”云氏道:“大爷的意思,原是让尚儿来教你文字和其他。” “先尚儿就拿了不少书给你,而等他搬出去后,你两个见面虽说少了,但尚儿每日午后依旧会家来,你有啥不明白的只管问他!” 还是在结婚初始,红枣暗想:谢尚提过《女四书》,但这些日子,不说她忘了这个茬,只怕谢尚自己也全了! 所以由谢尚当老师真心挺好的,正方便她浑水摸鱼 “娘,你放心吧!”红枣跟云氏保证:“我会跟大爷好好学习的!” 对比红枣的冷静,谢尚倒是颇为不舍,他当晚安慰红枣道:“红枣,我搬出去后,咱们并不就是不见面了。” “我每日午后还都会家来叫你读书写字,弹琴下棋!” 红枣心说:读书写字弹琴倒也罢了,但说到下棋,你是认真的? 要知道姐当年幼儿园毕业可就业余入段了。 这些年虽没怎么摸棋,但早年背的棋谱可都没忘! 谢尚看红枣眨巴着眼睛不说话,想起她的出身,便进一步安慰道:“红枣,你别担心。这弹琴下棋并不是很难,以你的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琴棋书画都需要天分,即便聪明人也不定都能学会。 比如红枣,谢尚暗想:于写字书法就极有天分,但对画画就颇显手拙——拿尺子打条墨线都要磨蹭半天。 似书法和画画两艺还算相通,红枣都能学得天壤之别。所以这琴棋两道红枣能学成啥样,谢尚还真不好说! 不过,谢尚不负责任地想:红枣能学会琴棋固然是好,但学不会,也没啥大要紧,比如他娘倒是都会,但跟他爹在一处的时候,弹琴还不是他爹弹,他娘听,下棋也是他爹让棋? 所以红枣能学到哪步就哪步,也不必太强求。 横竖他是红枣的师傅,倒时他说红枣会了就是会了,谁还来查? 十二月初五的早晌,谢又春拿来十好几块染色羊皮给云氏挑选给老太爷他们做鞋。 云氏看老太爷、谢子安和谢尚近来都喜穿这羊皮靴,而她看这鞋也是特别暖和,便有心替她娘家的爷爷和爹娘也都各做一双。 指派好给家里四个男人各做四双鞋的皮子后,云氏便和红枣说道:“尚儿媳妇,这羊皮靴暖和,腊月里你回娘家,倒是给你爹和你爷也都捎一双才好!” “再就是这皮子里竟有四五块红粉色,看着倒是给咱们做鞋用的。如此你也挑四块出来做鞋,然后再替你娘和你奶各挑一块!” 红枣闻言自是欣喜若狂——往后不但她有ugg了,连她娘也有了。 这真是太好了! 只有她奶奶于氏,红枣就当是她婆买二赠一的赠品,选择性无视了! 红枣给自己挑了朱红、西瓜红、桃粉、浅粉四个颜色,然后又给她娘挑了朱红、她爹黑色、而她爷奶则都是深蓝。 云氏看红枣她娘王氏选了最近大红的朱红,而给她奶于氏只选了双蓝色鞋并未出声。 隔了肚皮的继奶奶,云氏暗想: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比如她给她继婆婆吕氏也从不送大红衣裳。 腊月初六午后谢尚回来不久,便就是谢子安看的搬家吉时。 看见所谓的搬家就是显荣一个人就把谢尚用的的被子从卧房里搬出去,而当事人谢尚却裹着家常袍子坐在炕上纹丝不动,红枣颇觉好笑:这搬和不搬有啥区别? 谢尚却觉得这是件大事。傍晚时候,换衣去上房前,谢尚和红枣道:“红枣,今儿晚饭后我去五福院给太爷爷问安后就住到外书房去了。你一个人在家早些睡。” “睡前要记得养玉,但也要记得给自己盖好被子。不要总想着偷懒。不然三五年后你的五儿可就比不上我的一一了!” 红枣有些心虚地看了看谢尚腰间挂着的玉佩,莫名觉得比自己胸口的五儿更白更透…… 打今儿起,红枣决定她真不能偷懒了! 晚饭后回房,红枣回屋翻了一回《礼记》中谢尚先前圈出让她看的“执玉尚谨”、“执玉尚慎”之类的话,不觉抬手摘下胸口的玉,按照 书里的话“操币、圭、璧,则尚左手,行不举足,车轮曳踵”试了一回,然后便禁不住叹气:不过捧块玉而已,怎么看着比她爹娘抱她弟还讲究? 毕竟她爹娘抱她爹可从不在意左右手谁上谁下,走路也是该抬腿就抬腿,该迈步就迈步,顶多比平日小心些,可没有脚不离地的破规矩。 这世的附庸风雅可真是个技术活。 感慨一番,这便就到了往常的睡觉时间。谢尚不在,夜里没人给红枣盖被,红枣只得把瑜伽又拿出来练习了一回。 俗话说,临阵磨枪不亮也光。离二月的会试已不足百天,故而谢子安当天也没回明霞院,而是宿在了五福院老太爷的书房。 因为谢子安留宿五福院,谢尚听老太爷给他爹讲御前应对听愣住了神,所以这天谢尚回屋的时间就比平常睡觉要晚,回去后很快就睡着了。 初七早起只红枣一人坐车去五福院请安,时老太爷已经在堂屋给谢子安讲书,谢尚旁听了。 红枣问过安后告退。才在院门后等车,红枣便看到老太爷同谢子安谢尚也出了正房往前院书房去了。 这是此前从没有的事。红枣家去后告诉她婆婆此事,云氏道:“尚儿媳妇,老爷二月会试,现正是用功时候。” “尚儿跟着老爷一起用功也好,这几日若是不能家来,你可别恼他!” 红枣是好心给她婆婆传递她公公消息,结果不想被婆婆反劝,一时也是没脾气,只得好好应了。 结果不想午后谢尚还是家来了。 看到红枣见到自己很意外的样子,谢尚颇为奇怪:“红枣,你怎么了?我昨儿不就说好往后都这时候家来的吗?” “大爷,”红枣解释道:“早起我看你和爹跟老太爷用功,以为这后晌你也要跟爹一起用功呢!” “贪多嚼不烂,”谢尚笑道:“太爷爷早起讲的书,爹拿回来温也是一样,顺带还能陪陪娘。” “我也一样。我先给你讲一段《女四书》,然后一会儿你练字的工夫,我要把今儿的书给默写出来……” 腊月初八一大早,红枣起床后便依着云氏昨儿的嘱咐戴了那套六臂观音足金头面。 因为过节,云氏也一同来五福院给老太爷请安。 云氏和红枣到时,谢家十二房人已来了不少。 谢尚头回看到红枣戴观音头面颇为稀奇。他看了一会儿红枣,忽然悄声问道:“红枣,你戴着这个观音头面,解手咋办?” “难道说你每回解手,都要把头面先拿下来吗?” “若是不拿下来,岂不是很不恭敬?” 红枣…… 红枣前世就知道不可以把佛菩萨带去不净之地,一时间颇为踌躇。但转念想起这观音头面原是谢家下来的聘礼,便反问谢尚道:“大爷,我今儿才是头一回戴这观音头面,您说的事我之前还真没想过!” “不过咱们娘今儿也戴着观音头面——大爷,你先前就没问过娘?” 问过了还用来问你?谢尚心说:他就是不好去问他娘解手的事才能问你。 不然,就这么一个问题,他至于琢磨这么久吗? 红枣看谢尚不说话,不觉眨了眨眼睛商量道:“要不,我一会子去请教娘?” “嗯!”谢尚点头认真道:“你记着这事啊,可别忘了!” “对佛菩萨不敬可不好!” 红枣……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全了! 章节目录 方便面(十二月十四) 红枣看看她清雅出尘的婆婆, 觉得自己的问题颇为愚蠢, 便问身边的彩画道:“彩画姐姐, 一会儿我要是想去更衣, 是不是要先把头面给卸掉?” 彩画垂首道:“回大奶奶,是!” “大爷,”红枣跟谢尚摊手:“您现在放心了?” 谢尚摸了摸鼻子, 打了个哈哈…… 屋里人正说着话便有门房来报, 说城隍庙的道士送腊八粥来了。云氏打发谢又春出去收了粥,然后又布施了些钱米香油。 不一会儿门房又来会说东城外白衣庵的尼姑也送腊八粥来了, 云氏一样让谢又春收了粥和做了布施。 红枣还是头一回听说白衣庵,颇为奇怪。 “大爷,”红枣问谢尚:“咱们雉水城除了城隍庙,居然还有其他寺庙?” “怎么没有?”谢尚道:“十好几个呢!” 红枣惊讶:“这么多?” “嗯!”谢尚点头道:“不过主要都是民宅改的尼庵。一般人不知道。” 红枣默 。 不必谢尚多言, 只尼庵两个字已足够红枣自己脑补…… 李满囤的腊八粥是巳时送过来的。 听说是李家来人, 谢尚刚站起身便看见他爹谢子安跟着站起身和老太爷道:“爷爷,我亲家来人了,我得去见见!” 谢尚见状立便站到了他爹的身后,显出同进同出的意思来。 屋里人闻言便是一静——所有人虽然都已通过各自的途径知晓了云氏有孕的消息,但还是没想到谢子安会亲自见庄户亲家家来的一个下人。 由此可见, 谢子安不是一般满意他这个庄户儿媳妇,他已满意到愿意在人前给她做脸。 老太爷点头道:“去吧,该的!” 谢子安、谢尚出了屋,落在红枣身上的目光却没移开。 这老话说惯了的,谢氏十二房人均忍不住暗想:“财大伤身”。谢尚这个庄户媳妇一夜暴富, 揣着白得的万两聘金嫁到他们家——但凡福德差些,都镇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财气,反易逢煞伤身。 结果谢尚媳妇进门百天,不说伤风感冒,头疼脑热了,竟是连平安脉都没请过一回。每天活蹦乱跳的来给老太爷请安,人也开始往嫩里长——一张小脸粉粉白白,瞧着和谢尚倒有几分夫妻相了。 而谢尚对她也和气。瞧谢尚刚刚和她说话未语先笑的样子,跟对其他人完全就是两样。 身子骨健旺、然后又得公婆丈夫喜欢,谢尚这个庄户媳妇既然能在大房站住脚,可见她自身福分不小。 想起历年来谢子安的行事,谢家人瞬间恍然大悟:难怪谢子安先前铁了心的要给他独子娶一个庄户姑娘做媳妇,感情是看中这姑娘的福分了! 他们就知道谢子安这人无利不起早! 心中有了定论,再回过头来看过去三个月谢子安一房人一桩接着一桩的喜事:先是谢子安中举,现又是他媳妇老蚌生珠有了身孕——啧啧,说好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呢? 咋到了谢子安就成双喜临门了呢? 一想到过去这些年谢子安唯一能被他们说道的子嗣不丰的漏处将不复存在,众人心里皆不是滋味——往后他们还怎么跟谢子安争? 男人们尚且如此,女人就更不用说了。 自古新妇进门,谁不是每天活在被婆婆催生的压力里? 不想红枣倒好,因为年岁的原因,结婚没人催她生孩子不说,她反倒给她十来年肚子都没一丝动静的婆婆招来一胎——跟别的成年媳妇一样婆家增人进口不说,最关键是还不用她自己肚子疼! 这命也太好了! 对着众人的目光,红枣心里嘀咕:她爹打发人送东西来,她公爹和丈夫去见不是礼尚往来吗?这些人都看她干啥? 云氏看十二房人都在看红枣,颇觉扬眉吐气——先前给儿子娶媳妇,这屋里面谁没当面背后的笑话?现今都回过味来了有什么用,人已经是她家的了! 这事说到底还是她男人有眼光、有魄力、有本事、能能常人所不能……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后为准备过年,下人们的器物支取一下子添了许多,但因有谢又春居中总揽,所以于红枣而言,只是每日听谢又春报告的早会长了一刻钟而已。 云氏的心思则已完全转到了谢子安正月初六出门上。她每天思忖的就是谢子安这一去几个月,她得给他带些什么? 衣裳好说。京师虽在北方,天气比雉水城还冷,且考生只能单层鞋袜,不能穿大毛,但没面的小毛袄子、小毛裤子、小毛袍子再加小毛大氅都穿身上进场,然后再加一块没衬里的厚星星毡做铺盖也不至于太冷。 会试和乡试一样考三场,为防万一,云氏给谢子安的考试衣服包足足备了五套。 腊月初十,针线房把五箱子考试衣裳送过来,红枣瞧见不觉深叹了一口气:这早春的会试看似公平,其实却是利益富贵官绅——一般人家,谁家能有这许多皮毛? 充其量有一身就不错了! 打理好衣裳交给谢福,云氏又折腾厨房,让厨房给实验各种耐存耐放的香酥点心,然后又特地和红枣道:“尚儿媳妇,你心思灵巧,也帮着想想有啥合适考场的吃食。” 云氏既然开了口,红枣怎么也得好好敷衍一回。 午后红枣问谢尚:“大爷,这考场为啥都吃香酥点心?” 闻言谢尚露出意怪的表情:“别提了,听说不管是馒头还是点心,都会被官差们掰成渣子带进去!” 红枣被谢尚说得也很反胃。 “爹不想吃那样的乌糟食,就只能吃桃酥渣。” “桃酥渣?”红枣奇怪:“这不还是渣吗?” 谢尚:“桃酥本身香脆,这渣吃起来到底比馒头渣好些!” 红枣…… 红枣想想又问:“爹吃这桃酥渣时就什么汤水?” “进号房后,官差会给考生一人发三斤木炭和三根蜡烛。爹可以拿小铜锅焐在炭盆上烧些热水喝。” “先乡试就是这样!” 听着好惨!红枣心说:她公公这个举人来得真心不容易。 她前世也考试,但每次考试,都是好吃好喝,从没遭过这样的活罪。 一连九天的考试,红枣心说:结果连正常的家常饭菜都不给考生好好吃一吃,这能考出水平、考出成绩吗? 她现跟她公公一条船上,荣辱与共——她想走出雉水城,就得靠她公公和谢尚两个,所以她还真得生个法子给她公公解决了这个考试吃饭问题。 前世解决一餐最方便快捷的方法当然是方便面了——有热水的地方都能吃! 而且可以变化出各种口味。 托前世她妈没事给她发震惊体养生揭秘网文的福,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红枣还真就知道前世方便面的做法——由此可见知识都是有用的,即便前世没用上,现世红枣可就用上了! 红枣去厨房让郝升媳妇拿鸡蛋揉了块面,然后擀成细面条,放蒸笼里蒸熟,然后抹上油下油锅炸了捞起。 面饼有了,还得有汤料。 红枣让厨房人拿鸡汤炖香菇,然后捞起香菇放吊锅里和生姜、小葱、胡萝卜片等一起烘成干,再拿刀切成碎粒。 接着红枣又让碧苔拿来她的胡椒面加上盐下锅炒了一小把。 一切就绪,红枣方掰了一块凉透的面饼尝了尝,觉得味道虽不及前世精确配比的方便面香脆劲道,但也算凑活——起码不似桃酥渣那么油腻。 等再加了干菜包和胡椒盐拿开水泡了,红枣便觉得味道更好了——胡椒的辛香不仅开胃而且醒脑,甩白开水几百条马路去。 拿了东西来见谢尚,谢尚埋头吃完一块面饼又喝干净碗里的汤后方才笑道:“红枣,你这个方便面做的好吃,我觉得比咱们家常的面吃起来更香。” “不过最好的是这个胡椒盐泡的汤,喝起来又香又麻,喝了还想喝!” “红枣,你是不是打算以后让铺子卖这个方便面?我瞧成!” “我要是行路,一准买这个面随身带着,又方便又好吃!” 小孩子就没不喜欢方便面的,红枣懂,遂当下笑道:“大爷,承蒙你夸奖了。只这方便面,咱们铺子怕是卖不出去!” 谢尚:? 红枣道:“胡椒太贵,价钱是盐的百倍还多,一般只药铺有卖,普通人可吃不起。” “我之所以拿胡椒做汤,是觉得考场里冷,给爹温中散寒用。” 闻言谢尚连连点头道:“对!对!对!红枣,还是你有心,爹进考场可不就最怕受寒受凉吗?” “你能在饮食上想到此处,可见我这《本草》没有白送。” “我这就同你去上房见爹娘去!” 谢尚的口味和谢子安一脉相承。谢尚尝后既然说好,谢子安自是没有二话。 云氏看男人喜欢吃方便面,立便让陪房郝升去药铺买胡椒,然后又让厨房实验这方便面的面饼和素菜包能存多久,以便决定是家里做了带上京,还是让谢福在京安排人现做。 总之云氏一个接一个的吩咐让厨房忙了人仰马翻。 看着谢尚跟着谢子安连吃了三天的方便面,红枣禁不住了——油炸垃圾食品,多食无益。 红枣说谢尚:“大爷,爹吃这方便面可以说是为了肠胃适应,你又不去考试,何必放着现烧的好饭好菜不吃,要吃这方便面呢?” “你就算喜欢这胡椒的味道,吃饭时只给你自己的汤碗加些也就是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谢尚恍然大悟道:“是啊!” 当天晚饭,谢尚果然在他喝的鱼头豆腐汤里加了胡椒,然后便一气喝完了一碗汤。 谢子安瞧见也依样而行,转眼也咕咚下去了一碗汤。 红枣见状笑笑,不动声色地给自己赶紧盛了碗汤——前世万岛湖的鱼头汤就因为厨子给加的胡椒面而闻名天下,她再不盛,汤就没有了! 谢子安和谢尚不过一人才喝了三碗,砂锅就见了底。 谢尚不满地跟云氏抱怨道:“娘,咱们家这个砂锅也太小了,我这才刚喝出点味道,这汤居然就没有了!” 云氏好脾气道:“那明天就让厨房换个大些的砂锅!” 闻言红枣看着桌上已经是铜锅大的砂锅,心说:再换,便只能换成盆大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方便面来了 章节目录 黑芝麻糊(十二月二十九) 十二月十六红枣在听谢又春说厨房要领黑芝麻、核桃、红枣、花生等做年下的八宝饭和汤圆馅, 红枣不觉心里一动。红枣想到了前世念大学时常吃的另一样速食食品——黑芝麻糊。 寒冷的冬天, 晚上从图书馆上完晚自习回到宿舍, 泡一碗香甜的黑芝麻糊就是当年最时尚的夜宵甜点。 她公公素喜甜食,带些黑芝麻糊进考场,正好和方便面做换口。 午饭前红枣打发碧苔去厨房要炒好的黑芝麻粉、大米粉、糯米粉和白糖。 红枣前世虽然没做过黑芝麻糊, 但她家附近的超市电梯旁边就有一家卖各种面各种粉的店——基本上只要市面上的有的食物都能在这家铺子给磨成粉,搅浑在一块儿, 美其名曰“*元膏”。其中*代表数字, 比如芝麻核桃糯米三样混在一起就叫“三元膏”。 就这么一家要技术没技术,要创意没创意的小店铺, 冬天的生意却火到爆——几乎所有从超市里出来的老阿姨,比如她妈只要经过这个铺子都会被勾了魂似的进店买个几样,搭配成或天使或魔鬼的“*元膏”, 逼迫全家一起吃。 当然由芝麻核桃糯米搭配的“三元膏”的味道还是不错的,是少有的让红枣吃了还想再吃的“*元膏”。 午饭后碧苔把芝麻粉拿来的时候, 正好谢尚也在。 谢尚抬头看见立便问道:“这是什么?” “厨房调好的准备包元宵用的黑芝麻粉。” 说着话红枣打开白瓷罐, 谢尚凑过来闻了闻, 立刻笑道:“好香啊!” 红枣也笑:“能不香吗?这可是厨房刚炒的!” “红枣,”谢尚兴致勃勃的问道:“你跟厨房要这个是准备空口吃吗?” 红枣看一眼芙蓉示意拿勺子来。 一会勺子拿来,红枣先舀了一勺给谢尚道:“大爷, 你尝尝!” 然后又另拿一个勺子给自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香!”谢尚咽下口中的芝麻粉,把勺子递给红枣道:“再来一勺!” 红枣依言又舀了一勺递给谢尚:“大爷,给!” 谢尚却惊呼道:“红枣,你的嘴好黑呀!怎么这么黑?” 转想起自己刚也吃了黑芝麻, 谢尚颇为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我的嘴不会跟你一样黑吧?” 红枣…… “大爷,”红枣举着勺子问:“那你还吃吗?” “不吃,我可就收走了!” 谢尚颇为犹豫地看着勺子上的美味,不说话。 “大爷,”红枣诱哄道:“咱们家常不都吃这黑芝麻馅的圆子和糕点吗?吃完还不是漱口就干净了?” 谢尚听得有道理,终接过了红枣手上的勺子。 经过了最初的惊讶,谢尚再吃便就忍不住笑道:“红枣,这个黑芝麻空口吃真是怪吓人的!” “亏你想出这么个吃法!” 红枣笑:“那你觉得好吃哇?” “好吃!”说着话谢尚忽然张开黑嘴凑到红枣面前“哈哈”大笑了两声,着实唬了红枣一跳。 “你……” 反应过来,红枣实在无语。 “哈哈——”谢尚见状却开怀笑了起来,得意道:“红枣,刚我说吓人,你不信,现在你可相信,这吃了黑芝麻的嘴巴确实吓人了吧!” 红枣…… 谢尚看还有两个罐子不禁问道:“那两个里装的是啥?” 红枣:“米粉和糯米粉!” 谢尚递勺子过来:“红枣,你给我一样来一勺尝尝!” 红枣…… “大爷,”红枣告诉谢尚:“这米粉可没有跟黑芝麻粉一样加糖,空口干吃可不大好吃。” “芙蓉,”红枣吩咐道:“你再拿两个碗来!” “大爷,”红枣拿碗调了两勺米糊递给谢尚:“我想着咱们到底是南方人,家常吃的多是米饭。这方便面虽好,但都是面,未必合咱们爹的胃口。” “所以我让厨房把这米炒熟后再磨成粉,就是想看看拿开水冲泡后味道如何。能不能当粥喝。” “若是味道还行,就给爹送去,考试时换个口也好!” 谢尚闻言收了脸上的笑,颇为认真的品了一会儿摇头道:“可能不行。这个一点味都没有,而且这么稀薄,也不抵饿!” 红枣接过谢尚的碗往里加了一勺芝麻粉,然后又兑水搅匀了递给谢尚道:“大爷,你再尝尝这个!” “这个好吃!”谢尚不过尝了一口立便笑道:“爹一准喜欢!” “红枣,咱们这就给爹送去!” “等等,大爷”红枣阻止道:“这才只是芝麻。你等我明儿让人给这芝麻粉里再加些核桃后再给爹送去。” 谢尚:“核桃?” 红枣道:“《本草》说核桃补气养血。爹九天里要熬费心血写好几篇文章,我琢磨着倒是加些在爹的饮食里才好!” 核桃补脑。但这世人类还没发现,红枣便只能随便指个补气血了。 幸而谢尚也是半通不通,点头赞道:“红枣,还是你想得周到!” 次日红枣果肉,红枣果让厨房做了芝麻核桃粉给谢子安送了过去。 谢子安尝后自是喜欢,但却提出这黑芝麻都是黑的,可能过不了官差检查,所以最后云氏给谢子安带出门是白芝麻。 腊月二十那天,谢又春送来了皮匠新做好的羊皮靴。 红枣拿到靴子后试了试大小,颇为满意,然后又把她爹娘和爷奶的靴子放到相关的衣服包里收好。 万事俱备,红枣就等腊月二十九回娘家了。 腊月二十一,谢子安打发谢福去赤水县给他爹送年礼,云氏则打发陪房郝升去合水县娘家送节礼,一同捎去的还有方便面和黑芝麻糊的方子——云氏二哥云意正月里将和谢子安一起进京会试。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家祭灶与红枣娘家大同小异,不再累述。 腊月二十九一早红枣同谢尚来到桂庄送年礼。 红枣和父母李满囤王氏经月不见,当下见面颇为亲热。 一家四口正在炕上吃蛋茶说话,不想陆猫儿跑进来说李高地和于氏来了。 闻言红枣有些傻眼,心说她小姑今儿没回娘家吗?不然,她爷和她奶跑来干啥? 王氏也不乐意于氏来。她悄声和红枣嘀咕道:“红枣,我说你奶一准是为东西来的,你信不信?” “半天都等不得了!” 红枣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满囤颇为尴尬地看了谢尚一眼,言道:“爹、娘来了,我去接一接。” 谢尚起身笑道:“岳父,我同你一起去!” 谢尚都动了,红枣不好不动。只得嘀咕着“二两银子”之类的话跟着一道出了门。 李高地和于氏果穿着鼠皮袍子等在庄门,而于氏更是戴了全套的银头面。 两下里见面,于氏看到红枣和谢尚与自己和李高地见礼,亲昵的扶起红枣道:“红枣,快起来!” “上回冬节,你爷因为没见到你和你女婿心里惦记得厉害,这不今儿你爷就自己走来了!” 闻言李高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红枣羞涩地笑了一笑,并没有说话。 谢尚则干脆地装没听见,只和李满囤道:“岳父,这门口风大,咱们倒是赶紧进去吧!” 于是众人往里走,男在前,女在后。 于氏见没人不接茬也不气馁,又问红枣道:“红枣,你身上这件皮大氅是什么毛?又长又厚的,看着可真暖和啊!” 于氏看红枣身上这件粉色皮大氅露出的皮毛虽是青白色,但细看有斑点花纹,便知非是寻常羊皮。 “奶奶,”红枣笑道:“这件大氅是我婆婆给我做的,说是我公公从府城买的什么猞猁皮。” 红枣可不想给于氏科普猞猁屁,故而说得含糊。 “难怪!”于氏赞道:“看着就是非同寻常!” “你公公在府城猞猁皮买得不少啊,我看尚哥儿身上穿的跟你这件一样!”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于氏虽不通裘皮,先前不过得了一件鼠皮袍子便觉得又轻巧又暖和,简直好上了天,但今儿瞧到红枣身上的雪褂子,看到了真正的大毛衣裳,立就觉得自己身上的细毛袍子不够气派,开始肖想红枣的大毛衣裳了。 于氏也不关心猞猁是啥,她只要知道这是猞猁皮就够了! 红枣如何不知道于氏的心事。她心说她爹娘都还没有大毛衣裳呢,哪里有多给她? 何况就是有,但冲先前她奶对她连二十两的面子情都不肯做,她傻了才给她价值二百两的大毛衣裳。 “奶奶,”红枣笑道:“你眼光可真好。我公公这回买的猞猁皮可不就只给了我和大爷一人一件。” “先我看我婆婆尚都没有,如何敢自己穿?便推辞,还是我婆婆说今年是我进门第一年,她很该给我做两件见客衣裳,而裘皮禁穿,她去岁的皮褂拿出来换个缎面就又是新的了。” “等往后我公公再得了裘皮,她再做也是一样!” 耳听连云氏也不得这猞猁皮大氅,于氏方才歇了心思,转又问红枣头面。 红枣笑道:“这头面是大爷年前新给我的。不怪奶奶先前没见过!” 于氏一听更艳羡了,不觉问道:“红枣,你这许多头面,只嫁妆,添妆,怕是就有十好几套了。现你女婿还在给你添——你戴得过来吗?” 王氏斜着眼睛看于氏,心说老不要脸的,眼见跟红枣要不到猞猁皮衣裳,便就改要头面了? 红枣的头面再多,那也是红枣的私财,如何能随便给人?还是给你? “奶奶,”红枣天真回道:“你有所不知。我这头面看着虽然多,但不少都是特殊日子戴的。” “比如聘礼里的那个观音头面,我听说一年就戴两回,四月初八和腊月初八,平时都不戴的。” “奶奶,你想这一年有三百六十日,而我才十来副头面,咋会戴不过来呢?” 于氏…… 屋子里暖和。红枣和谢尚进屋后双双脱去雪褂子,露出里面和于氏身上一样的鼠皮袍子来。 于氏见后不觉心说:看来先前红枣送她的鼠皮袍子还是不错的,她和她女婿自己也穿,只再送她件猞猁皮大氅就好了。这一进一出,一穿一脱,多气派! 李高地进屋看到桌上摆放着的酒糖绸缎布匹等礼物,便知已过过礼了,心中跌足:他来晚了一步。 比起东西,李高地更看重谢尚给他在堂屋正式行礼上礼——李高地以为这才是一个老太爷该有的体面,比如谢老太爷那样。 可惜分家了,李高地心中失落:长子不叫他来受礼,他也无话可说。 先在老宅时,于氏从不叫李满囤上炕,故而当下李满囤也不把他爹和继母往卧房让,只请他们在堂屋坐下,然后又让丫头桂香再打两碗蛋茶来。 等蛋茶的功夫,红枣乘机拿出衣裳包袱给李高地和于氏道:“爷爷,奶奶,这是我和大爷孝敬你们的过年冬衣。” 于氏看红枣拿出来的包袱是跟上回一样的厚绒面料,且个头看着比上回还大,抑不住心中欢喜——显见得又是一套好衣裳! 而且看着比上回还好! 没准还是件大氅呢,即便不是什么猞猁毛,但有缎面羊皮,她也不挑拣。 “难为你们有心了!”于氏喜滋滋地接过包裹道:“现咱们村里谁不说你爷和我有福气,能享孙女孙女婿的福……” 于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没多坐,吃完蛋茶就和李高地告辞走了。 走前还拉着红枣道:“红枣,你爷年岁大了,他现就喜欢看你们去看他。你和你女婿得闲便来家里走走。” “你爷念着你们呢!” “哎!”红枣点头答应,心里却想着:她其实很忙的,真不得闲。 目送李高地和于氏走远,王氏禁不住又悄声和红枣吐槽:“红枣,先我说啥了?” “你奶可不就是来要东西的!” 红枣忍不住笑:“是!娘你说的是!” 王氏自己也笑了一刻,然后方又悄声道:“红枣,你爹去城里当铺问过,这鼠皮褂子即便活当也能当十五两银子呢!” “这倒推成原价还不得五六十两?” “这一件袍子就要五十两,我跟你爹两个人,一人两件就是两百两,然后还有你爷奶的衣裳。” “红枣,你婆家虽说有钱,但我们也不好白受你婆这许多东西,你爹的意思是你看我们怎么还你婆的这份情才好!” 有谢尚在,李满囤不好和自家闺女说小话,故而有些事便只能让王氏来问。 红枣想了想道:“娘,你让爹先不急,来日方长。今年才是头一年,礼大些也是可能。” “爹虑的事且等年后看了再说!” “对了,”红枣忽然想起一事,赶紧道:“娘,我婆婆有了!” “啥?”王氏惊呆了,反应过来赶紧问道:“这什么时候的事?多久了?” 红枣:“我也是月头才知道,估摸着应该有三四个月了吧!” 王氏心里合计明年云氏生产满月礼、百日礼必是要走的,如此便就如红枣所言,人情的事不急,必是有机会还的。 而且刚女婿还说了年后亲家就要进京考试,这要是再中了,到时摆酒请客的场面肯定比上回中举时还大! 到时她家也少不了要去送礼! 思忖一会,王氏忽又问道:“红枣,今儿跟你家来的小厮怎么突然多了两个生面孔?” 红枣笑道:“娘,这是我婆婆刚给我添的人手。” “婆婆说尚哥儿搬出去后我院里的小厮只六个,不够使,便给我添了四个小厮。这只是其中两个!” “原来是这样!”王氏点头道:“你婆婆可真是心细啊!” 红枣和谢尚走后,王氏便告诉了李满囤云氏有孕的事。 李满囤闻言也是一呆,半晌方道:“只盼谢太太这回再生个儿子就好了!” 王氏:? 李满囤解释道:“虽说女孩儿是人家的人,长大了会出门子,而多个兄弟会分去女婿三分的家产。” “但对红枣而言,这家私多三分和少三分有啥差别?一顿饭还不是只吃得下一个鸡翅膀?” “先谢太太说把咱们红枣当亲生女儿待,那是在没有女儿的情况下。这谢太太若是有了自己的女儿,咱们红枣在谢太太心里肯定就要往后站了!” 经李满囤这么一说,王氏也觉得云氏生儿子有利红枣,便跟堂屋里金魁星像祈祷道:“魁星仙人,求您保佑我们家红枣的婆婆这胎生个儿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魁星:等等,我先捋捋你们的关系…… 章节目录 斗香(正月初二) 除夕最大的事就是谢家村祭祖了。因为云氏有孕的缘故, 今天在谢家村祖祠的大门喝风的就只红枣一个人。 这虽是红枣头一回独当一面, 但红枣一点也不心有荣焉。 呼啸北风里除了身边的几个小厮就她一个人,连个围观的鸟雀都没有——她荣给谁看啊? 裹着雪褂子,红枣看张乙几个小厮人人一身羊皮大氅和本色羊皮靴, 心中颇有感触。 谢尚虽说有些公子习气,红枣暗想:但能想到给她的小厮赏冬衣, 可见心地着实不坏。 不然只靠棉袄棉裤可扛不住这针尖子一样往人身上扎的西北风。 午饭后回到谢宅,谢尚和红枣跟过冬节一样给院里内外发了赏钱,然后便照云氏的嘱咐各自歇了一觉——红枣歇在正房, 而谢尚则睡在了前院书房。 邻近傍晚的时候红枣和谢尚跟着谢子安和云氏坐骡车来五福院吃年夜饭。 和冬节一样的团圆席,菜色也只变化了两样——添了时鲜的腌笃鲜和春卷。 所谓“腌笃鲜”就是由咸猪肉、火腿等“腌”肉和蹄髈、小排骨等“鲜”肉加春笋一起用小火焖煮的汤。 因为加了火腿的缘故,腌笃鲜的汤比一般的肉汤浓白。 红枣前世就特别喜欢吃腌笃鲜, 当下看到,一气便喝了两碗。 红枣喝汤喝得正高兴,忽然听到周围的骚动。 红枣抬起头便看到有不少小厮抬了大红的木箱进来放到老太爷和他的儿孙们的身后。 “太爷爷, ”谢尚一见立欢呼着站了起来:“您这就要发压岁钱了吗?” 几十个箱子的压岁钱?红枣觉得谢家这个发压岁钱的场面有点大! 看谢尚抢先站到自己面前讨要压岁钱, 老太爷笑问道:“尚儿, 你不叫你媳妇?” 谢尚一听便赶紧冲女席这边招手道:“大奶奶, 快来!” 红枣…… 云氏看红枣不动,笑道:“尚儿媳妇,既是尚儿叫你,你就去吧!” 于是红枣跟谢尚一起给老太爷行了礼,然后便得了压岁钱——一串彩线穿着的新铜钱。 拿到了老太爷的压岁钱,谢尚又给谢子安作揖道:“爹, 压岁钱!” 红枣见状也跟着行礼。 谢子安一笑也与了谢尚和红枣各一串钱。 在红枣和谢尚跟长辈讨要压岁钱的时候,谢尚的同辈兄弟也都不甘落后,纷纷来主桌跟老太爷和长辈们讨要压岁钱,喜棚里一时间人声鼎沸,喧闹起来。 谢尚辈分低。红枣跟谢尚一圈酒席走下来收获了有四五十串钱。 这许多钱拿不住,显荣、彩画便拿了托盘来装,然后两个人跟谢尚、红枣身后捧着。 男席讨好钱,红枣以为差不多了,结果不想谢尚竟跑到女席这边给他娘云氏作揖道:“娘!” 红枣…… 说不得再拜一回女性长辈,红枣又收入了四五十串钱。 等所有未成年孩子都拿到了各自的压岁钱,时间就已经到了戌末,红枣的睡觉时间了。 不过红枣刚跑了一大圈,倒是不困。 谢尚问红枣:“红枣,我一会儿跟爹家去接灶,要不要替你把压岁钱带回屋去?” 红枣奇道:“现在就接灶?” 不是子时吗? 谢尚点头道:“嗯!你看太爷爷这里的厨房把碗筷也都收了,这就是准备要接灶了!” 听谢尚如此说红枣才发现不知何时桌上的残席已经撤掉,换摆了瓜子花生苹果红枣等小食来给众人吃。 果然没一刻,红枣看谢子安和谢尚搀扶着老太爷出去了,其他各房男人一时也都走了个空。 红枣心说心说这都是接灶去了? 因为正月初六谢子安将去京城,老太爷接灶回来后便就就着瓜子与儿孙们闲说些京城的旧事。红枣在一旁默默的听着,心说等哪天她也能去京城瞧瞧就好了…… 临近子时的时候,小厮们又来了。这回小厮们在正院进门影壁的前面铺满地红鞭炮,后面拿一捆捆的檀香跟堆宝塔一样堆起一个人高的九层香塔,塔前又摆上供桌供品。 子时一到,鞭跑响起,谢子安把手里燃好的九层香塔的第一层的一柱香转交给老太爷,由老太爷插到香塔的最高处,然后再合族一起祭拜天地。 磕好三个头,站起身,又再集体下跪给老太爷拜年,然后再二老爷、二太太、三老爷、三太太…… 总之,红枣和谢尚一起把冬节时“拜冬”的头如数又再磕了一遍…… 磕完头去二门外等骡车。红枣看到影壁前的九层香塔已烧成了八层——第一层的那柱香竟然已经燃尽了。 可见她这头磕了有多久! 坐上骡车在一路红灯笼的照耀下回到明霞院。 在鞭炮爆炸声燃起的硝烟里下车,红枣看到影壁后堆着跟五福院一样的九层香塔,不觉问道:“大爷,咱们明霞院也要祭拜天地?” 谢尚点头道:“当然!这地契都是各房分开的!” 谢尚说的太理所当然,红枣竟然无言以对。 祭拜好明霞院地契对应的天地神灵,红枣精疲力尽地回到卧房,心说可算是可以睡觉了! 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大年初一的早晨既是一年之计,又是一日之计,自然是备受重视——红枣感觉自己才刚睡下,便就被彩画给叫起了。 刚一坐起,红枣就被彩画往嘴里塞了一块花生糖。 “奴婢们给大奶奶拜年,”几个丫头给红枣行礼:“恭祝大奶奶新年吉祥,万事如意!” 感受到嘴里的甜味,红枣想起往年大年初一早起在枕下摸橘子的事不觉心说:这城里城外的风俗倒是一样。只是这婆家吃的糖比娘家的橘子精细,但说到好吃,反倒是橘子带了水分的缘故而让干了一夜的口舌更觉清新。 去上房请安时见到前院出来的谢尚,红枣忍不住福身笑道:“恭祝大爷新年兴旺,学业有成!” 谢尚也抱拳回礼道:“祝大奶奶新年体康,意乐无忧!” 说着吉祥话两人走到一处,显荣彩画等便各自上前给红枣和谢尚见礼。 还没出院边便有两拨人来给自己上礼,红枣悄声问谢尚:“大爷,今儿下人们给咱们拜年,咱们不用再给赏钱吗?” “不给!”谢尚肯定道:“这一年伊始,新新头上的如何能给别人钱,会破财的!” 红枣:“啥?” “红枣,”谢尚严肃道:“你要记住啊,咱们家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不给任何人钱!” “你明儿回娘家也要记得,不要给你娘家下人们赏钱!” “一文都不行!” 红枣…… 进到明霞院正院,红枣看到九层香塔已燃到第三层。 香塔由高往低,由细到粗——第一层只一柱香、第二层四柱香,这第三层则是有九柱香。 九柱香同烧的香烟自非子时的一柱香的香烟所能比,烟柱子瞧着竟有碗粗,若不是气味着实芳香,看着便跟边关告警的狼烟似的。 “大爷,”红枣看着香塔问谢尚:“这个香塔大概能烧多久?” 谢尚道:“一层一个时辰,九层就是九个时辰,大概能烧到今儿的申末酉初吧!” 难怪她这么困,红枣心说感情她这一夜就睡了两个时辰,四个小时而已。 上房到见谢子安云氏,红枣谢尚给他两人磕头拜年祝他们新春得意,心想事成。 谢子安云氏少不得也给两个孩子新年祝福,不再累叙。 拜好年,方才一起吃早饭。今天的早饭点心是年糕和粽子,然后还有圆子和粥,搭粥菜则是姜丝肉、熏鱼、素什锦和油炸豆腐皮四样。 早饭后如常去五福院给老太爷请安。 骡车上下来,还没进门,红枣就为院门里源源滚出来的青色烟雾唬了一跳——失火了? 红枣赶紧看向谢尚,却见刚下车的谢尚混似没看到烟雾一样极淡定地抖衣正冠,并不见一丝惊慌。 红枣看身边丫头也都是一脸平常,便也收起心中慌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上了谢尚的步伐。 进门,再转过影壁,红枣看到五福院里烧到第四层的香塔跟个火炬似的窜着火舌在燃烧,升腾出来的青烟有如神仙府邸的云雾一般笼罩着半个院子经久不散。 才是第四层十六柱香一起烧,红枣心说:就有这个动静。这要是等烧到第九层八十一柱香,这院子里的人还不得跟关在老君八卦炉里的孙大圣一样给熏出火眼来? 五福院里依旧是各种拜年,然后便是坐席吃午饭。 饭后回家,红枣看到五福院一院烟雾已是一脸镇定——吃饭时就嗅到这香烟味了,这嗅啊嗅的,都习惯了! 想着一会儿回到明霞院,也是浓烟滚滚,红枣想吸两口新鲜空气,便拉开了车窗帘子,结果不想路两边的院子也都跟前世电视剧《西游记》的妖怪洞似的往外喷烟,整条路也都笼罩在檀香雾里,比五福院不遑多让。 红枣…… 一直进了自己的西院,红枣方才觉得空气里的檀香味淡了。 午后歇了一觉,红枣自觉复了精神。 傍晚时分红枣和谢尚去上房。路过院门,红枣看到才刚烧到第八层的香塔旁已然又新堆了一个香塔,颇觉诧异。 “大爷,”红枣问谢尚:“这个香,今儿还接着烧?” “接着烧,”谢尚点头道:“会一直烧到正月初五。” “然后等到了正月十三再重新烧,一直烧到正月十八年过好了。” 红枣…… 正月初二红枣回娘家。结果桂庄正院门外一下车便被院门里冒出来的烟雾给熏得打了一个喷嚏。 “爹,”红枣拿帕子捂着鼻子问道:“您今儿烧了多少香?这么大的烟味?” “红枣,”李满囤得意笑道:“你有所不知去年年底我得周中人指点请了斗香家来。” “这个斗香好啊,一个可以烧一天,正合正月里敬天地用!” 红枣:“斗香?” 李满囤:“你进院就能看见,就在影壁后面。” “嗯?红枣,你咋会不知道斗香呢?你婆家不点吗?” “我听说城里人家家家都点的啊!” 红枣进院看到影壁后半人高的五层层小香塔忍不住扶额:原来这就是她爹口里的“斗香”啊! 他爹学习能力真是太强大了,连烧斗香敬拜天地都会了。 今天上门,谢尚只送了风俗的酒、糖、点心、桂圆四色礼,李满囤颇为高兴地收下了。 看来前面礼大是因为第一年的缘故,李满囤暗想:今年就按规矩来走礼了。这样挺好! 吃着蛋茶,红枣想起前几天的事忍不住悄声问王氏道:“娘,今天爷奶会来吗?” “我今儿可没给他们带东西!” 王氏也低声道:“估计不会。昨儿去村里吃饭的时候,你爷还让你爹今儿领你和你女婿去吃饭。” 红枣:“啊?!这怎么可能?” “就是!”王氏气道:“咱们都分家三年了,你和女婿难得回来一趟,如何能放着自家现成的饭不吃,跑叔叔家去吃饭?这落外人眼里成个什么样?” 红枣:“娘,我猜这一准是我奶的主意。” “那还用说!你奶那个人你知道的,恨不能把咱家的东西都扒给你两个叔叔才好!” “新新头上的,她叫你去吃饭,”王氏冷笑:“其实就是想跟你要礼。” 闻言红枣忍不住笑道:“您真是一针见血!” “不过,却要叫我奶失望了。” “我奶不知道我公婆虽说大方,但却……” 红枣本想说迷信,但话到嘴边给改成了“讲究”。 “因我公公说正月头上不好拿钱物给人,会破财,所以不说家里的账房除夕后晌就封了,要等过了正月初五以后才开。就说我今儿回娘家,我婆也就只肯给我这四色礼,多一样都不能!” 不是昨儿听谢尚说,红枣也没想到她公婆这回只给四色礼的背后是这么个用意,而刚来时路上谢尚又旧话重提,则是为了确保红枣今儿一定不拿钱给娘家下人赏钱,以免家里破财! “红枣,”王氏怔愣半天方道:“你婆给啥就是啥,你可千万别抱怨!” “何况你婆平时给的已经够多的了!” 说话间,王氏很思了一回昨儿中午去老宅吃饭拿去的羊肉饺子会不会让她家今年破财…… 红枣想说她不是抱怨,她只是觉得她公婆连带谢尚的行为都很好笑,但转念红枣觉得这事十之**是越描越黑,便改口问道:“娘,那我爹是怎么回我爷的?” 王氏:“你爹说今儿你桃花姑会来,这么多人过去不方便,你爷方才不言语了!” “噗——”红枣瞬间就笑喷了,心说她爹也是够狡猾的,知道拿她大姑来吓唬她爷! 章节目录 谨慎门户(正月初六) 说话间李桃花一家子也来了。 李桃花一家四口, 除了陈龙因为赶车穿着羊皮大氅外,其他都穿着里外三层新的细棉布袍子。 红枣一见就知道她大姑家现在的日子着实不错。 “姑母、姑夫!”候李满囤和李桃花陈龙打过照面,谢尚也上前行礼。 “尚哥儿,快起来!”陈龙赶紧扶起谢尚。 因为两个儿子在城里念书的缘故, 过去半年陈龙在青苇村和雉水城间常来常往,着实长了不少见识。 十月十二谢子安衣锦还乡那天陈龙也正好进城来卖枸杞和看儿子。 时儿子还在上学, 卖完枸杞的陈龙正好得闲, 便就把骡车往李家粮铺里一停,自己则跟着城里闲人去谢家门外看热闹,然后便看到毕生难忘的一幕——街面上的人,不管年岁,都自发地给谢子安行礼。 先陈龙就知道谢家有钱——娶媳妇出的起万两的聘礼, 但这回却让陈龙见识到了谢家得人尊敬的一面,使陈龙亲身见识到这俗话说的“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的“高”到底是有多“高”——有功名的读书人的地位高于一切人之上。 现陈龙已完全认同李桃花让陈宝陈玉进城读书的做法,甚至去岁年底他还在李满囤的参谋下花二十八吊钱搁城里买了个小院子留个儿子将来立足或者给孙子读书用——舅舅再亲, 也还是自有自便啊! “红枣!” 陈玉自红枣回门后就再没见过红枣, 当下见到自是亲热。 谢尚不动声色地挡在红枣前面跟陈玉抱拳道:“二表哥!” 陈玉见状一愣,抱拳还礼道:“尚兄弟!” 自九月二十三谢子安中举的消息传遍全城后, 陈玉就没少听他师傅讲谢家的人事, 连带的对谢尚也不由得刮目相看——新进谢举人的儿子啊! 红枣自谢尚身后探出头来跟陈宝陈玉招呼:“宝玉哥哥, 你们来了就好了,赶紧进屋吃蛋茶吧!” 宝玉哥哥?谢尚瞬间就酸了:红枣还没叫过他尚哥哥呢! 李桃花看不止红枣穿着和谢尚一样的大红色皮毛大氅,戴着镶嵌着红蓝宝石的足金头面, 气派非凡,她哥嫂也是一身她从未见过的绸缎皮袍,不觉跟李满囤打听道:“哥,你和我嫂子身上穿的是啥皮袍子,看着竟不似羊皮!” “这衣裳,”李满囤扯着袍子骄傲笑道:“是红枣和她女婿孝敬我跟她娘的过年衣裳!” “说是北边雪山上的青鼠皮做的。穿着特别暖和,比羊皮还好!” “桃花,你摸摸,是不是特别细密?” “对了,这只是一件,冬节的时候红枣还给了我跟她娘另一件灰鼠皮的,就是颜色跟这件不一样,暖和……” 看着一脸嘚瑟的李满囤,李桃花忍不住笑道:“看来咱们红枣在婆家过得极好!” “哥,你现可是放心了?” “放心!”李满囤点头承认道:“桃花,你说哪有这新媳妇才进门,婆家就给做衣裳置头面的?有这个钱,岂不是放到聘礼里更体面?” “这怕是也就谢家才这么舍得!” “桃花,你是没看见,过去几个月,我也见了红枣好几回,嗯,最近就有冬节、腊月、今天,这每回见,我就没见红枣穿过一件一样的衣裳!” “全是新的。我也搞不懂她婆婆给她 到底做了多少衣裳,架得住她这样的换!” 今年才做了一件新棉袍的李桃花…… 进屋看到红枣脱去雪褂子露出里面和谢尚一样的水绿色彩绣金鱼的青鼠皮袍,李桃花便觉得她哥李满囤所言不虚——先前她每回见谢尚,都有留意他的袍子,确是每回都不同样。 由此可见红枣确是掉到福窝里了! 桂庄出来红枣看谢尚兴致不高,奇怪问道:“大爷,你怎么了?” 谢尚正琢磨红枣叫陈宝陈玉宝玉哥哥的事,他不想红枣知道便推脱道:“红枣,我在想爹再有四天就要进京了,偏明天还要摆酒请客,也不得歇!” 开始只是托词,但说着说着谢尚还真心疼上他爹了。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腊月里他爹每天都在用功,他只是一边旁听他太爷爷点评他爹文章都进益不少。 红枣听后也是无语。她公爹要备考,她婆婆有身孕,怎么看眼下都该是以清静省事为上。但人情大似债,如何能说躲就躲? 红枣只好劝慰道:“大爷,这每年正月都请,且今年还要加上为爹践行。明儿你替爹多招呼客人也就是了!” 谢尚叹口气,揽住了红枣的肩道:“红枣,幸好有你。等爹进了京,你也好好歇歇!” 自从他娘怀了身孕,谢尚暗想:红枣于家务上也是出力良多,而且红枣小他四岁,能做到现今这样实在是不容易。 红枣看着谢尚搭在肩头的手心说:这怎么有点并肩战斗的意思啊? 大年初三宴请城里的读书人,大年初四宴请亲戚——这一回谢子安于李氏一族只请了李满囤一家。 宴席散后,谢尚照例请李满囤来明霞院。不过李满囤因为知谢子安后日出门家中忙乱不想叨扰便只喝了碗茶就告辞家去了,并没有留晚饭。 正月初五,李春山家请年饭。看到李满囤,李春山问道:“满囤,你亲家明儿进京,你要去送他吗?” 李满囤摇头道:“不去。我亲家说了他明儿悄悄地走,谁都别送。然后又说等他中了进士,一准叫我们都去迎他!” “那是必须去的!”李春山点头道:“这么大的喜事,几十年才一回,到时估计半城人都要去的!” 李满囤有些尴尬道:“二伯,这个我亲家还没中,现在说这个有点早了!” “我听我女婿说,这中进士也不比中举容易,全国几千个举子里才取三百个,差不多是二十取一。” “还要二十取一?”李春山吧嗒吧嗒地抽起旱烟不说话了,心里想着先这举人就是秀才里三十取一,这么一算,不是得六百个秀才里才取一个? 他们雉水城现都没二十个秀才——不怪进士稀罕,三五十年都难出一个。 所以他孙子,将来能挣个童生就很不错了! 李高地对于谢家这回没请他颇有意见,坐一边并不说话。 李满园可不管这么多,他出言问道:“大哥,昨儿你亲家都请了哪些人?席面热闹吧?唱戏了没有?” 李满囤笑道:“多是他舅家和舅爷家的一班辈的表兄弟,再就是谢家其他人。不似咱们先前去的那回人多!” “也没有云家的人?”李高地忽然插口问。 “没有,”李满囤道:“我听说这回我亲家会跟他舅子一起进京会试!” 听说云家人也没去,把自己放到和云家对等地位的李高地方才平了心气。 一个早晌红枣都跟在云氏身边听她跟谢福交接谢子安出门的东西。 冰雪路滑,这回谢子安将坐自家的船进京。 因为船够大,故而云氏便死命地往里塞东西——仅被子就带了十六床,比红枣的嫁妆还多! 红枣很不理解出门干啥要带这许多被子。云氏解释道:“去时船上用的,京城宅子里用的、换洗的,回来时船上或者住店用的……” 经过此事,红枣觉得上回谢尚出门只带四床被子真的是一点也不多! 初六一早,谢子安一早辞别老太爷后便如他所言只带了儿子谢尚悄无声息地坐马车去谢家村登船。 谢尚想着他爹这一去便是三四个月心中不舍,上车后便紧挨着谢子安。 谢子安见状自是怜惜。 “尚儿,”谢子安摩挲着谢尚的后脑勺说:“爹出了门,这家可就全靠你了!” 谢尚点头:“放心吧,爹!” “你要把你娘还有你媳妇都照看好,别叫人给欺负了!” 谢尚挺胸脯保证:“不会的,爹!” 谢子安笑笑:“还有你自己的功课,可别拉下!回来我可是要考你的……” 谢尚送他爹出门直到近午方回。 回来后谢尚先去五福院见了老太爷,然后又来明霞院见云氏。 云氏见到儿子少不得问一回谢子安上船的详情,直听得样样妥帖,方才言道:“尚儿,尚儿媳妇,你们爹今儿出了门,往后咱们可就要谨慎门户。” “打今天起,咱们院门便卯正一刻才开,酉初一刻就关。” “尚儿媳妇,你每天早起去五福院请安,除了丫头外一定带上四个小厮和四个仆妇跟车……” “尚儿,你也是,来家或者出门都要带齐小厮和长随,不可轻忽……” 红枣谢尚闻言自是点头称是。 午饭后回房,红枣立把手底下的十个小厮两个一组分成五组。这样她每日坐骡车去五福院请安的时候将带三组人跟车,留两组人看门——想着内院仆妇根本出不去二门,红枣觉得真有什么事,还是得靠小厮,所以搁她出门的阵仗里多加了两个小厮 。 正月里不止李家族人互请吃年酒,谢家十三房也互请年酒。 对于谢家其他十二房的请酒,云氏一律以身怀有孕不耐久坐婉拒,所以整一个年,红枣便都留在明霞院里“视疾”,没有去其他院子吃席。 对此红枣颇为喜闻乐见。 红枣挺烦谢家没事就摆桌子吃一两个时辰面和心不和的酒席,既无聊又无趣,远不及她跟着云氏家常便饭后回房自便来得轻松自由。 至于谢尚,他跟着老太爷同进同出倒是一场没拉。由此他午后家来的时间就晚了,所以一直说的给红枣上课的事也没了下文。 章节目录 宗妇椅 正月十二早晌谢又春送来了采办从府城买来的花灯。 云氏告诉红枣道:“尚儿媳妇, 这花灯你挑几样和尚儿一起玩,余下的叫小厮们挂起来。明儿十三,上灯!” 红枣前世还是很小的时候才拉过兔子灯,提过荷花灯, 闻言倒是颇有兴趣。 午饭后候谢尚家来,红枣便拉着谢尚一起挑花灯。 谢尚见状也极有兴致。他问谢又春道:“春叔,今年扎大兔子灯了吗?比去年还大的!” “有!”谢又春赶紧应道:“只大爷要的兔子灯是本地匠人扎的, 不在这府城采办的花灯之列。小人这就叫人给大爷送来!” 果然没多一刻, 便有四个小厮拿长竹竿抬了一个有马大的兔子灯来了。 “好大啊!”红枣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闻言谢尚心中得意,笑道:“大的拉着才威风!” 谢尚上前拉过兔子灯的拖绳试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身招呼道:“红枣,来, 你来拉这个兔子灯试试!” 红枣前世也曾在灯会上见过这么大的兔子灯, 但却从没拉过, 当下听说, 立依言拉着走了几步,然后便就忍不住笑咧了嘴。 虽然拉着有些沉,但走动时寒风吹打在兔子灯灯纸上发出飒飒的声响, 跟扛着面帅旗似的——确是比拉小兔子灯威风多了! “好玩吧?”谢尚笑道:“红枣,我跟你说, 这么多花灯, 就数拉大兔子灯最好玩!” 红枣看看几大箱子的花灯不置可否。 “这个蝴蝶灯,”谢尚拿起红枣刚刚看的一个精致蝴蝶推灯道:“看着有趣,一推翅膀就会动, 但实际里这两个翅膀经常把里面的蜡烛扇灭——你白天推着玩还行,夜晚还是算了!” 红枣…… “这个西瓜提灯提的时候要特别小心 ,不然蜡烛就会把灯烧着……” “花篮灯也不行,大过节的担肩膀上跟个挑夫似的……” …… “红枣,”谢尚最后道:“明年我让春叔也给你扎个大兔子灯。今年来不及了,你先跟我一起玩这个吧!” 红枣…… 正月十三晚饭后谢尚拉着大兔子灯去五福院给老太爷请安。云氏道:“尚儿媳妇,今儿正月十三上灯,你也拿些花灯出门走走,派的!” 于是红枣便不信邪地推了那个五彩斑斓的蝴蝶推灯,结果没走几步,蝴蝶翅膀才扇了两回,刚点着的蜡烛竟然就灭了。 红枣…… 谢尚见状赶紧把手里的拉绳递给红枣道:“红枣,你还是先拉兔子灯吧!” “显荣,你去拿个状元灯来给我提!” 所谓“状元灯”,其实就是红灯笼。 红枣看谢尚把她当孩子哄,有些不好意思,便道:“大爷,我提状元灯就好!” 谢尚道:“你女孩儿提什么状元灯?” “这灯笼搁你提就只是个普通灯笼了!” 感动才三秒的红枣…… 提个灯笼都能性别歧视,红枣也是服气,心说朝廷三年才出一个状元,而天下人口几千万、甚至可能过亿,连带的这红灯笼也不知凡几。 如此按比例算得谢尚将来中状元的概率也才几千万分之一——这在现实里和她这个零概率有啥区别? 真不知谢尚嘚瑟什么? 难不成他以为他将来还能中状元? 甬道上有不少其他房的孩子拿着花灯在玩,男女都有。红枣留意到孩子们拉的兔子灯都很大,最小的都有驴大。 红枣见状禁不住好笑,心说谢家这些孩子还真是喜欢大兔子灯啊! 拉兔子灯的男女孩子见到谢尚和红枣出来,少不得都把自己的兔子灯拉过来暗搓搓地比回大小。 由此红枣便看到了各种挖空心思做出来的兔子灯:有大兔子驮一串小兔子的母子兔子灯;有把白纸剪成碎纸条做兔毛的长毛兔子灯;有身上撒满金纸屑银纸屑的金银:兔子灯…… 看了别人的兔子灯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兔子灯,红枣发现真的只有“大”这个特色了。 看一眼谢尚,谢尚却在与人吹嘘道:“看我这个兔子灯,尾巴翘得多高,感觉能通到天上去了。我这个兔子灯就叫‘通天兔子灯’!” 红枣……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到五福院,谢家少爷小姐们在小厮丫头的帮助下把各自的花灯或拉或推或提到老太爷跟前让他品评。 老太爷呵呵笑着把每个人的兔子灯都夸了几句,然后便让柳姨娘拿元宵点心来给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们吃。 一时从五福院出来,红枣想着谢尚的外书房就在五福院便不让谢尚送她,谢尚却道:“我今儿晚上还没怎么拉过兔子灯呢,一会儿把你送回去后,我再把兔子灯拉回来,也算应了节!” 如此红枣方才没有继续推辞,只在走到明霞院的时候方悄声劝道:“大爷,这一路都没人了。你也尽早回书房去吧!” “再就是大爷,你别听人说城隍庙热闹,就出门看灯。城隍庙去年元宵才挤伤了人,今年的热闹只怕也有限!” 刚在老太爷处说闲话的时候,红枣听到好几个人提到城隍庙的热闹,着实担心谢尚脑袋一热就跑出门,被人牙子拐了去——人流面前,几个小厮、长随顶个屁用! “放心,”谢尚握住红枣的手道:“我心里明白的!” “你赶紧进去吧,别叫娘挂心。我这就回去了!” 去岁元宵节谢尚虽没有亲眼看到人群的踩踏,但事后却没少听老太爷跟他爹议论当日的惨剧和历年来邸报上的类似事件以及论一个地方官当如何在治下防患于未然和善后,心中早有主见——刚谢尚听闻热闹将己代入的都是县太爷一类的控制角色,而不是跟人轧闹猛的百姓心态。 正月十五元宵节。早起,云氏去五福院请安,老太爷看云氏已经显怀,便道:“子安媳妇,你身子重了,往后初一、十五你也都在家好生养着,别挂念我这儿。” “现尚儿就住我这里,尚儿媳妇也每天来问省。我有话让他两个捎给你就成了。快别再出来跑了!” 因为老太爷的话,晚上的团圆饭云氏就没出席,只谢尚、红枣去了。 这还是红枣头一次离了云氏独自坐席。 为免发生被挤出主桌的悲剧,红枣和谢尚商量了一回便本着先下手为强的意思特意早早去了,然后在主桌主座率先坐下。 二房太太刘氏来晚一步,便只能坐到红枣的下手,心里这个憋屈啊——先吕氏坐就算了,刘氏暗想:云氏,低她一辈,但看在她多年管家的份上,她勉强也能接受,而尚儿媳妇,一个矮她两辈,乳臭未干的庄户丫头,凭什么也坐她上首? 无奈木已成舟,刘氏不想撕破脸便就只能委屈坐下。 看到刘氏写满愤懑的一张脸,红枣心说看来靠来得早占座是可一不可二啊。但看二太太生气的这付架势就知道她下回一准地会更早到来跟她抢座,当然她也可以更早,但如此一来必是跟前世大学图书馆抢座之风一样愈演愈烈,所以她必得生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好! 目测她婆婆连怀孕带生产得有一年,而谢家的席一个月最少都有两次,她可没精力跟人抢一年半载的座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太爷搬出装着金银錁子荷包的箱子来作为儿孙们猜字谜的奖励,至此红枣方才留意到五福院院里每盏彩灯下都挂着一张彩色字纸。 红枣看谢家太太奶奶小姐都下场猜灯谜便也跟着离席来看灯谜。 谢尚看到红枣便走过来笑道:“大奶奶,咱们俩个一起来猜!” 谢尚念:“元宵之后柳吐芽 (射一成语)” 红枣眨眨眼:“节外生枝!” 前世看过“猜灯谜大赛”的红枣颇为沾沾自喜:这个谜她有印象。 谢尚没想红枣反应这么快,闻言便是一怔:“节外生枝?” 红枣见问也愣住了——谢尚不知道节外生枝这个成语? 思及时空不同,可能词汇也不大一样,红枣无奈描补道:“大爷,我就是望文生义,做不得数!” 谢尚点点头,自思了一刻,然后叫过显荣道:“谜底:节上生枝,出自朱子《答胡季随书》和《答吕子约书》。” 看显荣答应去了,谢尚方跟红枣笑道:“红枣,刚你意思到了,但这出处却没说清,现我替你补上——这要是射中了,可算咱们两个共同的功劳!” 一时显荣同了管灯谜的小厮过来。小厮解了灯谜交给显荣。显荣转呈给谢尚,谢尚又递给红枣道:“开门红!红枣,你先拿着,一会儿咱们一起跟太爷爷讨赏钱去!” 想着年底老太爷换的那许多金银元宝,红枣禁不住摩拳擦掌——元宝,她来了! 俗话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红枣上辈子虽说就没猜过几回灯谜,但因看过国家台打造的“灯谜大会”,于猜灯谜的套路却了解颇多,当下她对着灯谜天马行空一顿瞎分析,却也每每能给谢尚一些启迪,由此谢尚一晚上竟猜出了二十来个灯谜——比历年都多。 拿着厚厚一沓灯谜去见老太爷,老太爷见状颇为欢喜,夸赞道:“尚儿学问近来果是涨了不少,这里面好几个生僻谜面,太爷爷若不是听你解说,一时也难想到!” 谢尚闻言自是得意,心说他小媳妇虽说书念得还少,典故知道的不多,但脑筋确是转得灵巧,他听她说话收获良多。今晚回去把她的话整理记下,倒是一份现成的射虎心得了! 猜中二十四个灯谜,便是二十四个荷包,每个荷包里各有一对金银錁子,谢尚都给了红枣。 “大奶奶,”谢尚道:“这荷包既是咱们两个一起赢来的,就交你收着充做家用!” 红枣求之不得——她管的小家庭的公帐可算是看到结余了。 次日一早,红枣当着她婆婆云氏的面问谢又春道:“春叔,咱们家家宴女席主桌主座的椅子能不能让木匠在醒目的地方刻两个字?” 谢又春闻言一怔,垂首问道:“大奶奶,不知您要刻哪两个字?” 红枣:“宗妇!” 谢又春恍然大悟,下意识地看一眼云氏,看到云氏点头便赶紧应道:“小人这就去办!” 红枣也看向云氏,云氏笑道:“尚儿媳妇,你这个主意极好。” “我原担心你年岁小,不好和长辈说话,现却是不必担心了……” 午晌,谢尚拿了一套《朱子语类》来给红枣,然后又把昨儿灯谜的几个出处指给红枣瞧看…… 红枣知道这世的科举课本就是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也有心深入了解朱子生平,加上长日无事,所以听谢尚照本宣科的讲解也不嫌弃枯燥,倒也听得下去…… 二月初一,刘氏一早就往五福院来了,然后趁红枣给老太爷问安的工夫跑去暖棚里占座,结果看到主桌主座的椅背看着与其他不同。 刘氏凝神细看然后便看到这把椅子的椅背不知何时多出两个大字——“宗妇”! 刘氏瞠目半晌到底没有坐。 《礼记·内则》有云:“适子、庶子祗事宗子、宗妇。”其中“祗”意为“敬”。 按照礼法,别说她,就是她丈夫,面对宗子宗妇也得退让。 刘氏不知道这搁椅子上刻“宗妇”的主意是谢子安还是云氏的,但无疑都是警告和示威。 刘氏见识过谢知道和谢子安父子的六亲不认和手狠,当下竟是怯了 ,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正房。 看到红枣已然回了明霞院,刘氏刚舒一口气,然后便看到谢尚落在她身上的和他爹谢子安如出一辙的似笑非笑,不觉又唬了一跳,心里狐疑:搁那椅子上刻字的其实是谢尚? 谢又春做好椅子后曾拿去明霞院给云氏红枣看过,故而谢尚也知道了红枣搁这椅子上刻字的事,对此也是乐见其成——他媳妇一个人主持除夕祭祀饭菜,谢尚暗想:宗妇当之无愧。 家常坐席如何能屈于旁人之下? 偏家里某些人就是痴心妄想,万事都想压他媳妇一头。真是够了。 所以这回谁敢动他媳妇这把椅子,他就敢拿他爹的族长印鉴打她板子——看谁还敢再眼里没人! 章节目录 酥肉绒 谢子安二月初二抵京的书信, 二月二十六才到。 云氏闻讯立就念了一声佛, 红枣一旁见到颇觉心酸——一千多公里,搁前世也就是飞机两个小时, 高铁四个小时的路程,这世竟然要行近一个月! 她公公出门考试不容易, 她婆婆大着肚子在家等信却也不轻松。 这世的交通能似前世那样提提速就好了! 拿到祈盼已久的信件云氏并不自己拆看。她叫谢又春把信送去五福院给儿子谢尚,自己则传了送信的长随来细细问了一回谢子安上船、下船、和她二哥汇合以及两人在京口码头改换车马进京的琐事。 红枣在一旁听着, 心里默记下相关的地名…… 一时谢尚拿了信家来给云氏念信。 云氏再听一回谢子安和她二哥都身子康健地平安抵京,心里欣慰,和谢尚笑道:“知道你爹和你二舅这月头就到了,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咱们外地人进到京城多少都有些不适应。” “你爹上回去京城,肠胃不适了足有半个月, 而你二舅, 则是头回上京, 还不知道具体咋样。” “不过这二月初二到三月初八进考场有一个多月, 足够你爹和你二舅调养身子换度了!” 水土不服?红枣听明白云氏话里的意思,不觉扶额, 心说这社会发展果然离不开科技的全面进步,缺一不可。 比如她前世同事去非洲出差,其准备工作除了订飞机票, 还要打许多的预防针以预防国内早已灭绝而当地依旧存在的恶性传染病。 先她想错了, 这世人长途出门,最大的拦路虎不是落后的交通和信息传输,而是这一路过去可能遇到的可怕疾病。 这世还没有预防针, 人身体内也普遍没有抗体,出门在外遇到病菌便就只能靠身体硬扛。 所以,红枣暗想:她婆婆先前给她公公带一船吃穿是正确的——这法子虽然累赘粗笨,但却能将她公公和路上可能有的传染源有效隔开,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她公公染病的风险。 她将来出门也要带十六床被子! 此外,为了提高个人抵抗力,她有时间还真得翻翻《本草》,整点营养品和抗病毒口服液,比如前世的蛋□□、板蓝根啥的。 前世蛋□□主要成分是大豆蛋白。大豆磨粉容易,但从中间提取出蛋白质,红枣则觉得苦手——她一个it,所有的化学知识都只限于中学教育,而中学课本可没有大豆蛋白提纯方法。 眼见此路不通,红枣也不气馁。她继续寻思——前世蛋□□兴起没几年,前面还有鳖精、蜂皇浆、麦乳精、太阳神、糖水罐头、肉松、午餐肉等各种营养品呢! 思虑半晌,红枣觉得她还是就地取材做个她前世在食品店见人做过的炒肉松算了。 精肉本身就是高蛋白,然后在加工成肉松的过程中,通过翻炒收干水分,这蛋白质的占比一准就更高了,冒充个蛋□□没一点问题。 此外,肉松的口感也好,比一股子豆腥味的蛋□□好吃多了! 想到就做。午饭后红枣来到厨房让管厨房的郝升媳妇拿葱姜给她煮熟了一块精肉。 精肉煮熟后红枣让碧苔捞出肉沥干水,切成小块,然后又撕成细丝加了酱糖盐酒下锅翻炒,最后炒成金黄蓬松的絮状物。 不等起锅,红枣便夹了一筷子肉松送进嘴里。 不过微微一抿,红枣就觉刚还蓬松满口的肉松瞬间化成一口肉香,而舌尖却只余一点肉沫——正是记忆里的入口即化! “好吃!”谢尚吃上了瘾直接上手抓起一团肉松往嘴里送:“红枣,你做的这个好吃!” “不用嚼,就能咽!” “要是我先前换牙的时候有这个吃就好了。好几次,我都因为吃肉裹到了要掉不掉的牙……” 听谢尚这么一说,红枣忽然想起来了她今年都八岁了,却还没有换牙,她还得给自己多补些钙。 补钙最好的食品是虾皮和骨汤了。谢家大富,没有虾皮,只有海里的大对虾。大对虾壳看着薄,其实咬起来硬,一点不好吃。 看来就只有先吃排骨汤了,红枣心说:等天热了,河虾上市了,她就让庄子给她送河虾,她要吃炸虾池! “对了,红枣,”谢尚忽然想到:“你新做的这个肉还没有名字吧?你等着我给你想一个啊!” 不待红枣拒绝,谢尚便已有了主意。 “红枣,”谢尚道:“你做的这个肉香酥可口、蓬松似绒,便就叫酥肉绒吧!” 一个名字而已,红枣懒怠和谢尚争,便就应了。于是红枣前世的肉松到了这世,就叫酥肉绒了。 尝过红枣新做的肉松,云氏极为惊喜。她还记得谢子安上回乡试回来懒怠吃喝的虚弱模样,心说这肉绒有味,搭粥极好,便立让厨房做了两大罐,然后又附上方子送去京城让谢福看着安排给谢子安吃外再送她二哥一罐子吃。 算日子,云氏暗想:现在送去还能勉强赶上她男人和她二哥的考后修养。 对于在给他爹的家信里附上红枣的酥肉绒方子,谢尚颇为骄傲——他媳妇做菜,他给命名,这菜色要是传开了,可不就是一段夫妇齐心的佳话? 感觉比苏东坡一个人煮东坡肉厉害多了! 正是清明前夕。早起,红枣看到饭桌上有一碟青团,当即就想到前世的网红青团,瞬间就馋了。 想着咸蛋黄、肉松都有,午后红枣便去厨房做咸鸭蛋黄肉松馅的青团。 无论咸鸭蛋黄还是肉松都是熟的,可以任意尝味,所以红枣很容易地便根据自己的口味调好了蛋黄和肉松的配置比,蒸出了自己记忆中的味道。 能在前世成为网红,蛋黄肉松馅青团自有其打动人心的独特味道。谢尚原就是个吃货,当下不过咬了一口就笑眯了眼睛,然后一声不吭地一连吃了三个,方才放下筷子叹息道:“不能再吃了!再吃,就吃不下晚饭,叫娘挂心了!” 红枣笑而不语,谢尚看看盘子里剩下的三个青团,依依不舍道:“红枣,你快叫人收了吧!” “这蛋黄肉松青团软糯酥香,厨房若还有现成的,咱们便送些去上房给娘尝尝!” 云氏觉得好的点心必是要给谢子安留的。只这青团是个鲜货,节令不过是清明前半个月。云氏眼见三天后即是清明,这青团方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节前送到京城后方才罢了。 眼见连老太爷在内的一家主子都爱吃肉松蛋黄馅的青团,管厨房的郝升媳妇在青团下市后便试着做了三碟子肉松蛋黄馅的酥饼分送到明霞院和五福院的早饭桌上,不想比青团还受欢迎。 云氏见状再不犹豫,当天便叫谢尚写了方子给谢又春,让他去驿站给京城的谢福捎过去。 京城离得太远。云氏二月二十七一早送出去的信,等到京已是三月二十日——谢子安考场出来都两天了。 虽然这回考试有方便面和芝麻糊等方便热食换口,谢子安考场出来还是恹恹的没啥精神——号房太小,而他腿又太长,一连几个晚上蜷着,实在是没有睡好。 睡不好就没胃口,偏谢福看谢子安精神不振,便一味地拿冰糖燕窝粥、人参炖鸡、天麻炖猪脑、鱼头豆腐汤给谢子安吃。 谢子安知谢福是好意,且出门在外,也不好一味逞性,便只埋头吃,吃得嘴里一点味没有。 收到信后,谢子安对别的都没甚兴趣,只让谢福开了那坛子肉松尝了尝,然后微微点头,空口吃了一整碟。 谢福看这肉松蓬松绵软,料想不至于吃伤,便就没劝,只让人盛了一碗清粥来给谢子安过口,由着他吃了第二碟…… 谢子安又歇了一天,直待精神好些了方才口述了自己会试时写的八篇文章、五道策问和一首五言八韵让谢福誉写了附在家信里一起送回去。 四月十五是朝廷殿试的日子。早晌谢老太爷虽跟往常一样给谢尚上课,但说话老是停顿,明显的有些心不在焉。 谢尚留意到了,但却一字不提——他自己也揪心他爹的会试结果,没心思念书。 看到谢又春送京里来信,鼓囊囊一个大牛皮纸信封,谢尚当即抛下手里的书跳了起来。 谢尚抢过谢又春手里的信等不及显荣拿刀来裁就撕了信封,掏出里面的文章塞给老太爷道:“太爷爷,您快瞧瞧我爹的文章,怎么样?” 老太爷也是迫不及待地接过文稿一目十行的速读起来。 快速翻完一遍,眼见文章、策论、五言都无明显跑题、错韵、犯忌等大错漏,谢老太爷方又慢慢细读了一遍,半晌方才笑道:“你爹文章做得不错,比先前在家做的都好,若无意外,三甲能有的!” 谢尚一直紧张地盯着老太爷的脸色,当下听说先是一喜,转又嫌弃道:“才三甲?” 老太爷心里有了底,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不觉笑道:“尚儿,你以为就凭你爹那点临时抱佛脚来的学识还能进一甲、二甲?” “尚儿,你也太小瞧天下读书人了?” “可不进二甲,”谢尚忧愁道:“就选不上庶吉士。选不上庶吉士就做不了翰林,做不了翰林就入不了阁!” 看到谢尚替他爹真心忧愁的模样,老太爷好悬没笑破肚皮——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以为自己没选上庶吉士时觉得天塌了蠢样…… “呵呵,尚儿,”老太爷捋着胡须眯眼笑道:“可惜你爹现在是木已成舟。咱们家若再想出庶吉士,就只能靠你了!” 谢尚闻言一愣,没想到话会绕到自己身上。 “怎么,尚儿,”老太爷故意问道:“你对自己没信心?” 谢尚不肯示弱地听起胸脯道:“太爷爷,我必是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 一甲就只三个人,谢尚不好意思吹牛,但庶吉士有二十个,谢尚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能选上。 老太爷抚掌笑道:“尚儿,那太爷爷可就看你的了!” 谢尚拿了信来见云氏告诉了老太爷的话,云氏闻言自是喜不自禁,转又嘱咐谢尚道:“尚儿,老太爷的话我们自家人知道就行了。你外面且先别说。一切等有了确信才说!” 谢尚点头道:“娘,我知道了!” 想想,谢尚又忍不住笑道:“娘,爹这回若是真中了进士,咱家祖堂必是又要添一座牌坊了!” 想起清明后才刚动工“折桂坊”,云氏也是抑不住地欢喜,但她心细,立又嘱咐道:“尚儿,你今儿有闲便让人赶紧把你爹的文章和家信抄出来,你再写一封信,一起给你爷送去。” “然后等我把给你爹夏衣收拾出来,你再写给你爹的回信!”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18:网已改,网已改,大家重新收藏新, 章节目录 不挑拣(五月初四) 四月二十六是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 这天一大早, 便就有七八只喜鹊来明霞院的石榴树上蹦跳,跳得云氏心花怒放, 心说:朝廷殿试是四月十五, 发榜是四月十七。各省的新科进士名录会三百里加急送到府城,然后从府城再下到县里——算算日子,男人若是有好消息, 可不就在这一两天? 屋里坐不住, 云氏让人告诉陪房周旺去门房听消息。 门房到明霞院才几步路?而且门房小子知道这样的消息还不是抢着来讨赏钱? 周旺不满足于在门房干等便带了两个小厮骑了大青骡子去南城门守着——这样府城来的差役一到他就知道了! 如此等了一个时辰, 周旺果看到官道上跑来四匹快马,一眼瞅见马上的人正是上回乡试来报喜的四个差役, 周旺立刻去解路边拴着的骡子,嘴里又吩咐小厮道:“你两个跟着他们, 看他们往咱们家去了就来告诉,我先回去给太太报信!” 周旺到家刚告诉云氏说有府城来的差役进城,五福院的谢尚和老太爷便已听到大门外报喜的锣声。 老太爷一听“蹭”地就站了起来,惊喜问道:“来了?这就来了!” 此时,门房的小厮方才连滚带爬地窜进来报喜道:“老太爷、大爷,府城衙门送捷报来了!” 老太爷立刻问道:“知道子安中了多少名?啊, 多少名?” 小厮赶紧道:“府城来的差役说要等老太爷、大爷去了才升喜报!” 老太爷闻言方缓了口气,自嘲道:“倒是我心急了!” 谢尚赶紧扶着老太爷道:“太爷爷,那咱们快出去吧!” 官差一见正主到了,立刻放炮升喜报,高声贺道:“捷报贵府老爷谢讳子安,应本科殿试高中三甲第五十八名, 获赐同进士出身!” 老太爷闻言喜得频频点头道:“三甲五十八名,好!好啊!” 甭管几甲,老太爷欣慰地想:能中就是一个正气的两榜进士——他可算是后继有人了! 过去几天谢尚听老太爷讲了不少翰林院的天才事迹,总算修正了他对他爹只中了三甲的轻视。 谢尚当下示意显荣给赏钱,又吩咐报信的小厮道:“你,赶紧地再跑去明霞院告诉我娘一声!” 云氏听到谢子安的名次自是欢喜——夫荣妻贵,她丈夫当官,她就是朝廷命妇了。以后就是死了墓碑刻字都将带着品阶,跟常人不同。 “尚儿媳妇,”云氏和红枣道:“老爷的喜讯来了,咱家必是要摆流水席。这事儿你让又春一个人办,你别管。” “你现要紧的是把咱们家端午节的节礼都赶紧走了,然后再把各家送来的贺礼登记造册,请客的名单拟个大略,这样等老爷回来祭祖的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出纰漏!” 云氏的月份大了,生产就在月底或者下月初,而谢子安殿试后还要授官,等他到家,云氏可能正做月子,所以这一应家务,云氏得赶着教会红枣,让她接手。 幸而老爷有远见,云氏暗想:去岁就给尚儿娶了媳妇,现家里来客都有尚儿媳妇帮忙招待,不然这回老爷高中摆酒,便绕不开请她三个妯娌来给帮忙——那样,真是要呕死她了。 她男人的荣光,她才不分给外人呢! 所以,她这家里还是得有人啊! 教导了红枣一回家务,云氏又惦念娘家二哥的情况,当下便打发郝升去合水县娘家送端午节礼,顺带告诉谢子安高中的消息。 因为早晌县太爷来了,谢尚要陪说话陪午饭,故而今儿谢尚午后家来便比平常晚了一个多时辰——时云氏午觉都起来了! 谢尚先来上房见云氏。云氏问了回早晌接捷报的事后便道:“尚儿,等你爹回来,少不得要摆酒请客,然后还要开祠堂祭祖,去赤水县给你爷磕头问安。中间你弟或你妹出生也要办洗三、满月。这么算下来,先前做的四套夏衣一准不够。一会儿你带了这些绸缎去见老太爷,请他再挑八样花色出来做衣裳。” “而六月初八,你媳妇的弟弟贵中抓周,你和你媳妇还要去你岳家吃席——你两个的衣裳还得再多加两套。” 所以,红枣听得有些头晕——她又要再做十套夏衣? 她穿得过来吗? 常在李家土特产店喝羊奶的闲人都知道这铺子的老板是新科进士谢老爷的儿女亲家。故而今儿来店喝羊奶的时候都要乘机恭喜掌柜一回。由此李满囤午晌就听家来拉羊的潘安详说了谢子安高中的事,当下便笑得合不拢口。 “好!好!”李满囤喜滋滋地告诉王氏道:“这亲家公中了进士,咱们红枣往后的富贵可就稳妥了。” “咱们红枣可真有福气!” 王氏也高兴,笑道:“这进士咱们雉水城几十年才出一个。咱们这亲家可真是文曲星。” “只不知这进士是个几品官呢?” 李满囤答不出,他看向潘安。潘安摇头,表示不知道。李满囤道:“这倒没听说。不过不急,等几天,红枣和她女婿来家问问就知道了!” “咱们今儿得把给亲家的贺礼办出来,明儿一早给亲家送去!” 李满囤和王氏正商量贺礼的事,陆猫儿却带着李满仓来了。李满囤一见就知道必是他爹听说了他亲家高中的事叫他去商议贺仪。 李满囤知道他爹叫他的用意——他爹巴不得他说一声三家人的礼合一起由他一个人来办,但他却不能这么做。 家都分了,李满囤暗想凭啥还叫他给他两个兄弟走人情出钱? 何况,谢家原本是他的儿女亲家,跟他兄弟没一丝干系! 比如他二伯这些年,可有和他媳妇王氏娘家的人情往来? 他兄弟想攀附他亲家,他不拦着,但想叫他倒贴钱来帮衬,却是万万不能——他有钱还得养儿子呢! 李满囤拿定主意没说啥话的去了老宅。李高地一见立放下旱烟问道:“满囤啊,你听说了吗?你亲家这回中进士了!” “爹,”李满囤镇定点头道:“我听说了。刚满仓去叫我的时候,我正和家里的商议去送贺仪呢!” “哦?怎么说?” 李满囤笑道:“和上回中举人一样,裹粽子蒸糕,然后再添一对金银錁子荷包送去,我觉得我这边就差不离了!” 听到李满囤提到“我这边”,李高地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长子这是在提醒他分家呢! 于氏看看李高地插口道:“满囤啊,这俗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爹的意思是这回你亲家中了进士,是咱们城少有的大喜事。所以便想着你兄弟三个一起拿钱合力办份大礼——这不比你们兄弟单个的送礼都更体面?” 李满囤摇头道:“娘,爹的主意虽好,但于我却不合适。” “我和满仓、满园不同,我是红枣的爹,我若是连给她婆家送礼都要和人凑份子,可是让红枣在婆家没脸?” “所以,爹、娘,你们就让满仓和满园合力办吧,我还是照先前那样单办!” “这样即便我的礼不够体面,但到底是我的一份心意。” “何况我亲家人好,他知我不及他家富贵,从不挑拣我!” 被李满囤一口回绝,于氏气得肺疼,李高地则长叹一声道:“罢了,满囤。你就照你的法子办吧!” “你弟弟这儿,我再想想!” 打发走李满囤,李高地又吸了一会儿旱烟,方才道:“这给谢家的贺仪,满仓这边我拿一对金錁子。至于满园,就让他和族长他们几家人一起凑份子好了!” 听说要从自己的私房里出一对金錁子,于氏极不乐意——她才有几个金錁子啊?这一下就要去了两个。 而老头子花了钱,必不会再答应给她买足金头面的事了! 但于氏知道李高地爱面子,必是不能答应让满仓这房人跟人凑份子,只得委屈应了。 一向都把李高地于氏的私房当成自己钱包的郭氏听说又要出两个金錁子的礼也是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一刻她挺想和三房一样跟族人凑分子的。 这钱于谢家只是九牛一毛,郭氏暗想:但于她家却是笔极大开销,都够她两个儿子城里念一年书了! 李满仓见状也是无声叹气——谢家根本看不起他们这房人,如果可以,他真不想拿自己的热脸却贴对方的冷屁股。 但谢家对他爹不差,他爹回礼是应当的,他作为儿子能怎么办?只能继续尴尬着了。 从合水县回来的郝升捎来了云氏二哥云意也中了的好消息和云家贺谢子安高中的贺礼。 听说云意的名次比谢子安还高了有四十名,云氏心里自是高兴。赶紧地又打点一份给她娘家的贺礼让郝升再给送去。 因为心情好,加上满意红枣的表现,云氏这回给李满囤的端午节礼颇为丰厚,以致红枣看到礼单都唬了一跳,跟云氏推辞道:“娘,这节礼太丰了。我爹娘一准不能收!” 云氏笑道:“去岁咱们两家都还不是亲戚,也差不多是这些东西。今年不过多添了些肉鱼糕糖,再还有两匹夏布和两匹绸缎罢了,怎么就不能收了?” 红枣说不服云氏,便只能带了这些礼回娘家。 看到红枣谢尚来家,李满囤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恭喜了谢尚,然后便问出了自己琢磨已久的问题。 “尚儿,你爹这个进士是几品官啊?” 谢尚…… 谢尚琢磨了好一刻方才道:“如果能出仕,就是七品或者从七品!” “七品?”李满囤闻言颇为诧异,心说先谢大老爷,不过是个举人,做个县官便是七品,怎么谢老爷中了这么难得的进士,也只才做个七品? 至于从七品,李满囤不懂,便就当成七品看待了。 看出李满囤的惊讶,谢尚解释道:“岳父,您有所不知这进士授官和我们一般想的不同。除了一甲的状元是从六品外,其他都是七品、从七品、八品的官位和无品的庶吉士。” “无品?”李满囤完全惊呆了:“不入流?” 谢尚摇头道:“岳父,话不能这么说。” 谢尚详细地给李满囤讲了一回朝廷给进士授官的套路,让李满囤大开眼界。 “尚儿,”李满囤消化良久,方才总结道:“照你这么说,这朝廷给进士授官,反倒是名次最后的官最大,是七品知县,中等的是从七品内阁中书和正八品的学正、学录,而上等的则是无职无品无俸禄的翰林院庶吉士——这要不是你说,真叫我难以想象!” 谢尚笑道:“岳父,不瞒您说我头回听我太爷爷讲时也是奇怪了许久。” 李满囤想想又问:“尚哥儿,这个翰林院里的人平常都做些什么?” 谢尚想了想,挑了翰林院一个最容易为人理解的职责讲道:“岳父,翰林院在京城,职责很多,跟咱们最相关的一样职责就是在各省的乡试、京城的会试、殿试中充任各级考官,主持科考。” 闻言李满囤肃然起敬,心说怪不得这翰林院了不起,里面没品的庶吉士都让进士们争抢着去做,原来这决定天下文人功名的考卷都是他们给出的啊! 真是太厉害了! 送走女儿女婿,王氏方告诉李满囤道:“老爷,今儿亲家母又送咱们这许多东西。不过刚我听红枣说了,她婆婆生产就在月底,咱们得乘早把这洗三礼提前给预备好了,别到时抓瞎!” 自从听红枣人前管谢尚叫大爷后,王氏便就当面背后改口称呼李满囤老爷了,这让李满囤非常受用。 “家里的,”想想,李满园又改口道:“太太,等过了明天大节,我便和你进城把这礼给备了!” “亲家母客气,咱们可不能客气当福气,该有的礼数都不能差!”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了! 章节目录 庶吉士(六月初六) 五月初十的时候, 谢子安的家书到了。 书信的内容除了家常的问好便只有他和云意的考试名次,看起来只是单纯报平安而已。 红枣见状颇为奇怪,心说这考试都结束了, 她公公给家里写信咋还这么言简意赅?特别是在她婆婆还怀着孩子快生的情况下。 “大爷,”红枣试探问道:“咱爹是不是快家来了?” “早着呢!”谢尚摇头道:“最少还得一个月。爹写这信的日子是四月十七, 正是发榜的日子。后面还要去礼部学礼仪,然后陛见、领宴、游街、谢恩、拜谒孔庙行释菜礼。” “等这些新进士的仪程都完成了, 还要参加馆选。” “馆选?”红枣疑惑问道:“还要考试?” 想想, 红枣又问:“是考庶吉士吗?” “嗯!”谢尚点头道:“新科进士只有经过馆选后才能授予官职。其中考试优等者入选翰林院为庶吉士, 次等者,再依考试等第授官。 好吧, 红枣服气:还有考试。所以不怪她公公没时间写家书。 “大爷,”红枣又问:“你说咱爹是做县令好,还是留京做官好?” 谢尚道:“当然是留京了!朝廷有回避制度, 不许官员在家乡和有家族产业的地方任职, 以免亲友邻里请托徇情。” “所以爹做知县便不能似爷爷一样在本省做。而其他省,虽说也有些不错,但实际里好地方但凡有缺都会立刻被人补上,朝廷现还空着给新进士到任的地方一般都不大好!” 听谢尚这么一讲红枣瞬间就明白了,赞同道:“大爷说的是,咱爹确是留京的好。毕竟天子脚下, 机会多多。” 谢尚忍不住好笑:“你以为留京是想留就能留的?” 红枣转转眼珠没有说话,心说她可不觉得她公爹是个听天由命的人。 谢尚也没再说话,心里也在想, 算日子,他爹的任命已经下来了吧?只不知分去了哪里? 时谢子安正看着报喜官差送来的捷报一脸懵逼——他谢子安,一个三甲同进士,庶吉士? 这是做梦吧? 他妻兄云意在一旁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一科庶吉士才取二十人,而谢子安的名次还在他后面四十名,此外他前面还有百十多人,这怎么取也取不到他妹夫啊! 三甲取庶吉士不是没有,但都是二十五岁以下的青俊,而谢子安今年都三十七了! 谢福看谢子安不说话,赶紧上前跟官差打听,直到确认了是真捷报,不是玩笑,方才打发了赏钱。 谢子安思忖良久不得要领,抬头问云意:“二哥,难道说我送去馆选的十五篇旧诗文作得特别好?” 云意也疑惑:“是不是你的文章是你家老太爷改过?所以特别投翰林院学士们的胃口?毕竟你家老太爷原就是翰林院出身!” 谢子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点头道:“可能就是这个缘故!不然再没其他理由了!” 自以为找到了原因,谢子安欢欣鼓舞起来,笑道:“庶吉士就庶吉士吧,我就当这科没中,要再念三年的书了!” 云意闻言忍不住恨道:“你就嘚瑟吧,小心我敲你闷棍啊!” 谢子安哈哈大笑:“行了,现就看你得个什么官了?” 云意的官第二天也下来了,是大理寺七品的评事。对此谢子安也是极其无语——云意可是个纨绔,不然云老太爷能在他中举人后不给他来京会试? “你做评事?”谢子安上下打量云意:“二哥,你会审案吗?” 云意不以为意道:“不会,学呗!” “不管怎么说这都比外放强,何况还是个七品!” 谢子安一想也对,禁不住笑道:“看来往后三年,咱们都将在一处了!” 谢子安是六月初六到的家。一早谢尚就领着叔叔兄弟们跑去大刘村的码头迎接——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的风光,谢子安放着私密的的谢家村码头不用,把船停在了公共码头。 李满囤也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他看谢子安穿一身青色的官服,心说亲家看来是得了个七品官了,只不知是个外放的县令还是留京的主事? 身边的人却在议论:“谢老爷这官服的补子怎么是黑的,没有绣鸟兽?” “这文官的补子不都是绣飞禽吗?这啥都没有是几品?” “咱们县太爷是七品,补子上绣的是鸂鶒,县丞老爷八品,补子上绣的是黄鹂。” “这八品官都有补子,谢老爷却没有补子,谢老爷不会还没得官吧?” “不是说一中进士就封官吗?对了,你们谁知道当年谢老太爷的补子是啥?” 谢老太爷高中都是五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当年议论谢老太爷补子的一群人都已做古,故而当下竟无人能答。 谢尚看到他爹胸口黑色的补子先是一愣,转即欣喜若狂。 “爹,”谢尚压下心里狂喜尽量淡定问道:“您这是入选庶吉士了吗?” “侥幸!”当着众人,谢子安也是一脸的风轻云淡。 听到确信,谢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崇拜地看着谢子安心说:他太爷爷庶吉士、他爹庶吉士,他将来也得挣个庶吉士才好! 谢家其他房人却是听呆了——谢子安不是三甲吗?怎么就庶吉士了呢?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谢子安依旧在儿子和兄侄的族拥下一路风光地回到了谢家大宅见到了谢老太爷。 谢老太爷对于大孙子能选上庶吉士也是喜出望外,这一份高兴瞬间又加了三层。 谢知遇心情却颇为伤感。他听他娘阮氏生前说过当年他爹做庶吉士的三年,家用全靠他娘的嫁妆维持不算,年节还要给老家的父母和正房捎钱——他爹能走到后来那一步,他娘也是功不可没。 但现在,除了他们兄弟,可还有人再记得他们的娘? 就是他爹,这些年也都忘了吧,忘了当年他刚出生时他给他取名叫“知遇”的故人故事…… 午饭后谢子安回明霞院见到云氏,颇为高兴:“我原本担心我不到家你就生了,我到家时你做月子不能见面说话。” “现看到你,我就放心了。你这回胎象极好,而往后三个月,我都在家,你也能安心做月子。” 夫妻经月不见,云氏对谢子安自是异常想念。现看谢子安平安来家,然后又听到他这番话,云氏心里自是慰贴——男人也一直想着她呢! 三个月的省亲时间,足够谢子安祭祖请客用了。 谢子安翻了一回皇历,极快地就圈定了六月十五开祠堂祭祖,六月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请客。 放下皇历,谢子安又和云氏说道:“现就看你这一胎了,若还是儿子,六月十五便正好上族谱!” 云氏自觉这胎的胎像和当年怀谢尚类似,心知十之**是个儿子,但她谨慎惯了,非瓜熟蒂落不肯夸口,便只笑道:“妾身也巴不得给尚儿添个兄弟……” 傍晚的时候,小厮们抬来谢子安从京城捎回来的各色箱笼,铺摆了满满一院子。 “这些东西,”谢子安告诉云氏:“你看着分派吧!” 云氏笑道:“这些日子咱们家家务多是尚儿媳妇管着。我让人把她叫来!” “哦?”谢子安闻言笑道:“尚儿媳妇这就能替你的手了?” “这孩子聪明,”云氏不吝赞道:“特别会算账。这回事的人刚刚报好账,她在一旁总数就心算出来了,连算盘都不要。” “只她平时也不说。要不是上回管事的算错了账,她开口驳回,我还不知道她有这个本事。” “我问她都是怎么算的,她说她就想着脑子里有一个算盘,然后把管事的说的数拿脑子里那个算盘打一遍就行了。” “还能这样?”谢子安也是听呆了:“这能算得准?” “准!”云氏肯定道:“尚儿也不信,便拿了家里旧年的账簿来考她,结果尚儿媳妇都算对了!” “反倒是给尚儿媳妇真算盘,她却不大算的来,老是拨错算珠!” “有这种事?”谢子安来了兴趣,摩挲着下巴思忖道:“什么时候我也试验一回!” 云氏笑道:“尚儿现就跟他媳妇练习这个脑子里打算盘的法子,听说现都已经能算到五位数了。” 谢子安立刻从善如流道:“那我去问尚儿!” 说曹操曹操到。谢尚和红枣来上房吃晚饭了。看到一地的箱笼,谢尚立刻亲热问道:“爹,你这回进京给我什么了?” “有!”谢子安笑道:“《直隶乡试文选》、《新科进士八股文集》、《历科魁文赏析》都有,有整一个箱子,箱子上有签子,你找找!” 谢尚…… 看到谢尚的傻样,红枣扶额,心说:天下的爹妈都是一样的,比如前世,她爹妈也没少给她送《三年高考五年模拟》。 晚饭后谢子安和谢尚去了五福院,红枣则跟着云氏收拾地上的箱笼。 因为天热,这回吃食倒是不多,书箱却是不少。因为箱子上都有签子,红枣只要把箱子送到签字上标的青云院、五福院即可。 送去五福院的书箱足有八个,红枣心说也不知这其中哪个是给谢尚的? 余下的箱子多是绸缎皮毛头面等细软,甚至还有精巧瓷器。因天色已晚,红枣和云氏也无心细看,只让人对着单子入了库,等得暇了再瞧。 作者有话要说:  谢子安为什么能当庶吉士,因为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云意能做法官,也是因为脸。 过去选官长相很很重要 章节目录 抓周(六月初八) “爹, ”五福院书房炕上坐定,谢尚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爹,你陛见过皇上了?皇上什么样?跟戏里演的一样吗?” 谢子安…… 对上儿子亮晶晶的眼睛, 谢尚子安颇为尴尬地看了眼在一旁呵呵直乐的老太爷,挑拣说道:“御前陛见, 我被礼部教导得低着头,不能直眼正视。” “不过我远远瞧过一眼, 看到皇帝的冕服是周礼里的黑裳红裙, 和戏里的黄衣完全不同!” 谢尚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颇为高兴。至此,老太爷方才出声道:“子安, 你把你殿试和馆选的经过给我细说一遍。” 于是谢子安讲了一遍,最后谢子安笑道:“爷爷,幸而有您替我选的那十五篇旧诗文投了翰林院大人们的缘, 如此我方才能选上庶吉士!” “子安, ”老太爷摇头道:“你能选上庶吉士固然有那十五篇诗文的原因,但主要还是你自身运气!” “运气?” 不说谢尚诧异,就是谢子安也是一脸意外。 “就是运气!”老太爷肯定道:“科举虽说是为国选材,但实际能走到殿试的,文章水平都不算太差。” “所以这时就要看家世和相貌了!” 谢子安倒是知道举人授官,多是只看相貌, 谢子安没想到朝廷选庶吉士也是看样貌,一时间颇为无语——不是他自夸,这一科进士三百余人, 他在其中,确是能当一声“美风仪”! 所以,他这回是靠脸选上的庶吉士? 心念转过,谢子安心中五味繁杂。 “太爷爷,”谢尚及时插嘴道:“我长得像我爹。若按您这个说法,将来我是不是只要能够考中进士,就一准也能选上庶吉士,出将入相?” “噗——”谢子安为谢尚的话逗笑了,刚刚的纠结一扫而空——他相貌生的好,自己能当庶吉士不算还能传给儿子,让儿子也当庶吉士,这有啥不好? “不——,尚儿,”出乎意料,老太爷摇头道:“你将来一准选不上庶吉士!” “什么?”谢尚呆住了——他的出将入相! 谢子安也呆住了。他看看儿子跟自己如出一辙地一张脸,疑惑道:“爷爷,尚儿为什么不行?” 老太爷道:“刚我说过了,这选庶吉士除了看相貌还看家世。” “这个家世就是看五代以内直系父辈有没有庶吉士?” “没有最好,有,则不能多过一个!” “这是朝廷预防一家独大的策略。” “尚儿父辈里既有了我和你两个庶吉士,将来尚儿一准不会被选做庶吉士!” 晴天霹雳——谢尚的庶吉士理想破灭了! “太爷爷,”谢尚沮丧问道:“照您这么说,我将来一准是入不了翰林院了?” “也不是没有完全没有路,”老太爷捋着胡子沉思道:“就是难!” 谢尚重燃希望:“什么路?” “考中一甲!”老太爷理所当然道:“状元、榜眼、探花不必入选庶吉士就能直入翰林院当值!” 一甲啊!谢尚惊呆了:这也太难了吧! 他都还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怎么去考一甲? 这些天听多了老太爷讲的翰林院里的牛人牛事,一向不知天高地厚的谢尚难得的生了谦逊! 谢子安也觉得一甲太难了——他都那么废寝忘食了,结果也才考了个三甲,而他这科的一甲三人,也确都是人中龙凤,他自叹不如。 “尚儿,”谢子安安慰儿子道:“这庶吉士不做就不做了吧!我看你二舅那个大理寺评事也不错——尚儿,你不是最喜欢看查案破案的话本吗?” “巧了,这大理寺评事就是干这个的!将来你跟着你二舅干这个也挺好!” “大理寺统共才四个评事,”老太爷却扎刀道:“每科想去的人扎破了头,这请托的人就没少过。” “云意能去大理寺,该是因为他的眉毛。云意的眉毛是标准的剑眉,英气,正合去大理寺查案!” 谢子安…… 谢尚自觉没有生长一对他二舅的英气眉毛,但他知他爹能选中庶吉士是好事,他实不该拿他自己飘渺的未来来难为他爹,便强笑道:“爹,我有你,干啥要麻烦二舅?将来我做个内阁中书,然后等你入阁的时候给你打打下手倒也罢了!” 儿子这是在催他入阁?谢子安忍不住有些好笑:他能不能在庶吉士散馆后留在翰林院都是两说,咋就提到入阁了呢? 不过谢子安也不忍心儿子失望,便点头笑道:“那你可得好好用功。别等你老子我都入阁了,你才考中进士,到时我为了避嫌说不好就把你给外放了!” 既然已经走到庶吉士这一步,谢子安想,他怎么着也得搏一把。特别是在儿子无望入选庶吉士的情况下。 谢尚一听立刻如临大敌,摩拳擦掌道:“爹,你等着吧,我必是在你入阁前就考中!” 六月初八,李贵中周岁。早晌谢子安带着谢尚、红枣来桂庄吃酒。 谢子安还记得他去岁来桂庄吃李贵中的洗三酒家去后出一身痱子的事。 以谢子安现在的身份今儿原可不来。但谢子安想着他往后都将在京,若是再把云氏和幼子或幼女接过去小住,这家务便就要依赖红枣,如此他人前该给儿媳妇和亲家的面子就不能马虎。 此外他还想看看红枣这个弟弟的面相如何。 时李氏族人都已经到了,李满囤正陪着他爹李高地和族长李丰收等人说话——话题正是谢子安这回高中得了个什么官? 李满囤昨儿听潘安说县太爷、县丞老爷、县学的训导、教谕等都去了谢家贺喜,城里后晌都传遍了说谢子安这回跟他爷爷先头一样入了清贵的翰林院做庶吉士,将来一准地做大官。 李满囤刚给族人科普好完翰林院和庶吉士,便听到陆猫儿来报信。 李满囤不敢相信地追问道:“猫儿,你说啥?亲家老爷来了?” “他今儿不用陪客吗?” 雉水城除了县太爷、县丞、训导、教谕外还有秀才、童生等许多有功名的读书人,谢子安放着这些人不应酬而来给他儿子抓周,李满囤不信他的脸能有这么大! “老爷,”陆猫儿赶紧道:“小人虽然没有见过亲家老爷。但今儿小人看到和姑爷坐一辆车的老爷和姑爷八分相貌,而且姑爷让小人通报时也说那是他爹!” 听到确信,李满囤着实又惊又喜——李满囤惊的是他亲家这么大一个官,他一会儿见面要怎么招呼,喜的则是亲家能来,那真是给他面子,真拿他当亲戚! 李高地也没想到谢子安今儿能来,闻言自是精神大振。 李高地一想到他今儿将和新科进士,还是庶吉士谢老爷一桌喝酒便就坐不住了。 “满囤啊,”李高地当先站起身,声音洪亮道:“既然你亲家公来了,咱们且都去大门迎迎他,沾沾他的文气!” 李高地此言一出,李氏族人自是纷纷响应,连李春山都拄着拐站了起来…… 看到男人们倾巢而出,东厢房的女人们面露诧异。王氏叫丫头桂香过去问走在人后的陆猫儿。 一会儿桂香一脸笑地回来禀道:“桂香回太太的话,亲家老爷来了,老爷们这是去庄门迎亲家老爷去了!” “谢老爷来了?”于氏一听就紧张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银头面方才问道:“那谢太太来了没有,咱们要不要也去迎迎?” 王氏淡定笑道:“娘,谢太太今儿不会来!” 众人:? 王氏肯定道:“还是端午的时候,我便听红枣说谢太太快生了,日子就在这几天!” “啥?”众人闻言都惊了,七嘴八舌地问王氏:“这什么时候的事?” …… 一时李满囤陪了谢子安进来。 女人们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一身天青色暗绣莲花纹锦袍的谢子安在李满囤地陪同下昂首阔步走进院瞬间都噤了声——人要衣装。换穿了锦袍的谢子安比去岁女人印象里只着秀才服饰的影像不知平添了多少的倜傥风流…… 李桃花一眼不眨地看着谢子安步入堂屋,心里喃喃念叨:三十七岁,三十七岁,这谢老爷的三十七岁看着竟比她哥的十七岁还要脸嫩! 他哥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果然是真的! 见识了谢子安的风采,再看紧随其后的李氏族人,李桃花不觉叹气:这人和人的差距真是太大了! 谢子安一到,立就行抓周礼。女人们也都来到堂屋,站在男人们身后观礼。 红枣看他爹搁饭桌上铺了一块红布,然后把《三字经》、笔、墨、纸、砚、铜钱、金银錁子、算盘、点心、果子之类摆了一桌子。 谢子安看看桌子,接过谢福递来的匣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一小方刻着狮子滚球的青玉印章笑道:“满囤兄,我给贵中添一样!” 说着话,谢子安便把那印章摆在了桌子的中央。 李满囤听朱中人说过城里有亲友给孩子抓周添物品的风俗,当下赶紧道谢。 李贵雨眼热地看着桌上的小狮子玉印,不觉深吸一口气——谢老爷又送李贵中一件贵物。 一岁的李贵中已经能坐能爬。 今儿李贵中穿一件云氏端午刚给的大红绸缎刺绣鲤鱼越龙门的肚兜不害臊地光屁股张腿坐在桌子中央,两只被肉挤成线的细长眼睛闪着光地看着面前的一堆物件。 李贵中的手首先伸向同样闪着光的金银锞子,一手抓了一把,李桃花立刻笑道:“左手金,右手银,天生富贵钱准用!” 李贵中看金錁子亮眼,抓着便要往嘴里送,王氏见状赶紧阻止,摆手告诉儿子道:“这可不能吃!” 正是看到新鲜都要抓起来拿嘴巴尝一尝的年岁,李贵中日常被王氏看管着,故而对王氏说的这句“不能吃”倒是颇为熟悉。 李贵中冲王氏讨好地笑了一笑,把手里的金银锞子都交给王氏不算,还把桌上下剩的金银錁子都往王氏面前推,嘴里还嘟哝着发出类似“收,收”的声音。 李桃花见状大喜,忍不住赞道:“我们贵中就是聪明孝顺。现就知道把钱都交给他娘收起来!” 红枣瞧得有趣,心说她弟行啊,这么小就知道钱要收好了! 谢尚看得也是一脸笑,心想他娘也给他生个这么好玩的弟弟就好了! 谢子安则一眼不眨地端详李贵中的相貌,看他眉上的小阴德纹,心说:这孩子的阴德纹和尚儿媳妇的阴德纹果是生的不同,这孩子享的是父母余德,而尚儿媳妇则是她自己的阴德。 李贵中抓完金银錁子后眼珠子四处转悠,这一回他看到了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小狮子滚球印章。 眼见李贵中抓过印章,李桃花刚要带头喊吉祥话,却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这是啥、又要喊啥——一时间便张口结舌地呆愣住了。 谢子安眼见李贵中抓了自己的印章,便自己捧场鼓掌道:“天恩祖德,官运亨通!” 听谢子安如此一说,众人方才知道那个玉质小狮子其实是个官印,一时看李贵中的目光就有了不同——庄户人家的孩子抓周何时有过官印?偏李贵中抓周就有新科进士给送官印,而李贵中自己也抓到了,这便就应了“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这句大俗话。 贵中这孩子,在场众人多做如此想:能抓官印,将来必能做官! 作为亲爹,李满囤是当下所有人中最相信的。 别说,李满囤暗想:儿子将来做官这件事还真有可能。 他现有钱供儿子读书,而红枣婆家又是官家——他老李家真要是能出读书人,那一准是他儿子无疑! 一想到儿子将来最少也能中个秀才,李满囤当下就笑裂了嘴…… 李贵中很想尝尝小狮子的滋味,但他还记着刚刚金银锞子的教训,并不立刻把印章往嘴里送——李贵中知道他娘正盯着他呢,他这一送手里的小狮子就会被他娘给要去。 李贵中抓着小狮子印章,两个眼睛却只看着他娘转。 李贵中想起她娘拿笔写字的时候就不大看他。于是李贵中便在桌上找到《三字经》、纸、毛笔递给王氏,意思让他娘读书写字去别再看着他。 屋里人可不知道李贵中这一番复杂的心路历程——他们只看到李贵中抓周抓了官印不算,还抓了书、纸、笔,不觉纷纷惊叹道:“读书上进,连中三元!” “笔书锦绣,蟾宫折桂!” …… 孩子抓周,但凡能抓到金、银、官印、书、纸、笔这六样东西里的每一样都足以让父母欣慰自豪,而李贵中却一气抓了六样,这可把李满囤王氏夫妻两个人给乐坏了,就是李高地、李春山、李丰收等族人也是赞不绝口,戚戚与荣。 独于氏心里特别不高兴,心说现族人就已经叫继子给笼络过去了,要是这继孙子将来再做了官,这族里还有她子孙的位置吗? 李贵雨见状也是不平——当年他抓周也抓到了《千字文》。他没抓到官印的缘由只是家里没有官印给他抓而已,并不代表他将来不能做官。 想想,李贵雨走到谢尚身边搭讪道:“妹夫,你小时候抓周都抓了什么?” 谢尚闻言一呆,然后耳朵便有些泛红。 谢尚当年抓周因为其他十二房人的故意捣乱,只抓到了一把包了红绿糖纸的糖、一套足金镶宝的凤凰牡丹头面的顶心、一把花园子里现摘的芙蓉花、一个五彩斑斓的香包和一个玉石做的九连环——就没一件他娘先前苦口婆心教了他许久的正经物件。 为此谢尚小时候曾被族里孩子当面背后嘲笑了许久,简直不堪回首。 谢子安留意到谢尚的红耳朵,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感受到肩膀上来自父亲的抚慰,谢尚心中温暖——虽然他抓周没抓到官印、书、笔,但这些年他爹娘一点都没嫌弃过他。 谢尚展颜笑道:“不过是些家常物什罢了,和贵中弟弟不能比。” 李贵雨以为谢尚谦虚,不肯抢妻弟的风头,故而他那句“我抓了一本《千字文》”的话就卡在嗓子眼里,没能说出…… 礼毕坐席。谢子安毫无疑义地坐了首席。李高地和谢子安并排而坐,虽是下首,但一颗心依旧激动得“砰砰”直跳——和新科进士平起平处啊,李高地暗喜:他这辈子真是值了! 在谢子安另一边陪着的李满囤也觉得自己今天倍儿有面子——不但亲家公赏脸,而且儿子足够争气,人前简直不能更露脸…… 女人们难得见到红枣,当下也是不停地发问。红枣怜惜这世女人的信息闭塞,当下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给族人们科普了一回科举。 族里妇人得红枣这一通解说着实长了不少见识,看红枣的目光立就生了亲近。 红枣虽说面上冷淡,不少人暗想:和她们不亲,但私底下问她事倒是肯说,一点也不推脱拿大,可见她心里还是有族人的。 就是于氏看到这样的红枣也是服气,心说不怪谢老爷当初看中红枣,但听她这番把科举解释得比她孙子贵雨还简单明白的口词就知道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是真明白。 不说她孙女玉凤不及她,只怕她大孙子贵雨也是多有不及。 只可惜玉凤把红枣得罪死了,不然但凡红枣肯拉扯玉凤一把,玉凤的婚事就是另一个局面了! 但有钱难买早知道,玉凤真是蠢透了! 郭氏也看出红枣的厉害,如此便更失望于云氏的生产——往后最少三个月她都见不到谢太太,而谢家的当家奶奶将是不喜她们这房人的红枣。 直待饭后告辞,谢子安方才让谢福呈上礼单,然后不待李满囤打开便笑道:“都不是啥值钱东西,不过是担个京城捎来的名声罢了。你只管放心收了,不必跟我客气。” 直待谢子安带着谢尚和红枣走了,李满囤方才得暇打开礼单,见里面果然都是些京城的吃用。 当着族人,李满囤不好意思一样不给,便把单子里的二锅头、京城酱菜给李家三房人一房给了一坛,然后又把印花夏布和绸缎一房给了一匹。 其他瓷器和文房,李满囤则是一样没给。 布匹绸缎是没法子,李满囤暗想:马上谢家请客,他不好让族里长辈没有体面衣裳去吃席——族长和他二伯可不似他爹,年节都有红枣给的新衣裳。 但细瓷器和文房,他得把东西留下来给儿子用。 对于长子给自己的东西和族长、二哥一样,李高地颇有意见——他可是他亲爹啊! 但当着族人李高地怕人笑话也不好开口跟儿子要东西,只能暗气暗憋,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谢尚三秒:小时候抓周被亲戚坑,抓了一堆不合时宜。 其实抓糖挺好的,一辈子甜甜蜜蜜。 章节目录 去暑茶(六月十五) 一坐上马车谢子安就忙不迭地撸袖解领扣——三伏天里,没冰鉴不说还要喝酒, 真是热死他了! 谢尚沉默坐着, 忽然跟谢子安保证道:“爹, 你放心, 我会好好念书的!” 谢子安一听就知道儿子心里还没放下当年抓周的事,立点头道:“爹信你!” 对于儿子将来的功名,谢子安现今倒是颇有信心。 自古“夫荣妻贵”, 谢子安想:反过来也可由妻子的尊贵来倒推丈夫的荣华。红枣命格贵重,能帮夫, 只要儿子和红枣小夫妻两个和和睦睦、白头到老, 儿子的未来就是条坦途。 至于儿子抓周没抓到官印,谢子安嗤笑:不是还抓了个凤凰牡丹的金镶宝头面吗? 这头面是女人戴的。谁说抓到女人头面就是沉迷女色了?他儿子抓这个没准就是暗示儿子这辈子得娶贤妻,也未可知! 俗话说“妻贤惠三代”, 尚儿抓周抓到头面,未必就比李贵中抓到官印差! 谢尚展颜一笑,把脑袋倚靠到谢子安的胳膊上, 心里发誓:即便当年抓周他只抓了一把糖, 他也要发奋读书, 努力考上进士。 他可不想三十年后,妻弟做官,而他还是一身白衣——他爹这么疼他, 他一定不可以给他丢脸。 由此谢尚念书便比先前更用功了。 谢子安感受到胳膊上的热源,嫌弃地瞅了一眼,但到底没有甩开, 只摇扇子的手加大了力…… 红枣坐在马车里也是大汗淋漓地不停摇扇。 家常所在的堂屋、卧房都有冰鉴,忽然回到夏日正午也没有冰用的娘家,红枣还真有些不适应。 正是夏忙时候,红枣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往年的她哪天不是顶着烈日跟着爹娘在地里做活? 偏今儿不过来家吃顿饭,竟就觉得热了? 真是堕落了啊! 对于吃抓周酒还有京城来的绸缎夏布可得,于氏颇为高兴。她喜滋滋地问李高地道:“这是谢老爷送的吗?谢老爷这个人真是太客气了!每回见面都给礼。” 李高地抽着旱烟没说话,李满仓低声道:“娘,这是大哥从谢老爷送他的抓周礼里拿出来孝敬爹的!” 于氏…… 背着李高地,于氏事后方又悄声问儿子道:“满仓,刚家来是我看族长和二房也有绸缎和夏布?” 李满仓:“娘,大哥给三房人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于氏心里合计了一下,又问道:“那谢老爷给了你大哥多少东西?” “不知道,”李满仓摇头道:“我坐得远,没看到礼单。” “我只看到除了酒坛酱菜坛子外还有八个箱子。这布匹和绸缎是从两个箱子里拿出来的。” “我瞧两个箱子,一个箱子里都有八匹布或者绸缎。” “至于其他六个箱子里是啥就不知道了!” 啧啧,闻言于氏心算了一回绸缎布匹的价钱,不觉咂了咂嘴,心说谢老爷果然不是一般的大方,只可惜大方的对象不是她家。 次日早晌李满园来到老宅。 “娘,”李满园和于氏悄声道:“您把昨儿大哥给的京城来的绸缎和夏布各剪两身给我家去做衣裳呗!” 于氏一呆,说道:“这绸缎和布匹是你大哥孝敬你爹的。” “那我去跟爹说,”李满园一点都不惧怕:“二伯昨儿就把绸缎和布匹分给了满垅哥和满坛哥,让他们各自裁衣预备去谢家吃席。” 于氏一听就知道这刚到手的绸缎和布匹不剪些给满园不行,只好点头道:“行吧,我各剪一身给你家去做衣裳。” “娘,各剪两身吧!你孙子贵富也要穿的。” 知道他娘不待见钱氏,李满园便就拿儿子说事。 “贵富还是一孩子,穿什么绸缎。”于氏不悦道:“没得折了福。你看贵雨至今可有一件绸缎衣裳?” “这夏布我多给你剪一身倒也罢了!” 于氏不介意给儿子东西,但她不想给媳妇钱氏沾光,所以便卡着绸缎不给多剪,只肯给儿子剪了一身。 一时剪好布匹,李满囤又道:“娘,那京城来的酒和酱菜,你也都给我一些吧?” 于氏回道:“酒你爹收着呢,你爹不说开坛,我可不好开。这酱菜倒也罢了,舀些与你家去吃吧!” 郭氏在厨房冷眼看着李满园拿着绸缎、布匹、酱菜家去,心中不忿:分家都分三年了,老三还是时不时地来讨要东西,真是太不要脸了。 也不想想过去一年多他家贵富上学都是谁给接送的?一句感谢没有不说,连点酱菜都要来讨,真是气死她了! 于氏统共就三个儿媳妇,其中大儿媳妇和三儿媳妇都和她有嫌隙,她现唯一仪仗的也就只有二儿媳妇郭氏了。 于氏现还真不太敢得罪郭氏。她回屋剪了两块绸缎和三块夏布给郭氏道:“郭家的,这几块料子给你和满仓、孩子们做衣裳!” 郭氏得了布,心气方才平复了一些——她婆还算拎得清,知道现跟谁一处过日子。 在于氏给郭氏布的时候,云氏也让人拿了两箱子绸缎布匹给红枣。 “尚儿媳妇,”云氏笑道:“这是老爷从京里带回来的绸缎夏布,花样和咱们家常穿的不同。你拿去做衣裳和赏人都好!” 红枣谢过云氏,云氏又拿出一个头面匣子笑道:“尚儿媳妇,这是京里现时兴的翡翠头面,正合这个时节戴。” 说着话,云氏打开匣子露出里面的翠绿豆荚来,笑道:“据说京城人现管这翡翠豆荚都叫福豆。其中四个豆的豆荚寓意‘四季平安’,三个豆的是‘连中三元、福禄寿齐到’、两个豆是‘母子平安’。” 红枣一听说是“母子平安”便猜是她公公专给她婆婆买的,立推辞道:“娘,这福豆头面还是您留着自己戴吧。我有头面戴!” 云氏道:“老爷捎回来的福豆头面不止一套,我这儿还有呢。这套头面有大小两对镯子,我看那对小镯子,你现就能戴。” 原来是她公公特地买给她的,红枣忍不住笑了,当下不再推辞,收下了头面。 谢尚午后来家,看到红枣正在试戴新头面不觉笑道:“这套翡翠头面的颜色虽说一般,但夏天戴还不错,看着清爽凉快!” 红枣转着手腕上的满绿冰地镯子疑惑道:“大爷,这个颜色还不好?” “这怎么能算好?”谢尚不屑道:“又不红?” “比如玛瑙也是红玛瑙才值钱,绿玛瑙根本就没人要!” “我听我爹说最上等的翡翠也是红色和紫色的。可惜他在京城还没摸到门!” 好吧,红枣服气:这世人爱红,歧视绿翡翠。但她真的不嫌弃。 当然,有什么红的、紫的,她也要! 小夫妻两个正说着话,忽然看到春花进院。 “奴婢给大爷、大奶奶道喜,”春花行礼道:“刚太太生了一位二爷,母子平安,老爷让大爷大奶奶今儿都先别去正院!” 她婆婆这就生了?闻言红枣惊呆了——刚午晌她还和她婆婆一桌吃饭,怎么回来才戴了个头面,她婆婆就生好了呢? 这世人生孩子都是这么容易的吗? 谢尚则高兴问笑道:“春花姐姐,这么说我得了一个弟弟?我爹不让我去看娘,那能让我看看弟弟吗?” “大爷,”春花忍住笑道:“恐怕不行。刚稳婆把二爷抱出来给老爷看了一眼,便又抱回了月子房。大爷想见便只有等洗三了。” 谢尚又问:“我爹现在哪里呢?” 春花:“老爷去五福院给老太爷报喜去了!” 谢尚:“那我现就去五福院!” 说着话,谢尚一阵风似的走了。红枣摇摇头,自叫过彩画让她带人收拾西厢房——为了不妨碍她婆婆做月子,明儿这家务议事的地方就要换到她院子的西厢房了。 厨房染好喜蛋后送来与红枣过目。红枣让张乙和谢本正核对了一回走礼的名单,确认无误后后自己又亲自看了一遍,方才放行——头一回当家就是操办婆婆生孩子这样的大事,红枣颇有些兢兢业业。 随着几骡车红鸡蛋驶出谢宅大门,雉水城人都知道了:谢家长房嫡孙新科进士谢老爷添了一个嫡子…… 云氏的爹妈和二哥一家是六月十一,洗三的当天,一早到的。 因为要照看云氏坐月子,曹氏这回没和其他人一起住客院,而是住进了明霞院正院的西厢房。 曹氏进屋先换一身衣裳,紧接着就主持小外孙的洗三仪式。 仪式完成,便是吃饭。饭桌上新生儿有了自己的名字谢奕。 午后回房,红枣看谢尚对着书长时间也不翻一页,不觉关心叫道:“大爷?” 谢尚回了神,犹豫了一刻,方才扭捏问道:“红枣,你今儿看到我弟,有没有觉得奇怪?” “奇怪?”红枣诧异:“哪里奇怪了?” “红枣,”谢尚凑到红枣耳边悄声道:“你有没有发现,我弟的脑袋有点那个尖,看着不怎么圆?” 谢尚没好意思告诉红枣说他弟的头尖得似桃核,但内里却着实揪心——他太爷爷说了朝廷选官都要看长相,他弟长了个尖脑壳,将来可怎么做官? 真是愁死人了? 红枣一听就明白了,谢尚没学过生理卫生,不知道女人生孩子的产道。不过这事她也不好给谢尚扫盲,毕竟她这世才只八岁。 “小孩子不都是这样?”红枣反问道:“先我弟也是这样。稳婆说等满月就能长好看了。” “你弟先前也是这样?” 想起李贵中满月时的方圆脸,谢尚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赶紧确认道:“先前也是尖脑壳?” 红枣…… 红枣决定不跟直男置气,只说道:“二弟的脑袋算不上尖吧?顶多就是有点长。我弟刚出生也差不多。” “大爷,你看今儿这么多长辈在场不都是夸二弟长相端正吗?他们经历得多,必是不会错的。而且你看老太爷给娶的名字‘奕’,就是美貌好看的意思——可见二弟长的着实不差。” 听红枣如此说,谢尚方才去了忧愁,笑道:“你说的有道理!” 曹氏也是午饭后才得暇进月子房和女儿云氏说话。 “雅儿,”曹氏抱着小外孙笑得合不拢口:“看你生了奕儿,我这心就踏实了!” “先前看你跟前只一个尚儿,说实话我这心啊就一直替你揪着。” 女儿有两个儿子防身,曹氏暗想:就是双保险,如此即便女婿在外做官身边收了人,也不用太过担心! 不过眼下女儿正做月子,这话现不能说。 心念一转,曹氏又道:“雅儿,据我看尚儿媳妇还成,今儿操持的洗三宴并没什么错漏。你且放宽心,好好做月子,把自己的身子骨养好就比什么多好……” 下人再多,内里没得一个当家主妇还是不行。 曹氏今儿旁观半日觉得女婿给外孙想的这个早娶主意真心不错——横竖家事都有定例,办事的也都是老手,尚儿媳妇即便年岁小些,但只要照规程来就不会出大岔子。如此她女儿倒是能放心地修养身子。 曹氏来了不过两日便就家去了——云意做了官,她家一样也要开祠堂祭祖。 六月十五开祠堂,依旧只红枣一人去谢家村。 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红枣立在祠堂门外,就指着门外不过尺宽的屋檐遮荫,再一次地汗透了衣裳。 先她想错了,红枣捏着帕子暗想:她先以为冬祭难熬,但从现今看,冬天西北风再冷,但凡有大毛雪褂子从头包到脚就不怕,哪比得了这夏日艳阳照晒得人头晕眼花还无处可躲? 为防中暑厨房拿大锅煮了绿豆汤给上下人等解暑。 祭祀结束,红枣大汗淋漓地回到院子。喝一碗井水湃过的绿豆汤,红枣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张乙,咱们庄子外的茶水铺现都卖什么茶?” 张乙赶紧回道:“回大奶奶,还是跟先前一样地大碗茶!” 红枣点头道:“似藿香、天竺叶、牛舌头、薄荷这些猪草咱们庄子也都有吧?若是有,可以让庄子试试拿这些泡茶,比一般的茶叶更去暑!” “回头你记得抄了《本草》里的相关药用拿去给田程两个庄头……” 茶叶贵,红枣觉得应该充分利用好遍地的猪草,不能暴殄天物。 一个春天,红枣两个庄子外都打了一口深井。有了井,不止铺子用水方便了,歇脚的行人商队也就多了。 商队多了,不止肉铺、茶水铺的生意好了,杂货铺的货品也跟着多了,而成本却跟着降了——不少商队直接把货放在铺子里代卖。 一个门脸的杂货铺明显不够用,所以两个庄子干脆地又新建了五间瓦房来扩充茶水铺和杂货铺的铺面——都由原先的一个门脸扩成了三间。 牲口棚也由四面敞风的草棚子改成了冬暖夏凉的砖瓦棚,地方也扩大了,可以容下更多的车马。 近两个月,两个庄子的铺子每月都能给红枣带来十两出头的私房收益。这钱虽说不多,但比起城里买房出租的收益来说却是高了几十倍。 红枣很满意,故而经营就更用心了,连祭祖都在想着要降成本! 章节目录 思维导图(六月二十五) 忙完了祭祀,再请完了酒席, 家里来客少了, 谢尚方才复了每日午后来红枣房里看书习字的惯例。 这日谢尚看红枣极快地背完一段《女范捷录》忽然出口问道:“红枣,你背书怎么这么快?” “你是不是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红枣诧异道:“怎么可能?我为刚刚这一段暗地里花的心思只是没落在纸上给大爷瞧见罢了!” “什么心思?”谢尚来了兴趣, 心说背书不都是一字一句用心记吗?还要什么心思? 红枣笑道:“先大爷给我把书讲了一遍,我记在心里。后面背诵的时候我把大爷讲的意思拿书里的话替代。所以看起来背得还算快。” “其实若不是大爷先前讲得好,我一准不能背诵得这么快!” 思维导图记忆法的核心就是先要理清文章的逻辑结构布局,然后在此基础上逐步丰满。 谢尚日常听老太爷讲书, 故而给红枣讲起《女四书》来也是有模有样,会讲总领提纲文章结构,倒是有利于红枣记忆。 红枣习惯性地捧谢尚一回,不想谢尚却陷入了沉思。 谢尚想起来了只要是他太爷爷和他爹给他讲过的书他都背诵得很快, 而他自己拿来实验过目不忘的文章都背诵得比较慢——难不成, 谢尚心说:是因为没有讲过书的缘故? 心念转过, 谢尚静下心来把手里的时文细读了一遍, 按照以往老太爷给他讲八股文的套路把近千字的文章按照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划成八段,接着再标出每一段的纲要…… 分析一回文章架构,再重读文字, 谢尚便觉得朗朗上口,一气呵成了。如此不过三遍,谢尚便就把全文记了一个大略。然后再读三遍,谢尚竟就能全文背诵了。 虽然说又是细读又是分析地前后读了不下有十遍,离过目不忘甚远,但谢尚却很高兴——能只读十遍记熟也很好了, 比他先前看半天只记得几句一鳞片甲强。 谢尚觉得他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红枣,”谢尚忽然道:“《女四书》讲完了,你可要学《四书》?” 谢尚决定了:他要借给红枣讲书的机会,把《四书》里的文章全都如法析构一遍以加深理解和记忆。 正临帖的红枣闻言一愣,心说谢尚这是抽什么风?她又不用考科举。 谢尚看红枣不应,心里着急:他眼下可就小媳妇这一个讲书对象,而且红枣聪明,每每给他醍醐灌顶一样的灵感。 “红枣,”谢尚一本正经道:“虽然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你刚念的《女范捷录·才德篇》却讲了‘女子之知书识字,达理通经,名誉著乎当时,才美扬乎后世,……则养正以毓其才,师古以成其德,始为尽善而兼美矣。” “由此可见,红枣,”谢尚一锤定音道:“你很该学习《四书》和《五经》!” 红枣…… 谢尚说话算数,次日午后便让显容拿了全套的《四书集注》来给红枣。 “红枣,”谢尚拿出《大学》说道:“这篇《大学》是程颢、程颐两位先贤把《礼记》第四十二篇编次章句,宋朱子重新又编排整理而来,被赞为‘初学入德之门也’。你学《四书》就从这本开始。” “《大学》有文十一章,其中有‘经’一章,‘传’十章。” “所谓‘经’就是孔圣之言……” “‘传’则是曾子之意,其门人记之也……” “‘经’一章提出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三条纲领,”说着话谢尚拿毛笔在纸上写了“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几个字,然后又道:“又提出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个条目……” 看到谢尚又写下的“格物、致知、……平天下”几个字,红枣惊讶地张大了嘴,心说这不是思维导图吗? 谢尚一个土著怎么还会这个? 谢尚的《大学》原背诵得极熟,当下思路一开,就边说边写涛涛完了一整本《大学》…… 意犹未尽地停下口,谢尚看着炕上随意摊放的零散字纸难得的良心发现,有些不好意思问红枣:“刚我是不是讲太快了?” 红枣点头,心说:半个时辰讲完一本《大学》。前世大学的魔鬼老师都没这么丧心病狂! “没事,”谢尚安慰道:“我给你再讲一遍!” 红枣…… 喝一碗茶润好了嗓子,谢尚拿一张纸放到炕桌上,不及拿笔便忍不住抱怨道:“这家常写字的纸小,炕桌也小,红枣,咱们还是换到堂屋去吧,那里的饭桌才够大。” 然后又吩咐小厮道:“显荣,拿没裁过的原张宣纸来。” 谢尚觉得当下只有堂屋的八仙桌和原张宣纸才能盛放下他脑海里蓬勃如泉涌的思想。 作为一个it,使用思维导图是基本的吃饭技能。红枣没想到谢尚竟然也会——虽然看起来书写格式有些不同,但红枣还是喜出望外:往后她也可以正大光明的用思维导图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了。 故而对于谢尚要再讲一遍《大学》,红枣自是亦步亦趋地拿着书做好学生认真听讲,间或还给谢尚提个合理化建议——于是两人就有教有学有商有量地在写废三张原张宣纸后终于写出来彼此都满意的《大学》思维导图。 “行了!”丢下笔,谢尚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告诉红枣道:“这张纸我让显荣送到青云院让人装裱。等几天装裱好了,我拿来给你讲!” “明儿午晌我来给你理《论语》……” 红枣心说明明是两个人一起整理的——不过想着谢尚的古文确实学得比她好,她一个下午也是收益良多,便点头答应道:“好!” 和红枣一处吃过晚饭。谢尚回五福院给老太爷问安。看到谢子安也在,谢尚便问道:“爹,您一会儿回青云院吗?” 明霞院正房云氏正做月子,谢子安现日常歇在青云院,间或留宿五福院。 看谢子安点头,谢尚方道:“那我请福叔把我今儿写的一张字顺路带回去装裱。” “嗯?你今儿写的什么字还要装裱?拿来我看看!” 闻言不说谢子安来了兴趣,就是老太爷的心里也充满了好奇。 谢尚不是忸怩性子,当下便拿出他后晌的大作展示给两位长辈看…… 一篇《大学》不过两千余字,谢尚对着思维导图背诵讲解一遍不消半刻钟,而谢老太爷和谢子安的神色却全都变了——《大学》念了千千遍,他们还是头回如此全面地审视整篇文章的纲要结构。 谢尚这个法子可比他们先前在书页空隙加注解直观多了——谢老太爷忽然觉得他的学识可以以这种方式传承给子孙,而谢子安则觉得他有必要再读一遍《大学》,儿子写的这张纸里竟有好几处题要他此前从未曾想过…… “好!好!”谢老太爷率先赞道:“尚儿,你这个解析文章的法子极好!” “前所未有!史无前例!” 谢尚得了老太爷的夸赞,心中得意,便就把这两日的心路历程讲了一遍。 谢子安听说儿子这个读书法子是和红枣在一起生出来的,自是高兴——他的眼光! 他就知道红枣宜家宜室,能帮衬儿子功名上进。 谢老太爷闻言也是高兴,呵呵笑道:“尚儿,你读《大学》当知道修身齐家的重要。你看你和你媳妇现在夫唱妇随的在一处多好,连这么好的读书法子都琢磨出来了,往后也要这样才好。” “你这张纸今儿先放我这儿,我再仔细看看!” “子安,你也再过来一起瞧瞧!” 早起老太爷并没有给谢尚讲新书,而是就着谢尚的那张思维导图给谢尚和谢子安讲了一回自己对《大学》全书的理解,然后又拿笔沾了画画用的蓝色颜料划掉纸上谢尚理解偏差的地方,于空白处又添补了他的解析,而稍后谢子安也拿异色笔添了几处自己的理解…… 谢老太爷、谢子安、谢尚三个人整一早晌都在对照思维导图验证自己对《大学》的理解和体悟直至午饭犹自意犹未尽,而谢尚的那张原版宣纸已承受不了三个人的思维,彻底满了。 谢子安瞧见不过一笑,吩咐道:“谢福,拿去书房,让人换七尺宣重誉了来。” 谢尚原用的四尺宣,谢子安一句话就给放大了三倍。 谢尚想了一下七尺宣的尺寸,心说明霞院西院堂屋的饭桌还是小了,往后给红枣上课得换到东套房的画案上才行。 他自己书房也得换一张更宽更长的画案才行! 红枣住的五间正房有堂屋和东西两个套间,其中西套间做了卧房,而东套间则放了书架、画案和琴台。 红枣家常一个人都呆在西套间卧房,很少来东套间——比如她前世明明住的两室一厅,但也从不去另一间空卧房一样。 而谢尚有内外两个书房,也不需要东套间。故而自红枣进门以来,这东套间就一直空闲。 听谢尚说往后都去东套间上课,红枣觉得把住宿和教室分开也蛮好,便就应了。 谢尚进到东屋,看到棋盘和琴台,终于想起先前说过要教红枣下棋弹琴的事,便和红枣道:“红枣,现天热不冻手,倒是学琴的好时候。我今儿还是教你弹琴吧!” 红枣…… 没有关部门监管没义务教育大纲上课就是不行,红枣忍不住吐槽:瞧谢尚这先生做的也太随心所欲了,说把文化课改成音乐课,这便就改了。 幸而她不是真正的小孩,不然一准被谢尚耽误了前途。 东套房虽说长期空闲,但却收拾得窗明几净,连带的琴台上的古琴也被擦拭得油光蹭亮,没一点尘星。 看谢尚准备弹琴,彩画忙要了水来给两人洗手,而显荣则点了一支沉香…… 香烟缭绕中,谢尚道:“红枣,孔圣编著的《诗》为五经之首,共有三百零五篇,每篇均可弹可歌。” “明儿我拿本《诗经》给你,今儿且先教你认识琴。” “琴最初只有五根弦,内合五行:金、木、水、火、土;外合五音:宫、商、角、徵、羽。后来……现称文武七弦琴。” “七根琴弦……,象征七星。” “琴面上有十三个‘琴徽’象征一年十二个月和一个闰月。” “故而琴有三韵:散、泛、按,寓意天、地、人。” “红枣,我先教你散韵……” 红枣前世学过钢琴和古筝。这两样都是定音乐器,即音高是固定的,但凡调好了弦,弹拨哪根弦发出来的就是啥音。 而古琴,却是跟小提琴一样,音阶全靠手按——按错了就是噪音。 红枣一个手残,学古琴着实有点挑战。幸而她前世有些音乐基础,耳朵能准确分辨音准,自己发现错误,不然她还真没啥学琴信心。 谢尚倒是觉得红枣极有天赋——不过一遍就能准确分辨出九十一个泛韵对应的弦徽,不带错。 红枣耳朵可真灵啊!谢尚心中感叹:眼神也好,所以不怪她比常人聪明!比如他自己则是跟他爹学琴半年后方才能勉强分辨泛韵。 至于红枣手跟不上脑,老是按错弦,谢尚则不以为意:似这种唯手熟尔的功夫,他媳妇差的不过是时间而已。 红枣是个要强的人。她知道自己手残,便笨鸟先飞,晚饭后在灯下又练了一个时辰的琴,直待把谢尚教得弹泛韵的手法练熟,准确地弹出好几个泛韵才罢。 而谢尚回到五福院书房也没闲着。他让显荣搁画案上铺了七尺宣,自己则拿毛笔默写早晌他爹和老太爷一起修正过的《大学》思维导图…… 时谢子安也在用功。早晌老太爷对谢尚拿来的《大学》思维导图的解析让他直观认识到他和老太爷学问间的差距,他决意从头再理一遍《四书》,把学问基础打扎实以应对三个月后的庶吉士生活。 《易》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谢子安一点也没想到他会在金榜题名后迸发出巨大的学习热情,一时间也是好笑。 谁让他给选上庶吉士了呢?谢子安自嘲地想:这么难得的机会,他不搏一搏,实在是不甘心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尚将来能中状元,以及谢子安这个同进士三甲能在翰林院站稳脚的金手指就是“思维导图”。 当然李满囤能够中秀才,也是靠“思维导图”。 关于评论: 晋江关了读者间的评论,作者后台还是可见的。有建议可以留。 过了10月15日,还是都会放出来的 章节目录 会笑的老虎(七月出酒) 六月二十九这天, 红枣翻了自己的小本本后发现七月除了中元节, 还有一件大事——谢奕的满月礼。 “大爷, ”红枣问谢尚:“下个月二弟满月,咱们是不是得准备礼物?” 谢尚:“对啊, 只是准备什么呢?” 红枣眨了眨眼睛问道:“那大爷还记得小时候,爹娘都送了什么给你, 而你又喜欢什么?” 对于给小男生送礼物, 红枣两世都没啥经验, 便只能问谢尚了。 “刀、枪、马,”谢尚的眼睛瞬间亮了:“我可以送二弟一匹小马。” “今春我庄子里生了一匹小马!” 红枣扶额:“大爷, 二弟才刚满月, 连屋门都出不了, 你送他小马他也不能玩, 倒是等他长大些再送吧!” 谢尚一听愁了:“那送什么?” 红枣得谢尚提醒倒是有了主意, 心说送孩子可不就得送玩具吗? 而前世的毛绒玩具可以从一岁玩到一百岁, 都值得拥有。 红枣道:“大爷, 我可以先拿绒布和棉花做一个布偶小马给二弟玩。” “布偶小马?”谢尚来兴趣了:“怎么做?” 红枣笑:“就和端午做的娃娃骑老虎香袋那样做个老虎,只是做得大些,对了,再做成小马的样子!” “有老虎干啥还做小马?”谢尚不满道:“红枣,做老虎!你做两个,要一个大一个小,然后大的给我,小的给二弟!” 红枣…… 老虎是针线里常用的题材, 丫头们都会绣。红枣从锦书拿来的绣花样子里挑了一个漂亮的虎头鞋样式,然后拿盘子倒扣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大爷,”红枣把笔递给谢尚道:“麻烦你把这个绣样上的老虎给放大画到这个老虎头上去,然后老虎头上再给加两只耳朵!” 丫头们手虽巧,但可不会绣没样的望空绣,所以这老虎娃娃的头还得托赖会画画的谢尚给打个样。 谢尚看到绣花样子颇为嫌弃,心说男子汉大丈夫能干女人的事吗?但想着毕竟是给他二弟的东西,他一点力不出也不好,谢尚到底还是接过了红枣的笔。 谢尚决定不用女人们的绣样,自己就能画个威风老虎。 谢尚跟着老太爷日常画花鸟,间或也画过几回猫扑蝶,故而谢尚的猫画的还不错。 谢尚想着“照猫画虎”的典故,当下几笔就勾了个猫脸,然后额头再添个“王”字就算是老虎了。 红枣在一旁却看呆了——刚刚说好需求,结果轮到谢尚下笔却是另起炉灶,这还能不能好了? 谢尚觉得自己画的还不错,不想红枣却皱眉道:“大爷,你画的这老虎太凶了,看起来像盯上猎物的样子,没得会吓到二弟。麻烦你再给画一张高兴的、会笑的老虎。” 会笑的老虎?只会画扑蝶猫的谢尚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至此,红枣方才拿着绣样和谢尚道:“大爷,你看这虎头鞋样的老虎是不是就看起来比较软萌,没有攻击性?” 谢尚头一回听到软萌这个词,但奇异的是他听懂了。 谢尚看看纸上直视人的猫脸不得不承认他画的猫看着有点凶狠。 “红枣,”谢尚为自己挽尊道:“三花一只猫平时都是这样,老虎一准更凶!” 红枣白眼:“三花对我可不这样!” 见多了老太爷撸三花,现在的红枣在三花蹭过来的时候也敢摸摸三花的毛脑袋,喂它小鱼干了。 但三花依旧一见谢尚靠近就跑。 红枣见状心知必是谢尚先前欺负过三花,故而现有了机会就鄙视谢尚。 谢尚没词了——三花在红枣跟前确实很软萌。 谢尚很想把三花的彪悍告诉红枣,但碍于他爹的面子,谢尚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是金。 谢尚画不出会笑的三花,便只能照着绣样画软萌老虎,可待谢尚拿起笔,红枣又突然叫了停。 “大爷,”红枣道:“你等我把这个绣样再改改,改得不让人一眼看出是鞋样才好!” 天知道满月那天将有多少人送老虎鞋?红枣暗想:所以她得改改方能凸显自己的用心。 以老虎鞋为模板,红枣又参照前世路边抓娃娃机抓的几个老虎娃娃指指点点让谢尚一顿修改,终修改出一个萌哒哒的布老虎图样。 谢尚画完一张图画,不高兴再画了。他把画拿给显荣道:“你参照这个图,再画个放大个双倍的图来!” 红枣一旁看着,心说本正跟显荣是堂兄弟,下回她有什么画蛮好拿给本正去画。 显荣连夜画好了图,次日一早便送到了红枣的院子。 红枣得了图,立刻叫来锦书,让她安排人给做一大两小三个布老虎——多做一个布老虎给她弟弟贵中做八月节礼。 不得不说灵雨的手实在是巧。她完全还原了图画里老虎布偶的形象——橙红色的虎身、黑色的花纹、圆圆的耳朵、圆圆的眼睛,笑咧开的大嘴。 谢尚一见就喜欢上了,对着半尺高的小老虎一顿磋磨,红枣见势不对赶紧劝道:“大爷,这老虎看着可还成?若是好的话,你给我,我再让人给缝给金铃铛挂脖子上,如此送给二弟,就更好看了!” 谢尚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布老虎,跟红枣提要求:“我也要金铃铛!” 红枣点头:“有,一定有!” 眨眼就是七月初九,谢奕满月的日子。这天谢子安摆满月酒宴请亲戚。李满囤、王氏和李氏族人也都来了。 从被烈日晒得滚烫的骡车上大汗淋漓地下来再一次步进凉爽的喜棚,王氏不觉吐了一口长气,心说:别的不说,只冲谢家夏天有冰用,不用受暑热这一点,红枣就嫁得值! 于氏捏着手帕子擦拭额角的汗,抬眼看到凉棚里一身清爽的红枣也是心中艳羡——她这个继孙女的命真是太好了,日子太享福了! 郭氏、李玉凤、钱氏等族人不用说都是羡慕——夏天的冰那可是比金玉头面和丝绸衣裳更难得、更舒爽的享受! 红枣过来招呼族人坐下,看着丫头们上了凉茶和瓜果便就走了——今儿依旧只她一人在女席待客,她连跟她娘王氏都不得暇说话。 难得的,一桌坐着的曹氏和王氏笑道:“李太太,咱们又见面了!” 王氏受宠若惊,赶紧起身陪笑道:“曹太太,您老好啊!” “好!”曹氏摆手道:“李太太,你坐,坐下咱们才好说话。” 闻言王氏又恭敬坐下,对曹氏有问必答…… 曹氏大前天就到了。 曹氏来后瞧云氏面色红润,气脉条条,小外孙谢奕白白胖胖,白天黑夜都不哭不闹,自是高兴。 而过去三日,曹氏眼见每日里不用云氏操心月子房都是要啥有啥,便知红枣家管的不错,让云氏省心。 如此曹氏对红枣的观感就好了,连带的对王氏也有了笑脸。 曹氏虽一向瞧不起庄户,但对于女儿的帮手,曹氏还是颇愿意给些脸面。 于氏一张桌子坐着,也想加进闲聊——曹氏是正经的官太太,又是谢太太的娘,于氏以为跟她聊天,能让一旁的族人刮目相看。 特别是在王氏说话费劲,单个字单个字的往外蹦的情况下。 听曹氏问王氏:“听说你还有个儿子叫贵中,正好大奕儿一岁,今儿怎么没见?” 于氏鼓起勇气插口道:“云太太,你有所不知,贵中还小,不知事,所以就没带。今儿他几个哥哥贵雨、贵富、贵祥、贵吉都来了。” “只贵雨、贵富、贵祥他们大了,都在外面坐着,这里只贵吉一个,挨着他娘在别桌坐着呢!” 于氏把话题往自己亲孙子上引,结果不想曹氏根本不理她,只和王氏道:“我听说尚儿媳妇就贵中这一个亲兄弟,今儿机会你还不给她姐弟俩见见?往后可别这样了,咱们都是亲戚,下回只管把儿子一起带来,我也瞧瞧……” 王氏只顾点头答应:“哎!哎……” 俗话说“不睬你如甩你!” 曹氏的不接茬原就让于氏颇为尴尬,而一句“就贵中这一个亲兄弟”更似耳光一样抽得于氏眼前金星直冒,于氏再傻也明白过来了:曹氏压根就没拿她和她孙子们当回事! 于氏当下就闹了个大红脸,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郭氏就在紧邻一桌。她听主桌的动静听得真真的,心里也是叹息——谢太太的娘果是看不上她们这房人! 其他李氏族人听了也都觉得于氏没眼色,上赶着去讨没脸——人家曹太太和红枣娘说话,众人暗地里吐槽:要你去扯什么贵雨贵吉? 这贵雨、贵吉能跟贵中比吗? 只看过去大半年贵中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红枣往家拿的衣裳就知道了红枣有多爱惜她这个兄弟! 而贵雨、贵吉,可有红枣额外给的一件衣裳? 以为逢年过节红枣也给你皮袍绸衣就忘乎所以了——谁不知道其实那都是红枣看她爷的面子,只凭你于氏,红枣理你才怪! 也不想想先前你都是怎么对红枣和她娘的? 红枣若是没脾性,还能当谢家大房的家? 最近来谢家吃的两回席,李氏妇人都看到了红枣做为当家奶奶主持宴席说一不二的话事派头。 这让李氏妇人们对红枣羡慕之余,同时也生了敬畏…… 谢家请客来人太多,谢奕根本不可能似李贵中那样接受每一位客人的祝福——谢子安不屑、也没耐心敷衍所有人。 谢子安抱着谢奕不过在男席兜了一圈,只收了主桌上所有人的礼,其他桌都是只收了主座人的礼便就把谢奕抱还给了云氏。 看到谢子安手里的布老虎,云氏奇道:“这是哪里来的?” 谢子安道:“这是尚儿送给奕儿的。这老虎脖子上挂了个金铃铛,一摇就响。刚奕儿盯着这个看。我就干脆拿这个哄他了!” 尚儿怎么会做这个?云氏心知必是红枣的主意,不觉笑道:“尚儿和他媳妇真是有心了!” 谢子安摇摇手里的布老虎,笑道:“别说,是挺有趣的!” “看到这个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尚儿为啥会忽然问老太爷三花会不会笑?” 云氏一听就忍不住笑了:“猫怎么会笑?尚儿真是孩子话!” 闻言谢子安笑笑,并没再多说。 果然,谢子安暗想:雅儿也不认为猫会笑。但老太爷既然说三花会笑,那三花必是会笑的。 现就是不知道是猫都会笑,还是只三花这只会笑? 嗯,等他去了京城,他一定要养只猫看看猫到底会不会笑——这一回,他要跟老太爷一样给猫炸小鱼干。 看到云氏抱着襁褓进来,女席便是一静。 俗话说“一白遮三丑”。云氏人原比常人生得白,模样便显得比常人干净漂亮。 但今天云氏的肌肤于以往的瓷白中又添了一层粉,一个人看着跟十八岁的大姑娘一般粉嫩粉嫩的,好似能掐出水来——根本不似一个刚生了儿子的人。 在坐的人谁生儿子不是一脸的斑?偏轮到云氏就反常? 一棚人过半都酸了,其中尤以当年被丑拒的周氏为最…… 和谢子安一样,云氏抱着孩子先在主桌收礼——今儿主桌坐的正是云氏自己娘家、谢子安舅家、舅爷家以及儿媳妇娘家的于氏和王氏。 对于能跟曹氏一样当众给谢奕祝福送礼,于氏颇为惊喜——刚曹氏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她已做好了云氏也不理她的思想准备。 云氏拿出准备好的装着一对金银錁子的荷包放到襁褓上,不自觉地便学了曹氏的语气笑道:“奕哥儿聪明伶俐、大富大贵!” 与给谢尚的见面礼不同,满月礼都是当众打开的。故而于氏再不舍,今儿还是按规矩备了礼。 曹氏垂眼看着面前的碗碟,并没说话。 一个贱人罢了,曹氏心想:她才不同她一般见识。 她多看她一眼,都是在抬举她! 郭氏为今儿吃酒原准备了一对装了四两银子的荷包,但却并没有机会送出去——云氏在收了王氏的金项圈离了主桌后,抱着儿子只在每桌的主位停下,而她们这桌的主位是族长嫂子陆氏,并不是她! 一进家郭氏便告诉李满仓道:“当家的,今儿我的贺礼没送出去!” “咱们一族谢太太就只收了族长嫂子的礼!” 李满仓也道:“我也是,没送出去!谢老爷就收了二伯、爹和大哥的礼!” 说着话,李满仓拿出匣子道:“这银子还是你拿去收起来吧!” 郭氏:“爹和大哥坐的是主席吧?” “这么说,谢老爷和谢太太是商量好的,都只收了主席和其他席主座人的礼!” “谢太太也收了娘和大嫂的礼!” 李满仓点点头,没再说话。郭氏却拿着两个钱匣子犹豫问道:“当家的,咱们能给玉凤赔个城里的小宅子吗?” 李满仓闻言一愣:“出什么事了吗?” 郭氏说了席间发生的事,最后跟李满仓叹息道:“当家的,玉凤的事看来是指望不上谢太太了。” “似曹太太,一个外乡人,如何能知道咱们家的事?这必都是谢太太和她说的。” “所以,她的态度就是谢太太的态度。” “先是我想岔了,现今玉凤的事还得着落在嫁妆上了!” 对于郭氏迷途知返,李满仓乐见其成,但对于给女儿添嫁妆,李满仓却不能立刻答应,只道:“家里的,你且让我想想……” 同一时间,曹氏也在跟云氏闲话。 “雅儿,”曹氏摇着手里的布偶老虎一边逗云氏怀里刚吃过奶的谢奕一边道:“今儿收的这些东西里还就数尚儿送的这个布偶老虎看着有些意思。” “不怪奕儿喜欢,就是咱们大人瞧了也觉得有趣!” “难为尚儿媳妇能想出来。” 想着午晌谢子安一边说话一边摇布老虎的样子,云氏也是抿嘴笑道:“娘,尚儿媳妇看着老成,没想内里还是个孩子。给老虎画这么一张笑脸,看着就想笑!” “可不是!对了,”曹氏道:“雅儿,这布老虎新鲜有趣,你倒是做几个给你女婿带进京,以备走礼用。” 云氏:? 曹氏解释道:“我听你爷说,京官穷的不少。相互间走礼多只一张字或者一张画。让你哥和同僚交往时要注意尺度分寸。” “可这满月抓周的送字画可是有些不合时宜?我看倒是送这布老虎就蛮好,不过费些布和棉花罢了,价钱不贵,寓意又好,而且比虎头鞋有新意……” 作者有话要说:  谢奕:我看的其实是老虎身上的花纹。 才满月的孩子,眼睛只有颜色光感,根本看不到老虎的表情 章节目录 七巧板(八月十五) 八月初八是谢尚的生日, 红枣原打算就拿大号布老虎给谢尚做生日礼物。结果没想到灵雨送做好老虎过来的时候谢尚可巧也在。 这布老虎落了谢尚的眼还有好吗?当即就被谢尚给要了去。 红枣没有合适的阻拦理由便就得重想给谢尚的生日礼物。 回忆一遍前世的初中生涯, 红枣有了主意。 红枣拿尺画了图样,然后叫来张乙如此这般的吩咐一回,张乙虽是一头雾水但还是答应去了。 转眼便是八月初八, 谢尚十二岁的生日。 谢尚年岁还小,且又是零散生日, 谢子安本着为儿子惜福的想法,把办酒席的钱都舍给了城隍庙,让城隍庙的道士给念七天的《消灾延寿妙经》。 由此红枣一早拿着匣子去五福院请安的时候,就没见到谢尚——谢尚天不亮就去城隍庙跪经去了。 红枣以为今儿和往日一样都是一个人午饭, 她想见谢尚必须得等午后, 结果没想临近午晌的时候绿茶来说老太爷、老爷、大爷都家来了,请红枣去上房吃午饭。 来到久违的正院上房,红枣看到谢子安正抱着襁褓给老太爷看, 谢尚探头瞧看, 云氏站在谢尚身后, 一家人其乐融融——这画面搁前世正合适拍一张全家福。 红枣与一应长辈见过礼后自发地走到云氏身后也探头瞧了瞧谢奕。 过了一个月谢奕眉眼明显比满月那天又长开了些,脑袋也见圆了。 谢尚回头看到红枣,忍不住笑道:“红枣, 你看我弟弟是不是长好看了?” 红枣…… 红枣心说她可从没批评过谢奕的相貌, 这个锅她可不背。 红枣笑道:“二弟原就长的好看, 现自然是更好看了!” 云氏闻言笑了一笑,心说尚儿媳妇倒是谨慎,不似尚儿一般口无遮拦。 厨房送了饭菜来, 奶妈上前抱走谢奕,一家人方开始吃饭。 虽说没摆酒席,但午饭也有四冷碟八热炒两汤两点——菜色比起酒席来也没差。 谢子安落座后推开谢福捧过来的酒壶笑道:“今儿斟酒让尚儿来!” 谢尚一听赶紧上前接过谢福手里的酒壶,红枣跟着也站起了身。 谢尚给老太爷、谢子安和云氏斟好酒后把酒壶递给红枣示意给他斟酒。 红枣笑笑照做了。 喝完开席酒,老太爷方拿出一个卷轴来给谢尚道:“尚儿,这是你上回要的《朱子家训》,今儿写给你了!” 谢尚闻言自是眉开眼笑:“谢谢太爷爷!” 谢子安也拿出一张卷轴道:“这张《和合二仙图》就给了你吧!” 谢尚喜出望外:“谢谢爹!” 云氏与了谢尚一条玉带,红枣见状不觉感慨,心说:这人还是得有才华,比如老太爷和他公爹字画好,送礼就是一张字画的事——这比她婆婆可是要省不少钱呢! 所以她就是为了应付每年谢尚、谢奕以及她弟贵中的生日节礼也得好好开发玩具。 红枣拿出自己的匣子递给谢尚道:“大爷,这是我做的一个玩具‘七巧板’。” 红枣记得初中小男生都喜欢《三国》——当年她学《赤壁大战》课文的时候,几乎人手一个“华容道”。 红枣很想做一个“华容道”给谢尚,但她解释不了她从何处知晓曹操、关羽等人物以及华容道的故事,所以便退而求其次,做了一个小学生玩的七巧板。 “七巧板?”谢尚好奇地打开匣子,拿出里面的小木板。 看到涂得五颜六色的大小三角形和四边形,谢尚一块一块拿出来细看。 看完谢尚不解地问红枣道:“红枣,这七巧板巧在哪里?” 红枣笑道:“大爷,这七巧板原是装在这匣子里的,还请大爷照原样放回去。” 谢尚…… “这有什么难的?”谢尚嘟囔着拿起七巧板往匣子里装,结果发现装不回去了——谢尚傻眼了。 谢子安在一旁看得新奇,自告奉勇道:“尚儿,你拿给我来试试!” 谢尚依言把七巧板和匣子拿给谢子安。 谢子安把七块小木板一一看过不算,还相互间比来比去,结果便是越比越晕,觉得怎么摆都合适,但实际结果却是怎么摆都是错,于是谢子安也懵掉了。 谢尚看他爹也搞不定,便就在一旁给他爹出主意,偏他的主意并不高明,然后不可避免的被谢子安嫌弃,而老太爷虽然嘴上没出啥,但两只眼睛却也是盯在七巧板上…… 云氏看男人们当饭不饭,便出来劝解道:“老爷,今儿是尚儿的好日子,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尚儿媳妇,你先收了这个七巧板!” 红枣度云氏的意思上前两手齐动,看都不要看的就把七巧板收进了匣子,直看得谢子安谢尚父子俩目瞪口呆,怀疑人生…… 饭后回到西院,谢尚拿出七巧板的匣子,在看不看答案之间微一犹豫,便倒提匣子,倒出了里面的七巧板…… 红枣对面看到,心说谢尚素质还行,玩游戏知道要守规矩。 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半个时辰后谢尚终于把七巧板收进了匣子。 “红枣,”谢尚高兴道:“我拼出来了!” “不错!”红枣赞道:“不过,大爷,用七巧板拼成正方形才只是一个开始,事实上七巧板可以拼出许多种图形,比如房屋、树木、花鸟虫鱼……” 谢尚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问道:“怎么拼?” 于是红枣拿出七巧板摆出她刚说的房屋、树、花鸟虫鱼…… 谢尚目瞪口呆地看着,半晌方道:“不怪叫七巧板,确是跟金木水火土一样能组成世间万物!” 红枣:“啥?” 谢尚笑道:“没啥,我刚就是顺口一说。我没想到这七巧板这么好玩,比九连环还禁玩!” “大爷觉得好玩就好,”红枣邀功道:“如此方才不枉我费的心力!” 谢尚闻言自是感动,连连点头道:“好玩!好玩!” 红枣想想又问:“大爷,你觉得咱们庄子外的铺子卖这个七巧板怎么样?” 谢尚:? 红枣:“每天都有商队从铺子经过,说不准就被商队看中了带到别地去卖呢?” 雉水城太小,而七巧板又太简单,容易仿制,红枣觉得想赚钱还是得走高端线路——最好能把玩具店开到有钱人多的京城和府城去。只她现在能力有限,只能先碰碰运气。 谢尚细思了一刻点头道:“可以试试。不过费点碎木板而已,本钱不大!” 开了不到一年的铺子,现谢尚已经知道做生意先要考虑本钱了。 “不过,红枣你看,”谢尚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谢尚嘴里念着诗,双手便拿七巧板飞快地摆出了一个锄地的农人来。 比起红枣简单粗暴的拼花鸟虫鱼,即是干巴巴的“花鸟虫鱼”,这世在父辈诗词歌赋熏陶下长大的谢尚无疑要文艺许多——谢尚给拼图配了句诗。 于是这小孩玩具七巧板瞬间就有了文艺范,高大上了! 红枣有些惊奇地看着谢尚,心说谢尚可以啊,这B装的,她给一百分! “红枣,”谢尚笑道:“这七巧板虽然简单,但能玩好可不容易。” “所以刚我想了一下,我觉得咱们蛮好效仿前人的花谱、茶谱一样,画一套七巧板的拼法图,然后再给每幅图配上诗,编一本《七巧板拼法图谱》如何?” 正为七巧板容易被仿制而苦恼的红枣儿闻言大喜,不禁鼓掌赞道:“大爷,你真是个天才!” 这年头书贵,印刷更贵,印一本《玩法大全》放到匣子里和七巧板一起售卖,确是防伪的最佳方案。 谢尚闻言自是得意,心说他媳妇是天才,能造七巧板,而他也是天才,能注解七巧板,他和他媳妇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晚饭后回到五福院,谢尚不免跟老太爷和谢子安显摆一回七巧板。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谢尚拿七巧板依旧摆出了一个锄地农人,谢老太爷、谢子安一下子便被吸引了注意了力……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远看山有色,……” …… 直待摆了十好几个拼图,谢尚方才解释道:“太爷爷、爹,这七巧板可以根据自己的所思所想拼出任何想拼的图形,当然这不容易!” “所以我准备编一本《七巧板拼法图谱》……” 对于十二岁的儿子要编书,谢老太爷和谢子安都是举双手赞成——这世文人就追求个著书立说,比如苏东坡,家里煮个肉都要写篇文章印刷出来给人知道。 现红枣做七巧板,谢尚写《拼法图谱》,这在谢老太爷和谢子安看来简直就是能跟梁鸿孟光的“举案齐眉”一样能名垂青史的佳话,所以谢尚这《拼法图谱》还八字没有一撇呢,这书名的题字以及序和跋就被谢老太爷和谢子安双双揽走了…… 说起来编书的是谢尚,但实际里拼图的是红枣,记录和画图的是显荣、振理、本正等小厮,谢尚唯一干的就是给图形配诗。 人多力量大,不过三天,这一本含有九九八十一幅拼图图案的《七巧板拼法图谱》就编好了。 书编好了,关于印书,谢尚却有些纠结。这年头已经有了彩色画本。谢尚对于自己的第一本书颇为珍惜,便想着给印成彩色。但红枣一听价钱,立刻劝阻道:“大爷,咱们还是先印黑白的,然后在书里告诉买书人,可以自己涂色——这还能再多一种玩法!” 据说填色是巨大的精神放松。前世填色书的销售一直都是图书销售榜的畅销书。而这世,红枣觉得只看谢家上下冬天涂九九消寒图的热情就知道填色书一准有市场。 所以,红枣想,她很可以再做些主题填色书来卖。 谢尚听着有道理,便就在作者自序里加了一句填色提醒。 把书送去印刷,红枣便让张乙去找李贵银。 红枣以为只有七巧板获得普罗大众的认可,才能打开七巧板的高端市场。故而红枣便让庄仆们做了只抹了一层桐油没刷漆的最简易的七巧板。 红枣想请李贵银在城隍庙试水代卖七巧板。 正是节下,李贵银现就在城隍庙卖玩具。听明张乙的来意,又看了张乙的演示,李贵银也颇有兴趣。于是就敲定了由张乙按七文一盒提供货源,李贵银十文一盒来卖…… 八月十三一早,红枣同谢尚回娘家。 李满囤同王氏抱着李贵中来庄门接女儿女婿。 甫一见面,李满囤就嘚瑟地炫耀道:“红枣,现贵中会说话了,知道叫爹娘了!” “真的?”红枣闻言也是颇为惊喜。 “当然!”李满囤自豪应道,转即跟怀里的儿子说道:“贵中,叫我爹!” 胖娃娃李贵中立刻叫道:“爹!” “红枣,看到了哇!哈哈哈——”李满囤得意得放声大笑。 红枣…… 红枣看看两月不见的李贵中,学着李满囤诱哄道:“贵中,叫我姐姐。” 李贵中家常没少听他爹娘念叨红枣,而今儿一早更是满耳朵的“红枣”“红枣”。 刚李贵中听到他爹叫眼前这个穿得好看的小姑娘“红枣”,便无视了红枣的话,跟李满囤一样张口就是:“红——枣——!” 红枣…… 谢尚…… 王氏闻声赶紧纠正道:“贵中,红枣是你姐姐,你得叫姐姐!” 李满囤也拍着李贵中的小屁股道:“贵中,叫姐姐!” 李贵中摸着小屁股,看看他爹娘,然后又看看红枣,虽然依旧搞不清楚红枣和姐姐的联系 ,但还是改口道:“姐姐!” “哎!”红枣嘴里答应,抬手捏了捏李贵中的胖脸蛋。 谢尚也想捏李贵中的脸便上前道:“贵中,叫我哥哥!” 李贵中头两天刚跟李满囤去老宅送了一回节礼,叫了许多人哥哥,当下倒不扭捏,极大方地叫了谢尚哥哥。 于是谢尚也顺手掐了一回李贵中的胖脸蛋。 进屋坐定,谢尚给李满囤王氏奉上节礼,红枣也拿出小老虎给李贵中。 李满囤一见立便笑道:“这布老虎瞧着有些眼熟。对了,我想起尚儿弟弟满月那天,尚儿给他弟也是这样一个老虎!” 谢尚笑道:“岳父记性好的。红枣当时确是做了两个一样的老虎,一个给了我二弟,另一个,就是这个留给贵中弟弟!” 李满囤王氏闻言自是高兴,红枣却颇觉惭愧——若不是谢奕满月,红枣暗想:她都没想起给她弟贵中做些玩具。这可有些不该! 一会儿丫头们送了蛋茶来。李贵中看所有人都在吃,便也伸出手来拉王氏道:“娘,吃!吃!” 王氏拉下脸严肃道:“吃可以,我喂你!今儿为招待你姐和你姐夫,我和你爹,还有你都穿的好衣裳,可不能给你泼上油汤!” 经历过缺衣少食的苦日子,现红枣颇能理解她娘爱惜衣裳的小家子气。她看看坐下来头顶刚高过炕桌面的李贵中,心里得了一个好主意——她可以打一个前世餐厅里常见的婴儿餐椅给她弟吃饭用! 吃完蛋茶,李满囤方跟红枣商量道:“红枣,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着觉得能办就办,不能办就算了!” 红枣:? 李满囤道:“前两天,你三叔买来找我说,说你让贵银卖的那个七巧板,特别好销,现贵银在城隍庙一天都能卖百十个,赚四五百文钱。” “你三叔和他舅兄也想做这个生意。他们想跟你拿一车货到府城去卖。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红枣闻言自是愿意,和李满囤道:“爹,只要三叔立文书给钱,我有啥不愿意的?今儿后晌我便让张乙去问三叔到底要多少套。等确切了数目和时间,我就安排庄仆们做!” “只是要快,得赶九月农忙前把货出掉才行!” 李满囤点头道:“行!” 回家后,谢尚看红枣让人拿尺和笔墨不觉奇怪问道:“红枣,你又要画什么?” 红枣笑道:“大爷,今儿家去我看我弟个头太小,吃饭都够不到桌子,全靠我娘喂,就想做个高脚椅子给他,让他自己吃!” “那你画一个我瞧瞧。”谢尚道:“若是好,咱们便做些来卖!” 开了大半年铺子,现谢尚知道铺子的货品越多,铺子就越赚钱。所以他巴不得庄子外的铺子再多点新货。 看到张乙拿回来的文书和定金,红枣明白了李满园和钱多有找她的原因:两千套七巧板,他们没这么多人手。 红枣一个人也吃不下这许多的货,不过她可以分一半给谢尚的庄仆做,如此便能赶上在八月底供货,让李满园赶上府城重阳节的节日市场。 作者有话要说:  工科女孩子和文艺男青年的绝妙组合 章节目录 闺房之乐(八月二十二) 这年头也没啥出版物管理机构, 印书只要有钱就行,无需审批, 也不要书号。 谢尚这本《图谱》页数不少,但每页内容却是不多——就七巧板七块板子的轮廓线,然后加一首才二十个字的五言绝句。 故而师傅们雕板也是雕得飞快,由此不过七八天, 这书竟然就印出来了。 深蓝色的封面,正中一方“雉水谢尚”的红色印鉴, 若不是标题印的是《七巧板拼法图谱》七个字,红枣实难相信这不是学术论文集, 而是一本货真价实的儿童读物! 翻开还泛着墨香的《图谱》, 迎面看到谢尚在作者自序里写的“妻李氏制七巧板以为贺”, 红枣忍不住吐槽:她不配拥有名字的吗? 虽然李红枣这个名字似乎不怎么样! 谢尚拿着书却是颇为沾沾自喜,他从前到后看了一遍, 看到没有疏漏,便唤人道:“显荣,拿笔墨和我的印鉴来!” 红枣闻声抬起头,然后便看到谢尚在《图谱》的扉页写下了“敬赠太爷爷雅正, 重孙谢尚”几个字,然后又盖上了和封面如出一辙的鲜红印鉴。 放下书,谢尚又让人拿来漂亮的大红漆雕匣子。谢尚把书放进匣子, 随后再跟前世商家买一送一的促销一样放进去一盒七巧板。 红枣…… 虽然红枣一直想走高端路线没错,但她绝对没有想到眼下这个情况——产品用户说明书鹊巢鸠占成了主打,而真正的商品降格成了附庸。 简直神发展! 看着谢尚写完给老太爷的“雅正”后, 接着又兴高采烈地写给他爷、他爹、他娘、她爹、她娘、他太外公、外公等所有亲戚的“雅正”,红枣只想静静…… 晚饭时候,谢子安收到谢尚的“雅正”颇为高兴,笑道:“尚儿,你这书印了多少本?” 谢尚有些羞涩道:“五百本!” 印时就怕印少,印后却发现能送的亲戚其实有限,用不了这许多,而把书送到书店寄卖,谢尚又担心卖不出去还被人知道了白丢脸! 谢子安道:“你拿一百本和一百套七巧板给我带进京去送人。” 送布老虎有些婆妈,谢子安想:倒是儿子的大作搭配上七巧板送同僚比较高雅。 顺便也替儿子广广才名,为将来铺路。 红枣闻言不觉心中一动,心说她三叔既是要去府城卖七巧板,蛮好也拿一百本书给他,让他一起卖了试试。 饭后红枣和谢尚商量,谢尚想想便答应了,然后告诉红枣道:“红枣,这图谱已署了我的名字,低于四百文可不能卖!” 红枣知道这世书本贵,便答应道:“放心吧!咱们印书是为了挣钱,哪能做赔本生意呢?” 压根没想过挣钱这回事的谢尚…… 不过,谢尚转念却又觉得高兴——原来他媳妇这么看好他,认可他的书能够赚钱! 和谢尚一起去五福院的路上,谢子安随口问谢尚:“尚儿,刚你媳妇和你说啥了?下午两个人话还没说够?” 谢尚不好意思地回道:“红枣让我也给她一百本书,她给她三叔拿府城去卖!” 谢子安沉吟:“她三叔?” 谢尚便如此这般的把李满园要去府城卖七巧板的事说了一遍。 谢子安听说李贵银八月节在城隍庙一天能卖一百多个,不觉心说这要换到府城和京师又将卖多少? 府城,他有庄子,而京师,老太爷也刚给了他一个京郊的小庄子——心念转过,谢子安有了主意,便道:“尚儿,你那书和七巧板再多给我两百套,我带进京去看能不能卖!” 至于府城的庄子,且让谢福安排人先做些精致的七巧板放着。 只要京城能卖,谢子安坚信,府城大卖是迟早的事。 谢子安定了八月二十出门。云氏直到八月十八方才乘着午晌谢子安来家看幼子的时候问谢子安:“老爷,您往后在京为官,这家里的丫头,您看可有合意的抬举了带过去?” 云氏知道谢子安出门做官身边肯定少不了人,而比起外面的狐狸精,显然还是家生子的丫头更好拿捏。如此纠结许久,云氏终还是主动问谢子安要不要添人。 谢子安近来沉迷于用思维导图重构自己的知识库而无法自拔,根本无心女色。 现听云氏如此问,谢子安漫不经心的应道:“都是毛丫头有啥好抬举的?” “让谢福随便挑几个带过去使唤就罢了!” 看谢子安确实没有收丫头为妾的意思,云氏便就罢了。 虽然男人纳妾不可避免,云氏自我开解地想:但凡能晚就晚吧! 八月十九安排车马运送行李和仆从上船。红枣看到谢又春拿来的仆从名单里除了护院、长随和他们的家眷外还有四个丫头不觉一愣,但转念想起谢子安此去京师将是三年五载的常住,带几个丫头过去伺候也是正常,便就放下了。 一个官宅,连个丫头都没有,像个什么样? 八月二十日一早,谢子安辞别老太爷果带了谢尚的两百本大作和云氏收拾的一船家仆细软进京做官去了,谢尚和上回一样到谢家村给他爹送行,红枣则回到明霞院当家理事。 云氏虽说出了月子,但日常家务现依旧叫红枣管着,她自己只看着大面不错也就罢了,主要精力都放在养育幼子谢奕上。 八月二十二这天午晌,张乙带着庄仆送来了大小十来张还没上漆的婴儿餐桌椅。 红枣看着一地的餐桌椅有些无从下手,不觉嘀咕道:“有个孩子来试试就好了!” 谢尚一旁听见便跟强盗一样跑到对面的流光院把他十三爷爷谢知微的儿子谢子艺给抱了过来。 “孩子有了!”谢尚把谢子艺往红枣跟前一送。 红枣看看瘪着嘴要哭不哭的谢子艺和后面小跑进来敢怒不敢言的奶妈,颇为无奈。 不过人都来了,不用白不用,横竖人都已经得罪了! 红枣和最后进来的甄氏解释道:“十三太太,我和大爷请小叔来试坐新做的椅子!” 甄氏看着一院子从没见过的椅子有谢发愣:“这都什么椅子?” 红枣:“宝宝椅。专门做了给宝宝吃饭玩耍用的。只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使,所以才请小叔来试试!” 刚那叫请啊?甄氏心里有气,但因近来族务都是红枣话事,而她婆婆柳姨娘也再三叮嘱不要跟谢子安这房人冲突,便阴沉着脸不说话。 红枣看甄氏不说话,便就当甄氏同意了。红枣吩咐奶妈把谢子艺抱坐到一张高脚餐桌椅上。 高脚餐桌椅比一般的椅子离地面高了有一尺,谢子艺从没坐过这么高的椅子,一时坐上,颇为紧张。 红枣让张乙给椅子装上小餐板,然后又让彩画拿了一个灵雨新做的布老虎来给谢子艺玩。 谢子艺一见布老虎眼睛就盯牢了,而待拿到手后,谢子艺立就学红枣刚刚的样子叮当叮当的摇了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安顿好谢子艺,红枣方仔细查看椅子的重心和稳定性——婴儿座椅散架或倾倒可不是玩笑。 红枣作为一个工科女,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个人! 甄氏则吃惊地看着坐在高椅上独立玩耍的儿子,怀疑人生——她儿子不用人抱会自己玩? 甄氏对儿子爱如珍宝,日常奶娘丫头的围着,从没给儿子一点独处时间。 试坐了三张椅子后,红枣看谢子艺有些不耐烦,便让彩画又拿了一套刷了彩漆的七巧板过来。 其实可能拿吃食更合适,但介于谢家复杂的人际关系,红枣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拿玩具就好! 抬手摆一朵花,红枣问谢子艺:“小叔,这花好不好看啊?” 看谢子艺点头,红枣又问:“那小叔记得这花怎么摆了吗?” 看谢子艺不懂,红枣伸手打乱了七巧板后又问:“小叔,你能自己摆出刚刚的花吗?” 谢子艺看着红枣默默地伸出了手…… 红枣看谢子艺不哭不闹,便继续研究椅子,而甄氏则看着儿子慢慢复原的花朵图案激动不已——她就知道她儿子聪明!刚尚儿媳妇只摆了一回的图,她儿子就记住了! 这什么七巧板,她一会儿得跟尚儿媳妇讨一套家去,让儿子摆给男人看! 看到媳妇气冲冲地出门,却一脸笑的家来,谢知微颇为奇怪。 “刚尚哥儿把艺儿抱去哪儿了?”谢知微问道:“还去了这么久?” “哎——,怎么还搬回来一张没漆的椅子啊?” 甄氏让人把椅子抬进堂屋方才笑道:“今儿明霞院的大奶奶做了几张宝宝椅,所以请咱们艺儿过去试坐。” “我看椅子确是不错,便跟她讨了两张!” 谢知微看着堂屋里这张唯一的木本色椅子,嫌弃之意溢于言表:“这椅子漆都没刷,还能坐?” “这张是借来临时坐的。”甄氏解释:“等几天刷漆的椅子拿来了,再送回去!” “一张椅子都要借?咱们家没椅子吗?”谢知微也是让甄氏搞得没脾气。 “这椅子不一样!”甄氏理直气壮道:“等艺儿坐了你就知道了!” 让奶娘把儿子放到高椅上再安上餐板,甄氏一边吩咐人摆晚饭一边亲自拿了热毛巾给儿子擦手脸。 坐了一后晌的高低椅子,谢子艺现倒是适应了高脚椅的开阔视野。 谢子艺看丫头们从食盒里端菜往桌上摆跟甄氏提要求道:“娘,我要吃鸡腿!我看到了,桌上有鸡腿,你给我吃鸡腿!” 怕儿子积食,晚饭从不给儿子吃鸡腿的甄氏…… “噗——”谢知微见状忍不住笑了。 “这椅子确实不同凡响,”谢知微笑道:“儿子一坐都会自己点菜了!” 甄氏…… 为了给夜饭吃了鸡腿的儿子消食,更为了挽尊。饭后甄氏拿出七巧板学着红枣的样子摆了个花,然后告诉儿子道:“子艺,这个花你会摆了吗?自己再摆一遍!” 谢子艺却道:“娘,你这里摆错了。大奶奶先前是这样摆的!” 说着话谢子艺便动手重摆了七巧板。 甄氏…… 谢知微见状忍不住笑道:“看来还是我们子艺聪明,比娘还聪明!” 谢子艺听到他爹的夸奖,自是得意洋洋,主动告诉道:“爹,大奶奶还教了我摆椅子。我摆给你看!” “好!” 看到凑到一处的大小脑袋,被忽视的甄氏心底却温柔丛生——她喜欢眼前只有一家三口的温馨! 谢尚看谢子艺走了方才跟红枣嘀咕道:“不过年不过节不过生日的你干啥给子艺东西?” “实在要给给个布老虎就算了,还又给了七巧板和宝宝椅!” “你都没一次给过我这许多东西?” 红枣…… 红枣无奈道:“大爷,布老虎和七巧板,你不是都有吗?” “而且,还都比所有人的大!” “可我没有宝宝椅!”谢尚委屈道:“你弟和二弟都有,甚至连子艺都有,就我没有!” 红枣…… 这也要比?也不想想自己多大人了! 红枣为谢尚的无理取闹气笑了。 红枣正想狠狠嘲笑一回谢尚这个身高还高了自己一头的巨婴,问他要不要跟谢奕一样找个奶妈给喂奶? 但抬起眼看到一向趾高气扬的谢尚似丧了家的小泰迪一样失了往日的精神气,沮丧的神色不似作伪,红枣心里蓦然一软——一个十二岁的急于获得他人认同的中二少年罢了,红枣暗想:她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叹口气,红枣主动拉上谢尚的手以知心大姐姐地口吻说道:“大爷,这宝宝椅你用不上。不过,我可以给你做个秋千椅!” “就只给你一个人做!” 作为中二病的过来人,红枣天然知道谢尚说不口的心里诉求——他是不同的!他是唯一的! 谢尚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他就是觉得委屈——他的媳妇不给他做椅子,却给别人做椅子,即使这个别人是媳妇的弟弟也不行! 谢尚不喜欢他媳妇关心弟弟越过自己的这种感觉——明明他两个才是一家人! 毕竟是才十二岁的少年,一向得父母宠爱的谢尚在父亲离家、母亲注意都为弟弟吸引后,满腔情感无处安放,便就不可避免地都寄托在了红枣身上——自古夫妻一体,谢尚以为红枣和他生同衿、死同穴,自当是同心同德、生死与共。 所以谢尚特别接受不了红枣一个后晌都无视自己的存在,而只为别人奔忙。 感受到手边的暖意,谢尚心里的委屈随着红枣的一句“只给你一个人做”而慢慢消散。 谢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让红枣知道,便强做镇定问道:“秋千椅是个什么椅?” 红枣笑道:“大爷,秋千椅就是坐在上面可以类似秋千那样微微荡漾的椅子。” “秋千?”闻言谢尚的眼睛亮了。 “红枣,”谢尚问道:“你喜欢打秋千吗?” “我告诉你说秋千可好玩了!你等着,我让人在院子里给你立个秋千架!” 不待红枣点头,谢尚便唤人道:“显荣,明儿叫人搁院里立个秋千架子!” 谢尚喜欢打秋千,喜欢那乘着风飞翔的感觉。 但奈何秋千是女孩儿们的游戏,谢尚不好意思去花园子跟姐妹们抢秋千,就只好不玩了。 不过现在娶了媳妇,谢尚觉得他又可以正大光明地立秋千架打秋千了——闺房之乐嘛! 红枣不知道这话题是如何从秋千椅跳跃到秋千架子上来的,但看到谢尚让人立秋千架,不觉问道:“大爷,那我这秋千椅还要做吗?” “做啊!”谢尚理所当然道:“这天眼见冷了。下雪了咱们就不能在院里打秋千了。这时我们就在屋里坐秋千椅!” 作者有话要说:  纯洁的闺房之乐。 章节目录 一个女孩名叫红枣 似乎上一刻,还在四季恒温的办公室里敲电脑,手指尖还残留着按键弹起时的触感,然而待到下一刻睁开眼,抬起手,红枣看到自己手心里撰着的却仅是一把破旧的蒲扇。 所以,红枣想,我刚刚是又梦见了前世? 俗话说“男记三,女记四”。六岁的红枣自打记事起便即有一种自己今生是前世Yvette转世的荒谬认知。 前世、今生、转世这几个词,是红枣这世界婆婆媳妇们的口头禅,比如“前世的讨债鬼啊,今生转世讨债来的啊”……而这几个词搁Yvette那一世则叫“穿越”、“重生”,使用范围一般仅限于和IP电视。嗯,卫星电视上不了,因为,不科学。 Yvette的那个世界是科学的世界。 科学啊,当红枣躺在炕上正看着头顶的砖瓦屋顶的灰白纹路畅想那个世界里办公室白色天花板上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凉风时,忽地听到一声尖呼:“这都什么辰光了,都还没出来干活?” 吆喝的是红枣的继祖母李于氏。 红枣的爷爷,李高地前后娶了两房媳妇,陈氏和于氏,生养大了三子两女。 五个孩子中红枣的爹,李满囤,和她大姑陈李氏,是她爷,李高地的长子长女,均由原配所出。次子李满仓,幼子李满园和小女儿钱李氏则都出于于氏。 这世人极其看重子孙。这于氏于李家不止有誕育之功,还帮忙养大了短命原配陈氏留下来的一儿一女,将其男婚女嫁,所以极得李高地的看重:现不止掌着家中钱柜的钥匙,还管着一家子的吃穿和女人们的劳作。 于氏自身原就勤劳,加上现管着家,这眼里便即最见不得子孙的懒惰。 现眼瞅着日头都要越过房子往西边去了,而管着家中打草喂猪的王氏还却窝在自个房里纹丝不动,于氏不禁就有些着急上火,心中暗恨:这王氏可是越来越懒了。 若是往常,于氏早就去拍门叫人了,但因念着这几天家中的大事,今日便即忍着脾性,坐到了现在。 “娘,”红枣的三婶李任氏闻声捏着棉条挺着刚刚显怀的肚子从东厢房里走了出来:“我和二嫂都在呢。” “现金凤会纺线了,这棉条捻起来快。我和二嫂得闲便轧点棉花。” 男耕女织的农业社会,纺织是农户收入的重要来源。比如李家有十五亩水田和十七亩旱田。这十五亩水田,不用说,现都种着水稻。而十七亩旱田,则除了种了八亩玉米,五亩红薯做口粮外便即全种了棉花。 一亩棉花平均能收六十斤籽棉,然后可以加工成三十斤皮棉。市场上,一斤皮棉六十文,这三十斤皮棉,便即值银一两八,几乎与水田的收益相当。而待家中女眷将皮棉织成布匹––三十斤棉能成三匹布,这一匹布一两银,这便就是三两银。对比一亩水田一两八的出息,这一亩棉田就能多出息一两二钱银子,这四亩地可就是四两八钱银子,都能添亩下等田了。 是个人都知道棉田出息大,都恨不能将旱地都种上棉花,然后拿赚得的银子买口粮。只可惜织布除了棉花还需要织机,而一台机造价高昂,足要十六两银。且织布还需要劳力,现李家能织布的只于氏和她的二儿媳妇赵氏、三儿媳妇任氏三人––她三,歇人不歇机,轮换织布,一个月也不过堪堪一匹布。至于大儿媳妇王氏,她不行。她山里的出身,连纺纱都尚且不会,更遑论织布了。 所以,即便棉花田出息大,但时至今日,李家便还只一张织机和四亩棉田。 因为会纺织,能为家族增加出息,所以郭氏、钱氏甫一进门,便即都压过了先进门的王氏––王氏不会织布,便即只能干家里类似煮猪食,扫猪圈,养鸡,种菜一类的脏活,而她俩则只管轮换着织布、做饭,以及生孩子。 是的,生孩子。二媳妇郭氏和王氏同一年进门,便即就先王氏生了李家的长孙李贵雨,长孙女李玉凤,然后又再接再厉的生了次子李贵祥,三子李贵吉––她以三子一女的绝对优势完全彻底地碾压了进门十二年只生了红枣一个女娃的大嫂李王氏。 三媳妇李钱氏进门也是一举得男,然后不久又生了一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加上现今肚子里还揣着的一个,便即越发凹显得大房一脉的清冷寥落。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子的压力似山一般压在李满囤,李王氏的头顶上,几乎将他们压成尘埃。 不同于被无后压垮精神的父母,有上一世职场冲锋陷阵记忆的红枣,则以另一个角度分析解读着这场由继祖母李于氏精心策了十几年的宅斗大戏:不管先前于氏面子情上如何贤良,只她一直枉顾继子李满囤大她亲子李满仓五岁的事实,硬压着两人同一年成亲,红枣便即就知道这便宜来的祖母不是个省油的灯。 在这个重嫡论长的宗族社会里,李满囤作为长子生就享有家族产业七成的继承权这可叫一向要强的于氏如何甘心自己两个亲生儿子只得三成家财的未来? 于是,于氏便即在李满囤的婚事上大作文章。首先,在媳妇的人选,她给李满囤选的是深山里家中无地且没娘教导的王氏,给李满仓说的却是同村门当户对有娘有兄弟的郭氏。其次,于氏让两个媳妇前后脚进门,利用村里对两人嫁妆差异的议论来削王氏的脸,使她郭氏跟前抬不起头。接着于氏通过家中派活,故意地让郭氏展露厨艺和织布技巧,使王氏愈加自卑,从此对婆婆,妯娌处处退让,忍气吞声包揽了家中女眷打草喂猪,种菜养鸡等所有重活。 子曰:“不教而诛是谓虐”。于氏如此虐待王氏,不止精神还有**,红枣以为,王氏至今没疯,没抑郁,甚至还想着生儿子逆袭回来,这精神,也不是一般的强大。 难道说,红枣琢磨,这世界也是和前世一样,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 于氏如此苦心积虑,所谓的不过是一份“长孙田”。 所谓长孙田,就是分家时,长孙可以以爷爷小儿子的份额参与分家。这具体到李家的表象就是:如果长孙在大房,那么分家时大房可得八成,二房三房各得一成;现在长孙在二房,那么分家时,大房得七成二房得两成,三房还是一成。 所以,于氏计划十来年,步步为营,只是为了多分一成? 算清楚了帐,红枣不觉心生鄙夷:就老李家这种平素只两顿还一干一稀,农忙才有两干一稀三顿饭的人家,不说一起使力吃饱,竟然还有闲心搞内斗,也是没谁了。于氏,这心胸眼界,与她的手段相比,可是差远了。 听到屋外的动静,一直埋头打草鞋的王氏,放下手里的活,探头先看了看窗户外的日头,方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 家里养了三头猪,一头猪一天需要十来斤猪草,三头猪便即就要五十斤。五十斤草割回来,还只是个开始,后续还要清洗、铡碎、烧煮、喂食和打扫。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若非上年年底红枣在家里杀年猪时稚声问她:"娘,二婶,三婶织布卖钱,奶奶都给私房,你每天喂猪,这猪卖了钱,奶奶不给你私房?" 王氏再想不到自己打草喂猪也是家里的出息,且出息还盖过了两个妯娌。 原来,织布,即便,还没胆气跟于氏要钱,但也不碍王氏私底下的志气,她想: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活计,她一个人做的活计便即顶了她们三个。 确认自己不是无用之人,王氏再干活,就不再似先前一般拼命––她能挣钱,她现比郭氏差的只是儿子,而不是活计。而养儿子需要好身体,她的首要任务是养好身子,生儿子。 拿起自己自制的竹筒,王氏悄没声息地去了厨房。 厨房没人。王氏便即从灶上躺罐里舀了温水,注进竹筒,然后又防备地四下扫了扫,方从盐罐里捏了一点盐加进竹筒,摇匀后方斜挎在身上出了门。 天热,出汗多,早上一趟猪食喂完,身上的衣服汗得都能拧出水来。此时若不及时换下衣服,那么不久,这衣服的前胸后背就能析出盐来。 为此红枣还曾心疼的哭过一场,学着于氏端糖水招待农忙时来家帮忙的女婿,拿盐当糖加到水里端给她喝。 她不忍负了孩子的好意,加上水也不是很咸,便即就闭眼喝了。结果,没想到,她喝了几天盐水后,先前每到傍晚就累得打颤的腿颤少了。王氏想不通其中的原因––她知道盐吃了长力气,却不知道还能治腿颤?但自那以后,她以后再出门打草,就会记得给带的水里加点盐。 其实,红枣起初的本意是要给王氏弄个低配版的运动功能饮料–糖盐水,但可惜,白糖为于氏锁在了上房,所以,红枣只得退而求其次地给王氏弄了点生理盐水。 这李家,可真穷啊,连个白糖都要上锁。红枣叹息着挎上小竹篮,跟着灌水回来的王氏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了。 最近看种田文,然后就自己也写了一个。 章节目录 我在林地种生姜 我在林地种生姜 李家所在的高庄村建村历史不过五十余年。其百十来户村民多是当年水荒时逃难的难民,所以不同于一般单一家族兴起的村落––一个村的祖上都是一家人,遇到事有族长出面调协。以致,某一年,村民还为了抢占所谓的风水宝地,发生恶性群体斗殴事件,伤了好几条性命,以致惊动了县太爷。 县太爷有文化,审理案子时,除了将首犯伏法后,还将相关两户人给分迁到其他村。 对于那块风水宝地,县太爷也妥善处置。他将那块地的中央单独圈出来,然后四周的土地按照一块一亩的大小,分成八块后,以一块地八两的价格卖给争地的人家。接着再拿着卖地得来的六十四两银子给死了人还要迁户的两家人做了补偿,一家给了二十二两。最后则用余下的二十两银子,在中间留下的那块地上,打了口井,修了个磨坊,给全村人共用。 对于县太爷的处置,不说村里人是如何心服,只说红枣听说此事后,也一改先前影视剧里县太爷一脸奸诈,鱼肉百姓的印象,重新审视士族––这个世界的知识分子阶层的作用。 得人心的处置影响是深远的。总之,自那以后,村里一改先前无偿得宅基地的约定俗成,统一了新的分地规矩:新落户的人家需以六两银的价格购地,村里老户分出来的子孙买宅基地,则折半,三两银。 买地得来的的银子交里正管理,用于村里路桥、磨坊、晒场等公用设施的建设。 因为朝廷规定,村里的里正由田地最多的十户轮流担任,然后三年一轮,所以即便没有前世的政府账户公开制度,但也不存在里正的一手遮天。 这些年,村里人尝了卖地的好处,便即越发严格了宅基地的规矩:分配的每一块宅基地都是方方正正的一亩地,地与地之间,前后左右的间隔都留足六尺的通道,邻里间谁也碍不着谁,谁也别想占谁便宜––这便就不知绝了多少的纠纷口舌。 经过那一年知县大人的划地运动,如今这村里的地,连带上面的草都是有主的––不能随便割。所以一般王氏打猪草的地方除了自家田地,便只剩村里公用的河岸。 高庄村有两条河。村南的那条东西向的大河,叫洪河,村东一条南北流向的小河叫细水。细水和洪河的汇集处,有一座石桥,叫高桥,这便是高庄村的村口。 洪河,是条界河,河北归高庄村,河南则是谢家玗––据说,整一个村的人都姓谢。 细水则是高庄村的主要生产生活用河。细水的河东是村人的水田,河西,则是村人的住地。这些年为了方便村人过河去对岸干活,村里特意在细水上修了两架能走牛车的石桥,至于村民自修的土桥,更是林林总总,有数十之数。 因为走的人多,细水两岸都是大路,连带的这部分河岸都是共用。 王氏平素都在细水河岸割草。 离河还远,王氏便即就听到前方喧嚣的人声。现近六月,天气炎热,村里的半大小子无事的多半都在河里戏水摸鱼。 王氏素知村里风俗,闻声,立领了红枣转向了后山。男女有别,红枣已经六岁,眼见也要说人家了。 红枣不知她娘的思虑,见她娘改主意,也不以为意,横竖她是出来放风的,根本无所谓去那里。 后山说是山,其实并不高耸。高庄村西北两面连绵的这一片,没一处高过红枣前世印象里的二十层楼,也就是六十米。所以,这所谓的山,其实只是一片丘陵而已。 高庄村的这片丘陵,虽说不高,但地表土层下覆盖的却都是实打实的岩石,且越往山顶石头越多。此外,山上除了夏天的雨水,并没有其他水源,所以这山腰以上极不适合种地。于是,这后山便即就成了村里的坟地。 仿着活人住的宅基地,这后山的每个向阳峰头也被村里作价一两卖给村人做坟地。 这世人重后嗣是因为更重祖宗,所以这近村的山头现差不多都已有了主。 李家因来的早,在村里统一卖地之前就来了,所以,早早的就占下了一整片山岗:其中山顶做坟地,山腰建宗祠,山脚则分划成片––按人头分给族里每一个年过六岁的男孙,供他们以后婚嫁时造房置家什,以及平素的烧柴取暖之用。 这林地属于宗族,是祖宗余荫,不算个人私产,即得地的人只有使用权,没有继承权––过世后得将地还到族里去。由族里再分配给新出生的子孙。 红枣的爹李满囤作为李家人在这后山自然也有这么一块林地。其大小,据说也是族里统一规划的,一亩整。 李满囤的这块地,原先都长着杉树。然后,十三年前为了盖房结婚,伐了一大半,后补种时,想着婚后将有孩子,便即挑常见的桃、梨、枣之类的果树载了十来棵。果树离不开光照,所以,后补的杉树便只地的外围种了两行,地中心部分便即只长着果树和一些编筐用的荆条以及猪吃的菜草。而待红枣五岁后能挎着篮子,提着小锹挖野菜后,这地里便即又添了新的花样。 事情的起始是红枣趁她奶奶于氏种生姜的功夫,将几块姜自家里摸出来种在了杉树下。这事,王氏起先并不知道,不然,借王氏胆子,她也不敢动家里的生姜––王氏对于生姜的所有认识,都来自于三弟妹钱氏。钱氏的哥哥钱多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他在钱氏做月子的时候送给钱氏一包姜。当时于氏正好有些鼻塞发寒,喷嚏要打不打,整个人难受得厉害。钱氏听说婆婆受凉,便即将自己正喝的加了姜片的红糖水孝敬了于氏。于氏喝了姜茶,立觉五脏六腑的慰帖––至此,生姜在李家一战成名,成了于氏的心头好:于氏每觉受凉便即就要喝姜茶。 生姜虽好,但只城里的杂货铺有卖,而且价值不菲,一斤要20文钱,都赶上一尺布的钱了。于是,在于氏听说城里的姜是邻县的人种植的后,便即突发奇想,想自己种姜赚钱。 因为姜贵,于氏将姜种得格外仔细,她把姜种在瓦盆里,每天搬进搬出追赶日头,看得比自己的孙子还精贵。要知道孙子有四个,姜可只有这一盆,值好几文呢。 可惜,世间的事不是有付出就有回报。于氏的姜每每抽了芽,长这么几片叶子后就会烂根(红枣提示:水浇多了)让于氏血本无归。偏于氏性子执拗,屡败屡战,乐此不疲(红枣提示:又一个偏执狂)。 这种情况下,无怪王氏一开始没认出杉树下杂草一样的姜苗。 王氏第一次注意到姜是因为看到了姜花 。白色的,似蝴蝶一样轻盈的花朵在晚霞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清雅提神的芳香。王氏一眼就爱上了姜花。她想摘一朵仔细看看,结果看到了根下方长出地面的生姜。 知道女儿偷拿婆母姜的一刻,王氏是恐慌的,她甚至想将女儿种的姜交给婆母以将功折罪。可待下一刻,她听到女儿跟她说:"娘,你吃,生弟弟!"时,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她这辈子活得太苦–少时家穷,吃不饱,亏了身子,月事不调,以致至今生不出儿子,带累得男人人前都抬不起头。 几乎毫不犹豫的,王氏听从了女儿的建议,甚至,她为了遮掩地里五彩缤纷的姜花,还去细河岸移了一些相似的野花来做遮掩。 王氏的地下工作非常成功,于是,这一年的秋天,她收获了近三十斤的姜。王氏非常高兴,可待她准备喝姜茶时,她才想起她没有红糖。 王氏向丈夫李满囤坦白了她的计划––留十斤姜,做种和自家吃,其余的卖掉,买红糖。 出于对儿子的期盼,李满囤轻而易举的同意了王氏的建议。他乘着进城卖草鞋的机会把姜卖给了药铺––三弟妹的娘家兄弟每每在县里杂货铺进货,认识掌柜的,而药铺,则因庄户人家普遍贫穷,故在这儿,不容易撞到熟人。 与生姜一起被药铺收购的还有王氏自河边挖回来的野花的根球–这些王氏起姜时顺带挖出来的蒜头一样的玩意。 本着万一县里有人识货的想法,李满囤把这十来斤不知名的东西给药铺掌柜的瞧了瞧,结果掌柜一见便即大喜,说这百合五文一斤,有多少他收多少。 这假蒜头真能换钱,还叫什么百合?李满囤此前只听说过百年好合,还是第一次知道世间真的有这种植物叫百合,而且就长在村里的河塘边上。 李满囤拿卖姜和百合所得的300多钱买了红糖,梦游般回到了家,将东西一股脑交给了王氏。 王氏头一次触摸整串的铜钱,一时间也是魂不守舍。 只红枣打开她爹买的红糖包瞧了瞧,然后表示了不满:"爹,我的呢?" 经过前世职场各种上弹下压洗礼的红枣找他爹要礼物要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回过神来李满囤刚想说小孩子家家的要什么红糖,转即想起侄子侄女常吃的舅家送来的糕点,不觉有些心酸,缓声道:"下次给你买。" 李满囤说话算话,次日起便即让王氏以打猪草的名义,把河边荒洪河和细水两条河岸的百合分批收了回来,前后收了足有千斤之多。收来的百合藏在林地里,然后再由李满囤寻机会偷卖进城。 高庄村离县城只十里,李满囤来回一趟也不过只要花用一个时辰。 由此,来回几趟,李满囤赶去岁冬至前攒了足足五吊大钱。嗯,其他下剩的钱,都给红枣买桃酥和草纸花用掉了。 五吊钱,李满囤、王氏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以致他俩因忙着算账数钱而忽略了女儿拿钱擦屁股这件败家行径。 同样的,红枣在用上了草纸后,也选择性无视了自家父母这对没见过世面的庄户夫妇搁炕上数钱的邋遢和寒碜。 不批评,不抱怨,相互尊重,求同存异,红枣感觉自己还能再和自家父母同舟共济五百年。 经过一冬红糖姜茶的补养,王氏的月事虽还不正常,但整个人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一开春,王氏便以极大的热情在林地里种下了姜,然后差不多每一天都会来林地看姜的长势。 不过,河边的百合今年去稀疏得厉害,王氏一瞧就知道去年挖百合给挖狠了,得好好养几年才能再挖。心里暗道可惜,可也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要说:  县太爷:宅基地划的太大,不利于庄户的增加。我可是靠考核管地户口增加升官的。 章节目录 有儿子才有公理 有儿子才有公理 王氏没想到在林地里看到李满囤。这是李家父子地里做活的时间。所以,当王氏看到李满囤抱头蹲在杉树下的第一反应,就是心中一跳:完了,家里人知道他们私下藏钱了。 红枣看到李满囤也是一惊,但她没有王氏的心虚,而是直言问相问:“爹,你怎么来了?” 闻言,李满囤抬起了头,然后红枣便即看到了李满囤的眼泪。 啊?这下红枣也懵住了。毕竟两世,红枣都还没在现实里见过大男人哭。好,李满囤,因营养不良,是个二等残废,目测身高绝不超过一米七,当不得大男人这个称呼。但毕竟是三十五岁的成年人的眼泪,所以红枣在回过神后,也觉得眼里有些发酸。 “爹,到底咋了?”红枣问她爹。 “爹,呃,你爷,你爷说分家。” 李满囤再一次痛苦地低了头。 李满囤为人虽然老实忠厚,但并不呆傻。先前他总以为自己是长子,将来要继承大部分家业,所以万事合该多做一点。 在先前没有儿子的时候,他还动过从二房过继一个侄子的心思。按他的想法,他得祖上传下来的七成家财,但家里的现银浮财则由两个弟弟平分,这样算下来,也跟他不差什么。 即便去岁瞒着家人攒了五吊钱,李满囤想的也是王氏没得娘家走动,只好自己手里存点钱,给王氏补补身子,好给他生个儿子。 毕竟两个弟妹的私房说起来是娘家送来的,但若没得家中给的回礼,他们娘家又怎肯十年如一的贴补? 所以不说这么多年来的人情走动,只说一年三节的节礼,算下来就有六七两之多。总之,依照李满囤的逻辑,他私存五吊钱给媳妇,还真不是个事––即便闹到族长跟前,他也不怕。这其实都是他亲娘不在,弄出来的事。他娘若在,自然有好人家的闺女上门来做媳妇,可惜,人生没有假如,他只能娶同样没娘的王氏。这便是即便王氏生不出儿子,李满囤也没想过休妻再娶的原因。 所以,其实,李满囤,这个闷葫芦,也不是真的不知道于氏偏心,他只是在等个由头发作。 等机会的李满囤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爹,李高地会蹲在田头,吸着旱烟,闲话家常一般的跟他谈分家,谈如何把他给分出去。 “满囤啊,爹跟你说个事。” “爹听说村里又有人来落户了。” “这么一来,村里的宅基地可就没剩几块了。” “咱家现在这块祖地,虽说比一般的大,但你侄多,再过几年,可就住不下了。” “所以,我琢磨着啊,将你先分出去。” “原该呢,你是长子,我不该说这话。但你知道你两个兄弟,都孩子多,孩子呢,都还小,得要你娘搭把手帮忙看着。” 明知不该说,却还是说了。当时的李满囤闻言心底冰凉,满脑海只剩了“有后娘,就有后爹”这句俗话。 “啊,分家!”听到李满囤说要被分出去,王氏也是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分家!红枣闻言,稍稍一想,便即明白了李高地的用意。 李家的宅基地有两亩,有村里一般宅基地的两个大。而且十三年前建房时,便即是按照三个儿子同堂的规模,一气建了五间正房和东西各三间厢房,统共十一间大瓦房。 这处宅子,常规居住,该是正房五间,一间堂屋,一间李高地和于氏,余下三间都给李满囤,然后东西厢房给李满仓和李满园。 但事实上,现李家的五间上房,李满囤只住了一间,其他两间,被于氏分给了李满仓和李满园。 至于六间厢房,其中东边三间一间做厨房,一间做库房,搁粮食,一间做了工房,摆织机织布用。西边三间,则一间给了长孙李贵雨,一间给了长孙女,下剩一间空着,给女人生孩子做月子用。 因只一间房,所以至今红枣还和李满囤王氏睡一张炕。红枣可没资格去于氏炕上睡––她那屋,只留孙子过夜。 所以,红枣想,这其实,也是李满囤和王氏生不出儿子的一个原因。 李贵雨今年十一岁,按这边定娃娃亲的风俗,讲究的已可以请媒人相看起来了。 这世道重嫡长,长子分七成家业是这边的普世行情。所以李贵雨虽占了长孙的名,但只要大房还在,他没过继给大房,那么好人家的闺女都不会轻易嫁他。这可叫一向心高的于氏,郭氏如何能服气,然后,红枣推断,她们便就想到分家这一出。 其实,红枣寻思,这分家,于李满囤王氏也不全算坏事––这头一件,便即是可以多盖一间房,将自己分出来,他二人便即能多做些炕上运动...... “爹说,”李满囤一脸痛苦的与王氏转述他爹的话:“宅基地的钱,他出,然后他使钱再给我们盖三间房。” “然后他又说,家里钱财有限,要预备贵雨的亲事,只能给咱们盖泥瓦房。” 所谓泥瓦房,就是只屋顶是瓦片的泥土房。 显然,泥土房三个字触动了李满囤的心酸,一句话哽了几次才哽完。 孙子是重要,但为了孙子赶走儿子,使孙子处处越过儿子,李满囤委屈得心缩成了一团,这还是亲爹吗? 泥瓦房啊,红枣想到家中后院放置农具的泥瓦房一碰就噼里啪啦掉渣的黄泥墙壁,不觉打了个寒战。 这李高地也太坑了,红枣气愤地连爷爷都不想叫了,竟然分家只给长子泥瓦房,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那地呢?”作为一个庄稼人,王氏最关心的永远是地。 “地?”提到地,李满囤更想哭了。 “爹,他说,我们人少,水田分多了给我们,也没得人种。” “所以,他说,水田一亩。旱地两亩。” “只这个?”王氏气得嘴唇都哆嗦了:“爹怎么能这样?” “我们可是长房啊!” “长房?”李满囤怒急反笑,悲凉道:“他心里哪儿还有我们这房人啊!” 闻言,红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不思路挺明白的。既这么明白,就该到族长门口要公道去,现搁这儿对着媳妇孩子哭,算咋回事? 眼见李满囤王氏两人正事不干,只顾抱头痛苦,红枣不得不出言提醒道:“爹,娘,去年七叔公家分家吵吵,都是族长发话的。” 这话提醒了王氏,她立刻擦了擦眼泪:“对。我找族长做主去。” “不,不能去。”李满囤一把拖住了王氏:“你不能去。” “娘,她容不下我。” “爹听娘的。” “即便去找族长,”李满囤艰难地说:“他也会向着他们。” “他们,他们人多啊!” 没有儿子,李满囤苦涩的想,族长也不会帮着自己。他一定会帮着李高地将今日未尽的话意补充完整,他会劝说自己,钱财乃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将来自己还要靠侄儿们养老送终。所以莫不如现在顺水推舟,成全了侄儿的好亲事。待将来年纪大了,也能得侄儿的依靠。 经多了人情冷暖,李满囤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族长劝说自己时胡须翘起放下时的颤动。 “你,你的意思是,”听明白了李满囤的言外之意,王氏抖着嗓子问:“这家,真就这么分了?” “唉~”李满囤抱头蹲在了地上。 啧,红枣这次总算听明白了。感情,这没儿子,族长也会不讲良心啊。 所以,红枣两眼转了转,心想这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儿子啊! 只是,这儿子到底要咋生呢。上辈子剩了三十八年都没踩过医院妇产科门的红枣这次是真的发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女主的第一个任务来了:助她爹娘生儿子。 章节目录 公道自在人心 公道自在人心 李高地的动作很快,前脚刚和李满囤提了分家,后脚就去了族长家。 李氏一族,现今的族长,是李高地的侄,李丰收。 当年李高地他爹李大江同三个兄弟带着一大家子人从老家逃荒到高庄村后落户时,因人多势众,为同路的李姓人推选为族长––那时候村里各姓氏的所有同姓人都自发地以连宗的方式抱团成一个宗族,以便与其他氏族争利。简洁地说,就是高庄村虽然人杂姓多,但只要姓同一个姓的,就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姓的嫡亲族人–即便他们此前来自间天南地北,相互间没一丝血缘关系。 李大江过世后,他长子李铁牛接任族长。李铁牛虽是李高地的大哥,但年纪大了李高地十六岁。所以李高地和李铁牛的长子李丰收,虽说是叔侄,但因年岁只差了三岁,小时候没少在一起打闹淘气––从李丰收日常管李高地叫小叔哥,就知道两人的交情与一般的兄弟没差。 听李高地述说分家方案,李丰收一边吸旱烟,一边皱眉。心说小叔哥这家分得可不公道––满囤是没儿子,但,这不能生,还不能过继吗 不说族里其他人家,只他自家,就有四个孙子。 \"小叔哥,\"侯李高地说完,李丰收斟酌开口道:\"我听说三弟妹又怀了\" 听明白李丰收的言外之意,李高地叹气:\"丰收兄弟,你说的我懂。\" \"只你侄大了。\" \"咱们庄户人,说亲难啊......\" 听说要给李贵雨说亲,李丰收默了下来––他也巴不得李贵雨说门好亲,以壮大氏族。 所谓好人家,就是儿子多的人家。这儿子多了,闺女自是少了,所以,在婚姻市场上,好人家的闺女一向供不应求,选女婿的门槛很高,多是非长子长孙不嫁。 满囤确是长子,但贵雨确也是长孙,是李氏一族的未来––身为族长,李丰收的脑海里时刻都绷着家族长远和延绵的这根弦。 如果赶现在给满囤过继,李丰收思索,贵雨的亲事确是会降一等。小叔哥这么安排,也不是全无道理。可若不给满囤过继,那么满囤的后事咋办? 李满囤勤劳孝顺,忠厚老实,一生也就没儿子这一个缺点––李丰收看着李满囤长大,也不忍心把这个小族弟逼上绝路。 \"满囤,以后,你咋想的\"李丰收问李高地。 \"满囤,\"李高地慢慢地道:\"好孩子。\" \"是我对不起他。\" \"当年说亲时,家里正盖房。钱不凑手。\" \"没给他说一门好亲,给他娶了王氏这个丧门星。\" “得了这么大一个教训” “丰收兄弟”李高地交心地说:“这孙子的事,我得好好相看。” “对”李丰收跟着点头,婚姻是大事,不能玩笑。 “待几年,贵雨的事办了。”李高地继续说自己的打算:“家里其他的孩子也都大了。” “那时候,红枣也嫁了。 “我想着,将满囤还搬回来。” “跟贵雨一处住着,由贵雨给养老。” “他空出来的宅子,正好给满园。” “地就不用交回来了。” “他自己留着。” “地里的出息,就给他花用。” “再以后,这地还是给贵雨” “也算全了他伯侄的情分。” 满囤由贵雨养老,李丰收寻思,除了没有父子名分,其他都还算妥当。 不过待想到将来红枣出嫁,李丰收细想了一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小叔哥”李丰收说:“红枣的婚事,怕是不好说。” 这提醒了李高地。王氏生不出儿子,连带的,她生的女儿也没人要。 “丧门星!”李高地恨得直咬牙。 “说不得,要多点嫁妆”李丰收也愁:“到底是咱族里的女娃儿。” “不能嫁的太低。” “丰收兄弟,我懂”李高地也知道其中厉害––媳妇可以低娶,女儿则不能低嫁,起码不能嫁太低。 如若女婿家太穷,难保哪天就会把人给卖了。若只是卖到富贵人家为奴为婢还好,要是给卖到那肮脏地方,这事儿可就大了––这女方娘家人,没脸见人不算,还会拖累整个宗族的婚嫁,为村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如此,即便红枣的女婿可能不好找。但再难找,也得找。 自古以来,女人都是“生不入祠,死不进谱”。即女人只有嫁人后才有资格在死后进夫家祠堂享祭祀,不然,都是破席一卷和夭折的孩子一样埋在乱葬岗,无人祭奠。 所以,不给女儿嫁人,和把女儿低嫁一样,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据说,有那一等讲究的人家,还会花钱给早夭的女儿办冥婚,以享祭奠。 红枣先天有王氏这个短板娘,想说过差不多的人家,便即就得花钱。 里里外外思索良久,李高地终下了决心:“那就分满囤两亩水田,两亩旱田。” “加的水田,出息给红枣置嫁妆。” 闻言,李丰收算了算这份田地已过了小叔哥家底的一成,便即点了头:“成。” 如果按规矩办,李丰收想,小叔哥分家,李满囤应该得七层,李贵雨、李满仓和李满园只各得一层。先前,小叔哥给满囤地就是照一成来的。 说实话,这给一成,虽说少了,但满囤家人口也少,日子也是能过的。 现小叔哥既然愿意再加一亩水田,满囤这日子就很能过了。不过,小叔哥愿意,不代表小叔婶愿意,所以,我得帮满囤给敲定了。 想了想,李丰收便即补充道“是要两亩水田。” “虽说满囤有你给建的三间房,住肯定是够了。” “但庄户人家,柴房,工房,也是少不了的。修这些房,也离不了草。” “满囤的媳妇不会织布,家常打两双草鞋,进城卖,也是一桩进项。” “这都得要有草。” 一番话说得李高地连连点头,先前多加这一亩地的不甘终是慢慢散了。 家分好了,接下来就是谈买地。 村里的地确是不多了,现空的十来块地,都在村子西北面,远离细水河、洪河的地方。周围虽有几处池塘,但塘水多是后山上冲下来的雨水汇聚,水中带泥,远比不得细水河河水洁净。除此之外,这池塘,一年还有四个月的枯水期––整个池塘,完全干涸,显露处塘底的污泥。 挑来选去,李高地终下定决心道:“就那块。” “正对着自家的旱地。” “满囤干活也方便。” 李家十七亩旱地中,有十二亩是分家得来的成片地。李家祖业置的早,这片地不仅位置好,离村近,灌溉也很方便,现正长着四亩棉花和八亩玉米。 其他五亩,则都是李高地自己置下的。庄户人视地如命,很少整片买卖。以致李高地置的这五亩地,竟是分散在了三处。 李丰收回想了一下李高地说的地方,确是不多不少的两亩。不过里面现只种了红薯,李丰收正欲皱眉,转而想起多加的那一亩水田,到底没有说话。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差不多,就这样。 章节目录 不公分家 不公分家 商议既定,已是黄昏。李高地谢过族长的留饭,掖着烟锅,溜达回家。结果一进门,就听到于氏的叫骂。 “这丧门星都死哪儿去了。” “这都几点了,猪都还没喂!” 闻言,李高地心里咯噔一下。午后和满囤说分家时,满囤虽当场未曾顶撞,但那神色,却是极其不好––李高地瞧着不祥,当即就让满囤回家来歇歇。 现王氏不在,这满囤可在 思索至此,李高地立高声叫道:“满囤,满囤啊!” \"爹,\"李满仓闻声迎了过来:\"哥,不在家。\" “还没回来。” “没回来”李高地一阵头晕,扶住门框才勉强站住。 待缓过神,李高地慌不迭的挥开李满仓搀扶自己的手,急声道:“满仓,快,叫上满园。” “去找你大哥。快!” 李满仓早由于氏告知分家之事,立刻便知道事态紧急––大哥若赶这时出了事,他娘经营了三十年的好名声可就完了,贵雨也会说不上媳妇,他这一大家子人,都得给人戳脊梁骨。 赶紧地叫上李满园,兄弟俩火烧屁股的出了门,分头去寻李满囤。 由此可见,李满仓,李满园也不是不知道道理人伦,只是财帛动人心,良知没处搁罢了。 “出啥事了”于氏不名就里,出门来扶住了李高地。 “进去说。”李高地摆摆手,示意先进屋。 进了屋,于氏小心问李高地:“满囤咋了” “你今儿和他说了。” “说了,”李高地对着烟锅叹气:“我下晌就让他家来了。” 这下于氏也默了。半晌,方战战兢兢地问:“这孩子,能去哪儿?” 李高地不语,只嗒嗒抽烟。 瞅见家里的人仰马翻,钱氏眼珠一转,立拉女儿去了厨房,择菜,准备晚饭。 如果分家把大房给分出去,钱氏暗想,这家里的猪,可就没人喂了。现自己怀孕,干不得重活。只要自己守好厨房的活计,婆婆就会将喂猪的差事派给二嫂。 这次分家,收益最大的可就是二房,二嫂多做点,也是该的。 郭氏见到钱氏的动作,心中气闷,却无可奈何。猪不喂不行,若因为喂猪闹起来,公公想起大房的好,这家可就分不成了。婆婆好容易才说动公公分家,自己可不能扯后腿,耽误了儿子。 想念至此,郭氏压下了心中不快,转向菜园,开始拾掇老菜叶,准备喂猪。 李满仓在林地看到坐在地上的李满囤一家的时候,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缓一口气,李满仓尽力做无事状走了过去:“哥,爹让我来叫你。” 下午哭了一场,现李满囤的心已趋于平复。这事,若是搁一年前,没准,李满囤就如李高地的担心的那样,走了绝路。但经过去岁秋冬五吊钱的历练,现在的李满囤虽觉得痛苦,觉得难过,觉得他爹对他不公,但唯独没觉得绝望––他有种姜挖百合挣钱的门路,怎么都能活。 瞧见李满仓寻过来,李满囤想难得,他爹居然还会挂心他。他兄弟,李满囤看着李满仓下巴上的汗珠,又忍不住想:明明他也参与了算计,但却还要来寻自己。这或者就是常说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虽不是同一个娘,但满仓小时侯,他也没少抱他,而每次也会开心地叫他哥哥。 是什么时候,他们开始生分了呢是在于氏先给满仓定亲的时候,还是二弟妹怀了孩子的时候 想着,想着,李满囤忽又觉得眼睛开始发酸。 无言地,李满囤站了起来,顺手还拉了王氏一把,把王氏也拉了起来。红枣一向乖巧,见状,自己便站了起来,还顺手拍了拍屁股,拍去了裤子上的浮灰。 可算是可以回家吃饭了,红枣庆幸地想。 李家分的那点地,红枣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她前世没种过地,今生也不打算种。种地太苦,投入产出比太低,红枣可不愿过这种费尽心力,却还要忍饥挨饿的苦逼日子。所以,若地真的按七成分,红枣还会担心地太多,他爹娘种不过来,然后会让她下地干活。 基本上,红枣以为地只要随便种种,够吃就行,有时间,还不如寻摸点其他赚钱门道,多多赚钱。 有了钱,多少粮食,买不回来 只李满囤把地看得比天大,她为人子女,不好独自一人去吃桃酥,便只好陪饿。 现在,可算是解放了。 “爹,大哥回来了。”甫一进门,李满仓就迫不及待地叫到。 隔着窗户,李高地和李满目光相对,都不自在地转了开来。 李高地瞅见大儿子眼皮肿了,便知是在外面哭过了,心里颇觉不是滋味。 李高地知道他这家分的不公道,委屈了长子––即便加了一亩水田,也还是委屈。 但又能如何呢?世道艰难,谁活在世不受委屈说起来,他还委屈呢?世人都说养儿防老,可他养大了儿子,结果却似养大了个债主––他该儿子地吗 他又找谁说理去 “回来了回来了,好啊。”李高地呼出一口气,终下定了决心,叫到:“满囤,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满仓,满园,你两个也来。” “嗯,王家的,郭家的,钱家的。你们三个也来。” “对了,郭家的,你将贵雨也叫来。” 眼见李高地将家里大人都叫了过去,红枣气的得翻了个白眼:得,这晚饭没了。我还是先去吃块桃酥垫垫。 不止李高地想通了,李满囤其时也想通了。村里分家需要惊动族长的,都是老人走得突然,没有来得及留话。其他家,只要老人发话的,无不是按照老人意思办的,即便偶尔有些出入,也不会离了大谱。先他爹既开了分家的口,那他是一定会大差不差地被分出去的–– 既是这样,李满囤暗暗下了决心,那便就分。强扭的瓜不甜,他会分家,然后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得比现在还好。 只没想到,一进门,他就被他爹迫不及待地给叫过去谈分家。李满囤即便想通了,但这一刻,还是感到了心寒。 看家里人到齐,李高地开门见山地说:“分家的事,我,或你娘,都跟你们提过了。” “现我再说一次。” “家里出钱再买块宅地,上面修三间,”李高地本想说泥瓦房,但瞅到大儿子的眼皮,终还是改口道:“砖瓦房,给满囤住。” 听到砖瓦房,于氏一怔,转即暗暗合计:三间泥瓦房,材料只需一吊钱,但若改为砖瓦房,这一间,就得一吊钱。老头子这是多给了老大两吊。 不过,于氏转念又一想:这宅子最后是满园的,便即也就罢了。多两吊就多两吊。 “家里的地,给两亩水田和两亩旱地。” 听到两亩水田,于氏又是一愣:村里水田少,统共才一千来亩,匀到每户不过七亩。这地少人多,以致村里水田经年都没有买卖。 现家里虽有十五亩水田,但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这么多年,自家都没能置下一亩,可见这水田有多难得。 一想到现村里水田作价十两银,还有价无市。于氏都要犯心疼了。 “旱田两亩,就是宅地前面这块。” “水田两亩,也是离村最近的那两亩。” 听到水田是位置最好的两亩,于氏终忍不住了,她张开口想说话,结果却为身边的李满仓掐了一把,她犹豫了一下终是又忍住了。 李高地说完想说的话,颇觉疲惫,但还是打起精神,问李满囤:“满囤,我这样分,你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李满囤低头讥笑:“听爹的。” “嗯”李高地点头,又问其他两个儿子:“你俩呢?” 李满仓,李满园能说啥,自是连连点头。 “听爹的。” “都听爹的。” 儿子的孝顺取悦了李高地,他抬手招李贵雨过来。 “贵雨啊,”李高地语重心长地拉着李贵雨说:“你大伯都是为了你。” “你,过去,给你大伯磕三个头。” “谢谢你大伯的成全。” “往后啊,你得记着你大伯的好处。” “好好地孝敬你大伯!” 看着李贵雨的头磕到了地上,李满高地的心也落到了实处。这下好了,贵雨的亲事有着落了,满囤的后世也有靠了。他这个家长,可说是尽力了。 磕头的李贵雨心里却是不平。生养自己的,明明是父母,大伯凭啥要自己孝敬。就因为他没儿子吗? 十一岁的李贵雨少年心性,不知人情事故。他眼里只有平素祖母和母亲的言行,他早就认定了大伯的无用––不止生不出儿子,而且还拖累自家。 磕头的不愿意,其实,受头的李满囤也是满心郁闷––爹这是啥意思他即便是认定我生不出儿子,难道也不许我过继一个儿子养老吗? 旁观的于氏则是掌心要掐出血来:老头子现与满囤的房地,便即就值三十五两––这已抵得上四个孙子娶亲的花费。若再加上将分给大房的农具、粮食和衣被。林林总总,可得五十两。 五十两啊!这全家没日没夜的忙活一年,也不过节余十来两。这五十两,可是全家三年的辛苦。 老头子竟然说给就给了。 屋里其他人,满仓、满园倒还罢了,他们确是占了大哥的便宜;钱氏也乐见其成––反正老大不要他们养;唯一与于氏一样,气炸了肺便只郭氏,她想不到公公会来这么一出––明明得益的还有三房,偏担责任的只有贵雨,公公实在是太偏心了;至于一边的王氏,她的泪早就流干了,现只似木头人一般呆住了。 虽然,分家这出戏里,只李高地一个人开怀,但这家到底是按照李高地的意思,分了。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李满地便揣着银子去里正家订了地。回来后又领着于氏同三个儿子去族长家写了分家文书。 写分家文书里李丰收依格式写好房、地、家什、农具、衣被等项后,看着最后一项分家银时,又问李高地银钱怎么分,李高地方省起忘了分家银钱了。当下,也不与于氏商议,便即说到:“家里一年,差不多能剩二十吊钱。” “这二十吊钱分四份,便即就五吊钱。” 听说还要给五吊,于氏急得脸都紫了,但奈何族里分家没女人说话的规矩,再着急上火,也是无济于事。 当下回家后,于氏便即说心口疼,躺上了炕。 章节目录 一亩三分地 一亩三分地 李满囤知道于氏的意图,但他以为这五吊钱是他该得的––难得他爹对他公道一回,这是他爹和他的父子情分,他绝不会把钱主动地推回去。 秉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李满囤领着王氏和红枣出门去看他分到的地。 李家的水田十五亩是一片地,所以这挨村最近的两亩地到底怎么划,是横着划,还是竖着划,得等他爹李高地看定后栽荆条立界才算。所以李满囤只领着妻女来看旱地。 途经一片荒草地,李满囤忽地停下脚步,告诉妻女:“以后,啊,我们将住这儿。” 红枣...... 这儿回头看看来时的路,红枣发现,离他们最近的人家都隔了有半里地。 “这么荒啊!”红枣忍不住感叹。 “村里地紧,”李满囤则不以为意:“这几处,就这块最近池塘。” 不愧是父子,李满囤的看地的思路和他爹如出一辙。 顺着他爹的手,红枣果看到地西有一处凹下了。 走近一瞧,瞧见一个长宽有十来米,深也有十 五六尺,但蓄水,却还没过膝的浅水洼地。其水质,瞧着还算清,红枣可以清晰的看到水底深一锹,浅一锹的黑色淤泥以及乐在其中的大团孑孓。 下意识地,红枣捂住了嘴鼻,即便她并没闻到什么奇怪味道。 这也能算池塘如果这也算池塘,红枣想,那她小学时念的“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是什么 红枣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她指控地看着他爹,结果却看到他爹一脸得意。 “当初,家里之所以买这边的旱地,就是看中这个池塘,比别处的都大。” “这池塘大,存的水就多。庄稼就长得好。” “自置了这地,这些年,每到冬天,你爷就领着我和你叔挖这塘,担塘底的泥肥地。” “你们看,这塘,比当年深了一倍还多。” 对比李满囤修理地球的壮志豪情,红枣悲伤得心里泪流成河。 怎么办红枣忧郁地望着所谓的池塘,还没搬来,我就已经在怀念细水河了––怀念她河水的清澈,怀念她河里鱼虾,怀念她春日里哗啦啦的歌唱,也怀念她冬夜里静悄悄的沉默..... 啊,无奈的现实啊,愣是给红枣这个前世的女汉子磨砺出了文艺范。 “而且,这池塘的水,虽说不够干净,不能喝。” “但不能喝,好啊。” “这也好”红枣觉得她爹绝对是魔怔了。 “当然好!” “这水不干净。那么,就没人来担。” “这先前留的路,便即没有人走。时间长了,这草长得比人还高。” “于是,村里就默许了这边挨着池塘的人家,可将路连着河岸打进院子。” “据说,能多出三分地出来呢!” 看着李满囤站在荒草围中,臭水塘前还一副赚大发的样子,红枣颇觉无奈:这地都荒僻潦倒成这样了––如果以前世都市的地段来做比较,那么原先李家住的地方就是村里的内环,现他们站的地就是村的外郊环,由内环上上只角沦落到外郊环下下只角,她爹,竟然还笑得这么开怀。只能说,她爹,不是一般的好哄。 “多三分地啊!”一直隐形存在的王氏也高兴得眼睛发亮:“这真是太好了!” 地是庄户人的命。几天来,因为分家不公而暗气暗憋的王氏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果然是夫妇!同心同德。红枣感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默默地待她爹娘高兴过去,红枣方提议:“爹,咱打口井。” 红枣实在是受够了这世界冬天用水难的罪。村中央的井水倒是冬暖夏凉,但也因为冬暖夏凉,用的人特别多––待细水河结了冰,但凡村里没井的人家,都得去村里的公井担水。以致红枣每次跟王氏过来洗衣洗猪草,都要排很久很久的队––露天排队,西北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每每冷得红枣的鼻涕都冻成了冰渣。 所以,每到冬天,红枣就格外怀念前世的全自动洗衣机––那神器,洗衣不用人不算,就连机器洗衣之前都还要把水先加热到三十度才洗。 打一口井,是村里所有人的梦想,但村里实际上做到的,也就那么十来户,而李氏一族,也只族长家有井。 李家先也想过打井,甚至银钱都准备好了––但在围观过其他人家打井的教训后,终还是退了。 打井,首先要花银钱。打一口井,少则三四吊,多则七八吊,甚至十吊都有可能。这对比一吊钱都能建间瓦房的消费水平,可谓是昂贵。其次是水质。井有咸井和甜井之分。所谓咸井,甜井,顾名思义,就是井出水的味道有咸,甜。人人都喜甜井水,而咸井水不止难喝,还不能浇园,即便用来洗衣,也比甜井水更易使衣服褪色。基本上,打出一口咸井,这钱基本就扔水里了,咦,还真是将钱给扔水里了,没差。 打井师傅们能根据地形地貌判断出打井方位,保证打出来的井一定出水,但不能保证甜咸。这必得等水打出来后才能知道。有时候,甚至一块地里,会有好几处出水。这时候,师傅就会问主家意见。可这师傅都不懂的事,一般人又如何能懂即便有那冲动的,做了选择,结果也是甜咸参半,没有规律可摸。 一般庄户人家,钱来得艰难,故花得也是小心。似这种花几吊钱博个享受,本分的庄稼人都是不会做的––受冻、排队、担水,这都不是事,只有乱花钱才是大事。 李满囤没想到他女儿口气这么大,一出口就是打一口井,但想到女儿才刚六岁,便即又觉得情有可源。出生牛犊不怕虎嘛! “咱家钱不够。”李满囤耐心地与红枣解释,以免她以为打井是件容易的事。 “不算材料,只打井师傅,一天的工钱,就得一百文了。” 这确是不是一般的贵,一般的短工,农闲时一天就30文,农忙贵点,也才50文。红枣明白了,想有井,还是得先挣钱才行。 没钱打井,那便就先放着。拣眼下有钱干的事关心。红枣想得开。 “爹,咱房子建这里!”便即指着宅地上最远离黑泥塘的东南位置建议道。 红枣实在不想住在那个黑泥塘边––不说别的,只说这夏秋两季,一般塘水里生出来的蚊虫,就足已让红枣望而生畏。何况,谁知道,水里还有没有其他虫,比如蛇。 李满囤见状倒是点头赞道:“不错,就是这里。” 宅地西侧的路既然要连河岸已经打进围墙,那么便即只能在东南方开门建房。至于,其他地方,当然是种植了。 “这边,到这边,都是菜地。” “塘边这块坡地,就种百合。” 看着李满囤胸有成竹的规划,红枣明白:她爹,就是个种地控。 “还有,咱家这块旱地尽头那片林子在的山头,因为小,统共不到六亩,至今,还闲着。” “我想买下来。虽然也得一两银,但咱们能种姜,种百合。” “怎么算,都不亏。” 何况,买地的一两银,就是卖姜得来的。 红枣没想到他爹没钱打井,却有钱买地。正琢磨,怎么继续说服他爹打井,便即听到他爹说:“这买地,可瞒不住爹。” 李满囤老实了一辈子,实在不会撒谎,何况,还是要对他爹撒谎。 “但若不买,我又不甘心。” “这么好的生钱法子。” 红枣理解他爹的纠结。好容易得来的挣钱门路,没人想拱手让人。何况,刚刚的分家,也伤了李满囤的心。 这种时候,李满囤还能纠结他对他爹的隐瞒,而内心不安。可见他爹,着实是个好人。 既然这样,红枣想,她还是成全他。再何况,俗话说的好,家有金子外有秤。自己家将来若真是发了财,但若没得一个合理的来源,也不好拿出来使。 “爹,”红枣决心彻底地推李满囤一把:“咱家马上盖房。” “房梁的木头,你自己砍吗?”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李满囤随即想到自家盖房,少不得他爹和他兄弟帮忙。到时,他们一进林地就能看到姜。 除非,他把姜全部拔掉! 拔青苗毁田,那是庄稼人的大忌,即便连想,都是罪过。 李满囤甩甩头,似要甩出脑海里魔鬼。他终是下定了决心––他爹虽然偏心,亏待了他,但他却不能因为亏待,就变成魔鬼。这么多年的苦都熬过来了,他不能赶现在犯错,坏了一辈子的德行。 德行,可是一个人的根本。 李满囤想明白了,再看女儿。却见红枣好奇地东张西望,不停地问王氏:“娘,咱盖房,得多少木头” “咱地里的树够吗” “不会砍我的果子树?” 似乎,刚刚的一句,只是随口之言。 呵,李满囤自嘲自己刚想多了。瞧王氏一幅皱着眉头随口敷衍女儿的样子,便即知道刚她虽听懂自己的困扰,却还没得应对之法。所以,刚,是凑巧,只是凑巧。 章节目录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刚从地里回来,李满囤又一次被李高地叫到了堂屋。堂屋的桌上推着八吊钱,李高地坐在钱后,李满仓、李满园、坐在两边,于氏却是不在。于是,李满囤明白了,他后娘的气还没顺过来。 “满囤啊,”李高地把钱推给长子:“这钱,你收着。” “先家里盖房,就是你和你二弟跑的腿。” “这建房,该买啥,咋买,你都知道。” “建房事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便即让你二弟给你跑腿。” “现,你三弟也大了。你让他也跟你后面好好学学。” “爹,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在家替你看着。” 建房是件大事。很多庄户人究其一生,都没建过房。建房不容易,所需的砖、瓦、沙、石都得自己去跑,去拉––这世界可没买宝网、都西商城可以网购,也不支持快递送货上门。倘若再算上自备木料,仅一桩材料准备,就得一年半载。所以,村里建房,从来都是父子齐上阵,族人来帮忙。 李满囤早知道他爹和他兄弟会帮他建房:即便分了家,他们还是父子兄弟。他只没想到他爹会跟他服老,说自己年纪大了,在他面前露出老态。一想到未来有一天,他爹也会不在,李满囤不觉悲从中来––李满囤虽不似红枣,能用“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来文艺的表述自己的情感,但万法归一,他眷念父母心,却是一样的。 李满囤再一次后悔自己先前的纠结。 “爹,”李满囤深吸一口气后,方说:“我想买地。” “买旱地那头的山地。” 买地?还是山地李高地一愣:“咋了?你盖房的木头不够?” 李高地知道李满囤地里长了不少果树––那树苗,还是他给移的呢。 “那就到我地里砍去。只要留两棵,给我和你娘做寿材,就成。” 横竖这地在他身后得还回去,所以,给儿子,李高地没啥舍不得。 “不是,”李满囤想想自己地里的木头,觉得还真不定够,遂又改口道:“是。” 哎呀,还是不对。李满囤无奈又道:“是,也不是。” “我地里的木头,确实不大够建房。” “但我买地,不是为了木头。” “我是要种,种生姜。” “什么,你要种生姜?”李高地声音高了起来,他刚想拿于氏多年来的失败来打破儿子的白日梦,但因看到儿子坚定的表情,而改了口。 “难道,你种出来了”李高地试探的问。 “去岁,红枣,拿她奶丢的姜,种到了地里。”李满囤不傻,他选能说的说:“结果,立冬前收了有十来斤。” “今春,我拿这十来斤姜,做种。” “现在看,好像长得还不错。” 李高地素知长子品性,耳听他说不错,那便即就是**不离十了。不过还是得眼见为实,李高地按捺下心中的激动,按着桌子站起来说:“种哪里了快给我瞧瞧。” 手掌压到铜钱,李高地把钱捧给长子道:“这钱,你先去收好。” “回头,你领我去瞧瞧。” 李满囤依言回屋,将钱交给了王氏:“这钱,你收着。” “其中五吊,是爹给咱们的家底,你和咱们的钱搁到一处。” “剩下的三吊,盖房用。你单独放。这样,我用起来才心里有数。” 嘱咐完,李满囤便出了房,王氏则依言收拾。 房里的炕头上叠放着两只油漆斑驳,一看就知道有了年头的樟木箱。这樟木箱还是李满囤亲娘当年的陪嫁。 王氏进门,可没有樟木箱。她的全部家当就是身上的一套新衣、脚上的一双布鞋、手提的一个包袱,里面只两件换洗衣裳,以及头上插着的三根木簪子。 王氏从炕洞里摸出钥匙,开了箱子,把五吊钱收了进去。而剩余的三吊钱,则用布一卷,和钥匙一起塞进了炕洞。 转回身,王氏看到坐在板凳上目不转睛瞧着自己的红枣,好笑地拍了拍她的头:“看好了吗?看好了,跟娘一起出门。” 时隔十三年,再次踏进李满囤的林地,李高地再寻不出记忆中的一丝映像––整个林地充满了和河岸一样的野花,五颜六色,香气扑鼻。 难道,那河岸上疯长的野花,其实就是姜。李高地寻思。 不对,李高地摇头,那花,村里孩子经常拔去玩,若是姜,没道理,至今还没人知道。 蹲下身,李高地仔细观察,鼻尖的花香越发浓郁––这味道,李高地突地挣大了眼睛,伸手拨开花下密集的枝叶,然后便即就看到茎底泥面上冒头的生姜。 “爹,”李满仓激动地说:“真是姜。” 是姜!李高地点头肯定,然后问满囤:“这地,你估摸,能收多少?” “去岁,红枣栽在这棵树下,这么大”李满囤比划:“收了十斤出头。” “这么一小块地,十斤”李高地真的吃惊了:“你确定?” “这都要赶上红薯了!” “是。”李满囤点头:“当初,红枣,不懂事。” “栽着玩。过后就忘了。” “今年我种,我照爹教的法子,做了施肥对比。” “现瞧着,这片施的肥,长得最好!” 到底是三十年的庄稼把式,李满囤种姜,自不会似红枣那样的佛系––红枣所有的的种姜知识都来自前世她跟风朋友圈团购的“懒人首选,生姜盆栽,美观实用,辟秽去浊,增宅运,旺桃花,9.9元材料包,包邮送教程一个月爆盆。你可以尝试亲手种一盆!”。李满囤施肥除草,浇水灭虫,甚至还做了对比实验。所以,今年林地里生姜的长势远非去年所能比。 “所以,”李满囤实事求是地说:“今年,这块地,我估摸着能收六百斤。” 六百斤,李高地头嗡的一下,为这天下砸下来的馅饼砸得头晕眼花––六百斤,一斤二十文,这便即就是一万两千文,十二吊钱。 不,不,李高地拼命告诉自己冷静,二十文是卖的价钱,收的价钱会便宜,但再便宜,也得十文,甚至,再少一点,哪怕五文,那也是三吊钱啊。 三吊钱,还是林地。李高地蠕动着嘴唇算得飞快。林地现在便宜,一个山头,才一两银。而这姜若是传开了––算计至此,李高地赶紧道:“买地,赶紧的买地。” “我去找族长,”李高地沉着地道:“这事得跟族长透个气。” “买地需经过里正,没得里正知道了,咱族里不知道的道理。” 李高地是他爹李大江落户到高庄村那一年出生的。他虽没经过那年离乡背井的逃荒,但少时没少听他爹讲述当年的苦处––江堤破了,一个县都被淹了,几千户人拖大带小地往高地跑,然后便一直跑到了邻县。 结果,没想到邻县县城关闭城门,四下戒严。城进不去,自带的粮食吃完了,他们就吃野菜,树皮,观音土。后来朝廷的旨意下来了,将他们往江北迁。按人头,给他们条子,每到一处,方由当地县衙与他们一人三斤柴米。 “最难的时候,连树皮都有人抢。幸而我兄弟多,又齐心,一般人不敢抢,不然,哪里能走到这里早就给人打杀了。”(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每一次,他爹李大江讲古完都以这一句做尾,以便儿子们知道兄弟齐心的道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唯一不变的只有父子兄弟、同族血亲。 后来他爹做了族长,李高地更是多次目睹了村里各族为了生存,合力与他族,涝年抢晒,旱年抢水的明争暗斗,宗族观念更是深入心底。 现儿子得了种姜的法子,瞒谁也不能瞒着族里––氏族是根,是依靠,是他家兴旺的基石。 亲手挖一株姜装入筐––虽然有些可惜,但李满囤以为谨慎起见,族长不宜贸然来林地,以免引人注意,失了机密,说不得,只能把姜带过去了。 章节目录 枸杞打就篱笆墙 枸杞打就篱笆墙 在李高地在林地里看地的时候,红枣正看着她娘捡路边的碎石。 “娘,你捡石头干啥啊?” “盖房啊!” “不是说盖砖瓦房吗?为啥要捡石头” 难道说,红枣疑惑的想,这世界盖砖瓦房还得自己捡石头烧窑 那这工程可就大了去了。 “打地基,修围墙啊!” “你看,咱现住的你爷家房子的围墙不就是石头的吗?” 既然已经分家,王氏便即不再管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叫“家”。 红枣回想了一下自家那围了两亩地的碎石围墙,不觉小心翼翼:“娘,你说,咱家那围墙的石头,都是捡来的” “是啊,”王氏不以为意道:“都是你爹和你叔他们捡的。” “据说,捡了四五年呢!” (⊙o⊙)哦,my god。红枣为他爹的壮举惊呆了––四五年如一日的捡石头,其实他爹是精卫。 “娘,”红枣艰难地问:“我们家也要捡四五年石头” “不用。” 耳听不用,红枣刚想松口气,便听到她娘说:“我们家宅地只你爷一半大,加上还有面临河,不用打围墙。” “不过,我们家人少。” “我估摸着,咱们捡个三年,就差不多了。” 三年!!!红枣看着王氏若无其事地脸跪了––好,精卫的世界,她不懂。但她知道“有钱能使鬼退磨”。她要挣钱!挣钱!挣钱!她才不要日晒雨淋三年,捡石头,cospy精卫。 细思一刻,红枣叫她娘:“娘,山上的石头多。咱们到山上去捡。” 这提醒了王氏,她想起了今儿丈夫和他提的那个山头。 “行!”没犹豫地,王氏答应了。 “这就是爹说的林地”站在自家旱地的尽头,红枣看着荆棘横生,却寻不到一棵树的山坡,问她娘:“我们走错了?” “没错,就这里!”王氏肯定道:“这地里有咱家的界石。” “咱村没主的林地,就是这样。” “因为没主,里面的树,都给人砍光了。所以就剩下荆棘了。” 这乱砍乱伐的习性,红枣怀念地想,倒是和前世的国人一脉相承。 “哎,”王氏叹气:“你爹想把这地整出来种东西,可不容易。” 岂止是不容易,红枣摇头,根本就是异想天开––只看眼前这片荆棘,这么粗,这么密,竟然没被人砍去当柴烧,便即就能知道这荆棘上的刺是非一般的硬利。 他爹要开垦这玩意,他是当他自己铁骨钢筋,刀枪不入了 他可真自信! 不过,这荆棘,红枣忽然觉得这荆棘有点眼熟,而其枝条端挂着的零星红果则更为熟悉,啊,想起来了,这不是那年她超市购物抽奖抽中的“九天八夜古今\丝绸之路\特产美食探秘之旅”中在宁夏站的超市直供天然有机食品基地见到的枸杞吗? 为了确认,红枣伸手去摘那红果,结果手指却为茎上的刺给刺了一下。 “呲–”红枣疼得直吸气,心说连扎的疼痛,都是这么相似。 “尝尝。”王氏摘了几个小红果笑着递给红枣:“扎疼了?” “这刺棘的果子甜,就是难摘。” “半天才摘这么一捧。” “村里,就只你们小孩子摘来吃。” 红枣迫不及待的把果子丢嘴巴里,一尝––没错了,这刺棘就是枸杞。 虽然,那是一次坑爹的旅行––九天八夜里我参观了给超市供货的十五家农场,白瞎了我一年的假期,但也不是全无好处,红枣庆幸地想,起码,我认识了枸杞,知道这货的加工过程,哈哈,我可以赚钱了。 “娘,”红枣亲热地叫道:“咱挖这个回去打篱笆。” “这有刺防坏人,还有果子可以吃。” 红枣在农场里看到枸杞打的篱笆,一米多高的灌木整齐排列,绿叶红果,不但好看,而且好吃。 一想到打石头围墙得捡三年的石头,红枣便即越发觉得枸杞篱笆,经济实惠,实乃居家打围墙之首选。 对于红枣的异想天开,王氏早已习惯,当下不仅不以为忤,反而设身处地地设想了一下,竟是觉得这主意不错––村里也不全是石头围墙,不少人家打的只是玉米杆篱笆。 这枸杞篱笆比玉米杆篱笆墙,王氏如是想:起码不会倒,也不会叫鸡啄着啄着就啄个洞。 不过王氏谨慎惯了,即便心里认同,嘴里也只说:“这得问你爹。” 于是红枣明白了,其实她娘已经动心。 李满囤林地回来后,一进房,便即看见红枣坐在板凳上吃刺棘果。 又在吃!李满囤笑了,他这个闺女,生就一张羊嘴,整天嚼个不停。偏她娘宠她,只要她想,她就给她弄。 也幸而如此,才种出了姜。 “这又上哪儿弄来的果子?”李满囤故意地逗红枣。 “就是你说的山上。”王氏应道。 “红枣觉得好吃,”王氏笑道:“还说将刺棘打成篱笆。” “想吃就能摘。” 李满囤闻言也笑了,他蹲下身刮了下红枣的鼻子:“小馋猫。” “这不能给她多吃。”李满囤嘱咐道:“吃多了,流鼻血。” 不嘱咐不行,这娃太贪吃。李满囤摇头,还想着打篱笆,想吃––等等,打篱笆。李满囤思索了一下,与王氏一样,觉得这主意可行。他家,在也是十三年前才打的石头围墙,再前,可不也是玉米杆篱笆 其实细算下来,这刺棘篱笆,比玉米杆篱笆还省钱省力,它只要移活了,就一劳永逸,而玉米杆篱笆得靠原木撑着不算,还得几年一换。 刺棘篱笆,李满囤拈起一粒果子塞进嘴里,笑了:他闺女,可真会想。 李满囤决定奖励女儿。他问红枣:“红枣,爹下次进城,给你带点啥?” 红枣想了想,举起一粒果子,喂给她爹:“爹,这果子这么好吃。” “城里能卖钱吗?” 卖钱李满囤尝着嘴里的甜味,心说,能,毕竟这么甜。 不过,想起这果子皮薄易破,李满囤转即摇头道:“不行,这果子不经颠。运不进城。” 闻言红枣眨眨眼,商议道:“那做成干果呢?” “就像红枣一样!” 李满囤闻言大喜,一把将红枣举过头顶,笑赞道:“对,就像红枣一样。” 李家林地里很种了几棵枣树。所以每年都要制干红枣,用于一年的人情往来。所以,李满囤别的不会,这制干果子,确是会的。 去岁,卖过生姜和百合的李满囤坚信这干果子一定能卖。 章节目录 仓廪实而知礼仪 仓廪实而知礼仪 如李高地所想,族长李丰收看到姜苗,也是激动不已。 村里的地有限,而族人却越来越多––想他李氏一族,五十六年前来高庄村落户,全族不过八户,二十一个男丁,三十七口人。县里按一男丁十五亩水田,十亩旱田给地,李氏共得水田三百一十五亩,旱田二百一十亩。 现五十六年过去,李氏阖族有二十五户,六十八个男丁,一百一十九口人。而水田,却只得三百五十一亩,旱田三百二十二亩。 这多出来的地,除了少部分是买卖,其中,大多数,都是先人们披星戴月,开荒而得。 可如今,村里荒地已开垦精光,而族人却还在飞速增长––眼见下一代又到了婚嫁的年龄。 若再没得一个进项,李丰收每尝急得半宿不能合眼:可叫这些孩子怎么活 现在,好了,李丰收高兴地想,有了姜。姜可以种在林地。村里林地不少,族里的孩子,有活路了。 “好,好”李丰收捧着姜苗,端看良久,方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 “小叔哥,”李丰收高兴地说:“你,还有满囤,是我们李族的大功臣。” “有了这个,咱们李氏一族的孩子有希望了!” “嗯”李高地愣了,拿下了嘴里叼着的烟锅。他们族里的孩子咋了什么有希望了 看到李高地一脸的不明就里,李丰收笑道:“小叔哥。你就没觉得这两年咱族里的家务事多了吗?” “你想想,咱族里,姑嫂婆媳吵吵的,是不是比我爹在时,厉害多了。” “难道不是欺负你年轻”不大关心村里闲事的李高地还是不懂。 “小叔哥,”李丰收摇头:“你就没想过小辈们的事” “怎么没想,”李高地越发不解道:“我天天都在想啊!” 看小叔哥真心不懂,李丰收笑道:“小叔哥,你信我,你是真没想过。” “小叔哥,你想一下,当初我爷在的时候,分家,你得了几亩地” 水田十五亩,旱田十二亩。李高地在心里说。 “你分给满囤的,又是几亩” 李高地默然:两亩水田,两亩旱田。哎,自己,愧对祖宗啊。 想到满囤没儿子,有些敏感。李丰收便随口改了例子,斟酌道:“你现还有十三亩水田,十五亩旱田。” “而你有四个孙子,马上,可能是五个,甚至,将来还可能是六个,七个。” “小叔哥,你想过,他们一人将来有多少地吗?” 晴天霹雳,李高地恍然发现,即便以他现在四个孙子算,除了贵雨,其他三个孙子,水田,旱田加一块,每人都不够三亩地。 三亩地,一年产出,交了赋税,便只够三个人勉强吃饱。这也就是说他孙子,成了家,便即最多只能养一个儿子。若是生了两个,便即就要有人挨饿了。 孙子们这日子竟是越过越穷,比自己这辈还不如了。 不是说多子多福吗?怎么会这样? “人啊,都盼着后辈的日子比自己好,结果,”李丰收叹气:“孩子们,每人能得的地却越来越少。” “这家里穷了,媳妇们可不就要吵吵吗” “谁都想给自己的孩子争一口。” “不争,活不下去啊。” “仓廪实而知礼仪啊。圣人的话,没错的。” “还好,现在有了这个。”李丰收指着姜苗道:“孩子们,可以种姜。” “即便将来姜便宜了,和红薯一样,一斤一文。孩子们也是有了生计。” “咱村,林地,和旱田,一样都是三千亩。” “咱爹,他们一辈,重水田,所以咱们李氏水田多。” “村里一千五百亩水田,咱们占了五分之一还多。” “但旱田,我们却吃了亏。三千亩,只得了十分之一。” “现在,这村里的林地,”李丰收告诉李高地:“大片的,五十亩上的都做了祖地,这里面,大概有两千亩。” “说起来,还是咱爷气魄大啊,当初直接就占了片三百亩的林地做祖地。” “现在可是泽被后人了!” “空着的林地,大概还有一千亩。但都是十亩以下的山头。这么算,村里,约摸还有一百来个山头可以买。” “具体得,还得问里正。” “不过,我琢磨着我们李氏一族能买的数,也就二十。” “现在不比从前,其他氏族,人也多了。” “我听说,还有人去别村佃田扛活的。” “总之,这地是做不到户户都有了。” 听到不能户户都有,李高地心里一咯噔,立刻知道涉及各族子孙后代,村内这番争斗必不会小。 “小叔哥,”李丰收想了一刻,诚恳道:“一会儿,我就去找里正。” “这事若得公开,山头价必定重议。” “你若有看中的山头,不如趁机赶紧买下。” “赶明儿,我们趁给你办分家文书的时候,就把地契给办了。” 李丰收既开口说能买,李高地便即知道此事**不离十,不觉长舒一口气,道:“即是这样,除了满囤那块,我便即也买两块。” 李高地不贪心。他知道道理。村里不是没有有钱人,但村里却还一直压着地价,宅地价,为的就是让普通百姓都有地种,有地方住。何况,姜还没种出来,他不能将钱都砸在荒山上。 “就满囤左右两边的山头。大概一块七亩,一块八亩。”事发突然,李高地只能找自己熟悉的山头。 “三个山头的中间,我们挖个塘,蓄水。” “我寻思着,若这姜的价,不下来。还得有人在山里守着。” “你提醒了我,”李丰收道:“既这么说。我也跟你们买一处。” 李丰收虽挂心族人,但也不会放弃到手利益––他也有一大家子要养。 耳听李丰收要和自己买在一处,李高地更放心了。 话既说定,李高地留下姜苗,便即回了家。 家中,于氏依旧躺床上哼哼,李高地也不理她,只自顾想自己的事。 今儿族长一句“谁都想给自己的孩子争一口。”让他犯了疑,他不知道族长这个“谁”里是不是也有于氏。 他从来都知道于氏是个精明人,但这些年他也没见于氏对老大不好,所以,这些年他都信任于氏,没想过她会对老大如何。 难道说,李高地纠结,这次分家真的不利老大可这些,不都是他自个儿反复琢磨出来的吗? 李高地有心弄个明白,他想问问族长,却又拉不想脸。便即只能继续闭门造车的胡思乱想。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李高地领了三个儿子,一起去了族长家。里长竟然已经在了。 里长郝富贵,人如其名,是村里最富贵的人家––他家光水田就有一百五十亩。 李高地一见里长,立刻就点头问好。如此一番寒暄过后,众人方坐上族长家的牛车,去了县衙。 县衙里交了分家文书,改了户口,立了户头,然后再将原来的地契按照分家文书拆成两张后分交给李高地和李满囤。至此,这分家的官方流程便即就算走完了––从此,李满囤也是在官府挂了名字的一家之主了。 接下来才是买地。按先前说好的。族长李丰收果是买了和李高地父子同一处的地,而里长则买了他家旱田附近的一处八亩的山头。 几块地里,就数李满囤的地最小,只得五亩多一点。但他却不以为意。一则他家人口少,劳力有限。地买大了,也没法种。二则,若种姜真的赚钱,那他可以拿赚的钱去隔壁村买地,比如里正那样。 总之,只要挣了钱,什么都不怕。 回来后,先送里长回家,然后族长方悄悄地告诉李高地父子:“昨儿,我和里长商议。” “都以为种姜可行,但不宜大肆声张。” “一是姜种太贵。二十文一斤的姜,在没有看见收益的情况下,少有人愿意种。” “二是姜种也不够。眼下,村里只满囤有姜。里长的意思,是秋天满囤收了姜,按市价,优先卖给村里人家做种。” “愿意买的,让他们自己打听了来买,多少随意。这样即便种不出来,他们也没得抱怨。” “至于地价,里长的意思是,暂时不动。若有人想买林地,他会看着一户只给买一块。” “待到买地的人真的多了。里长说他就协调各族把空余的林地佃给族人种。” “到那时,即便是没力买地的人,也都能有所进项了。” 李丰收每说一句,李高地父子都禁不住点头。觉得里长和族长考虑的极其周到。这下,他们就知道这事具体要怎么做了。 章节目录 山头定大计 山头定大计 回到家,看到于氏还躺在炕上。李高地也不多话,只把分家文书的留存和地契交给她。 于氏仔细查看,结果发现多了两张地契––于氏虽然不识字,但数数还是会的。早起,她给了老头子一张水田和一张旱田,共两张地契,其中,水田的地契是办分户,旱田的地契是办转户。现在事情办好,老头子应该拿回一张水田地契。 但现在,地契却有三张。于氏糊涂了,她问李高地:“怎么还有两张地契” “嗯,”李高地点头:“这两天你说心口疼,所以没跟你说。” “我买了两块林地。” “林地”于氏一时反应不过来。 村里林地多。村里的林地除了祖地,都随便村人砍伐,以致现今村里无主的林地里连根粗一点的木头都没有,全是荆棘野草,蚊虫蛇蝎。 “对!林地”李高地说:“老大在林地里把姜种活了。” “姜,种出来了?”于氏惊住了。反应过来,于氏躺不住了,她得去林地亲眼瞧瞧。 “你不能去。”李高地拦住了于氏:“你平素不下地。突然去林地,招眼。” “这事,里正和族长都不伸张。” “咱们也得小心。” 于氏无法,只得按捺的呆在家里。但心中烦闷。 做为继母,于氏从来都是压着继子,不给他盖过自己亲子机会的。比如说娶亲,生子,以及最近的分家。 但继子现在种出了姜,他在当家的眼中的分量,于氏深思,可就不一样了。今儿甚至为了继子还拦了我。 不过,分量再重,又能如何?这分家文书都过了官府了。只要再过几年,这件事淡了。到时候再提分家,让满仓和满园按规矩七三分,这样满仓不要说地够多,就满园,也能得四亩水田,五亩旱田,九亩田。够他一家吃喝了。而贵雨,作为长孙,将来得继子的地,也不吃亏。 至于种姜,看老头子今儿买两块地的意思,也是要跟着种的。只要老头子在,继子就不能藏私。她亲子自也是一样能种了。 左思右想,想无遗漏,于氏方觉放心。 连躺了两天,于氏准备家里四处看看。 于氏走进厨房,厨房里只钱氏带着小孙女李金凤在忙。 “娘,”看到于氏进来,钱氏擦擦手,走了过来,低声问:“今儿晚饭怎么做” 照理,分了家,这饭也得分开吃,不过,继子的房没盖好,估计老头子不会同意分。摇摇头,于氏低声道:“照往常做。” “你爹不发话,你就照做。”想了想,于氏补充道:“起码,农忙前别提。” 钱氏明白了––再两个半月就是秋收。秋收二十天,一个短工就要五十文一天。大伯和大嫂两个好劳力,便即就能省一吊多。 厨房里,于氏数了一遍筐里的鸡蛋,觉得数目不对,便即又数了一遍,发现,确是较平日多出了六个。 “这鸡蛋,咋多了”于氏问钱氏。 “多了?”钱氏明显不知情,顺口说道:“这两天都是贵雨捡的蛋。” 猛然想起一种可能,钱氏猛地住了口,不敢相信地转问道:“娘,不会!” “先大嫂,捡鸡蛋,她不会……” “什么不会!”于氏愤恨道:“这蛋,一准是让她给偷吃了。” “不然,哪里会这么凑巧两天多六个蛋,一天正好多三个蛋!” “她一房,正好三个人。” “这蛋,一准叫她们一人一个给吃掉了。” “先我说她偷果子,你们都只不信。” “现,看这鸡蛋就知道了。” “她自己偷嘴不算,还带着男人和孩子一起偷!” “老天开眼,不教她生儿子!” 霹雳啪啦咒骂一通,于氏方自厨房出来,去了后院。 后院里二媳妇郭氏正在铡猪草。于氏见那猪草都还带这水,便就知道洗过了,方又转去了猪圈看猪。 眼见圈里的三头猪都没有瘦,于氏方点点头,转身进了织房。 织房里,大孙女李玉凤正在纺纱,顺带照看悠车里的弟弟李金吉。 眼见即便分了大房,两个儿媳妇也自发地把家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于氏颇觉欣慰––不冤她为他们打算一场。 红枣隔着窗户,看着她奶奶进进出出,然后告诉她娘:“娘,奶奶病好了。” “她出来检查活计了。” “她在厨房,数鸡蛋了。” “还骂我们偷嘴了!” “呵呵,”红枣捂嘴笑道:“说的好像她没背着我们煮鸡蛋吃一样。” “我们吃,都只是白煮。” “她们偷嘴,可是还偷了油、盐的!” 王氏闻言笑笑,并不接言。自红枣三岁,能帮着她捡鸡蛋后,红枣每天都数自己捡的鸡蛋、家里应该剩的鸡蛋、公里用掉的鸡蛋以及厨房里实际剩的鸡蛋,所以,没两天,她就知道了婆婆、妯娌同着侄子侄女们背着她们大房一起偷嘴的事。 王氏虽不善言辞,但却知道心疼自己的孩子,便即就乘自己打扫鸡窝的时候昧下一个,拿热水冲了,给孩子喝。 偏孩子是个极孝顺的,难得一碗鸡蛋水,都是要先给她和她爹喝过了,然后再自己喝,让王氏更为心疼。 为了让孩子多吃一口,王氏就从开始的,偶尔昧一个蛋,发展到每天昧一个蛋,然后每天昧两个蛋,最后每天昧三个蛋。 横竖,鸡都在她手里,她说捡了几个蛋,就是几个蛋。 其实,王氏想,分家了也好,明年自己也养一窝鸡,然后想煮就煮,想炒就炒,随便孩子吃! 第一次临时决定买地,而且还是林地。李高地次日一早,便即就迫不及待地领着儿子们上山看地来了。 三处地,与李高地印象里的一样,连在一处。而连在一处的地方差不多有一亩半,正适合修池塘。 “这里,”李高地在看中的地方插了锹:“我们挖塘,存雨水。” “老大,你明天带老三去石场,让他认认门。” “再就是,你们都记得定界石。” “这山头不大,一个山头有十六个就够了。” “对了,老大,你得记得水田里也得有八个界石。” 既然分了家,而老大又有能耐,李高地以为该分的就得分开,以免将来一把烂账––他琢磨着老大的姜若是长成了,他就让老大把王氏给休了,然后他再给老大说门好亲。这样,如果老大有后了,他先前的话就得改。他不能养大于氏的心事。 虽然,还是没瞧出于氏的不对,但李高地以为还是亲兄弟明算账的好。横竖,只要老大够钱,他的未来就不用愁。 对于李高地的话,李满囤一直点头称是,直待他爹说要把山头的荆棘全砍掉,他方阻止道:“等等,爹。” “昨儿,我看见红枣吃刺棘果,便即就想,这果子,能不能制成红枣一样的干果,运到城里卖钱” 李满囤没说是红枣的主意––女儿家最重名声,他可不想女儿个人留个馋嘴的映像。 制干果,需要煮晒。一个院子住着,根本瞒不住。 李满地活到五十五岁,他从未想过将这丁点小果子也能跟大枣一样制成干果卖钱。可再一想到这果子的味道––制成干果,只会更甜。便即觉得说不定真有人买。 只要能卖钱,哪怕只卖大枣的一半价钱,十文一斤,李高地以为这生意就能做。 “这主意不错,”李满地赞赏地拍了拍长子的肩膀––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感到长子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这时节刺棘才开始挂果,等全熟,起码得五天。然后制干果,这时日头好,估计也的五天。所以这第一批果子,制出来,就得十天。 既然山地暂时不能动,李高地便即又想着去山头砸石头––他知道建房,地基,围墙,无论哪里都离不得石头。 李满囤再次阻止了李高地。 “爹,”李满囤说:“您先等等。” “我想着,这石头,先不着急。” “如果,果子能卖钱。我就拿钱买石头。” 李满囤还记挂着生儿子,他可不想因为砸石头,伤了身子,耽误他生儿子。 “如不能卖钱,我就拿这刺棘打篱笆。” 再一次地,李高地为长子的想法感到震惊:花钱买碎石可待震惊过后,他又觉得长子确是出息了。他越发坚定了要给长子再说一门好亲的决心。 “好,好。你想得好。”李高地老怀畅慰:“那你说说,你这房,是怎么个章程。” 李满囤想了想道:“我想,先把地里的草先除了。” “河沿这边先种上菜。” “这样,一个月后盖房吃的菜就有了。” 李高地:嗯,河沿的地做菜园,确实合适。没遮没挡,阳光好不说,浇园也方便。 “地整出来后,先搭两个草棚子。” “一个支上灶,做饭用。” “一个留着搁东西。” “这围墙,不是立马就能有的。得先有个地方存放东西。” 李高地:对,是要修两个草棚。 “再就是修个茅房。” 李高地:修房人多,没茅房可不行。而且,茅房可以积肥。有了肥,庄稼才能长得好。 “茅房要的粪缸,灶房用的水缸,锅碗瓢盆,我等草棚修好后,去县城,一齐买回来。” “我估摸着这些都弄好。就能卖果子了。” 听到此处,李高地再无怀疑,当即拍板道:“成。就按你说的办。” “今天,我们先锄草!” 章节目录 二伯威武 二伯威武 一向荒芜的空地忽然有了动静,池塘外劳作的村人便即就发现了 趁休息的空走过来套近乎,待看清是李高地后,这八卦的心便即就退了一半––别看李高地年纪不算太大,但辈分高啊,和他们的爷叔一辈。 对于别人的窥探,李高地不以为意,横竖盖房这事瞒不住––与其别人瞎传,还不如他自己正名,来的大方。 眼瞅见在人后探头探脑,他二哥李春山家的孙子李贵银,便即叫道:“贵银啊!” 被长辈点名,不打招呼可不行。李贵银老实地凑过来,亲热叫人:“三爷爷。” 然后又挨个与他几个叔一一点头致敬:“满囤叔,满仓叔,满园叔。” “你爹呢”李高地问李贵银,然后不待他答,便吩咐道:“过几天你满囤叔盖房。” “你家去和你爹说,让他得闲来帮忙。” 李贵银的爹李满垅是满囤的同堂兄弟,满囤盖房,他必须到场。 “哎!”李贵银答应一声,赶紧往家跑。他虽然一时想不明白三爷爷家为啥是满囤叔建房––不该是满仓叔,满园叔才对吗?但他知道甭管哪个叔叔建房,他都得赶紧告诉他爹去,然后再跟着他爹和大哥过来帮忙。对了,还得去他二叔家告诉一声,不然,若独拉下他们,他一准地会被他婶子给抱怨死。 有了李贵银这个小喇叭,眨眼功夫,李满囤宅地里便即又多了九条干活大汉––除了族长李丰收,李高地两个哥哥家的儿子和成了丁的孙子都来了。甚至,后晌的时候,李高地的二哥李春山也来了,他吸着烟锅,和李高地蹲在了一处。 “咋突然想起来盖房”李春山淡淡地问:“还是满囤盖房?” 面对大了自己一轮,整十二岁的哥哥,李高地颇觉脸红––家分得太急了,竟未给他哥透个气。 但事已至此,也没啥好隐瞒的了。只得老实说道:“我分家了。” “为啥”李春山慢慢地吸烟。 “我把满囤分了出来。”看着李春山,李高地莫名地有些心虚,小心地解释道:“贵雨这不是大了吗,要相看人家......” “啊–!” 话未说完,李高地的额角便即挨了他哥一烟锅。 “糊涂!就为个你们贵雨,成亲。”李春山低声道:“你心疼贵雨。” “你把贵雨过继给满囤,不就圆了吗?” “那哪儿成”李高地摇头:“贵雨可是满仓的长子!” 李春山看着依旧执迷不悟的弟弟,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难道满囤不是你的长子”他反问道:“你啊,你为了满仓的长子,就分了你自己的长子” “兄弟,不是哥说你,”李春山一锤定音道:“你的心,偏的没边儿了。” 李高地不承认自己偏心,他辩解道:“我,我这不都是为了子孙吗?” “呸!”李春山张口就啐:“子孙,子孙,先有子才有孙。” “你连儿子都顾不了,有什么脸提孙子” “贵雨是满仓的儿子。他不会顾,非要你来顾” “你就是江边卖水––多此一举。!” 看李高地还是一脸地不服气,李春山禁不住冷笑:“你知道你刚一句\分满囤\,现村里多少人在嘀咕吗?” “嘀咕什么?有什么好嘀咕的。” 李高地完全不觉得自家有啥好非议的。。 “嘀咕啊,\有后娘就有后爹\。” “\都说\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做官的爹\。” “还有,说你家里的厉害,你软耳朵耙子的。” “不信,你现就去村里井口听去。” 村里那帮婆姨嘴角的厉害,李高地是知道的––天天论人长短,坏人名声,不知毁了多少人家的清誉。 他烦死这群婆姨了。幸而他辈分够高,不必答理这帮长头发,这才落了个耳根子清净。 不过,现在贵雨要说亲。这说亲,没名声可不行。李高地也顾不得生气了,赶紧问他哥:“哥,那依你说,现在咋办” 李春山闻言更气了,低吼道:“咋办这些年,我告诉你咋办的还少吗?” “二十五年前,满囤十岁,我让你送他去学堂学两个字,你咋办的” “二十年前,满囤十五岁,我让你给他说亲。你咋办的” “十五年前,满仓十三岁,你要给他说亲,而满囤二十岁,还没媳妇,我让你先给满囤说亲,你咋办的” “我告诉你这么多咋办,你办了几样” “我现在告诉你咋办,你确认你能办” 于氏比李高地足小了七岁,李春山平素都不计较李高地对这个后弟妹的纵容,男人麽,难过美人关麽,他懂。所以,这些年,他都只管着大面。但就是只管大面,这些年,也整出不少事。 耳听他哥提前当年,李高地的气焰消了––满囤的亲事确是被耽搁了。 难得的,他给他哥服小道:“哥,你说的,我不是没办。我当时也是给满囤相看了,只是几下里都不凑巧,才给耽误了。” 嗤,李春山冷笑,他心知他弟早为于氏拿捏在手心里––所以,这两年他才懒的再说。他是真没想到他弟分家敢把长子给分出去,而李丰收这个族长居然连拦都没拦––简直视族规为无物。说不得,他要出手管管––他必须得把这歪了的族风给正过来。 “行,”李春山点头:“我就再告诉你一次。你听好了。” “你再分次家,把你家的老三满园分出来。” 李高地…… “先你分家,独把原配生的长子给分了,而继室的两个儿子,一个二十九,一个二十六了,都留在了家,”李春山问李高地:“弟,你告诉我,你觉得别人该怎么想,才能想你不是偏心” “满囤,他,他不是没有儿子吗”想到长子先前被耽误的亲事,李高地忽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他哥有句话对了,他确是没顾好儿子。 “没儿子”李春山气急反笑:“没儿子咋啦” “族规里有规定族人没儿子,就要被爹赶出门吗?” 听到族规,李满地心中一紧,他莫名想到今儿他家建房,独族长没来。 “知道丰收为啥没来吗?”李春山告诉李高地:“跪祠堂,抄族规去了。” “身为族长,连自己兄弟过继承嗣,这么简单的一桩事都办不好––他愧对祖宗,自省请罪去了。” 听说族长被关进祠堂,李高地 方想起他哥当年路见不平轮棍上的脾气,终感到一丝惶恐:他哥,是真能开祠堂打他板子––先前给满仓先说亲时,他大哥还在呢,他哥就敢揍他,现大哥不在了,可再没人能拦住他哥了。 想起他哥的板子,李高地终于低头:“好,我分。” “但,要晚点,”李高地与他哥讨价还价:“他媳妇怀了。” 一听就是于氏给的托口,也就他这个傻弟弟会信。李春山懒得与这个妻奴讲歪理,横竖他也意不在此。 李春山说:“三天。” “前儿你分满囤用了三天。我现在也给你三天。” “三天后,你交官府过了印的分家文书到族里。” “文书里的钱地,都比着满囤。” 虽然对他哥逼他分家,李高地颇为不满,但见他哥确是一碗水端平,让他给满园与满囤一般的钱地。他这份不满便即就消散了不少。 “今儿我找你两件事,”李春山说:“刚分家是一桩。” 听说还有一件事,李高地刚放下的心又紧张了。 “再一件就是满囤的事。” “族里规定族人四十无子,可过继。” “满囤今年三十五,再五年。满囤四十。若那时,还没得儿子,你就给他过继一个。” “孩子人选就先你孙子里挑,”李春山看着他弟不客气地说:“若你家里的舍不得孙子给满囤,那就在族里挑。” “满囤有房有地,人又勤劳能干,他家里的,除了不能生,也是里里外外一把好手,难得的是脾气还好。” “但看他两口子平素对红枣,就知道他家疼孩子。” “咱族里这么多人,地少的人家都愿意把孩子给满囤。” “你别愁满囤他两口子没儿子没人养老。” “这满囤有了自己的儿子,你家里的就不用再挂念满囤的房和地了。” “总之,我们李家没有故意让大房绝后,钱财都给二房的道理。” 明知他哥说的含沙射影,李高地却无可辩驳––他哥说的族人四十无子过继,确是族规。他先也想过从二房过继,偏满仓家里的舍不得,一提就哭,他媳妇也劝他不要因为一个儿子就断了另一个儿子的父子情分,说侄子养老也是一样,他才改了主意。 现经他哥一说,他便即明白他先前的计划根本行不通––族里大部分人家都缺地,他们都盯着满囤这份家业呢。他家再不过继,可就要便宜别人了––族人再亲,也亲不过自家的孙子。何况,满囤现在还种姜,未来的家业绝对小不了。 “哥,”李高地真心实意地说:“谢你提醒了我。” “等贵雨事定了,我就给满囤过继。” “哼,”李春山没好气地说:“你真明白了就好。” “别你家里的一哭,你就又忘了。” “哪能呢!”李高地老脸红了。 “对了,”李春山提醒李高地:“你得赶紧找里正再买块宅地,给满园。” “你知道,咱村的地紧,能买赶紧买。” 满园也是他的侄子,他可不能由着于氏把满园给毁了––不教孩子自给自足,而是干等着兄弟的房,这算怎么回事?他得给掰回来。 “哎”李高地点头。心说:现把满园分出来也好,宅地也能多买一块。家里孙子多,宅地自是越多越好。 至此,李高地为他哥压迫的那点怨气全消了。 “哥,”李高地跟他哥保证:“我今晚就回去分家。” 章节目录 又见分家 又见分家 地里干活的子侄,瞅见这边的动静,一个比一个躲得远。李春山的脾气不是一般的暴躁。在场的子侄孙辈,没一个没挨过他的棍棒。 所以,若是待他话说完,而他们九个连这块宅地都没整完的话,就等着吃挂落。谁都没得好。 李满仓则一边干活一边发愁。他爹分家越过了二伯,二伯必是来挑理了,何况,他家这次分家,压根就没理––那还禁得起他二伯挑拣? 李满仓知道他家分家对他大哥不公平,在族规里,这就是“灭长”––他娘做足水磨功夫,把他大哥的长子继承权给夺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李满仓痛苦地想:看他爹,有分家的十五亩水田和十二亩旱田做基础,这么多年辛苦,不过挣了五亩旱地。 轮到他,分家,按规矩,他只能得三亩水田和三亩旱田,他再辛苦劳作,也养不起他的四个儿女。 为了儿女,他想,他只能如此,他无路可退。 果然,他看到了,他二伯又动手了,拿烟锅敲他爹了。 哎,只希望,二伯这次还是差不多骂过就算,不要似大哥定亲那年那样,拿着棍子撵他爹。 九个壮劳力,九把镰刀,眨眨眼,这草就割完了。割下的草堆到一处,由太阳晒干,便即就可以当柴用,烧锅。 收拾好草,九个人再换九把钉耙,不一会儿地也翻好了。 拣出地里的草根,也堆到草堆上,待晒干了,也可以烧。 最后再拿钉耙挥两个来回,这地就整好了。 转头看两个长辈,见还在说话,便谁也不敢先走,即便先前说的活干完了。呵呵,二伯、二爷爷跟前,谁敢说活干完了,没活干了? 无言地对视几眼,九个人便自觉地分成了两队:四个去挖茅坑,五个去修下池塘的台阶––这塘水虽不能喝,但在春夏两季浇个菜,洗个粪桶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终于,两个长辈说完了话,自顾走了。九个人方松了一直绷紧的身体,扛起工具,各自家去。 论理,族人出力,李满囤原该准备午饭招待,但此地万事具无,只得作罢。只待来日方长。 李满囤三兄弟也同路回家。这还是分家后第一次只三人一处。李满囤原本就是个闷葫芦,李满仓则是满腹心事,李满园虽然一向活泼,但因今儿因为李春山在,他干活累到了,不想开口。所以这一路竟是无话。 李满仓一进家门,瞅见他爹李在堂屋里揉烟叶,他便即进织房去找于氏。 “娘,”李满仓低声道:“今儿二伯来了。” 于氏闻言一愣,停下了手里的纺锤。 “然后,”李满仓说出自己的担心:“我看到他拿烟锅敲爹了。” 他二伯,于氏想,可真烦人。圣人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偏他一个认死理。 抬起头,于氏却对李满仓轻松道:“没事。” “你二伯就是脸上凶,他不会把你爹怎么样的。” “这么多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何况,这文书都过官了,”于氏不止说服了满仓,也说服了自己:“他再厉害,又能怎样?” 说到最后,于氏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轻蔑。 晚饭后,听李高地又一次叫了所有的儿子和儿媳妇,李满仓和他娘相顾一眼,彼此明白––定是为了他二伯。 “满园,啊”李高地对李满园:“我想把你也分出去。” 一句话惊住了所有人。没人能想到李高地会在三日内会两提分家。 “平白无故的,”稳稳神,于氏轻声问:“咋要分满园?” “他媳妇还怀着呢!” “先立分家文书,搬家不急。”李高地道:“村里地紧,咱们先拿文书,把宅地买了。” “房子可以慢慢盖。等房子盖好了,这孩子也大了。正好搬过去。” “买宅地?”于氏看向她当家的。 “是啊,”李高地道:“今儿哥说,等满囤到岁数了,就给满囤过继儿子。” 李春山,这老不死的,于氏恨得咬紧了牙根,她知道她继子过继儿子这件事,她拦不住了––先前分家,族长因矮她一辈,万事都有避让,但族长现有了李春山这话,就不必再顾忌她的意见––她,先前的算盘落空了;李满囤和王氏则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喜––二伯替他们说话了。这下好了,他们若能如愿生出儿子最好,即便命中无子,他们也老有所依,而红枣也能得个兄弟撑腰;李满仓则皱起了眉,他有地,不愿过继自己的儿子;郭氏也生气,不止贵雨的田地少了,她还得舍一个儿子;李贵雨则心舒一口气,他不用给他大伯养老了;至于李满园,钱氏两口子,他们则期待地看着于氏,他娘许过他们,分家时给他们四亩水田和五亩旱田。 如继子过继儿子,那确是要早点给满园置下宅地。于氏想明白,便即道:“宅地确是早买的好。” 李高地点头,这和他想到一处了。 “就是不知道,”于氏问道:“这分家文书怎么写?” 李高地有点难以启齿,毕竟这和先前他和于氏商量的不一样。 但既应了他哥,李高地只得说:“这地和钱,都照满囤来,一样的一块宅地,两亩水田,两亩旱田和八吊钱。” 怎么会这样?李满园茫然的看着他爹,他娘,前天还和他说给他九亩田。 “娘–”李满园转与他求援。 看着小儿子舔孺的眼神,于氏的心真的痛了。 “当家的,”于氏说道:“满园孩子多。” “这点地,怕是不够吃。” 李高地也犹豫––这地,过日子确是有点紧。 “爹,”李满仓犹豫道:“要不,把林地给三弟一块。” 李满仓知道此时他最好啥都不说,但他知道他弟让他娘给养娇了,干活时拈轻怕重。只先前有他和他大哥挡在前面,他爹没能发现。 所以,若真要分家单过,他弟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他远不及大哥勤劳肯干,弟媳妇也不及大嫂踏实能干。 而他能帮他弟的也就是建议加块山地––这是他大哥分出去后置的,且爹一置两块,显见得是有弟弟的一份。至于别的,他即便有心,也不能加了––二伯盯着呢。 今儿他爹突然分家,显见得是得了二伯的授意。现族里,就数二伯辈分大,他既发了话,那还是老实遵循为好,不然,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次子的话让李高地还算满意。他点头道:“那就加块林地。” 如果种姜,李高地想,满园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于氏觉得即便加了林地,分给满园的地也还是少了。不过先前继子就得了这么多地,当时继子并未说啥。所以,现在,自己必须得好好想想,这话,得怎么说,才能让李高地改主意。 李满园见他娘也不再说话,急得鼻子上出了汗,他想说些什么,偏偏脑中空空,没一句托词。 着急间,他媳妇钱氏已哭出了声。钱氏是一点也没想到会现在分家,而且她家分家得的地,竟然和大房一样少––这可叫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于氏想好了词,便摘下手绢来压眼角,然后悲声道:“满园啊,你就听你爹的!” “这事啊,是娘对不起你啊!” “娘命苦,这辈子只能与人做填房。” “自己矮人一头不算,带累得你和满仓也都矮人一头!” “娘在这个家,说话不硬气啊!” “若娘腰杆子硬,说啥算啥,咱家分家又哪里会轮到族里说话?” “娘没用,将来就是为这个家操劳死了,到了地底下,还得给人家福气大得自己都压不住的短命鬼做低伏小。” “将来不说受人家儿子的头了,就是连我自身两个亲儿子的头都不能受啊!” “满园啊,你有这样没用的一个娘,你除了跟着受委屈,又能怎样呢?” 于氏越说越伤心,竟又哭起她娘来:“娘啊,我的娘啊!” “你生了我,怎么又舍得把我与人做填房的啊?” “这填房是人能做的吗?” “我给这个家操持三十年,却永远赶不上人家早进门的五年啊!” “娘啊,你知道这三十年,我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骂啊?” “娘啊,你误了我一辈子不算,还带累得你两个外孙子也出不了头,几个曾外孙子也没活路啊!” 于氏这么一哭,不说李满园了,就是李满仓也流下了眼泪––他爹的原配陈氏在族谱上是妻,将来,她将跟他爹合葬,立大碑,刻所有子孙名字,永享子孙香火,而他娘于氏作为填房将来在族谱上只是一个侧室,将来只能在他爹和原配的合葬墓侧后点个浅穴,立个小碑,碑上只能也刻他两个兄弟的名字,连孙子名字都不能有。 填房、侧室,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个妾。 看见于氏和两个儿子的眼泪,李高地也觉难过––或许他曾对原配陈氏有过感情,但于氏确是和他同甘共苦了三十年。 五年和三十年,李高地心里的天平自是完全地倾向了于氏。如果让李高地选择,他一准选择和于氏合葬,至于,陈氏,他都已经完全想不起,她长啥样了! 将来,身后的事,眼下,分家的事,这一切都让李高地烦躁。烦躁中,李高地禁不住想:好好的,他为啥要分家? 想着,想着,李高地忽地想起他分家也是因为端午节下,小闺女李杏花回娘家的那天夜里,于氏搁睡觉前突然开始哭,然后便和他说小女婿作为三儿子,分家只得了三亩地。幸而他家靠码头,可以卖大碗茶补贴家用。而满园,将来,分家只得四亩地,这日子要咋过?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睡不着觉。她觉得对不起孩子,如果满囤是她生的,她就可以做主,让满囤匀几亩地给满园了,横竖满囤家人口少,没儿子。兄弟间相互帮衬,还不是应该的? 就是那夜,李高地想起来了,他听了她这些哭诉,才动了分家的心思。不然他活得好好的,想这些身后事,做啥? 蓦然地,李高地又想起下午,他哥的那一句“别你家里的一哭,你就又忘了”。 似乎每一次,李满园想,他家一有大事,于氏就会哭:二十五年前,他要送满囤上学,于氏哭家里刚买了地,没有余钱;二十年前,他要给满囤说亲,于氏哭媒人说看好的人家嫌弃她是后婆婆,说她后妈难做;十五年前满囤必须赶满仓成亲前成亲,她临时给说了山里的王氏,然后又哭着说她办不好事,对不住满囤。 越想越烦躁,李高地突然站了起来––这一次,他决定硬气一回,照他哥说的做。村里没地的人家多了,既然人家都能活,为啥满园就不能活?何况,满园并没不是没有地,他完全是照规矩给了满园,他应得的一份而已。 先前分家,满囤,作为长子,得这样一份地,才是真的委屈,但他说啥了吗?还不是照自己的话做了。 咋自己,一样的话到了满园这儿就行不通了呢? 何况,这没分出去的地都还在自己手里呢。将来,满园的日子若真过不下去,自己还能干看着孙子们挨饿?到时以孙子的名义给几亩地,也不是不行。 “明天,一早,”李高地直接告诉李满园:“去你二伯家写分家文书。” “这么分是你二伯定下的。” “你们有啥说道,就当着你二伯面说!” 丢下话,李高地自揣了三吊钱,去了里正家。 红枣听着正房的吵吵,又看见她爷气呼呼出门,颇觉奇怪––她这个便宜奶奶又想算计啥,嚎上了不算,还把她爷给气走了。 没一刻,王氏和李满囤也回了房。红枣听她娘低声问她爹:“今天到底是咋回事?” “二伯怎么想起替咱们说话了。” 她爹说:“二伯一向公道。” “今儿二伯和爹说了一晌午的话。” “对了,宅地的地翻好了。” “你明天过去,把岸沿边的地种了。” “那是我们的菜地。” …… 二爷爷,红枣忍不住笑了,她见识过那个一天到晚拿拐棍抽人老头的杀伤力,确是非同一般的强大。 对于李高地的再次分家,里正也不觉诧异––他自己也正打算分家呢。他也有三个儿子,年纪也大了。所以正合计借着分家,多买两个山头。 有里正帮忙,李高地很快选定长子宅地后面,隔了三户人家的一块地。也是一样挨着一个小池塘,可以多得三分地。 里正家出来,李高地想起家中的吵闹,不想立刻回家。想了想,他掖着烟锅,溜达着去了他哥家––他爹妈,大哥,都不在了,这世上,就他哥还给他说道理了。 章节目录 分家买地忙 分家买地忙 李满园见他爹和他大哥出了门,便即立刻向他娘求助。 “娘,”李满园跪抱着他娘的腿,哀求道:“您劝劝爹。” “四亩地,这可叫我这一家子怎么活啊?” “起来,”于氏无力说道:“你听我说。” “你二伯铁了心要分,”于氏说地艰难:“那你就先拿这四亩地。” “和那块林地。” “四亩地,虽然少了,但林地能种姜。” 听到林地,李满园越发觉得伤心:“娘,你是不知道,这爹给的林地,和族里给的不一样。” “爹给的林地里面全是刺棘,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叫我怎么种?” “而且,今天,大哥和爹说了,要摘刺棘卖钱。” “这姜种不种,还是两说。” 刺棘卖钱?于氏按下心里的疑问,嘴里只说,“不是还有族里的林地吗?” “我听说满囤那块地,能出600斤姜,一斤姜,20文,即便便宜了,10文一斤,也能得六两银。这便赶上四亩水田的出息了。” “你那块林地同满囤一样,只要好好种,就饿不着。” “两块林地,我给你大的那块。” “那地有八亩,你只要开出一半来。日子都好过。” “再就是娘的体己,也给你大半。” …… 费尽口舌,于氏终劝得李满园分了家––不分不行,如果李春山真的开祠堂,请牌位,代父母给他们重新分家,他们也只能受着。这样,便就连满仓也只能得三亩水田,四亩旱田了。 而现在,只要李春山不翻旧账,地就在满仓手里。只要满仓有地,他还能看着满园受穷? 次日,李满园虽还觉委屈,但到底还是在他二伯家老实地签了分家文书。待后一日,他与他爹按约去坐族长的牛车进城,见到他二伯和他两个堂兄李满垅、李满坛也一在,即便心里还是不忿,还是上前老实问好。 李春山看满园与其他子侄无异,当下便即点点头,自与李高地说话。 “弟,”李春山说:“昨儿你和我说的几块地,虽然大,我想了想,我还是得和你买到一块儿。” “如果,这林地的出息,真有那么大,那么收成的时候,咱们就得结队看着。” “不然,即便地大,东西也保不住,还得生一肚子气。” 李高地闻言笑道:“成,只要你不后悔地小。” 李满园搁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家山头四周的山,还真就数他得的那块最大,这沮丧了两天的心方得了一丝安慰。 到达县衙,看到里正和他两个个弟弟领着子侄从另外一辆牛车上下来,便即知道里正家也要买山,而且买的还不少。 看来村里的山头,李满园想,用不了多久,就全部有主了。 一帆顺利地办好了户口和地契,李满园拿到房宅地契的一刻,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豪情––从此,他也是支撑门户的一家之主了。 在李满园忙着分家的时候。李满囤先跑了一趟后村的采石场,定了界石和拿货时间,然后便即就在自己的刚买的林地上挥着柴刀开路––刺棘实在是太密了。 王氏和红枣则跟在后面摘刺棘果。虽然刺棘刚开始挂果,但向阳处,总有几株先熟的。如此,一天,三人竟摘了近二十斤刺棘果。 果子摘回来了,自然要立刻处理。 晚饭后,李高地难得的进了厨房,看着长子和长媳收拾锅灶,架蒸笼,烧开水,然后将刺棘果放上去蒸。 “注意火,”李高地嘱咐道:“这果子小,不能按蒸枣子的火候来。” 红枣倒是知道蒸五分钟,但这世界没手表,平素的粗略计时就靠更夫,至于精确计时,唉,压根没有精确时间,一般人约时间的表达方式都是“一顿饭”、“一袋烟”之类,总之一点也不精密严谨––这些计时方式的误差都在五分钟以上。所以,红枣实在不知道如何与她爹娘描述五分钟这个时长。便即只能看着她爹娘自己摸索。 还好,也不过三次,她爹娘就蒸出了合格的刺棘果。 蒸好的果子倒到入筛子里滤水阴干,今晚的工作便即就大功搞成。 早起,出了太阳,搬了筛子出来晒。李满囤同王氏红枣又出了门。 昨天近山腰的地方,李满园发现几棵细松树,今儿砍下来,搭草棚子,正好。 靠着一把斧头、一把锯子和一把锤子,李满囤三天搭好了一个草棚子。 王氏把草堆上层晒干的野草扎成把子存到草房里。这样,下雨也不怕没烧的了。 细松树砍下的树枝,也堆到宅地里晒着,这是正经的柴,比干草经烧。 再三天,李满囤又搭了一个草棚。 如此六天,干刺棘果晒干了。这天一早,李满囤丢下正垒的灶,背着干果进了城。 这一天,李高地一家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过去几天,家里摘了七八百斤果子––独王氏一个人一天就能摘五十斤,二房郭氏派了儿女打猪草,自己则跟着丈夫上了山,一天也能摘四十斤,三房钱氏怀孕,不能上山,她便即派了李贵富跟他爹李满园上山,一天也能摘二三十斤。如此一天就摘一百来斤,这六天可不就七八百斤吗? 为了这几百斤果子,家里还买了百十个筛子,置了好几个木头架子,前后花了有两吊多钱。 平常去县城,来去一个时辰就够了,李高地抽着烟斗蹲合计,今儿满囤带了四斤多果子,卖一个时辰。怎么着,晌午前都能回来了。 抬起头,瞅见两个儿子竟还没出门,不便即喝道:“咋还不去干活?” 李满仓,李满园方依依不舍地拿着砍柴刀出了门––摘果子得有路,这几天,他们忙着清理一条到山头的路,都没时间去他们大哥宅地里帮忙。 王氏今儿没去摘果,丈夫不在,没人开路,而有路的果子,昨天都摘完了。 王氏领着红枣去了宅地,昨晚上丈夫说今儿会买东西回来,他得去把两个草棚归整归整。 午晌的时候,李满囤没回家,李满垅家的李贵银却来了。李高地瞅见,便即挥手道:“贵银,告诉你爷爷,满囤一回来,我就让贵雨过去送信。” 李贵银见他满囤叔确不在家,也不纠结,答应一声,转身又跑了回去,他爷还在家等信呢。 傍晚的时候,李高地终坐不住了,他唤过长孙:“贵雨啊,你去村口等着。” “看到你大伯,就赶紧回来报信。” 李贵雨依言跑去了村口。结果刚到村口,就看到他大伯坐在一辆牛车的车辕上。 “大伯!”李贵雨迎了过去。 看到李贵雨一头的汗,李满囤知家里人等急了,便即从腰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侄说:“你拿这个给你爷,我先把东西送到宅地里” “回头,我就过去。” 李贵雨捏捏手里的布包,触感到里面的硬圆之物,便知是钱,赶紧捏紧,然后瞄一眼牛车,见上面尽是水桶坛子之类的家什,方点头道:“那我先走了,爷奶都等着呢。” 一口气跑回家,李贵雨把东西交给他爷:“爷爷,大伯回来了。” “这是他给的。” “他人呢?”李高地往孙子身后张望。 李贵雨:“大伯坐着牛车去他宅地了。” “他买了家什,说放好了,就过来。” 闻言,李高地方打开手里的布包,拿出里面的铜钱,一共270文。 四斤半的干果,换270文,这果子合60文一斤?算清账的李高地刷的睁大了眼睛,叫道:“贵雨,你去告诉你二爷爷和族长一声。” “就说,一斤60文。” 虽然,李高地数钱的时候,于氏,李满仓,李满园,郭氏,钱氏连带他们几个知事的孩子,都一眼不眨的看着,其中李满仓,李满园更几乎是同时与他爹一起算出了均价,但待亲耳听到他爹说六十文一斤时,还是激动得想哭。 六十文一斤,这都和皮棉一个价了。可一斤皮棉要多少功夫?种、收、晒不说了,只这制皮棉中的一步去棉籽,就烦死人了。而这果子,一个人一天就能摘四十斤。四十斤鲜果能得十斤干果,这便即就是六百文。 天啊,一天六百文。 他家,真是要发财了。 李贵雨回来的时候,李春山,李丰收也都跟着来了。李满仓,李满园赶紧的站了起来,让出了自己的座位。 于氏也站了起来,和李春山,族长寒暄之后,便赶紧的领着两个儿媳妇和孩子出了堂屋。这里,已没她们站的地方。 即便被赶了出来,于氏的心也是喜悦的,这份喜悦甚至压过了她对李春山逼李高地给李满园分家的不满。 出了堂屋,于氏吩咐道:“郭家的,你先去喂猪,钱家的,你跟我去做饭。” “今儿,你二伯和族长一准的在咱家吃晚饭。” 拿钥匙开了库房,于氏用竹竿从后房梁上挑下一块腊肉。 李家每年只杀一头猪。一头猪,肉也就百十斤。除了过年吃掉的,下剩就不到九十斤。这九十斤肉切成三斤左右的肉块,然后制成腊肉,挂在房梁上,也就三十块。 三十块腊肉,听起来不少,但一年三节端午、中秋、冬节,李高地自己舅家、于氏娘家、两个儿子的岳家,节礼一送,便即就去掉了十二块,然后还有春秋两季农忙,又得去掉十块,如此,一年到头平常家吃的只有八块肉,就这,还得留出待客的部分。 所以,似于氏这样一次挑一整块腊肉做菜的事,几可谓是绝无仅有。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章节目录 有钱买肉吃 有钱买肉吃 李满囤让牛车停在宅地,王氏瞧见,赶紧迎了上来,帮着搬东西。 水桶,粪桶,一摞四个木桶,最上的桶里塞着柴刀、镰刀、木锯和斧头,红枣站一边看着牛车上搬下来的东西:大木盆,小木盆,一摞四个盆,盆里塞着稻草,包着粗瓷碗勺;再是两口一尺八的铁锅,锅倒放着,下面盖着菜刀、锅铲以及一包猪油和两包糖盐;然后是蒸笼,筛子和大小匾子。好多筛子啊,足有二十个。看到筛子,红枣便知他爹刺棘果卖得不错,赚钱了。 李满囤卸下东西,谢了租来的牛车的车把式,便即就急急地回去了,只留下媳妇和女儿慢慢收拾。 对着那块猪油,红枣盯着那块猪油问她娘:“娘,这猪油咋整?” 王氏笑道:“这是给锅刷油用的。” “新锅灶,肥油跳。” 红枣看看他爹垒到一半的灶,问她娘:“这灶没修好,能用吗?” “那灶不能用,但我们可以支个临时用的。”王氏拿三块石头拼到一处,将锅支了上去,然后底下放上柴,便即就是个简易灶台。 拿稻草把新锅内外细擦了一遍,然后再拿水洗净,干布擦干,接着再切一块猪油,把锅里上下擦一遍,王氏放点燃了锅底的稻草。 随着斯拉一声,猪油下锅,一股肉香,应声而起。 好香啊,红枣目不转睛地看着锅里的猪油绽出一个个油泡,然后油泡再相互碰撞破裂,汇聚成油,反过来推动猪油翻滚,绽出更多油泡。 看着锅里越来越小,越来越黄的猪油,红枣问她娘:“娘,这油渣,能吃吗?” 李家也熬猪油,熬出来的油渣,一向只给男孙,加上红枣他娘没有厨房活计,所以红枣不是一般的馋肉。 王氏闻言颇觉心酸,但想起此后自己掌厨,决不会亏了女儿,便即道:“等待会儿,凉了再吃。” 熬猪油加盐是常识,在夏天,放了盐的猪油能够保存更长的时间。红枣看他娘熬猪油竟不放盐,想起她娘为她奶和两个婶子抨击的厨艺,便即提醒道:“娘,加点盐。” “吃起来不容易腻。” 王氏知她女儿经常异想天开,哪有油里加盐的。但她素疼女儿,便即想着猪油烧菜也要加盐,早搁晚搁也都是搁,就依言加了盐。 待两口锅都熬了油,王氏把熬出的油装进罐子,方把放凉了的猪油渣舀了一勺递给早等急了的红枣,嘴里还不忘嘱咐:“勺子拿好了,别掉了。” “掉了,可就碎了。” “今儿家去,记得拿个木碗过来,别忘了。” “嗯,嗯”红枣含着满嘴的油渣没空搭理她娘,闻言只连连点头。 王氏看红枣吃得香,便即也拈了一个放到嘴里,品了品,觉得这加了盐的油渣确是比印象中的好吃––王氏还是刚进门时吃过油渣,后来,十来年,再没尝过。 李满囤刚一进屋,李高地便迫不及待地发问:“满囤,这刺棘果,真是六十文一斤” “你在哪里卖的” “好卖吗?” 等待期间,李春山、李高地和李丰收交换了他们的问题,最终凝聚成了这三个问题。 李满囤回答说:“我先去了杂货铺,杂货铺愿意二十文一斤收这个果子。” “我想着这果子比枣子难摘,卖二十文有些亏。便即就寻到药铺,问掌柜的收不收。” “结果,掌柜的说,这是《本草》里的枸杞。” “然后掌柜的说了一大串文,我记不住。” “就只记得,什么明耳目,延寿,固精,壮阳。” 一屋男人,其中李春山、李高地、李丰收还是有了年纪的男人,他们一听这刺棘果固精壮阳,便即就放了心––这刺棘有这功能,还真不愁卖。 “然后,掌柜的说,以后若都似今天这样的果子,他都按60文一斤收。” “即便有成色差一等的,他瞧了,也会折价收。” “掌柜的说这枸杞不止能入药,即便家常泡茶,煮粥,都可以。” “不过,掌柜的也说了,这枸杞虽好,但不能多吃。”同是男人,李满囤他懂,所以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一天不能超过三钱。” “补过了,也不好。” 确认干刺棘果,不,干枸杞能卖钱,李春山和李丰收一刻不肯多呆,立时就回了家––他们得敦促子孙和族人制果子。 李高地也去后院,看了满院晒着的筛子,心里算了笔账:近八百斤的果子,若按干果两百斤算,便即就是十二吊钱––几天功夫,竟抵他家先前大半年的收入。 这林地,可真是宝啊。 可惜,这地不能多买。李高地禁不住叹息,不然,孙子们也能一人得一块,多好! 因为开心,于氏晚饭的时候,破例端出了待客的腊肉。很大的一块腊肉,连红枣都给分了三块。 果然,一天两尝肉味的红枣咬着腊肉满足的想,不管哪里,都是有钱就能吃肉。 早起,王氏见李满囤又再盖草棚子,不觉奇怪:“不是说,搭两个草棚子的吗?” “怎么又搭” 李满囤道:“搭了住。” “住”王氏大吃一惊。 “嗯,”李满囤边忙边说:“这卖枸杞赚钱,家里人都摘果子去了。” “果子多了,这灶以后也要抢着用了。” 李满囤没说,一个灶两口锅,满仓,满园两个家里的正好一人一个。王氏争不过她们。 李满囤只说:“我们,分了家,再争用灶台,不合适。” “我觉得我们还是搬出来住的好。” 王氏听着觉得有道理,但想到自家房子还没盖起来,便即开始发愁:“大家都去摘果子,我们这房子也没人盖了。” “是啊,”满囤也叹气:“我只能先搭个草棚凑活一下。” 刺棘果能一直结果到十月初,基本上,族人在此前,都不得闲了。 不说族人,即便王氏,也不甘心不挣钱。她见丈夫一直扎草棚,便即将红枣丢在宅地,自去了山头摘果子。 红枣目送她娘挎着篮子去了山地,转头瞧见她爹汗流浃背地打桩钉草棚子,便即觉得心疼。 红枣觉得他爹是个好人,但太好了,以致所有人都有意无意的欺负他––明明主意是她出的,销售门路是她爹找的,结果,所有人都抛开她爹,自顾赚钱去了,搞得他爹建房都没人来帮忙。 一个个,都是见钱眼开的白眼狼! 心里正膈应着,便见李贵银和李贵林结伴来了。 “满囤叔,”两人异口同声道:“我爷/爹让我过来帮忙。” “哎,”李满囤闻言极为高兴,说:“那你们先帮我把这草棚子搭了。” 算二爷爷、族长还有点人心,红枣终满意了一点。 三个大男人,一天就把草棚子竖了起来。然后拿长凳架起新买的晒粮用的大竹匾,待回家再拿蚊帐过来挂上,这地还真能住人了。 傍晚的时候,李满仓从山头下来,路过他哥宅地的时候,瞧见他哥和两个侄子在挖围墙地基,便即使郭氏背着果子先回去,他则加了进来帮着挖。不久,又有人陆续加入。 因挖的人多,至晚,竟挖了有十来米。 至此,红枣方平了心气––她不用住太久的草房了。 当天晚饭后,李满囤跟他爹李高地说:“爹,我上次去采石场定界石时,顺带定了些石灰和黄沙。” “明儿就运来了。” “爹,我宅地围墙还没打,我不放心搁地里。” “我想明天东西到了后,就晚上住过去。” 虽然村里民风朴实,但一个村,近千口人,总有那么几个害群之马。李高地听长子说的在理,便即点头道:“成,我知道了。” 李满囤又说:“再就是族人在我那地里帮忙。” “依规矩,我该招待族人两顿饭。” “所以,我想让王家的也住过去,做饭和帮着收拾,收拾。” 宅地那边确是需要有人准备饭菜。于是李高地点了头,只说:“行,你们明儿就过去住。” “不过,正式搬家还是得上梁之后。” 李满囤搬出去只是为了避免家中可能的口角,衣被放家里却是无碍,所以当下应道:“是。” 早起,李满囤去村里磨房买了三斗糙米和五升玉米面交给王氏。 王氏把米面临时堆放到大木盆里,笑道:“还得买个米缸。” “买了,”李满囤道:“上次进城卖枸杞,我顺便就订了米缸、水缸和粪缸。” “因缸太大,牛车放不下。得船装过来。” “估计得明天才有。” 说完米面的事,李满囤便即去老宅借了板车,然后方到村口的小码头等送界石的船。 倒是李贵银、李贵林又按时来了。红枣瞧这两个堂哥顺眼,便即将早起泡的枸杞茶装了两碗给两人送去。 “红枣妹子,谢了!”李贵银接过茶,一仰脖,便咕咚咕咚,牛饮了下去。结果喝完,才发现嘴里有东西,吐到掌心一看,见是枸杞,便即又一巴掌塞回嘴里,嚼嚼又咽了下去。 如此一番流水动作,看得红枣又好笑又恶心,怎一个囧字了得。 许是红枣表情太过古怪,李贵银还碗的时候,竟抬起刚那吐了枸杞的手去摸红枣的头。 红枣见状大惊失色,立抱着碗,转身跑了。 李贵银摸了个空,颇为不解地问李贵林:“红枣,咋了?” “咋跑了” 不愧是未来的族长,李贵林看出了红枣的嫌弃,嘴里只说:“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羞啥,”李贵银不以为然:“自家哥哥。” 李贵林不理他这个粗神经的堂弟。他端着碗,细品着口里的茶水––除了村里正红的枸杞外,似乎还加了盐。 作为未来的族长,李贵林在县里念过五年书。他一个同窗,家里开医馆的,但凡夏天喝水,必放点盐,说这是他家秘方,可预防中暑。当时,李贵林并不信。直到后来,他在城里看到有人中暑倒地,他同窗的爷爷让学徒给病人灌盐水,他方信了。从此夏天喝水,都加点盐。 李贵林没想到红枣端给他的水里也有加盐。 想了一刻,不得要领。李贵林也就罢了。 章节目录 猪草也美味 猪草也美味 菜种才下地三天,菜园连丝绿意都没有,中午却要招待族人吃饭,王氏急得一头汗。 红枣却觉得不是问题。红枣跟她娘说:“娘,咱前面地里不是有红薯吗?” “你把红薯藤加油渣炒了,可不就是菜吗” “红薯藤,那是猪吃的。”王氏觉得女儿什么都不懂,但奈何只她陪自己说话。 “对啊,”红枣说:“猪能吃。说明没毒,人肯定能吃。” “再说,猪也吃红薯,我们人不也吃吗?” 听起来好有道理啊!王氏的人生经历注定她怼不出“猪吃屎,你也吃屎”这样的回话,她为红枣的胡搅蛮缠给搅晕,便即真的去地里掐了红薯藤。 因为怀着给族人吃猪食的愧疚,王氏只挑最嫩的枝叶掐,没一会儿便掐了一整篮。 红枣知道她娘厨艺不行,当然她也不行。作为一个幼时吃父母,读书吃食堂,工作吃外卖,然后周末节庆继续啃父母或者吃饭店的大龄剩女,红枣的实践水平可能连王氏都不如––毕竟王氏确实烧过菜,而红枣可是连学校的劳动作业西红柿炒鸡蛋都要老妈帮忙,她摆拍的君子党。 不过有一样,王氏比不过红枣,那就是见识。 王氏二十八年的人生没下过一次馆子,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菜肴是族长家长子李贵林成婚席面上的一碗煮的透烂的由酱油烧的红烧肉––庄户人家,即便偶尔打顿牙祭烧顿肉,也都用自家做的豆酱,没人舍得用酱油,太贵了,有的甚至还舍不得烧熟––烧熟后,肉会缩,而带生,会比较见分量,摆出来好看。 而红枣,仅她三十八岁这年团购网团的网红餐厅便即就有五十多家,还没算她日常点的外卖––为此,她讲究养生的妈咪每天定点给她推送类似“惊爆网红餐厅一碗面调料超三十种––食品,还是□□,且看小编为你揭秘”的心灵鸡汤,在她眼里,她女儿就是一个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里都滴着化学试剂的调味包。 所以,红枣虽不会厨艺,但在见识了这么多厨子的手艺后,多少也有些心得,比如,不管什么菜,也别管是干煸还是上汤,蒜泥还是清炒,只要敢加油加盐加糖,那么味道就不会太差。 凭着这份自信,红枣指挥王氏炒红薯藤。 “油太少了,”看着王氏拿着勺子舀了一个底的猪油倒进锅里,红枣赶紧叫道:“娘,油太少了。” “本来就没肉,”红枣:“娘,这油再少了。” “贵林哥和贵银哥会觉得我们家小气的。” 确实没有肉,但多少合适,王氏实在是不知道。 “娘,”红枣拿过勺子,舀了一勺倒了锅里:“昨儿你熬油,我看到一块这么大的肉,熬一勺油。” “咱们就按照一个人一块肉,放油好了。” “我们五个人,就五勺。” 话语间,红枣又倒了四勺油。 看着黄澄澄盖过锅底的油,王氏觉得有点眼晕,她从没见过炒菜这么搁油的,族长家都没有。 “娘,锅里冒烟了,快放菜。” “您快放菜!” 手忙脚乱中菜下了锅,王氏也 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翻炒。 “娘,要加盐?” “娘,再加点白糖。” “对了,娘,油渣呢” “您多加点。我喜欢吃。” …… 李满囤上午接到船后,拉着板车,找到他爹,把地里的界石按地契立改了一遍。因只他和他爹两个人––李满仓、李满园一早就上了山,所以忙了一个晌午,方才回来。 坐上饭桌,看到只一碗绿菜,方省起家里没菜。 “呵,贵林,贵银,”李满囤干笑着招呼两个侄子:“洗个手,来吃顺便饭。” 李贵林,李贵银到没说啥––河沿那个菜园还是他们前几天修的呢。他们知道他满囤叔家确实没菜。 不过,一筷子进嘴,李贵银的笑就溢了出来。他不吝啬地称赞道:“婶子的菜,炒的真香!” 王氏平生第一次被人称赞厨艺,心里着实高兴。但因先前被于氏嫌弃的阴影太深,也没自恋地以为自己的手艺有所长进,她只以为是菜好,是红薯藤好吃的缘故。 “确是好吃,”李贵林也赞:“只这是什么菜” “好像从未吃过。” 李满囤看看筷子上的菜,只觉眼熟,偏就是想不起来。 “是啊,”李满囤也说:“这什么菜?” 红枣看她娘一直不说话,便答道:“红薯藤啊。 ” 红薯藤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这不是喂猪的吗? “我们家地里只有红薯,娘就炒了红薯藤。” 听着很有道理,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红枣看看她爹和两个堂哥的表情,恶趣味地故做无辜道:“不好吃吗?” “可刚刚贵银哥还说好吃的。” “是挺好吃的。”李贵银老实地说:“只是没想到是红薯藤。” “红薯藤咋了”红枣一脸奇异地看着李贵银:“贵银哥,难道你不吃红薯?” “吃啊。”李贵银答完一想,自己既然吃红薯,那满囤婶炒红薯藤好像也对啊! 不再纠结,李贵银继续吃饭。 李贵林抬眼看看红枣,又一次觉得这个小族妹有意思––他真的没见过这么狡黠地小女孩,这一丁点大,就知道以你矛戳你盾请君入瓮了。 不怪满囤叔宠她,李贵林想,他要有这么个小闺女,也是得捧在手心里宠着。 微微一笑,李贵林再一次伸出了筷子。 既然两个侄子都不在意,李满囤自然也没意见––不过炒个红薯藤而已,水灾那年,爷爷们可以直接吃土的。 一盆油渣炒红薯吃的丁点不剩––盆底的一点汤,都给李贵银倒到碗里泡了饭。 下午,王氏带红枣上山采枸杞,结果红枣摘了一篮子枸杞芽儿。 “娘,晚上我们炒枸杞芽儿!” 炒过了猪吃的红薯藤,王氏炒枸杞芽儿毫无压力––枸杞那么贵,芽儿肯定也贵,起码比红薯藤贵。 枸杞芽儿的叶子带有苦味,但再苦,也架不住红枣舍得放糖啊。所以晚上一盘清炒枸杞头,入口虽苦,但嚼起来却是苦中带甜,清香爽口,让三个干了一天重体力活的男人胃口大开,欲罢不能,将王氏蒸的两笼窝窝头吃了大半,糙米粥也喝了个一干二净。 自那以后,一直到菜园开始出菜,常来宅地干活的李贵林、李贵银便即见天的吃到猪草,除红薯外,还吃过了蒲公英、侧耳根(鱼腥草)、胡萝卜和草头等。 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吃多了猪草的李贵林和李贵银干活闲暇,还会评判一下猪草的味道,比如李贵林喜欢草头,而李贵银则喜欢胡萝卜,间或的李满囤也会加入进来,说他喜欢蒲公英。王氏偶尔听到,便即有种她还在李家,养了三头猪的恍惚。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种田文少不了美食。 本文的美食之旅就从猪草开始。 谁让女主穿越六年,就见过猪草呢! 章节目录 棚户生活 棚户生活 晚饭后,晚霞还未消散,一团团蚊虫从地里,草丛里,潭水里翻滚出来,嗡嗡嗡尖啸着对草棚进行密集轰炸。 王氏见状赶紧放下澡盆,战斗一般给红枣洗了澡,便即将她塞进了蚊帐。 “今儿忘了。”王氏对不停拍打蚊虫的丈夫歉意地说:“明儿我去林地摘点艾蒿回来熏熏。” 族里分给李满囤的林地里原有艾蒿,不过今年为了种姜都给拔了。王氏说去林地找,便即只能是族里还没分配出去林地了。这部分林地因为有宗族维护,所以还维持着自然林地的基本形态,里面有树有草,荆棘并未泛滥成灾。 好了,想起族里那些未分配的林地,红枣一拍巴掌,菜有了––那林地里可有不少好东西,藿香、薄荷、金银花,野菊花都有。不过,红枣托着下巴想:以现在族人摘枸杞的热情看,难保这林地就给分了。所以,我最好还是自有自便。 一夜无话。次日早起,还没早饭,村里便即就有人传话来说李满囤先前订的缸到了。李满囤喝了口枸杞茶,便即小跑着去了村口。 王氏闻言,也赶紧把厨房收拾一番,挪出水缸位置。 红枣听到动静,也起了身。起来后,红枣先用盐水漱口––没有牙膏牙刷的坑爹世道,红枣只能用盐水充当漱口水,棉线充当牙线。至于杨柳枝刷牙什么的,不好意思,红枣一个工科女,书念得少,不知道还有这种神操作。 用棉线清洁牙齿太麻烦,而且棉线很贵,于是,懒癌晚期的红枣早起只漱口,饭后才用牙线。庆幸的是,这世界糖稀少昂贵,红枣几乎没吃过,所以,即便没有牙膏牙刷,红枣至今还是牙齿完好,没有蛀牙––这比她上辈子从幼儿园起就三天两头地去医院补牙,强太多了。 倒出大瓷碗里泡着的枸杞茶到自己的小木碗,红枣几口喝了,然后方从锅里拿一个玉米面窝头,捏在手里跑到了门外。 红枣见过村里的粪缸,每一个,都有五尺宽,五尺高。这么一个大家伙,连牛车都装不了,红枣很想知道这玩意到底是怎么到村里来的,还每家一个。 现红枣知道这缸是从县里水路过来的了,但到家呢?村口到宅地有二里地,这最后的二里地咋走,肩挑手抬,还是滚木? 红枣家的宅地四周确是空旷无邻,但空宅地里的野草茁壮得比两个红枣都高,于是,站在家门口眺望村口的红枣郁闷了––她目光所及,除了天,就是草,不说村口了,连座房屋都看不到。 这可真是,红枣苦中作乐地想: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红枣啊。 苦笑间,李贵银大步走了过来。“红枣,”他问红枣:“你爹在家没” 小婶子还年轻,满囤叔不在家,他一个人可不能进。 “去村口搬缸去了。”打量着李贵银,红枣心里琢磨他族哥咋没去给他爹帮忙。 “那我去村口。”没犹豫地,李贵银转身走了。 今天的日头似乎移的特别慢,红枣感觉自己等了好久好久,目视尽头处的野草林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黄球慢慢滚了过来,黄球后面的人也慢慢跟了过来。这个人,身影熟悉,正是他爹李满囤。 好,红枣以掌扶额,我犯经验主意错误了,我忘了这缸是圆的,它自己个就能滚过来。 李满囤这次买了三口大缸,八口小缸。其中,三口家事大缸:一口粪缸做茅厕,两口水缸搁厨房。一般人家,只一口水缸,但李满囤宅地离吃水远,所以多买了一口水缸,以防刮风下雨没法担水。八口小缸,则是一样,可用于存放粮食,腌菜做酱。 缸推回来后,还要放置到位。王氏不管这些,她要管的是今天的午饭。昨儿晚上,男人和她说了,磨坊这边有鸡蛋和豆腐,让她看着买。 拿一串钱系到腰间,王氏挎上篮子,想想又拿了个碗,留着装豆腐,叫上红枣,方出了门。 村里共用的磨坊,虽提供石磨,但要人力研磨。有那人力少的人家便即就愿意加点钱请人磨粮;而那地少人多的人家也愿意帮人磨粮赚的零花。如此供需两旺,这便即就形成了一个简易市集––只是磨坊前两条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四五个竹篮竹筐围成的一个圈。 王氏先前经过这处,都是快步走过。她一向畏惧旁人的目光,她总觉得他们在指点她。 王氏这毛病搁红枣前世叫“人群恐惧症”。红枣可没这破毛病,她自幼受的教育就是勇敢的表达自己。别人的目光,搁她这儿就是鼓励,就是赞美,就是兴奋剂,这搁那世,也有一个词“人来疯”。 当然,随着年龄渐长,红枣这毛病也好了不少,起码表面上是看不出来了。总之,红枣,她不怵人。 几个竹筐,不过两眼就看完了。红枣很快地便蹲到了一个筐子前面。 “卖鱼伯伯,这鱼多少钱啊?”红枣眼盯着筐底的一堆小杂鱼,口水泛滥成河。 卖鱼的大汉今天没打到大鱼,懒得进城了,便即就随便在村里摆摊卖了。先几条鲫鱼瓜子已经卖了。这杂鱼搁城里可以卖给人家喂猫,在村里则无人问,因他还有半篮子鸡蛋没卖,所以才等到现在。不然,他早就回家把这小杂鱼剁碎,喂鸡了。 难得听到人问,大汉抬起眼,见是个不认识的女娃子,待往她身后一看,看到王氏,便即以为是村里的媳妇避嫌,只使唤孩子来问价,这也是常有的事。也不以为意,随口答道:“给三文,平时都要五文的。” 红枣看那堆杂鱼,足有二斤,便即觉得不贵。 “娘,”红枣跑去拖王氏:“买鱼,才三文钱。” 王氏瞧那大汉面生,并非族人,心中胆怯,而女儿又要吃鱼,且三文实在不贵,要知道,一个鸡蛋也得三文,便即从腰上解了三文钱,递给女儿。 红枣拿了钱,转身就跑,连篮子都没拿。 “给!” 大汉见女娃没东西装鱼,便即将筐底垫的荷叶翻过来包了鱼,递给红枣。 “荷叶”红枣眼睛亮了,这可是好东西。 上辈子胡吃海喝,偏还想瘦成一道闪电的红枣自是尝试过网红荷叶茶的功效––虽然当时体重没减,但体重确实也没增加,加上百度来的广告软文推荐,总之,红枣认定了荷叶是个夏天吃用的好东西。 “送你了!”大汉也笑了。 看大汉和气,红枣便问:“这那儿来的” “我能去摘吗?” “村西的野湖里就有。”大汉倒是不藏私。 拿了鱼,红枣跑回来递给王氏。王氏却拉住她低声道:“你去问问他,他鸡蛋怎么卖” “要是三文一个,就也买了。” 王氏自己不敢上前,只能支使女儿。 没办法,红枣又跑了回去,问大汉:“你这鸡蛋怎么卖” “三文一个,”大汉看看篮子:“这儿还有17个蛋,你要全拿去,就给50文。” 如此两边传话,红枣又买下了十七个鸡蛋。 王氏眼见昨儿丈夫说的鸡蛋买好了,想着有了鱼,豆腐用不上。便即就带着红枣回家了。 回到家,打开荷叶包,王氏看鱼只手指头粗细,不觉发愁,这么小,可怎么吃然后又即后悔,红枣还小,不懂事,只知道吃鱼,却不知道挑大小,以后还是得自己掌眼。 虽然鱼小,但买来的东西没有白丢的道理,王氏硬着头皮洗了鱼。 等到下锅的时候,红枣跟了过来,给她娘提意见:“娘,这鱼咱们炸着吃!” “就和过年奶奶炸丸子一样。” 闻言,王氏想说炸鱼,那得多少油但听女儿说起过年炸丸子,想起那年家里炸丸子,红枣和其他孩子一起围着厨房的灶台,结果其他人每人都有丸子,甚至还不止一个,而唯独红枣没有丸子。从此,红枣就再不去看炸丸子的心酸,便即应道:“行,咱们炸鱼吃!” 于是,这一天午饭,李贵林在继昨儿的猪草红薯藤后,又吃到了炸猫鱼。 同桌的李满囤和李贵林没养过猫,压根不知道猫鱼这回事,他们只觉得这鱼虽然不大,但炸得肉香骨酥,嚼嚼,竟是连鱼头也给咽下去了。 李贵林见状也夹了一条,然后就丢下猫鱼那点事,停不下嘴了。 红枣倒是吃的淡定,因为她先在厨房已经尝过了三条。 王氏见大家吃得香甜,方自夹了一条,然后一尝,也是满口香酥,不觉盘算,这鱼虽说费油,但细算下来,也就两个鸡蛋的钱。而家常一盘炒鸡蛋,三个蛋,还没算油钱。 这鱼倒是可以家常做。 白得了一张荷叶,红枣在这天午后的茶水里添加了荷叶。别人喝了,都无所谓,独李贵林觉出了茶水的不同,心里又是一番诧异。 待正午的日头过去,王氏领了红枣去林地。林地里,红枣看王氏以斩草除根地气势割艾蒿,只得阻止道:“娘,咱自家艾蒿都没了。” “这地要是分了,我们家是不是没有用的了” 王氏想说这地多着呢,转想起最近村人上山摘枸杞的越来越多,说不好这地那天就有主了,所以,可靠还是自家地里有可靠。 主意一定,王氏就根带泥的挖了几棵,放进了竹筐。 红枣见状放了心,自去寻了先前见过的薄荷,藿香之类,拿小锹挖了,放进自己的小竹篮里。 割了艾蒿,王氏又带红枣去了自家买的林地。这块林地虽然栽满了刺棘,但寻点地方栽艾蒿,还是有的。 王氏选近山脚的地方栽了艾蒿,红枣也跟着胡乱的种了篮子里移来的薄荷和藿香。 晚饭后,在草棚上风处烧一个草把,上面盖是艾蒿的叶子,燃烧的草把上便即升起一股青烟。 来一阵风,把烟吹进草棚,味道虽说呛人,草棚口集群的蚊虫确是立刻就散了。 驱了蚊虫,红枣也不用立刻睡觉了。她可以搬一把小竹椅子在草棚外纳凉了。 农耕时代的夏夜,因为没有空气污染和灯光污染,漫天的繁星比红枣前世春运时乘火车挤过的火车站的人头还要密集。 托前世义务教育和素质教育的福,小学参加过“十亿个为什么”百科知识竞赛的红枣很容易地就在头顶的千万星辰中找到了壮丽的银河,以及其标志性的牛郎星、织女星。 红枣不知道她现在这个世界所在的星球和前世的地球,是否也似牛郎织女一样隔着一条银河不知道自己此生是否能像七夕牛郎织女相会一样,有再回到,或者能再看到地球的一天 不管怎样,女汉子性格的红枣不过感伤了一刻,就又开始了自嗨:能看到熟悉的星系,总是好事。而且,夏天还是红枣自己的星座,天蝎座最光亮的时候。 前世,红枣想看天蝎座,还得跑郊外天文台,而现在,则是抬头就能见。 所以,这个世界,也不全是不好,起码,看个星星,还是很方便的。 红枣能歇,王氏却还在忙碌。她得洗碗筷和锅,然后还要收拾厨房,最后还要洗全家洗澡换下的衣裳。 不过,新宅子离水源远,用水都得李满囤去挑。王氏舍不得男人辛苦,若是还在老宅,她就会把衣裳拿到河边去洗。 老宅离细水河近,而且一路都是结伴去洗衣裳的女人,王氏即便一个人去河边洗衣,也是不怕。 但现在,新宅荒僻,周围半里地都没个人影。王氏可不敢一个人去井或者河边。 所以,王氏当下只是打一盆水,把衣裳去了去汗味,然后便随便的晾了。王氏打算明天早饭后再去细水河边重新漂洗。 早起,吃过早饭,王氏便即拿篮子挎了已经几乎全干了的衣裳,带着红枣去细水河边,寻了处没人的地方,开始洗衣。 红枣见惯了王氏在河水里洗衣洗猪草,当下,只管拿着自己的小锹挖百合。她计划乘今儿王氏去摘枸杞的时候,移几棵百合到自家山上。 至于,六月的天移栽百合,能不能活,红枣则不大关心。 王氏洗衣回来,瞧见红枣动作,想着和艾草一样,这百合还是自家地里有方便,便即,就帮着红枣挖了几棵。 打此,王氏再来河边洗衣,就会挖几棵百合栽到自家山头去。 几天工夫,李满囤已在自家山头开了一条直通山顶的路。过了山腰,再往上,许是人少上去的缘故,荆棘便不似山脚那样密集,竟有近十棵长成材的杉树,以及十来棵树龄一到十几年不等的果树,其中,有两棵桃树上,还挂着桃子。那桃子竟然还挺甜。 虽然枸杞赚钱,但林地的用处也不小,建房、打家具,哪里都少不了木头。现山顶既然还有一亩半的林地,李满囤自然要留着。这便即便宜了王氏移种百合。 王氏种百合,自不会似红枣随便刨个坑就种,她会留心光照和遮荫,最重要的是,王氏会不怕辛苦地早晚两次提水上山给百合浇水。所以,在红枣吃完两个桃树上的桃子,开始啃另一棵树上的青苹果时,李满囤家的山头上已开了半亩地的百合。 章节目录 斧劈猪大骨 斧劈猪大骨 终于围墙地基打好了,正好家里的干枸杞也凑了一百斤,李满囤便又进了一次城。 将枸杞卖给药铺,李满囤得了六吊钱。 想着近来李贵林、李贵银两个侄子的辛苦,李满囤得了钱,便即就先去肉铺,花180文买了三斤五花肉和三斤猪油。因买的多,肉铺老板还额外送了根没肉的腿骨。 背着肉,李满囤去了杂货铺。他花10文钱给他家红枣买一包桃酥。结果桃酥拿到手,他想起这段时间都没去看他爹,便即又多买了一包。 买好桃酥,李满囤方买了家用的东西,盐糖之类。 东西买好,李满囤方去城门外的砖瓦窑定了五间瓦房的砖瓦––有了枸杞的收入,他决定修和老宅正房一样的五间瓦房,交了一吊订金。 回家后,李满囤将四吊钱交王氏收着,自己则揣着下剩的一吊钱马不停蹄赶去邻村的采石场定了打围墙的石料––上次,石场送石灰过来时,李满囤请教过他这么大的院子,打围墙,得有两船石料,需一吊钱。 王氏将钱收好,瞧着有两包桃酥,便即就先收到缸里––她不确定是不是送族长和二伯的,又担心红枣看见了跟她闹,只得先藏好。 至于剩下的肉,猪油骨头好弄,熬油熬汤就好。只这三斤肉要怎么煮才好家常一般只煮的一斤肉。 但不煮,又担心放坏了。 直到看到筐里还有的两包盐,和一包糖。王氏想起家里年下做腊肉,拿盐腌制后,能放一年,便即就拿刀把肉分成三块——两块拿盐腌了,一块则准备和骨头一块儿炖了。 家里两口锅,王氏准备一口锅炖肉,一口锅则先熬油,然后油盛起来后煮饭。 把肉洗净切成块,下到锅里,王氏正准备把骨头放进去,却被旁边的红枣阻止了。 “娘,”红枣不满意:“这骨头你不切吗?” “就这么一根,我们家三个人怎么分” “这骨头硬,刀切不开。”王氏教红枣:“会崩了刀口。” “咱家不是有斧头吗?”红枣觉得她娘不会变通:“斧头,山都能开。” “剁骨头肯定能剁动。” 红枣前世的某一年,满城刮起了一阵吃大骨头风,红枣紧跟潮流,狠吃了不少的猪骨头。 红枣还真没见过她娘这种一整根腿骨剁也不剁直接下锅的呢。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煮骨头汤,红枣内心里吐糟王氏,但我起码知道骨头得剁开了再煮,我娘的厨风真不是一般的粗犷。 斧头剁骨头王氏也在内心纠结:这听起来虽然可行,但可没见过有人这么做——她家,不管是她婆婆于氏,还是两个妯娌郭氏和钱氏,煮骨头汤,也都是整根煮的。 不过,煮汤的骨头从来没上过桌,去向,不说也知道。 不过,看到只一根腿骨,王氏想这剁便剁了,这一分为二,给他父女俩一人半根,正好。 李满囤到家时已过了饭点,他家里的和孩子还等着他开饭。李满囤颇觉开心,有一家之主的自得和宽慰。 王氏见她丈夫回来,赶紧端上了炖得透烂的骨肉汤。 红枣觉得这肉汤有股血腥味,怀疑是没放葱姜蒜的原因。李满囤倒是不嫌,他呼呼地将碗里的汤泡饭给吃了干净。 午休后,红枣见她爹在西北角的围墙前面挖坑,颇觉奇怪,跑去问她爹:“爹,你挖什么?” “不是说房子盖在中间吗?” “我这儿盖间柴房。”李满囤对女儿一向有问必答。 红枣看看她挖的地方和围墙地基间一米的距离,奇怪地问:“爹,这柴房怎么这么小” 李满囤闻言笑了:“这挖的是柴房的后墙,不是前墙。” “后墙啊?”红枣真心奇怪,她问她爹:“我们家不是没钱吗?” “怎么柴房还要单独修个后墙” 前世红枣去网红农家乐吃大灶红烧肉,人家农民都那么有钱了,比她这个城里人还有钱,可人家的柴房呢,还是搭着围墙修。她家都这么穷了,她爹还败家的给柴房打后墙,有这钱留着买肉吃不更好吗? 经红枣这么一说,李满囤便即也想起他家起先只是玉米杆围墙,柴房只得独自打了间泥瓦房。村里人家跟他家一样,都是先是篱笆墙土瓦房,然后有钱了,再盖砖瓦房修围墙。而他现在直接打石头围墙,这柴房完全可以倚着围墙建——省一堵墙不说,还省了四周的下水。 李贵林李贵银下晌来帮忙的时候,看见李满囤在围墙处往宅地里挖,便觉奇怪。李满囤也不隐瞒,他打算在院子的东北和西北两个角搭着围墙各修一间偏房,用来做库房和柴房。 李贵林和李贵银听后,也颇为赞同——两间房总共八堵墙,这么一建,足省了三堵墙,而且还省了地方,确实便宜上算。 李贵银甚至还问:“满囤叔,这么好的主意,你是怎么想到的” “咱族里,嗯,咱们村,这么多人,竟没一家这么想过!” 李满囤闻言哈哈一笑,神色极为得意:“这还是我们家红枣提醒我!” 李满囤将事情经过口述一般,最后总结道:“我家闺女聪明哇!” 整个一无脑女儿吹的嘴脸。 李贵银听完,也是赞叹:“红枣妹子确是聪明!” 李贵林细思一刻,也想透了此前村里无人这样建房的原因——建房不容易,没人会扒房,但也认同红枣小丫头确是个聪慧的。 不说这建房主意,就是平时给他们端茶送水,虽说面上不显热络,但茶水,不论时间还是温度,都恰到好处,一见就知是过了心的。 李贵林不以为红枣的这份妥当是她娘满囤婶教的。如果,他想,满囤婶若有这份能耐,平素在家,也不会为她婆婆和两个妯娌踩成烂泥。 似这种歹竹出好笋的情况,李贵林只能归结为风水轮流转。 晚上,李贵林和他爹李丰收说起白天李满囤建房的事,李丰收听后沉默一刻,方长问道:“你去你满囤叔哪里几天,有什么收获没有?” 收获李贵林知道他爹考他来了。 自满囤叔将制枸杞卖药铺的法子告诉族里后,李贵林想,族人便都疯了似的全上了山,没人再顾及满囤叔建房的事。 本来自己也是要上山摘果子的,独他爹把他叫了去,让他每天来给满囤叔建房。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虽和满囤叔差不多的年纪,但以前并不相熟——他是他爹唯一的儿子,李氏一族的长房嫡孙,未来族长,他一直是全族的宠儿,而满囤叔却幼年丧母,打小就沉默寡言,和谁都不亲近。简单的说:他俩的交情不足以让他放弃摘枸杞的巨大利益,即便他家上山的人够,他也可以去没主的山地里摘,何况他家的山还没完全开出来。 所以,李贵林以为,他爹此举必有深意。 李贵林想了一刻,方慢慢道:“满囤叔,为人和我想象的不同。” “他做事极有方法。” 李贵林只说方法,不说主意,是因为他以为主意,是个人都有,而方法,只聪明人才能有。 “我觉得他比满仓叔,”李贵林和自家爹没啥不能说的:“心正。” “有担当!” 其实,李贵林想,他和满仓叔的交情其实更好一些。 但现在,经过了三爷爷分家一事,他觉得满仓叔的作为颇让他失望。他理解满仓叔的选择,但还是觉得不够丈夫——人生在世,只有和自家兄弟争地这一条路吗? 五十六年前,他李家在高庄村可是没有片瓦。 李丰收闻言点点头,又问:“还有吗?” 李贵林想了想道:“很多人,都和我想的不一样。” 李丰收来了兴趣:“那你说说。” “头一个是三爷爷。”李贵林说:“我先以为三爷爷和二爷爷一样,” “管家管的严。” “但这次,满囤叔盖房,满园叔就头天跟着三爷爷,来过一次。” “然后,他再未来过。” “甚至,今早,满囤叔到码头搬东西,族里很多人都去了,满仓叔也去了,只满园叔没去。” “当时,村里人都瞧着呢。” 李丰收叹口气:“你三爷爷气病了。” 李贵林…… 李丰收道:“前两天,你三爷爷想给地里追一次肥。他叫你满园叔下地,你满园叔不去。” “说地不是他的。” 李贵林…… “所以说,”李丰收道:“还是你满囤叔心里有盘算。” “宁可住草棚子,也要搬出来。” 李贵林默了一刻,方问道:“我三爷爷到底是咋想的” 李丰收道:“这不是想的问题。” “比方说,行人走到一个三岔路口,面前两条路,一条正路,一条岔路。” “在路口选择的时候,两条路可能只是毫厘之差。” “但踏错路后,再想回到正路,可就难了。” “而只要选择了正路,哪怕步子再小,也能行到目的地。” “我让你去给你满囤叔修房,”李丰收道:“一是他的主意给了全族人、甚至全村人一条生路,他是我们李家的功臣。如果你满囤叔盖房,我这个族长都没表示,那以后,不止你满囤叔寒心,就是族人,事后也会跟族里离心。” “二是让你以我为诫,不要似我这样想当然,自以为是。” “当初你满囤叔分家,我啊,心里总想着息事宁人,以和为贵。没按族规办事。亏了他。” “幸而你满囤叔,心正。” “即便吃了亏,还是依旧孝敬你三爷爷。说了种姜的事。” “本来,我们买山头,是为了种姜。结果没想到山头里的刺棘竟是个聚宝盆。” “就这几天,我们族人,家家添了好几吊的收益。家家都买好了山头。” “基本上,有了这些山头,可保子孙两代无虞。” “族里得了这些好处,我回过头再想,就想,这么一个有本事的人,我当初为啥会以为我给他安排个侄子养老就能打发他一辈子了呢” “我仔细想了很久,结果发现我其实和你满囤叔,没啥来往。我对他压根不了解。” “相反,我和你三爷爷,三奶奶来往多,连带你,也是只和你满仓叔满园叔亲近。” “所以,分家的时候,我心里天然就有了取舍,有了偏颇。” “我照你三爷爷的意思,分了家。” “结果没想到,这吃亏的没吭声,占便宜的却闹了起来。” “祖宗说的没错,偏颇是乱家之源。” “贵林啊,”李丰收语重心长地说:“你以后可要把定族规,千万别学我。” 章节目录 草头烧鳜鱼 草头烧鳜鱼 晚上,李满囤同王氏、红枣提着桃酥回到老宅。 李高地听说长子回来了,从炕上坐了起来。 李满囤进房,见他爹这个点就躺下了,刚问一句:“爹,你咋了” 就听到他爹一阵咳嗽。 于氏一边给他爹捶背一边说:“你爹前儿受了风寒。” 李满囤四下望望,见只二弟满仓在屋,满园却是不在。 李高地摆摆手,示意无事。 “你房子怎么样了”李高地关心的问。 “围墙地基打好了,等石头送到了,就可以修了。” “嗯,”李高地点点头,他想说早点修好,因想到满囤修房,满园竟是一点力也不肯出,他便即觉得心灰意冷——老爷子一辈子信奉家族是根,兄弟是金,结果,自己的小儿子直接打了自己的脸。 亏他先前还想着把满囤的房子给他,让他念着他大哥的好,照看他大哥。 他哥骂得对,他就是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长叹一声,李高地有气无力地说:“回,满囤。” “东西在地里,没人看着可不行。” 李满囤见他爹确实没精神,便即告辞出来。李满仓跟着送了出来。 “爹,到底咋了”李满囤问他二弟。 李满仓没法说自己胞弟的不是,只能沉默。 李满囤见状,也猜到些首尾,便即改口问他爹治病情况,耳听到已城里请郎中过来瞧过,并无大碍,便即放了心,只说明儿再来,便即领着王氏、红枣回了草棚子。 自算过香炸杂鱼胜过炒鸡蛋的账后,王氏来磨坊只要看到那大汉卖鱼,便就由着红枣买。横竖那卖鱼大汉最大的鱼,也就是半斤的鲫鱼瓜子,五文一条。买两条鲫鱼再加块三文钱的豆腐,烩一锅,也只十三文,比肉便宜。 今天出门的早,红枣到鱼摊上时看到有两条鳜鱼,立刻大喜过望。草头鳜鱼,红枣前世吃过的最好吃的菜,没有之一。 “这个鱼,多少钱?”红枣问大汉。 “这是鸡脯子。”大汉对着红枣这个老主顾,极有耐心:“一条十文。” 城里有钱人家买鱼喜买三斤以上的鲢鱼、青鱼:一个是肉多刺粗,吃起来不费劲,另一个是口彩好——买鱼人提着鱼家去,路上遇到邻居。邻居瞧见大鱼,必赞:“好大的鱼(余)!” ,而买鱼人也必回:“今天青鱼(净余)/鲢鱼(连余)是大!” 似鸡脯子这种鱼,名字里连个鱼都没带上,便即只能给吃不起鸡肉的穷人家当鸡脯肉吃,过过吃鸡的瘾。 红枣瞧那鳜鱼每条都有七八寸长,□□两重,立跑出跟她娘王氏讨了钱来买下。 鳜鱼到手,红枣想:回去就割草头。 草头就是苜蓿,红枣也是在吃过江南某网红农家乐的草头鳜鱼后,才知道这所谓的“草头”,就是她家门口社区公园里那种一根茎顶三个心形叶子,旁边铜制铭牌刻“苜蓿”两个字的花园铺边草。 草头的生命力极强——基本上是,给点土壤就能长。前世里草头从江南长到了云贵,而这一世,草头,虽然不叫草头,也不叫苜蓿,还只是猪草里无名氏,但也是 遍布了高庄村的田埂地头,弯腰就有。 红枣家的宅地里原也有草头,不过整地时都被挖掉了。 红枣到家后,便即挽起自己的小竹篮,拿镰刀去家门前无主的宅地上唰唰割了一会儿,就凑齐了午饭主菜的材料。 做草头鳜鱼的步骤几乎和鲫鱼豆腐汤没差:一样的猪油煎鱼,煎到鱼皮变色,然后加水。加水后,先大火烧开,接着再小火熬煮。等汤熬煮的火候到了,就倒入豆腐或草头,待煮熟,就可装盆上桌。 做过几次鲫鱼豆腐的王氏煮草头鳜鱼几可谓是驾轻就熟——她原就不笨,先只是没人教,现她有个嘴刁的女儿在旁拿主意,她一来二去的竟也做得不错。起码,王氏以为不比她婆婆和妯娌做得差。 现王氏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她从没见过拿菜,咳,还是猪草,来煮鱼。村里吃鱼,不是红烧,就是烧汤,连加豆腐的都没有——她家鲫鱼加豆腐,也是村里独一份。 豆腐好歹口感还似肉,加了也就加了,这猪草烧鱼,算怎么回事?味道能好吗? 纠结良久,王氏终做了她这辈子没做过的一件事——她学着红枣拿锅铲铲了点汤,送到嘴边尝了尝。 “生三块,熟三块,不生不熟又三块”这是首老里流传下来,嘲笑馋嘴媳妇掌勺偷嘴的歌谣。 粮食短缺的现世,馋嘴是做人媳妇的大忌。所以,这世女人烧菜,全靠手感,不带尝味。 仙,太仙了,不过舌尖触及了一点汁水,王氏就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将全身心的感知集中到舌尖一点。 不同于几年前在族长家吃的那块红烧肉的肥腻和香甜,这鱼汤给王氏的感觉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味感。 王氏不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这种味道,便即只能用当地人日常吃到好东西的语气词“仙”来形容。 说实话,王氏此前虽经常听人说哪里的菜好,味道仙得不得了,但因没吃过,王氏也不知道到底是啥味。不过,这一刻,王氏知道了,仙,就是猪草烧鸡脯子。 不出意外的,午饭时,这盆草头烧鳜鱼征服了所有人。红枣,不说了,她已经跪舔草头鳜鱼两辈子了;王氏,也不用说,她已经成仙了;李贵银,他一筷接一筷的往嘴里塞草头,比猪都吃得块;李贵林倒是还能镇定的保持素日的一口菜一口饭的风范,但细看就能发现,他一筷夹的草头是他平日三筷子的量;只李满囤最孝顺,他吃过一筷子草头后,和王氏说:“爹这几天病着,嘴里没味,这菜还有,你就盛一碗给爹送去。” 李满囤既发了话,王氏自是满口答应——孝敬公公是应该的,她全力支持。 王氏去厨房揭开锅盖。锅里还有半锅菜——这得感谢红枣,她因自己爱吃草头鳜鱼里的草头,便即在她娘煮鱼时往锅里倒了整一篮子草头。 从锅里捞出原准备留待晚上吃的鱼,放进一只大碗,然后又拿锅铲把碗连汤带菜的装满,接着再给碗扣上一个盘子,东西便即就准备好了。 红枣想她娘王氏素来受她奶和两个婶子的欺负,且和爷爷平时没有言语,便即站起来到:“爹,我也去!” 李满囤闻言根本不做他想,便即点头算是允了。只上首的李贵林见状,又高看了红枣一眼——这个族妹不止聪慧,而且孝顺。她这是担心她娘受欺负呢! 王氏和红枣到的时候,老宅也正是饭点——一大家子人都在堂屋, 于氏正在分饭。 眼见王氏这个大嫂子/大伯母进来,一屋子人竟没一个起身问好,而王氏也逆来顺受惯了,竟也习以为常。 “爹,娘,……” 打过招呼后,王氏看一屋子目光都集到自己身上,立犯了人群恐惧症——再说不出话来。 她娘真不是一般的无用!红枣心里摇头,嘴却似领导会见外宾一般把屋里人,她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以及兄弟姐妹挨个问侯了一遍。 直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后,红枣方脆生生地说:“爷爷,您身体好点了吗” “自我爹娘上次来见您生病,便即一直挂念您。” “难得今儿我娘买到了鱼,便赶着做了,给您送来。” “您尝尝!” 红枣掐了王氏一把,听呆了的王氏方如梦方醒,赶紧地把碗连着上面倒扣的盘子一起从篮子里拿了出来,递给了分饭的于氏。 于氏接过碗,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做的” 王氏拘谨地点了点头。 于氏知王氏底细,也不以为意。端着碗,对李高地笑道:“好歹是儿子媳妇的心意,多少尝尝。” 李高地点点头。于氏把碗放到了李高地面前,揭开了上面的盘子。 “鸡脯子,还有,这是什么菜” 于氏见只是一碗绿叶菜烧鸡脯子,连个酱色都没有,心里鄙视:什么好东西,也巴巴送来。 李高地病了几天,胃口越来越坏。为了给李高地开胃,李满仓还特地跑了县城买了肉,由于氏给做了碗酱烧肉。 自家做的酱,颜色自不如外卖的酱油容易上色,所以于氏做的酱烧肉的菜色,黄黄白白,实在一般。加上于氏烧肉习惯性的只烧八成熟,李高地此刻见了,着实没啥胃口。 与酱烧肉并排的草头鳜鱼,汤色雪白,菜叶碧绿,瞧着就觉爽口。没犹豫地,李高地将筷子伸向了草头鳜鱼,然后就完全停不下来。 瞧见焉了几天的老头子忽然食欲大振,于氏心中奇怪,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便即就怔住了:王家的,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手艺 李满园在家一向受宠,现见他爹眨眼吃下一碗饭,再憋不住,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当即大叫道:“好吃!” “这什么菜这么好吃?” “大嫂” 王氏听李满园叫自己大嫂颇为意外,她正纠结如何告诉人这是猪草呢,便即听到她古灵精怪的女儿说道:“三叔,这是同心菜。” “同心菜”不说李满园了,就是自诩庄稼老把式的李高地也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红枣理所当然地说:“这个菜一根茎连三颗心,三颗心又组成一颗大心。” “可不就是三心同一心,同心菜吗?” 经红枣一说,众人都反应过来了,哎,不就是那猪草吗? 不过红枣的一句“三心同一心”确是打动了李高地,他听得连连叫好:“好,好,同心菜。” “家里的,”李高地叫于氏:“你给孩子们分点同心菜。” “让他们也尝尝这同心菜烧鸡脯子。” “爷爷,”红枣打断道:“这鸡脯子是鱼。” “所以,这菜叫同心–财(菜)–余(鱼)。” “对,对,”李高地敞怀大笑:“同心财余。” 眼见红枣简单几句话就哄得老爷子开怀,于氏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一直为她所忽视的继孙女:糯米团子般白净面容上一双黑亮眼睛,弯弯的眉毛,微微上翘的鼻尖以及上翘的嘴角,无一不透出欢喜的意味,使人一见就禁不住心生欢喜。 再看她盘在头顶的发辫,溜光水滑,一丝不乱;身上的夏布衣裤,虽是半旧,却洗得透白;脚上一双木屐,露在木屐外的脚指甲是庄户人罕有的光洁圆润––这孩子,于氏惊叹,收拾得不是一般的干净。 于氏瞅一眼王氏,见她衣襟湿透,头发也汗在额角,与往常在家 一般邋遢,心中嘀咕:这真是母女 李高地开怀过后,对王氏说:“王家的,你菜烧得不错!” “红枣,你教得也好!” 平生第一次为公爹夸奖,王氏整个人都激动不已,其欢欣鼓舞地成程度,红枣只在前世红纪录片里□□接见的红卫兵脸上瞧过。 章节目录 爹望女成凤 爹望女成凤 李满囤的这块宅地,不算地西的那条路,长宽都是八十尺。 村里房屋,一般面宽十尺,这八十尺宽的宅地,从东至西,一溜排全部建房,能建八间房。不过庄户人家,日常担水挑粪、牧羊放牛做活计,都走后门––正门,除了农忙,一般只走访客和狗。 猫爱荤腥。庄户人家,自己都常年茹素,哪有余力养猫总之,红枣长到六岁,就楞没见过猫。事实上,村里的狗也不多。红枣家常能见的也只族长家的大黄。 李满囤按村里规矩于前墙东三间处居中开了六尺正门,后墙西三间开五尺后门––牛车宽四尺,板车宽三尺。门开小了,农忙时,粮车进出不易。 门规划好了,李满囤便按原先的计划于宅地的四角挖房屋地基。 挖地不但辛苦,而且枯燥。李贵银年轻,嘴闲不住,边挖边没话找话:“满囤叔,你这几间房都是咋安排的” 李满囤便说:“西北这间做柴房,东北这间存粮食。” “东南这间搁农具。” “西南这间做厨房。” 李满囤自认为设想周到,不想李贵林却皱了眉头。 “满囤叔,”李贵林盘算许久,终对李满囤说:“论理,这话不该我说。” “红枣妹子今年六岁。”李贵林提醒道:“村里这么大的闺女都会纺纱了。” 女子四德:德言容工。红枣德言容都好,李贵林可不忍红枣这个族妹跟她娘一样,耽误在一个工字上。 庄户人家的工,也就三样,一个是整治饭菜,二个是四季衣裳,最后就是纺纱织布。 经李贵林十来天的观察,工里的头两样,王氏都做得不错,她都能教红枣,只这最后纺纱织布一样,王氏却是不行,她教不了。 李贵林没法开口直接和王氏说纺纱织布,你不行,你得给红枣找个师傅––不带这么打人,还是打长辈脸的。所以李贵林只能乘机会和李满囤提。 李满囤一听便想起这些年王氏因不会织布而在于氏和郭氏、钱氏手里吃的暗亏,当机立断就决定给红枣修一间织房,摆织机。 纺织是农闲时的活计。庄户人家,一年中就数冬季最闲––偏天也最冷。 为了取暖方便,一般将织房修在厨房旁边,然后接厨房灶火的热气做火墙。 一开始,李满囤想在西南角的厨房旁加建织房,后想起那房朝北 ,冬天没日头,便即决定在后墙东加建两间做厨房和织房。 两间房的地基规划在地上划好,李满囤瞧后墙盖房,也是坐北朝南,冬暖夏凉,朝向比其他两面墙,东墙和南墙都好,便即决定一劳永逸,干脆的修了六间房,东四西二。 东边的四间,李满囤准备装门安窗照一般住人的厢房水准来修;西边的两间只顶西边的那间西墙上装一个窗户,其他都只修支撑屋顶房梁的墙、柱––柴房而已,只要保屋顶不漏,雨雪打不湿柴禾,自是怎么省钱怎么来。 综上可知,最后,李满囤的附房地基,最后打了八间。 附房八间,比他原来计划的四间足多了一倍。 红枣不明白为何一日之间,她爹的造房计划为啥又扩了规模。红枣跑去问王氏,结果王氏也是不明就里。不过王氏一向对李满囤盲从,便即道:“许是你爹手里有钱。” “咱们庄户人家,有了闲钱,不就是买房置地吗?” 红枣听得有理,也就没放在心上。 傍晚的时候,陆续有山上下来的族人过来帮忙。 红枣与往常一样晾好了茶水,一碗碗倒好了摆在方凳上供族人自取。 人群里瞅见李满园跟着李满仓,红枣不觉轻笑:中午的草头烧鳜鱼,没有白送。爷爷一准是给三叔上思想品德课了。 眼见族人越聚越多,聚了足有十来个。李满囤丢下铁锹说:“人够了,咱们来夯地!” 李贵银立跳了起来,挥臂呼道:“夯地了,夯地了!” “夯地的,过来!” 人群立刻闻声而动,往李贵银汇了过去。 李贵银和几个人搬出村里晒场借来的碌碡做成的简易夯。把夯上系的十来根麻绳分给族涌上来的族人。 拿到绳子的,自发的分站到地基的两边。李贵银绳子发完,正好一边六人。 见人站定,李贵银高声喊到:“我说叔伯兄弟们那,”。 族人齐声应道:“哎!” 李贵银领唱:“把夯抬起来呀,嘿嘿嘿呦啊!” 号子声中,族人抬起了两百多斤的碌碡。 “抓紧别松手呀,嘿嘿嘿呦啊!” “劲往一块使哇,嘿嘿嘿呦啊!” “高楼平地起呀,嘿嘿嘿呦啊!” “全靠地基实啊,嘿嘿嘿呦啊!” …… 族人们打着砸夯号子,把夯抬起,迈然后又松开手––夯由着惯性结结实实的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待夯落定,又复抬起,如此循环反复,直待夯砸地面上都是白印,这样块地基才算夯好。 夯地与挖地一样是一项辛苦工作,但打夯的人却乐此不疲,热情昂扬。 周围干活的人听到动静都来瞧热闹,然后便即也为现场气氛所感染,激情澎湃地跟着一起喊号子了。 夕阳余晖中,红枣瞧见李满囤、李满仓、李满园兄弟三一样的步伐,一样的动作,以及砸在一起的汗水,忽觉自己有点理解李满囤将林地种姜贡献给族里的举动––落后的生产技术条件下,还是得发扬团结合作的集体主义精神,抱团求生存,求发展。 只帮一个时辰的忙,不用留晚饭,只要招待一顿点心和茶水就好。 夯地的时候,王氏照着规矩,捏了几十个窝窝头蒸了,然后拿箩装出来,给干玩活洗好手的人自己拿。 基本上,都是一人拿两个,也有拿三个、四个的,红枣就在旁边瞧着,把这贪小便宜的人名默默记下,然后似前世拉黑朋友圈里只抢红包不发红包的铁公鸡一样,搁这些人名字前打上“不可深交”的标签。 红枣可不是李满囤和王氏,每每都为人插刀了,还犹不可置信地问一声:“为什么?” “防患于未然”才是红枣,这个职场跌打滚爬了十来年的it民工生存之道。 留晚饭的只有李贵林和李贵银。 对于两个见天在家帮忙的侄子,王氏自不会只给吃玉米面窝窝头。她拿油煎了藿香煎饼,又拿了山头摘的桃子充素菜,还烧了一锅粥。 六月的天,青菜难长,想吃绿菜,便即只能猪草里找。横竖王氏现已做惯了猪草,知道这猪能吃的草,人吃了无碍,所以今儿红枣摘了一篮子藿香,她便即就拿来烙了饼。 藿香天生就带一股浓郁的香气,现烙进饼里,又额外地添了油香和麦香。 三股香混在一处,香得吃饼的人打嘴不丢。 直等吃完所有的饼,李贵银方才闲出嘴来问:“婶子,今儿这饼里搁了啥?” “竟然这么香?” 一起吃了十来天饭,王氏和李贵银也相熟了,当即笑道:“还能有啥?猪草呗!” 李贵银也笑了:“我知道是猪草。但猪草几十种,到底是那种呢?” 红枣闻言,跑去自家河边的菜地掐了一个枝头给李贵银:“就是这个。” 李贵银惊得下巴都砸地上了,结巴道:“红枣,你家的猪草,咋长菜园子里了” 红枣对这个能坚持每天来自家打卡挖地的堂兄还是极有好感的,当下笑道:“长菜园里,就不是猪草,而是菜了!” 李贵银听了,觉得极有道理,便即笑道:“你说的是,明儿我也去挖几棵,长菜园里。” “想吃的时候 ,一摘就有!” 李贵林可不是李贵银,只知道吃,当下凑近瞧过李贵银手里的枝叶,不觉笑道:“这不是霍香吗?” “我们这几天喝的茶就是拿它泡的?” “从前我只知道夏天喝藿香茶解暑,却不知道似葱一样和在饼里煎了吃,比葱还香!” 李贵林也是佩服王氏敢想。这藿香是药,平素也只城里讲究的人家得郎中指点暑天拿来泡茶解暑。他实在没想到王氏能从几十种猪草中取了藿香出来泡茶不说,还大胆的给加到面里煎着吃。这份在吃上的心思,也是没谁了! 到底是未来的族长,红枣心说:就是识货,知道这是藿香。 红枣不大喜欢现任的族长李丰收,觉得他一个大老爷们整天搅和在婆婆和媳妇堆里,也染了一身婆妈气––遇事就知道和稀泥,以和为贵,没一点坚持和节操。净帮着于氏她们欺负自己的爹娘。 别以为他使儿子李贵林来帮忙建房,她就能原谅他分家时的助纣为虐。 不过,一口锅里吃了十几天的饭,红枣也不得不承认李贵林是个不错的人。勤劳耐苦,也就罢了,横竖这族里99%的人都有这个品行。难得的是李贵林有见识。他在城里私塾念过书,眼界和心气比族里其他人都开阔。 和他说话,很收益。 饼吃完了,几个人方有闲心开始吃桃。李贵银是个心大的,吃桃,觉得桃甜,赞两句也就罢了。李贵林则心思多。他觉得红枣家的桃子好吃,便即就特意地留下桃核,准备自家明春栽。 李满囤瞧见,想着山头桃树旁还有几棵两三年的苗,便即就说道:“贵林,你等这桃核长成树,得等到啥时候” “我那山头这棵桃树旁,还有几棵苗,估计,就是这树上的果子落地上长的。” “你等秋天,天没这么热了,去我山头上挖去。” 李贵银听说,也跟着讨。李满囤自是也应了。 章节目录 术业有专攻 术业有专攻 与运石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石匠。两个石匠是父子,也是师徒。 据说他们石匠有一种祖传秘方。经他们祖传秘方调制的石灰、土和黄沙的混合物能有效的粘合石头,使他们千年不坏。 刚开始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红枣觉得石匠的祖传秘方可能是水泥––前世,她在无数的旅游景区都看到了水泥粘石头这样的的假名胜。 可待看到两个石匠的行李只两张草席和两个酒坛子时,红枣便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前世她家装修,不过砌一堵墙,便即就用了二十袋水泥。现她家修围墙的工程是先前她家砌墙的十倍还多––红枣不以为这世的水泥能强过科技发达前世的水泥。 盯着两个石匠,红枣怀疑,这两人,真有祖传秘方别是皇帝的新装。毕竟保存完整的千年建筑,世间能有几个 前一世,红枣逛过那么多地方,也就见到了一个赵州桥。红枣可不认为她爹随便请个石匠,就是当世李春。 听从石匠的吩咐,李满囤混合好石灰、土和黄沙后,徒弟石匠打开一个酒坛子,从中舀出一竹筒透亮的绿色液体倒入灰沙混合物后,便即不停地拿着铁锹拌泥。 红枣瞧见,心说,看你装神弄鬼。 师傅爹则蹲一边吸烟。直待吸足一袋烟后方走过来。他叉着腰看了一会儿徒弟儿子干活,然后方拿桶装了一桶灰泥,走到围墙边,往地基里一跳开始砌墙。 围墙的地基已经为李贵林、李贵银两个小工堆进了一堆石头。 买来的一船碎石不止大小不一––大的足有一尺方,小的,则只有拳头大,而且形状也不规整,有的圆,有的方,有的还带尖角,总之没一块方正平整,每一块都极具个性。 红枣以为面对这么一堆不和谐的石头,石匠怎么都该先挑选一下,比如拼积木一样,对一下形状。结果却看到那师傅石匠极随便地拿了块石头,抹了泥沙就堆了起来。 几十斤的石头,就这么单手提了,红枣想,就冲这师傅爹石匠拈石如拈花的本事,说有祖传秘方,似乎也不算吹牛。 师傅爹石匠墙砌的极快,不过十天,就砌好了红枣家长高八尺、宽一尺,总长二百六十尺的围墙,然后带着李满囤给的一吊工钱,同儿子徒弟拎着空坛子,卷着草席,潇洒地走了。 石头还剩下不少。从中,李满囤先挑了几块略微平整宽大的石块铺在河沿上下池塘的脚窝里充当垫脚,然后又挑了几块细长形状的石块放置在菜园的垅间,这样,不管是浇水锄地,还是摘菜、种菜,都不会踩到烂泥了。 围墙打好,安全感备增。入夜,把围墙的前后门一关,红枣一家就可以放心的敞着门睡觉,凉块多了。 打围墙期间,王氏每日得闲依旧上山摘枸杞制干果,加上前一段时间做的果子,足有120斤。李满囤进城将果子换了七吊加两串钱。 腰里有了钱,李满囤的胆气就足了,他以两百文一天的工钱,请了一位城里建房的师傅和他的四个徒弟来修房。然后又请了村里的木匠带木料来家里做工。 做工期间,王氏要做所有人的一日三餐,只得暂停了枸杞的采摘,专心做饭。 城里的师傅就是不一样,他看了李满囤的地基后,立刻就给提了两个改进建议,让红枣大为佩服。 师傅提的第一个建议是卧室的炕洞由村里通常的室内改到屋后。红枣恨死了屋里烧炕,每次烧炕呛一屋烟不算,还得预防煤气中毒。现听说炕洞能修在屋外,自是举双手赞成。 看来,红枣想,有机会,还是得进城啊。前世也是这样,城里的生活水平比农村高多了。 师傅的第二个建议是堂屋后墙侧开一扇门,这样后墙的厨房就能直通堂屋,饭菜不容易冷。 对于这个建议,李满囤心存疑虑:“冬天刮西北风。” “这北墙开门,不会冷吗?” “不冷,”师傅极沉着地说:“只要后门挂个棉帘子就行。” 师傅的话再次坚定了红枣进城的决心:她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连棉帘子都没见过的村子里。 两个建议,李满囤不过思了一刻就同意了。 村里每年冬天都有一夜之间,因烧炕而一房人死绝的灭门惨剧。所以只要能杜绝这种危险,即便室外炕洞比室内废柴,李满囤也愿意。 至于加一个棉帘子,李满囤财大气粗地表示:搬新家要买新铺盖,家里原有的旧被改改,不就是现成的棉帘子吗? 夏日多雨。开工没两天,一场午后急雨浇透了王氏最新摘的二十来斤还没晒干的枸杞。 王氏心痛不已,这可都是钱啊,三,四百文呢。 李满囤也是发愁,这家里人少,又没个老人,以后出门做活,万一下雨,这家里晒的枸杞咋办? 建房师傅知道李满囤的困扰后,不以为然。 “这还不简单,”建房师傅说:“正房前面加个前廊。” “前廊”李满囤没见过前廊。 建房师傅拿一根树枝蹲地上划给李满囤看:“这房的前檐接出来,打柱子架短梁,上面盖砖瓦。就是前廊。” “有了前廊,雨雪打不到窗户,屋里就暖和。” “前廊的前面敞着,也不影响阳光和通风。” “你把果子放在廊下晒,雨打不着。这日头虽说挡了点,但夏天还怕缺日头吗?” 建房师傅说得句句在理,于是李满囤家的建房计划便即又多了五间正房前的四尺前廊。 红枣对于她爹从一个一个铜板恨不能掰成八瓣花的节俭农人转变成现今这房说加建就加建的撒把模样,颇觉欣慰:钱是英雄胆,能花才能赚。 王氏可没红枣的乐观。她为每日家里银钱的消耗焦心不已。她以为庄户人家够住就行,没必要建这么多房,起码别建这个前廊。但这么些年,她都素未跟丈夫呛过声,便即只能自我宽解:哪个庄户人家建房没有掏光家底现家里钱箱还有十六吊钱呢。 李贵银对于李满囤房屋越建越大,则拍手叫好––满囤叔有能耐,能建这么大的宅子,满囤婶的手艺好,还见天的吃肉。他巴不得天天在这儿建房。 李贵林知道李满囤手里有钱,他只关心这前廊是否真似砖瓦师傅说的这么好,如果是,他家就也建一个。 在李满囤彻底花光卖枸杞得来的十三吊钱前,房子终于修好了。 修好的宅子里共有十三间房,包括五间正屋和八间附房。其中,正屋是五间七架梁的砖瓦房,前檐如李满囤的所愿的建了前廊。 五间瓦房,居中做了堂屋,堂屋的后墙靠东开了门。这个天,将门打开,堂屋里便即就进了风,着实凉快。 堂屋两边都是卧室,东西两头的卧室都是单独开门,中间的两间则是由堂屋进去。 四间卧室包括堂屋都打了南炕,但炕洞却都开在北墙外面。北墙和南炕之间的隔墙做了火墙。据说这样做,屋子受热比较均匀,是城里取暖最时兴的做法。 屋里除了炕,还空无一物。李满囤以为家什不急,现要紧的是山上的枸杞。等枸杞卖了钱,什么家什不能置 八间附房,西北两间没门没窗的柴房,现已堆满了一间屋:先宅地里晒干的野草、木工做活剩下来的树皮、碎木,刨花和木屑;东北的四间向阳附屋,最西边的一间做了厨房。紧挨厨房的一间,李满囤准备给红枣做织房,只是里面的十来两的织机,还待来日方长。剩下的两间,李满囤准备做库房,存粮食;东南的附屋放了农具,虽然现仅一卷晒席、两把铁锹和三把镰刀;西南的附屋,则放了制干枸杞用的二十个筛子。现房建好了,李满囤准备再找木工打几个搁筛子的架子放在前廊里留晒枸杞用。 作者有话要说:  李满囤家盖房预算管理,一塌糊涂 无力吐糟 章节目录 上梁 上梁 李满囤的房建好了,但想要搬进去住,还得过个上梁的风俗。 上梁是大事,李满囤带着王氏和红枣回了老宅,禀报李高地,并请他挑拣上梁的日子。 李高地听说房子修好了,亲自来看新宅。 前廊、五间主屋、八间附屋,李高地一间间瞧过去,心中慰贴之极––李高地一辈子就花了六吊钱,盖了六间砖瓦厢房和打了石头围墙,而他儿子李满囤则一气花费十七吊整了套十三间房的宅院。 养儿胜父,此生无憾。 李高地首肯了李满囤的上梁日子,又问:“这饭菜你准备怎么准备” 李满囤:“咱族里现有一百一十九口人,然后算上里正,和其他的亲朋好友,我算了一下一桌八人,得二十桌酒菜。” “我准备照二十五桌来预备。” 李高地点头,长子的账算得清。 李满囤:“菜色,我准备照咱村的规矩,准备八个碗。” “每桌按三斤肉,两条鱼预备。” “一碗红烧肉” “一碗红烧鱼” “一碗蒸腊肉” “一碗同心财余” “一碗韭菜炒鸡蛋” “一碗炸豆腐” “一碗红薯粉” “一碗油渣炒白菜” “这样一桌菜,肉要90文,鱼40文,鸡蛋15文,豆腐5文,红薯粉5文,加上米,面,一桌大概200文。” “二十五桌便是5吊钱。” “一桌还得一坛酒,这酒100文一坛,我得预备30坛。这便是3吊钱。” “这样酒菜一共得8吊钱。” 李满地闻言非常满意,长子不止会算账,人情也分得清,一桌三斤肉,这在村里绝对是上上等了。 红枣在一旁闻言大吃一惊:这房子才盖了十七吊,请客吃饭却要花八吊不过,想起一个半月来族人的帮忙,又觉得理所当然––似这类挑水,挖地基,夯地,搬石头,运砖之类的活计,红枣是请吃一百碗草头烧鳜鱼也不会做的。 确是要好好感谢族人!红枣想:自家还是要多多赚钱才是正道。 上梁定在八月初三,还有五天的准备时间。 一早,王氏和红枣去磨坊找大汉订鱼。红枣以为大汉一准认识其他打鱼的,所以,宁愿给他赚差价,也不想自家爹娘为省一点钱似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 “从现在到八月初二,我家请客要二十五条一斤左右的鳊鱼,二十五条同样大小的鸡脯子。”红枣告诉大汉:“我家八月初三请客,你在八月初二之前给我送活鱼,我好养在水缸里。” 时间长了,大汉也看出来了。这个小丫头年纪虽不大,却能做得她娘的主。所以大汉想了想,直接跟红枣说说:“你家要这个量,价钱可不便宜。” 红枣心说,果然来了。 “你说多少钱”红枣问。 “鳊鱼好办,平时一般十五文,现我替你收。一条得加三文。” “鸡脯子不好说,我只能说尽力,这个平时十文,现一条得十五。” 红枣算了算,十五加十八,一共三十三,比她爹的预算便宜了七文,便即点头道:“成,你送到我家来。” “知道哪里吗?”红枣问。 大汉笑:“知道。” “村里最荒的那块宅地里唯一的一家。” 好,红枣默,你形容得非常到位。 鱼买好了,红枣又去找卖豆腐的订八月初三用的五十块豆腐,顺带又去磨坊把红薯粉给订好了。 李满囤则进了城,他先去肉脯订了五十斤肉,和掌柜的说好,八月初二就送到高庄村。 家里只有两口锅,即便借两口锅,也只四口锅。所以,红烧肉需要前一天就烧好,然后当天回锅后上桌。 肉定好,李满囤买了五斤猪油方去了酒铺,买了三十坛五斤装的酒。说好了一会儿叫了牛车后来拉。 李满囤接着去了杂货铺买了五包盐、五包白糖、一坛酱油,一坛醋。 买全东西,李满囤方租了辆牛车把东西拉了回去。 转眼,到了八月初三。一大早李贵银的媳妇林氏便即就过来帮王氏杀鱼。 “满囤婶,”林氏一刀划破鱼腹,由着血和鱼肠流出,嘴里却说得甜蜜:“您贵银侄,一早就催我过来。” “说您做的鱼好,特别是那个同心财余。让我好好跟您学学。” “好婶子,你可一定要教我。” 王氏为林氏赞得羞涩,嘴里只说:“哪能呢?别听他的。” 两人相谈正欢,忽见郭氏走了进来。 “大嫂,”郭氏极亲热地说:“我过来帮忙。” 王氏没想到郭氏会来,一时有些无措。 还是红枣机灵,立叫到:“二婶,你来得太好了。” “我娘正愁豆腐怎么炸呢?” “可巧你就来了。” 一句话,红枣打发她二婶炸豆腐去了。 整五十条鱼,那流出的鱼肠和鱼血啊,可以说是血流成河。 这一大桶血水,红枣心惊胆颤的看着水桶想,可不能似平常洗菜水一样泼在地上,不然,不知情的瞧见,可是要吓死所以,要怎么处理呢? 结果没想到,王氏拎起水桶,把一桶洗鱼水直接倒进了茅厕后面露天的粪缸里。 擦,红枣愤愤地想:平时,一两条鱼,血水倒粪缸也就算了。现五十条鱼,整一桶血,也倒。还让不让人好好的上厕所了 所以,红枣讨厌这世的粪缸,无比讨厌。 洗好的鱼,串起来,挂在前廊下沥水。 王氏和林氏正挂着,李贵林的媳妇江氏提着一筐白菜走了进来。 “白菜,来了。”江氏开始挽袖子:“我来洗白菜。” 一时,又有几个族里的媳妇来帮忙整治饭菜。 中午的时候,王氏盛了一碗肉,烧了一盆同心财余招待帮忙的人。 肉倒也罢了,几个媳妇尝过草头烧鳜鱼后,立都起了心思。在下午王氏烧鱼的时候,一个个眼珠不错的盯着,看得红枣又笑又叹。 想前世的自己活得多么自在。随便一点手机,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资讯。那像现在的女人,想学个家常菜,还要殚心竭虑。 啧,红枣叹息:有机会,似这种生活小技能,我还是能分享就分享。 傍晚的时候,族人们一个个拖家带口,扛着桌子,搬着长凳,提着篮子,装着碗筷,来吃席了。 走进院子,随便找块空地,放下自家的饭桌和长凳,男人们便即开始呼朋引伴,找相熟的兄弟坐到一处。女人则在家里男人坐定后,从篮子里拿出自家带来的碗筷给男人送过去。 村里的风俗,吃席要带两个碗,一个是自己的饭碗,另一个则是桌上装菜的菜碗。 一张桌子八个人,八个人有八个碗,八个碗装八个菜。这便即就是高庄村“八大碗”的由来。 女人摆好碗筷后,也领着孩子自找相熟的人坐到一处。 里正也来了,他只带了两个儿子,没带女眷。李满囤一见,赶紧把里正请到族长和他二哥一桌。里正的两个儿子则自找熟悉的村人一桌。 人坐齐,便即开始上菜。上菜的人,首先从各桌各收一个碗端进厨房,然后不一会儿,便即将装满了红烧肉的碗端送到各桌。然后再自各桌拿一个碗进厨房。 不用担心碗会拿错––庄户人家的碗只县杂货铺一家供货商,别无分号。所以,高庄村家家的碗都一个大小,一个花色(其实没有花色)。 菜一碗碗端出来,很快,每张桌子上的碗都装了菜。 菜上齐,李高地站起来致辞。今天于李高地几乎是一个节日。他不但穿了一套新的蓝布衫裤,还把要说的话搁脑海里预演了好几遍。李高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是我长子满囤新宅上梁的日子。” “我先替他谢谢各位乡邻、叔伯兄弟、亲戚朋友来给他上梁。” “下面吉时,还请大家观礼。” 上梁礼有砖瓦师傅主持。 其实,房已建好,梁已安放到位,只梁下垫了一块木条,以致梁没贴到梁架。所以所谓的“上梁”就是李满囤和砖瓦师傅分站在两个梯子上,一起抽掉木片,是房梁完全地贴到梁架。 首先祭拜天地。李满囤领着王氏和红枣在师傅的指引下,在王氏准备的“肉”、“鱼”、“鸡”的三牲前磕头。 接着,是登云梯。砖瓦师傅和李满囤分爬两个竹梯,砖瓦师傅同时还唱:“脚踏云梯一步, 一元复始, 万家更新, 春风堂棣振家声。 脚踏云梯二步, 二龙献宝, 瑞气绕庭, 庭前降瑞出贤人。 脚踏云梯三步, 三元早中, 名列榜首, 手攀丹佳占鳌头。 脚踏云梯四步, 四时吉庆, 处处平安, □□定国掌朝纲。 脚踏云梯五步, 五子登科, 书香门第, 光宗耀祖多神气。 脚踏云梯六步, 六位高升, 金榜提名, 文臣武将保朝庭。 脚踏云梯七步, 七步七财, 年年发达, 财源滚滚进主家。 脚踏云梯八步, 八仙庆寿, 寿比南山, 洪福齐天万年长 脚踏云梯九步, 久久富贵, 天随人意, 阶前铺金壁镶玉。 脚踏云梯十步, 十全十美, 万福来朝, 儿孙代代穿紫袍。” 一步一唱,十步正好站到了房屋的中梁下。 梁下站好,李满囤摸到了木垫片,师傅方开始唱:“日地吉良, 天地开张。 紫微高照, 正好上梁。” 话音未落,李满囤和砖瓦师傅同时发力拔出了木片。横梁则微微一颤,便即稳定在梁架上不动了。 见梁停稳,砖瓦师傅又唱:“ 宝梁一上, 大吉大昌。 南极献瑞, 北斗呈祥。 宏开甲第, 绍启书香, 六亲祝贺, 富贵久长。” 至此,礼成。 章节目录 酒不醉人人自醉 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满囤今天特别开心,这是他人生最值得记念的时刻。 李满囤今年三十五。按庄户人家的风俗,至今已做过三次席面的主角。 第一次是周岁席,他那时太小,不记得了;第二次是婚席,他那时并不满意王氏的出身,只想着他娘若在,必不如此。当时李满囤心里苦,脸上却还要带出笑来––后来日子过得不顺,李满囤便越发地不愿回想当初的洞房花烛夜;第三次,便是这次,上梁。 这次的席面,与前两次完全不一样。这一次完全是李满囤一个人的舞台––他修的宅子,他办的席面,他请的人,而他们也只为他庆贺。他们不在似结婚那天一样诙谐得叫他,所有人那天都一样的称呼“新郎官”,他们第一次庄重的叫他的名字,跟他说:“满囤(/叔/兄弟)啊,恭喜你!” 所有来恭喜的人,都端着酒碗。李满囤来者不拒,谁来都喝一口––这时候,高庄村还没有酒杯,装酒的,都是族人自带的粗瓷大碗。粗瓷大碗一碗能装半斤酒,且酒是稀罕物,庄户人家常烧肉都舍不得用,所以,高庄村人虽有大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情,却没有“哥两好,一口焖”的劝酒风俗。 其实,根本不用劝酒。一来,今儿客人多,一人陪喝一口,加起来量也不少;二来,李满囤少有机会喝酒,他的酒量,不仅天赋有限,而且也没经过后天培养;三来,李满囤确是高兴,高兴得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味。如此,三管齐下,李满囤,毫无疑义地醉了。 第一个发现李满囤醉了的是红枣。李满囤的酒品很好,喝多了,也是笑,继续来者不拒的接受敬酒。 醉酒百态,若非红枣在前世饭店见多了醉鬼,也未必能发现李满囤这种“真醉”,明明喝醉了,偏还不知道自己醉,还继续和人喝的“醉酒”。 红枣知道,跟喝醉的人没啥道理可讲。红枣倒了一碗开水,兑了两勺醋,端给李满囤,替了他的酒碗。 坐在李满囤旁边的李贵林瞧见红枣动作,他叫住红枣:“红枣妹子,你把刚端给满囤叔的汤,也给我一碗。” 李贵林今儿也喝多了。每一个来敬酒的族人看到他爹,族长,也都要借花献佛敬一杯。连带的,也会夸他几句。他能怎么办?只能陪喝了。 近两个月来李氏族人因都买了山头,有足够的枸杞可摘,几乎家家都挣了二三十吊钱。 有了钱,日子好了,族人们高兴,喝酒就爽快,爽快的结果就是喝多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李满囤的好酒品。宴席过半,这院子可就热闹了,有哭的,有笑的,有拍着胸脯吹牛的,也有瘫在地上打呼的。 女人们见怪不怪,自招呼孩子收拾自家的碗筷––饭碗不会拿错,菜碗则是桌上随便拿一碗,连剩菜一起带走。然后方搀扶自家的男人回家。至于桌凳,明天来拿也是一样。 如此,没一刻,族人就走差不多了。 李满囤家席好,一碗红烧肉足足二斤肉,男桌还好,男人饭量大,女桌,特别是孩子多的桌席竟剩下不少。谁也不嫌肉多,所以,在看到男人喝多了后,竟是一个赛一个的走了––没有红烧肉,也有红烧鱼,腊肉啊,再不济也还有炒鸡蛋、炸豆腐,而最后一个,可就只一个空碗了,同心财余,那个碗,可是连碗底都让孩子给舔干净了。 人走了,厨房里只留下帮忙的妇人。 王氏将办席面多准备的红烧肉、红烧鱼、腊肉、豆腐丸子与她们分了,算是感谢了她们的帮忙。 送走帮忙的族人,王氏关上大门。这宅院便就完全是李满囤一家人。 有了新宅子,红枣再不肯跟她爹娘挤一个炕了。当晚,红枣便即就要一个人住东屋––堂屋西边的卧室她爹娘住。 “不行,”王氏不同意:“你还小呢。” 红枣:“不小了,我都六岁了。” 前世,红枣可是三岁就自己一个屋了。 眼见说不通,王氏决定吓唬红枣:“没有蚊帐,我看夜里蚊子,把你给抬走!” 红枣拿出预先准备的艾叶,递给:“娘,你拿这个帮我熏。” 王氏从未拗过红枣,这次也未例外––红枣如愿一人睡了东屋。 艾熏过的屋子,有股艾味,窗户也不能开。但红枣毫不在意。 爹,娘,红枣躺炕上望着屋顶,心说:机会我可是给你们了。有没有弟弟,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早起,李满囤刚打开大门,就有人来拿桌凳,然后陆陆续续的,院子就空了。 红枣拿扫帚扫了院子,把垃圾,主要是土,倒进粪缸,试图掩盖住粪缸里的那股鱼腥味。 一个月都忙着建房,没有顾及庄稼,现在房建好了,李满囤便即就准备好好伺弄伺弄庄稼。 吃过早饭,李满囤去了地里,王氏则带着红枣去自家山头摘枸杞。 山头的果子一个月没摘,积了很多。王氏半个上午便即就摘了近二十斤。 眼见日头已经升高,王氏虽还有心多摘一点,但又不愿误了男人的午饭,只能放下手边的钱,依依不舍的准备回家。 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看着对面山头依旧采摘枸杞的郭氏,王氏心中憋闷––明明是自家想出来的生钱法子,结果反倒是自家赚的最少,只十三吊钱。 昨儿王氏可听说了原先族里最穷的李富贵家这两月挣了足有□□十吊钱,是他们族挣最多的。 说起李富贵,王氏知道,他家虽有五亩地,两亩水田,三亩旱田,但儿子却足有四个。所以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家四个儿子,都成年了,还一个没说上人家。 族长知道他家孩子多,日子紧,这次特意的借了他家七吊钱,让他把家分了,然后又帮忙去里正那里讨情,买了四个只两三亩一个,当时还没人要的小山头,一个儿子给了一个。他儿子也争气,知自己的未来都在这枸杞上。便没日没夜地摘––自家地里摘完了,就结伴跑到几十里外的深山里去摘。 如今,有了这些钱,李富贵家的日子一下子就好了。他不止还了族长借他买宅地和山头的七吊钱,还给大儿子说定了人家,二儿子也在相看中了。据说,李高地和村里的高媒婆说了,他一个媳妇给六吊的彩礼钱。明年开春,就给儿子们盖房子结婚用。 到家后,王氏先蒸了枸杞,然后等摊晒到前廊了,方才开始洗米做饭。 饭点的时候,李满囤准时回来了。“地里还成,”李满囤告诉王氏:“这些天,爹都帮忙照看着呢。” 闻言,王氏也放了心。毕竟是庄稼人––枸杞再挣钱,也只是锦上添花,粮食才是农家的根本。 饭后,李满囤回房午休,王氏去厨房洗碗,红枣去了自己房间。 王氏洗好碗,从厨房出来,脸上却砸到了雨水。 王氏不信邪地抬起头,见头顶依旧艳阳高照。 悄无声息地,又来一场日头雨! 哎呦,想起晒得枸杞,王氏拔腿就跑。跑到前廊一瞧,便见她一上午的辛苦依旧稳稳地晒着日头,没一丝损失。 这富贵人家,王氏爱惜地抚着前廊的柱子,可真会想啊,竟想出前廊这么好用的东西。 红枣也对前廊表示满意。自从有了前廊,她可以放心大胆的开窗通风,不必担心南风雨打进窗户,淋湿土炕,夜里没地儿睡觉了。 章节目录 稻田蟹壳黄 稻田蟹壳黄 阵头雨虽然只下了一会儿,下午的果子却不能摘了。王氏心里虽急,却也知道急也没用––沾了水的果子,摘下来极容易烂,远不如果子留在树上,等风吹干了再摘合算。 横竖下午没事,王氏见李满囤拿了把铁锹,知道他要去水田查看,便即说:“我也过去瞧瞧。” “咱家的地,我还不知道是哪块呢。” 李满囤一想也是,便即就同意了。 到了水田,李满囤领着王氏看自家的界石,红枣尾巴一样跟在后面,眼睛则警惕地观察脚下。稻田里有蚂蟥,红枣可不想被这玩意附身。 眼光扫过一块土坷垃,红枣目光转过,转又转了回来。这颜色,比旁边的土要黑,这是,红枣凑近一看,便即条件反射地自篮子里抽出自己的小锹,一把压住了那块土坷垃。 “爹,爹。”感受到锹下那土坷垃的挣扎,红枣毫不犹豫地呼救。 李满囤闻声立刻大步折回,他以为红枣遇到了蛇。 靠近一看,李满囤松了口气,他缓声道:“别怕,这是八爪鳌。” “你松开手,爹拍死它。”说着话,李满囤举起了手里的铁锹。 拍死它!红枣惊呆了。没想到她爹这么威武––竟然要拍死四两大的螃蟹。 不过,红枣想起来了,这么多年,她还真没看到村里有人吃螃蟹。 难道说,她要做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别,别拍,”红枣赶紧阻止她爹:“你递个草给我。我把它扎起来。” 上一世,超市里阳澄湖的大螃蟹就是草扎着的。红枣觉得她也可以。 听红枣这么一说,李满囤也明白了––他小时候也没少玩八爪鳌。村里男孩子都喜欢抓八爪鳌,然后看它们打架。李满囤虽没人一起玩,但自己也会抓两只八爪鳌自娱自乐。 李满囤揪了根田埂上的杂草,对红枣说:“你松开手,看爹抓住它。” 红枣瞧她爹的锹丢在一边,放心的松开手,然后便见他爹极快地伸出左手,仅拇指和食指两只指头就捏住了螃蟹的背盖,然后捏着草的右手左缠右绕。眨眼,就把捆扎好的螃蟹递给了红枣。 “好好拿着,”李满囤说:“别给跑了。” 这是不给跑吗?红枣看着她爹递过来的螃蟹,禁不住心中咆哮:不想它跑,你倒是把螃蟹腿给扎起来啊,现你扎个螃蟹肚子,让我提花灯似的提着这个张鳌舞爪的货色,是闹那样 李满囤很快就给了红枣答案。 “爹再去抓一个,”李满囤兴致勃勃地说:“今儿我们回去,就让它们打架。” “可好玩了!” 螃蟹,打架,好玩,红枣呆滞地看着她爹潇洒而去地背影,好容易消化完她爹的话,心头一千匹草泥马飞奔而过。 自家都穷得屋子里只剩四堵墙了,她爹竟然还要看螃蟹打架! 果然,没一会儿,李满囤提着另一只螃蟹来了。 “看,”李满囤跟红枣炫耀:“我这只更大。” “一会儿打架,我这只肯定赢。” “然后,我这只就会把你那只给吃掉。” 吃掉–吃掉–,李满囤的话糟点太多––让六岁的女儿看蟹自相残杀不算,还要看它们吞吃同类,并以此为乐,这三观还能更歪一点吗? 红枣实在是无力吐糟。 “爹,”红枣直接问李满囤:“你吃过,八爪鳌吗?” 嗯李满囤愣住了,下意识地回道:“没有。” 待低头瞧见手里的螃蟹,又补充道:“这八爪鳌浑身都是壳,怎么吃” “村里没人吃。” 果然没人吃。红枣眼珠一转,又道:“爹,你拿草给我把这两个八爪鳌的腿和鳌绑起来。” 虽然,不知道女儿的意思,李满囤还是依言拿了根草,把手里的螃蟹的腿鳌给绑了。 有打草鞋的经验在,草绑八爪鳌,对李满囤而言,实在是小意思––即便开始绑不好,但尝试几次,也就好了。 “这样”李满囤把捆成背壳形状的螃蟹递给红枣。 红枣点头,示意他放到她挎的篮子里,然后把手里的蟹递了过去。 “爹,这只一样捆了。” 等李满囤捆好了两只蟹,红枣问她爹:“爹,你还能再抓到八爪鳌吗?” “能的话,再抓几只。” “咱们回去煮着了吃。” 煮了吃这次轮到李满囤怔住了:“这八爪鳌能吃” 红枣:“当然。” 李满囤不信:“你咋知道能吃” 红枣奇怪:“爹,不是你说的吗?” “两个八爪鳌打架,赢的那个就把输的那个,吃掉了。” 李满囤:这话确是自己说的。但好像还是哪里不对。 说不过红枣,李满囤只能老实去抓八爪鳌。 这世第一次吃螃蟹,红枣不知道自己吃蟹是否过敏,也不知她爹,她娘是否过敏,也没敢让她爹多抓,不过再抓了一个,便即就罢了。 李满囤见红枣不再闹他抓八爪鳌,不觉松了口气。他以为红枣的心血来潮过去了。 红枣回到家,便即把三只螃蟹倒到木盆里,舀上水,拿刷锅的竹刷刷了几下,刷去了螃蟹壳说的泥水。 差不多,是这样? 红枣回想了一下前世海鲜自助餐厅里提供的下火锅大闸蟹的样貌,肯定的点点头,就是这样。 锅里舀上水,灶里添上柴,再点一把干草引火,烧灶小能手红枣很快的烧沸了水。 眼见红枣真的要煮八爪鳌,李满囤想上前阻止,被王氏拦住。 “你先别拦,”王氏劝李满囤:“你让她煮。” “等她煮完,发现都是壳,不能吃。” “也就不闹了。” “不然,你越拦,她越干。” 李满囤想着女儿的脾气,摇摇头,只嘱咐王氏:“你看着她,别让她真吃。” 红枣见水开了,立把三只螃蟹丢了下去。 很好,红枣满意地想,现在就等熟了。 王氏看红枣敞着锅煮,心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红枣,” 王氏提醒女儿:“你锅盖没盖。” 红枣想着王氏一向节俭,也不以为意,随即便盖上了锅盖。 火锅也是有盖子的,红枣想,火锅店上锅底的时候可不都盖着盖子吗?这样省火。 王氏瞧红枣烧了一顿饭的功夫,还没烧好,只得又提醒到:“红枣,你还要煮多久啊” “娘等着锅,做晚饭呢。” 其时,红枣也在发愁,这螃蟹到底熟了没有 前世吃火锅,从来都是一群人一道吃,红枣压根没操心过生熟––每次都有那急性子,等不得熟,坐那儿不停地拿漏勺捞,然后等真的熟了,便会立刻大声报告:“熟了,可以吃了。” 唉,红枣怅然:好怀念前世无忧无虑的日子啊! 要不红枣想:也煮了好一会儿了,熟没熟,我先揭锅看看。 揭开锅盖,侯水蒸气散了散,红枣探头往锅里一瞧,瞧见螃蟹都变色成金红不算,两只母蟹的背壳也高高顶起,露出体内红色的蟹膏。 绝对熟了!红枣无比确认,因为她前世妈咪蒸出来的螃蟹就是这样。 王氏看红枣揭开锅盖,也伸头看了过来。头一眼,王氏看到螃蟹变色,也不以为意,只心说:这八爪鳌煮熟了到似虾一样,会变色。第二眼,王氏看到锅里的水面上竟然漂着红色的油花,禁不住“咦”了一声。 竟然有油!王氏心想:这有油就有肉,这八爪鳌,说不定还真能吃。 作者有话要说:  高庄村的男孩子不屑于斗蟋蟀,他们玩就玩斗螃 章节目录 少年情怀总是肉 少年情怀总是肉 红枣拿了三只碗,一碗装了一只螃蟹。红枣把装着最大一只蟹的碗摆到李满囤的面前,剩下两只母蟹,挑了一只大的摆到王氏面前。 红枣的举动,李满囤、王氏瞧在眼里,暖在心里,均觉这孩子没白疼。 “爹,娘,”红枣说:“我们吃八爪鳌!” 正要动手,红枣方想起没有蘸碟,便即又跑去厨房拿盘子装了醋。 理论上还应该有姜米,红枣想,但我不会切,便即先这样。 再次坐定,红枣把螃蟹拿起来,看了看,心说,也不用装了,这蟹黄都从脐下冒出来了。 毫不犹豫地,红枣撕了手上母蟹的团脐,然后顺着背壳下冒出来的蟹黄,抓住背壳的底部向上一掀开,便即把背壳完整的剥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金红的蟹黄。 瞧见红枣手里那块有鸭蛋大的蟹黄,李满囤完全愣住。 竟这么大块黄,李满囤想,这可比河虾的黄大太多了。 想起河虾的价格,李满囤精神一振。 “红枣,”李满囤叫住剥了黄正准备往嘴里塞的红枣:“你等一下。” “爹先替你尝尝。” 说着话李满囤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蟹黄放进嘴里。 抿上嘴,李满囤的口腔立刻就充满了类似虾黄,但却比虾黄更鲜香,更肥美,更甘甜的膻脂––再无怀疑,李满囤确定,这八爪鳌能吃,不止能吃,而且还好吃,比虾还好吃。(还是不对,为啥味道好,就能吃拼死吃河豚,不知道吗) 哈哈,眼见又要多一条发财路,李满囤特慈爱的看着红枣说:“吃,慢慢吃。” 王氏疑惑的看向李满囤,李满囤点点头,也自低头剥蟹。 只是,李满囤看着自己手里白色的蟹膏,又瞧瞧王氏手里和红枣一样的蟹黄,心说:怎么会这样? 红枣抬头看见她爹拿着蟹膏不懂,眼珠一转,便即明白了原因。 “爹,”红枣故作天真的问道:“这是什么?” 不待他爹回答,红枣飞速地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香,真香,”红枣跟李满囤安利:“比我这个还香。” 耳听红枣说好吃,李满囤便不再犹豫,掰了一块送进嘴里––舌尖立刻感觉到粘腻甘肥,口感似肥肉,却较肥肉多了鲜甘。 好吃,李满囤边吃边点头。 蟹黄吃完,露出螃蟹的腮。这腮和鱼鳃类似,不用看红枣,李满囤自己就把腮和内脏给撕了––一看,就知道不好吃。 撕完内脏,红枣又寻了王氏做针线的剪刀来剪蟹脚和蟹身,从里面剪出褐色的蟹肉。 李满囤尝了那螃蟹腿肉,又是一阵失神,好吃,肉质鲜甘弹牙,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味道。 吃完蟹腿,红枣又剪蟹鳌。 螃蟹的鳌外形丑陋,还长有黑毛,但随着红枣一剪子剪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蟹肉,李满囤、王氏齐齐失语––不用说,只看着,便即就知道这鳌肉比腿肉还美味。 一只蟹吃完,李满囤意犹未尽。他瞧着天还没黑透,便即站起身,提了个竹筐去了水田。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李满囤提着满满一筐螃蟹回来了。 红枣…… 四两一个的螃蟹肉厚膏肥,红枣和王氏一人一个也就够了,李满囤号称能吃,也只吃了四个,就吃不下了。 看着差不多还是满筐的螃蟹,李满囤说出自己的打算:“明儿,我进趟城,看城里酒楼收不收。” 生姜和枸杞生意的成功,给了李满囤莫大信心,他觉得,把八爪鳌卖给酒楼,不是问题。 李满囤提到进城,勾起了红枣的心事。她不止想进城,她还想住到城里去。 不过城里米贵,没钱不行。红枣看着螃蟹,心里飞快盘算:这螃蟹虽好吃,但别人不知道啊。所以这宣传就得自家做。而自家辛苦做了宣传,有可能又是给别人做嫁衣裳。 唉,还是自家人口太少,劳动力不够,在这重劳力的世界,比较吃亏。 不过,红枣转念一想,劳力不够智力补,我的优势是智力,只要我保持智力垄断,呵呵,红枣有主意了。 “爹,”红枣说:“咱家别直接卖八爪鳌。” “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啥。这八爪鳌卖不上价钱。” “爹,咱家可缺钱。”红枣沉痛地说:“而且,咱家人少,更不经事。” “你看,咱们家修房,便即就没法去摘枸杞。只能看着枸杞烂在地里。娘急得哭,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王氏闻言,想起一个月前的状况,不禁擦了眼角。 李满囤看看王氏,也觉得心酸。 “爹,”红枣下重药:“这次咱家修房才一个多月。” “以后,要是有弟弟了,娘就是一两年不能干活。” “爹,养弟弟,没钱可不行。” 李满囤一想,确是如此。若王氏怀孕,自要好生保养,而孩子生了,两三年都离不了人。这样一来,李满囤便即觉得家里剩下的七吊钱,实在是太少了––真生了儿子,还得摆酒,这钱,摆酒都不够。 家里确是得备钱,李满囤下了决心,还得多备。 “不直接卖,咋卖”李满囤瞅着一筐螃蟹,想不出办法。 “拆开了卖啊。”红枣理所当然道:“这八爪鳌好吃的是肉,又不是壳。” “咱把壳去掉,再卖,谁还能知道原来是啥” 想起八爪鳌剥出的腿肉,鳌肉,李满囤不觉点头,深以为然。 想了想,李满囤又问:“这肉剥出来,会不会坏我瞧着这八爪鳌和虾差不多,没准和虾一样,得鲜吃。” 红枣假装想了想,然后方说:“要不,做成酱。” “族长家的那种肉酱。” 高庄村的冬天特别寒冷,菜园荒芜无出。村民日常下饭,便就是酱。 每年秋收后,主妇们会将收获的黄豆制成一坛坛豆酱。 豆酱制作,一般只是将黄豆泡发后蒸熟,然后加入水、酒曲和盐后密封,最后再放置两个月,便成。 豆酱咸香,很易下饭。但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一天两顿,连吃四个月。所以,高庄村条件宽裕的人家会在酱制成后,会用猪油熬酱,甚至有的还会添加肉丁,比如族长家,制成二次加工的油酱和肉酱。 李满囤他家,原先虽只制油酱,不制肉酱。但架不住族长和他爹交好,每年过年都会送他爹一小坛肉酱。 稀罕的肉酱,只大年初一,于氏才舍得拿出来,与家里人一人分一勺拌饭。 族长家的肉酱不只有肉,油也搁的比李满囤家的油酱多。当带着酱色的金色猪油铺满米饭,李满囤拿着筷子自豆酱中挑拣肉粒的时候,还是幼年的李满囤心底便即滋生出一个渴望:将来他,长大了,发财了,他一定只用猪油和肉熬酱,熬不放豆酱的酱。 尘封的记忆里翻出幼年期望,三十五岁的李满囤忽地来了兴致––现在的家,他说了算,他做主,试试这猪油熬八爪鳌的滋味。 再蒸六只八爪鳌:三团脐、三尖脐。三个人,一人两只,很快剥出大半碗肉––只能说,李满囤家的碗实在是太大了。 肉剥好,王氏起了油锅。而后待锅里整半碗猪油都烧得冒泡后,再倒入蟹肉,然后小火焖制。 比着熬油酱的时间,王氏关了火。李满囤家的晚餐桌上便即多了一碗新鲜出炉的蟹粉。 金色的猪油,深红色的蟹黄,白色的蟹肉和蟹膏,看着这诱人的色泽,先前吃了四个螃蟹的李满囤竟又觉得饿了。他拿起一个晚上王氏蒸来搭粥的玉米面窝窝头,倒转过来,将中间的孔向上,接着拿筷子夹了一筷子蟹粉放进去,然后再送到嘴边一咬––立刻满嘴流油,唇齿鲜香。 果与他想得一样,李满囤激动得热泪盈眶:只猪油和肉(八爪鳌)熬 的酱,就是比族长家的肉酱还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李满囤的梦想就是发财后吃肉。 章节目录 软黄金换真白银 软黄金换真白银 蟹粉制作成功,红枣开始了苦逼的剥蟹生涯。前世红枣剥蟹只自己吃,一般视螃蟹大小,一次剥一、两、三只而已。 但现在,李满囤将卖蟹粉视作一条财路,偏他白天要忙农活兼抓螃蟹,王氏白天要做饭摘枸杞,所以,红枣就不可避免地被抓了童工,剥蟹粉。 以红枣的性子,原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范,但这次,她因想着攒钱进城,所以也就捏着鼻子认了,认命干活。 红枣原就能干,现加上认真,这剥蟹的水平便即就分新时异,嗖嗖地往上涨––不过两天,红枣就把 那一筐螃蟹剥完了。 晚上,王氏将红枣剥的蟹肉做了三十斤蟹粉,装了家里上梁席面上喝光的空五斤酒坛,整六坛。 蟹粉制成,李满囤便决定明日一早进城。 一夜无话。 早上,红枣听到他爹娘堂屋说话,一骨碌爬了起来。 “爹,”红枣抱住李满囤的腿:“我也要去。” 正准备出门的李满囤见状一愣,他家红枣还是第一次跟他提进城。 李满囤还未说话,王氏已经拉着了红枣。 “红枣乖,”王氏哄红枣:“你爹进城是干正事。” 红枣最不喜欢王氏将她当孩子哄的语气,立反驳:“爹进城干正事。” “我进城也是正事!” 李满囤噗地笑了,他最喜欢红枣这有理说理的性子。他幼年过得苦,五岁就继母手下讨生活,不敢行差踏错,极其羡慕其他人家爹娘宠着的孩子。所以现为人父,李满囤便即特能包容女儿的任性。 “成,”李满囤点头:“爹带你进城,干正事!” “当家的,”王氏还想阻拦:“红枣还小,进城得十来里地。红枣,她走不动。” “没事,”李满囤呵呵笑着又拿来一箩筐,把红枣抱放进去,然后套上扁担,一哈腰,把两个箩筐挑起来,掂了掂,笑道:“闺女,坐好了!” “爹挑你,进城去了!” 第一次坐进箩筐,红枣好奇地四下张望。 箩筐离地的高度,比红枣的腿还短一点,于是,坐在箩筐里的红枣发现她视角变低了,她更看不到远处了。 视觉受限,加上箩筐随着李满囤的脚步似摇篮一般晃得让人发昏,没一刻,抗不过睡意的红枣便即就睡着了。 瞧见女儿睡熟,李满囤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红枣醒过来的时候,李满囤正站在一家酒楼前,和小二说话。 “这位小哥,”李满囤极客气地跟最近门的小二请教:“请问掌柜的在吗?” 做小二的都机灵,见状立刻回笑道:“掌柜在的。只是,客官,您有什么事” “我自家制了些...”李满囤正愁怎么跟小二描述自家做的猪油熬八爪鳌酱,能既保密,又形象,便即听到刚睡醒的红枣接茬道:“黄金酱。” “小二叔,我家做的黄金酱可好吃了。” 李满囤…… 黄金酱这是什么第一次听说黄金酱这个名的小二虽然心里狐疑,但嘴里却不怠慢。他对李满囤说:“客官,你且等着,我去跟掌柜的说。” 等待的功夫,红枣抬起头看见酒店门头上的牌匾“四海酒楼” ,心中一喜。这里的文字,她确是认识的。 自打有记忆来,红枣便一直留心文字,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成了文盲。红枣最先见到的字,是铜钱上的字,但悲剧的是上面的四个字红枣一个也不认识就算了,字形还方不方,圆不圆的,与红枣前世学过的中文方块字、英文字母文字,都不一样,让红枣备受打击。甚至为此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后来过年,家里接灶,红枣看到腊月二十八傍晚叫花子送来的灶神像上的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方才重拾自信。 不过,庄户人家,没有书本,家常能见的也就这十个字。 再后来,李贵雨十岁,进了江家村的私塾识字,李高地珍重地拿出两本书送给李贵雨,说是李满囤、李满仓当年念的,一本两吊钱呢。李贵雨把两本书当宝贝一样,谁也不给碰。以致,红枣至今只看到过书外面的布质包皮,连书名都没见过。 好了,现在进了城,红枣确认自己不是文盲了,这匾上的字,她都认识。 哈–哈–哈–,红枣心里乐开了花。 等了没一刻,小二跑出来把李满囤和红枣给请了进去。 酒楼的一楼是大堂,现已坐了三五桌的客人,正在吃包子、面和馄饨。红枣禁不住皱眉:这酒楼消费水平不行啊,竟然卖包子、面条和馄饨。 他爹搁这儿卖蟹粉,能卖上价吗? “爹,”红枣拉拉他爹的手:“这就是县城最好的酒楼吗?” 结果李满囤还没回话,前面说领路的小二已经回头答应了。 “当然了,”小二骄傲地说:“城里几家酒楼,就数我们四海楼生意好!” 生意好和酒楼档次又没关系,红枣心里吐糟,但也知道他爹只有这份见识,实没法埋怨。 小二领李满囤红枣进了后院的一间厢房,见到了掌柜。 “客官,”小二一哈腰:“这是我们的许掌柜。” 李满囤闻言赶紧拱手。红枣则在他爹身后偷偷打量这个许掌柜。 这位许掌柜看着四十岁左右,身材不高,面容微胖,一身的蓝布袍子,虽是布的,但浆洗的笔笔挺挺,瞧着极是体面。 分宾主坐下,又待小二敬上了茶,这位许掌柜方才问道:“两位客官,刚小二说两位有黄金酱,还请拿出来,让我见见。” 红枣瞧这位许掌柜并不轻看自己,不只小二上茶有自己的份,说话也有自己份,称呼自己“客官”,心里大为受用。 红枣自箩筐里拿出王氏装与他们做样品的盐罐子,交李满囤打开。 许掌柜低头瞧那盐罐子,虽是粗糙,但其内容,黄澄澄的油层下红黄似金,洁白似玉的固体,确是未曾见过。 “请问,”许掌柜问:“这黄金酱由什么所制” 终于从女儿取的“黄金酱”这个口气大破天的中反应过来的李满囤拱手致歉:“恕难相告,这是我家秘方。” 许掌柜点点头,转问:“那这黄金酱,怎么个吃法” 这个能回答。李满囤回道:“与一般酱一个吃法。” “拌饭,蘸,”李满囤本想说窝头,转即改了口:“蘸馒头,都可以。” 看他爹只说了两样,便即没了话,红枣禁不住着急,便补充道:“还可以拌面,包馄饨,做包子馅儿。” 许掌柜闻言瞧了红枣一眼,心说:这小丫头倒是机灵,知道指着我这店里现有的生意说。 想了想,许掌柜叫过一边侯着的小二,低声说了几句。这小二便出了门,转眼端来一碗光面带一双筷子和一只勺子。 酒楼的勺子是白瓷的,比家里的木勺小很多。李满囤极不顺手的捏着这小白勺,连舀了三勺盖在面上,想想,又加了两勺。 许掌柜端过面,先送鼻尖闻了闻,竟没闻出什么味。摇摇头,许掌柜拿筷子把面拌匀,然后方吃了一口。 含着这口面,许掌柜愣住了:鲜、香、甘、滑、腻,一样样味道在唇齿间绽开,似海里的干贝,又似大湖里的银鱼,偏还没一丝腥味。 许掌柜本想浅尝截止,结果没想到,三尝两品的,便就吃完了一碗面。 放下空碗,许掌柜有些尴尬,他自袖袋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方找回了镇定。 “这位客官,”许掌柜刚刚开口,便见外面小二领了两个人,为首一个须发皆白,后跟一个提着包袱的少年进来,赶紧站了起来。 “赵老,”许掌柜赶紧站了起来,又与李满囤、红枣解释:“二位客官,这是隔壁医馆仁济堂的馆主,赵馆主。” “我请赵馆主来替我掌掌眼。” 对于许掌柜的谨慎,红枣颇为欣赏。开饭店的,就得把食品安全放在第一位。许掌柜的行为无可厚非。 李满囤老实,没想到许掌柜请医馆馆主的用意。他只以为请了个邻居来试味。 直待赵馆主身后的少年解开包袱,取出里面匣子装的银针,插入盐罐,李满囤方醒悟过来,然后他便即感觉到了羞辱。 李满囤气得满脸通红,偏他不善言辞,只能握着拳头运气。 红枣走过去,握住李满囤地手说:“爹,咱不怕验。” 这安慰了李满囤,他粗声大气道:“对,咱不怕验。” 眼见从罐子里抽出的银针依旧闪亮,许掌柜松了一口气:刚他跟着了魔似的把那初始只想试味的面给全吃了。 眼见孙子收好银针,赵馆主方拿起小二新送来的碗筷试味。 一筷进嘴,赵馆主习惯性的闭上眼睛,好半晌才又睁开。他对许掌柜说:“品不出原物。但这酱确是可食。” “你这酱,匀我两坛。” 许掌柜…… 擦一把汗,许掌柜跟赵馆主解释:“赵老,这酱是这两位客官的。” 赵馆主将脸转向李满囤,因眼见他还一脸通红,便即只问红枣:“小姑娘,这酱你家的啊?怎么卖啊?” 红枣闻言笑道:“是啊。我家的。一坛十吊钱。” 自古“物以稀为贵”,又说“奇货可居”,红枣觉得这蟹酱开价太低都对不起自己这“第一个吃螃蟹”的名号。 何况这几天红枣剥蟹剥的指甲盖都秃了。就是为了自己的指甲盖儿,红枣也得开个高价。 十吊钱!不说屋里其他人,就是李满囤闻言都呆住了。这猪油熬八爪鳌虽说好吃,但一坛卖十吊钱,这都够盖七八间七架梁大瓦房了。他原先只想一坛卖一吊钱,没成想,女儿一下子就狮子大开口,给涨了十倍。 “十吊”赵馆主咽口唾沫:“这也太贵了。” “好吃,就不贵,”红枣摇头:“我家这一坛子就是五斤。” “这算下来,一斤才两吊钱。” “刚许掌柜一碗面,拌了五勺酱,大概是一两。这样算下来,才值200文。” “赵馆主,”红枣问:“两百文吃个美味,贵吗?” “不贵,不贵,”赵馆主被红枣的小算盘逗得开怀,便即叫孙子道:“谦儿,你回家去拿二十两银子来,给这小丫头。” 眨眼卖出两坛,红枣心里高兴,便即乘等银子的功夫给赵馆主这个好吃老头一点好处。 “赵爷爷,这酱虽然贵,但吃法很多。” “除了家常的拌面、拌饭,这酱还能和肉和在一起,做包子馅、馄饨馅和肉圆。” “对了,家常烧豆腐,加一勺,也好吃。” 红枣边说边留意许掌柜的神色。赵馆主见状也不以为意,只乐呵呵地听着,间或问一两句话。 赵谦拿来一个包袱,打开,露出里面四锭五两一个的银元宝。 银子,红枣下意识地看向李满囤。李家,嗯她爷,李高地家或许有银子,但红枣从未见过。红枣只知道她娘王氏的樟木箱子里只有铜钱,没有银子。 李满囤也没见过五两的元宝,他也一时辨不出真假。不过,他想这酱横竖就是费些力气,假的也不怕,便即冲红枣点了点头。 红枣上前拿起一锭银子,翻过来,瞧见底部有敲印章,方将银子重新包了,交给李满囤。 前世有一段时间流行银镯子,红枣跟风网上买了一个。然后收到的银镯子,背面也是敲了一堆章,附带的说明上说这是他们店的印记,假一罚十。 现红枣瞧见这银子上也刻章做了防伪,便即觉得这银子是真货的概率加大,所以方才收了。 送走赵馆主,李满囤问许掌柜:“许掌柜,你怎么说?” 许掌柜点头道:“剩下四坛,都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写到这里,才是李满囤的的第一桶金啊! 前面生姜、枸杞,李满囤家赚不过其他人家。 都是李满囤为人家做的嫁衣裳。 章节目录 乡下人进了城 乡下人进了城 背着六十两银子,李满囤做梦般走出四海酒楼。一坛猪油熬八爪鳌,十两,竟真有人买,还一买就是两坛、四坛。这城里人的世界,他真是不懂。 不过,管它呢。李满囤摸摸箩筐里压在干粮和水桶下面的银子:横竖银子,是他的了。 想到银子,李满囤领着红枣,第一次踏进了县城的钱庄“永丰银号”。 “换钱。”李满囤学着排队时看到的前面人的样子,掏出一锭银放到柜台上。 柜上的伙计立刻拿起银子,翻到底部,高声叫到:“永丰银号戊戌年春玄字号铸五两雪花银,一锭。” “换钱四吊九串五十文。” 眼见那许掌柜给的银子真能换钱,李满囤舒了一口气:起码到手的这近五吊钱是真的。 怕招眼,李满囤不敢多换,且换一次钱,得收五十文,李满囤心疼,便即领着红枣出了钱庄。 首先去肉脯,城里四家肉脯,李满囤每家三斤猪油,凑到了十二斤猪油。 这年头猪都是吃草,所以都瘦,能出的猪油不多。而且一家肉铺,一天也就杀两三头猪卖,所以要想多买点猪油,便即就只能多跑几家店了。 凑猪油的路上,路过一家布庄,李满囤看到招牌想起王氏不会织布,以后自家都得买布穿,便即就担着红枣走了进去。 布庄的迎面是木制的柜台,柜台后是货架,货架上下两层竖放着布匹。 买布时,客人站在柜台外面,伙计站在柜台里面。两方隔着柜台说话,然后伙计根据客人的要求搬布看货、量布、剪布、算钱。 布店的一切对于红枣都是新鲜––红枣前世压根就没见过布店,自然就没买过布,这世也是第一次进城。 瞧见李满囤担着箩筐进来,立有一个圆脸的伙计含笑迎了上来:“客官,这边请。” “请问您是要粗布,还是细布” 李满囤只穿过家织布,不知道粗布和细布,但腰里有钱,李满囤一点也不怵,便即道:“粗布、细布各拿一匹我瞧瞧。” “好叻!”伙计答应着立搬来两匹布,一匹灰褐,一匹水红,并热情介绍到:“这灰褐色粗布,做外衣,不止耐穿,还耐脏。” “这水红细布,是府城过来的,您瞧瞧多细。给您女公子做衣穿,一准好看。” 李满囤瞧那灰褐色布的质地与自己身上的没差,便知所谓粗布就是本地人织的布了。 再看那水红细布,果然软绵细滑,极其贴手,便即有些动心,问道:“这细布多少钱” “这细布22文一尺,两吊钱一匹。” 这细布贵了一倍还多。李满囤知道郭氏她们织的布售卖都是一吊左右。便即又问粗布:“这粗布呢” 伙计:“粗布一尺15文,一匹1200文。” 一匹布100尺,还是整买合算。不过,李满囤心里合计:这布一匹比家织足足贵了200文。 伙计见到李满囤的犹豫,立哗哗地把布打开了五六尺。 “客官,你看,”伙计介绍道:“我们店的布,染的多好。” “这布的染料贵,着色牢,不似一般的家染布那样容易掉色。” 耳听布不易掉色,李满囤便即有些心动,加上他确刚得了笔钱,于是李满囤便决定买下那匹灰褐色的粗布。 眼见生意成交,伙计更热情了:“客官,您不给女公子扯一件吗?” 李满囤低头看看搭着柜台踮脚伸头往里看的红枣,目光柔和:闺女这么大也没穿过一件颜色衣裳。今儿便即就买一匹。 “成,”李满囤对伙计说:“那就拿一匹你说的细布。” 伙计闻言,眉开眼笑。一般人买这细棉布也就扯一身、两身。没成想,这乡下汉子一气就买一匹。果是师傅教的对,“人不可貌相”,“和气才能生财”。 其实,伙计误会了。李满囤平生第一次买布,他虽听伙计说了可以按尺买,但他脑子中还是没有这根弦。 红枣伸脖子看了半天,总算看好了自己要的东西。 “爹,”红枣扯李满囤衣裳:“你给买那个青色的,给我做个帐子。” 红枣一提,李满囤也想起来了,家里只一顶蚊帐。 “行,”李满囤立刻对伙计说:“麻烦拿那个青布。” 伙计心里更高兴了,立殷勤道:“客官,您要做帐子,可以看这匹夏布。” 伙计搬来两匹青色布,给李满囤瞧。 “您瞧,这是夏布,做帐子透气。” “刚女公子看的这细棉布,做衣裳和铺盖,倒是合适。” 经伙计这么一说,李满囤又想起来了,家里也只一床铺盖。 “成,那便这两匹也要了。” “再拿两床棉被。” “好叻,”伙计干脆的答应着一边包货,一边说:“客官,您眼光好。” “您买的这两匹细棉布,红的做被面,青的做被里,一准的好看。” “这夏布,做一顶帐子,下剩的还够您和女公子各做一身衣裳。” 红枣见她爹和自己都有了衣裳,独王氏还没有,便即对他爹道:“爹,你给娘也买身衣裳。” 伙计闻言立赞道:“女公子孝顺。” 恭维红枣,比恭维李满囤,还让李满囤舒坦。李满囤立点头道:“我闺女确实孝顺。”转方对红枣说:“那你,就替你娘挑一匹。” 红枣闻言便替王氏挑了匹暗红的细布。 最后结账,一匹粗布,1200文,三匹细布,6000文,一匹夏布850文,两床棉花,500文,一共花费8550文。 竟然近九两银,李满囤一边感叹城里花销大,一边自箩筐里掏出两锭银子。 看到李满囤递过来的雪花银,伙计自又一番感叹:不怪今年掌柜的三声五令,让对庄户人与城里人一般看待。看这庄户人出手的气派,竟是连银子都用上了。县里早就传闻城外的庄户人卖枸杞发财,看来是一定的了。 拿着找回的一吊四串五十钱,李满囤终于放心了,银子都是真货。 东西太多,李满囤先寄存在店,然后租一辆牛车,来取。 租车行的旁边有一家家具店,红枣瞧见家具店门口出样的刷了红漆的马桶,立让李满囤给买三个––两个她自己用,一个给她娘,这样她们就各有两个马桶,然后可轮换着放在阳光下暴晒消毒了。 李满囤以为红枣让买三个马桶,是家里的房间一房放一个,便即就没计较数目,只问店里伙计价钱。 李满囤没买过马桶,所以听伙计说一只马桶两百文也不以为意,直接霸气地说:“来三个。” 对于李满囤一气买三个马桶,伙计虽觉奇怪,但也没说什么,说不定,是帮人带的呢。 正看着伙计包马桶,李满囤又听红枣道:“爹,再帮我买一个炕桌!” 李满囤瞧那炕桌也是刷着红漆,正要问多少钱,眼光便即为其下面的长案所吸引。 刷着红漆的长案,架在两个同色的五斗柜上。案上可摆香炉挂中堂,案下可放八仙桌,两边的柜子可以放白糖、桃酥这些精细吃食。 李满囤左看又看,越看越觉得这长案适合他家空荡荡的客厅。 “这个长案多少钱?”李满囤问伙计。 伙计:“客官,这案子三吊钱。” “三吊”李满囤感觉贵了。先他爹家的长案才花了二百文,当然,木料是他自家出的。 伙计见李满囤不再说话,便知他嫌贵,立笑道:“客官,你看这长案的漆面,能照人影。” “这木头也不一般,是咱们这儿没有的红木。木头本身就是红的,才能刷得这么红。” “这木头做的家具,不变形,不开裂。还有股香味,防虫防蛀。” “不信,”伙计拉开一个抽屉:“客官,你仔细闻闻,这木头的香味。” 李满囤依言探头一闻,果是闻到一股幽香。 “爹,爹,”红枣在前面叫了起来,李满囤应声瞧去,便见红枣坐在一张架子床上。 瞧到李满囤的目光,红枣立叫道:“爹你给我买这个床,我要这个床。” 红枣想要睡木床很久了。炕,冬天睡睡还凑合,夏天睡,就不透气。竹床夏天睡倒好,但可惜,太窄,才两尺宽。夜里睡觉,红枣得掉下来好几次。 未待李满囤开口,伙计已介绍道:“女公子看中的这张架子床,与刚长案是一批木头。” “这张床五吊钱。” 五吊李满囤想:这都赶上三间瓦房了。 红枣见李满囤不接声,立跑了过来,抱着她爹的腿哀求道:“爹,买。红枣想要。” “红枣以后一定好好赚钱,孝敬爹。” 李满囤原就见不得红枣委屈,现听红枣一哀求,心立马就软了。 横竖,李满囤想,这钱就是红枣自己个赚的:这八爪鳌就是她剥的,酱也是她卖的––搁他卖,也就六两,连买布都不够,偏红枣就能卖出去六十两。 就当没得这五十两,李满囤想,好歹家里还得了东西用。 李满囤想得开,立就把架子床(5两)、长案(3两),炕桌(500文),马桶(600文)给买了不算,还另加了两张衣橱(8两),一张炕柜(1两),一张八仙桌和四把椅子(3两)。如此,一口气付了二十一两还加一吊钱。 因买的多,掌柜都来了,还额外送了两张架子床用的席,一张草席,一张竹席。 货都是现成的,掌柜的当即安排了三辆牛车送货。这下,李满囤也不用额外雇牛车了––出城时顺路取了布,正好。 到家的时候,大门挂着锁。李满囤看看天,便即王氏不在家,必是上山摘枸杞去了。 自拿钥匙开了锁,李满囤使伙计将东西都搬进屋。李满囤家徒四壁,只堂屋一张饭桌,当下也没啥收拾的。 跟车来的四个伙计,都是老手,当下抬的抬,摆的摆,没几下就把家具安装摆放到位。 送走牛车和伙计,李满囤再瞧自家的堂屋,红条案,红桌椅,简直满堂红;红枣的房间,也是红炕桌、红炕橱、红衣橱、红架子床、红马桶,也满目皆红,喜气洋洋。 瞧完红枣房间,再进自己房间,李满囤看着屋里破旧的炕桌、破旧的炕橱、破旧的樟木箱,只一张红衣橱,鹤立鸡群般挨墙立着,便即就觉得扎眼。 若再得了钱,李满囤想,说不得,我这屋也要换套家什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的话: 李–暴发户–满囤 李–暴发户–红枣 章节目录 节前送礼忙 节前送礼忙 王氏背着装枸杞的竹筐习惯性地从后门进了家。 一进家,王氏瞧见堂屋的后门敞着,便就知道李满囤和红枣回家来了。 “怎么样,卖出去了吗?”等不及放下竹筐,王氏径直走进堂屋,想问问情况。不想,才进屋,就为屋里红彤彤的家什亮瞎了眼睛。 这家什,王氏试探地摸了把椅子背,漆面竟较族长家嫁女儿的陪嫁还好,光滑不说,还特别厚实,比她此生见过的所有家什的漆面都厚实。 “这,这得多少钱啊?”王氏自言自语地出了声。 李满囤闻声进来,正听到,便答道:“这一堂家什,长案加桌椅,正好六两。” 六两,王氏直觉自己听错了,便即又问一遍:“这多少钱?” “六两,”李满囤理解王氏的心情,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花二十来两买了家什,便耐心解释道:“长案加下面的柜子,一套3两,桌椅一套,3两。” “这堂屋两样加起来六两。” 真是六两!王氏觉得头晕,半晌才问道:“咱家哪来钱买这家什?” “你来,我告诉你。”李满囤叫王氏进了房,把红枣卖猪油熬八爪鳌十两一坛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又拿出剩下的六锭雪花银交王氏收着。 想想,李满囤又嘱咐道:“家里的,咱们庄户人难得能存下银子。这银子,咱家先存着,不要用。” 六十两银子,半天就使了一半,现倒来嘱咐我?王氏心中好笑,嘴上只管答应。 收好银子,王氏又一样样细瞧过堆了半炕的棉胎、布匹,方去红枣房里看家什。 有了李满囤的话做基础,王氏再看红枣房里足花了十七两,比建现在这所宅子都贵的家什,便即只有骄傲。 还是自家闺女有出息,王氏骄傲地想:小小年纪便即就把自己的嫁妆都挣出来了。 不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