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为君》 章节目录 001.穿越成皇 001.穿越成皇 南宋景炎三年,雷州府侧碙州岛。 古色古香的房间,雕龙刻凤的床榻。可此时,却是有声凄厉如夜啼的哭声响起,“皇上……驾崩了!” 一众文臣武将、宫女太监顷刻间惶惶,悲啼不断。 龙床上,年仅十一岁的宋端宗赵昰形容消瘦,双眼深陷,面色青紫,已是没了气息。 床前,最受宠的贴身侍女颖儿颤颤兢兢跪着,两行清泪无声的滑落脸颊。 少皇帝是真正宠着她的人。 “嘶……” 而就在颖儿伤心欲绝时,床上已经气绝的宋端宗赵昰竟是忽地坐了起来,双眼瞪得滚圆,如同诈尸。 旁边正在嚎啕痛哭的总管太监李元秀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似的,脖子伸得老长,不可置信地看着坐起的赵昰,尖锐的声音瞬间被卡在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再旁侧的几位太医更是如见厉鬼。 满屋子的啼哭声悄然静止,一种极为诡异的气氛逐渐蔓延开来。 有几位胆小的权贵已经拔腿准备向外跑去。 “诈……诈……诈……” 李元秀连说几声诈字,都没能将“诈尸”这个词给完整说出来。 南宋之时鬼神之说尤为盛行。 “这是……地府?” 床上的赵昰眼神僵硬地从房内众人身上扫过,眼神中满是哀伤与痛恨。 “诈尸了!” 李元秀的鸭公嗓终于将这本是大不韪的词喊出来,满屋文武、贵人慌乱间撒丫子往外跑去,尖叫不绝。 只有颖儿扑到赵昰怀中,紧紧抱住他,“皇上、皇上,您没死!” 赵昰愣了。 皇上? 准确的说,不是赵昰,而是赵洞庭。 赵洞庭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极为娇俏的古典美人,只觉得满脑子浆糊。 拍戏?剧组?这是什么剧? 自己吞服过量安眠药,不是应该死了才是吗? 可要说这里是地府,可怀中这美女柔软温润的酮体却是这么的真实。鬼怎么可能有体温? “美女……” 赵洞庭轻轻喊了声,试探性问道:“请问这是哪里?横店影视基地?” 颖儿抬起头,水汪汪的明眸中满是疑惑与担忧,“皇上……您怎么了?这里是您的寝宫啊!” 至于什么横店影视基地,她自然是完全听不懂的。 赵洞庭不禁皱眉,“美女,别演了,我问你这里是哪里?” 随即他看向房屋的四处角落,“咦,摄像呢?导演呢?演个诈尸,怎么连摄像的都跑了?” 颖儿眼中又有清泪流淌出来,仓惶跪到床前,“皇上、您、您大病未愈,莫非是中了风邪?” 赵洞庭低头便瞧见颖儿胸前被裹胸束缚而挣脱出来的些许雪白,更是发懵。 他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拍戏不可能没有摄像和导演,而且,他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便得极为童稚起来。 “我……” “你……” 他尝试着又说出两个字,眼中已经满是不解,然后下床走到屋内铜镜前,看向镜子里,彻底呆住。 他原本已是青年,可此时铜镜里的他,却是个十来岁,而且看起来病怏怏的小孩子。 老子穿越啦? 他使劲搓着自己的脸,只觉得火辣辣的疼。 再看看自己的身形,纵然脸能易容,可身材还能变吗? 老子真的穿越啦?还成了皇帝? 赵洞庭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自己白手起家,创下估值数千万的传媒公司,可最后却被自己心爱的人连同好兄弟合谋骗得倾家荡产,还被他们逼得吞服整瓶安眠药,到死都不甘,没想到死后竟然穿越了。 虽然这太过匪夷所思,但自己的脸和身材,还有音色都完全变成了小孩子,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赵洞庭回过头,看着担忧、畏怯望着自己的颖儿,轻轻叹息了声,“你叫我……什么?” 颖儿犹犹豫豫答道:“奴婢、奴婢叫您皇、皇上啊……” “我叫什么名字?”赵洞庭又问道。 颖儿却是将头埋到地面,带着哭腔道:“奴婢不敢直呼皇上名讳。” 赵洞庭摆摆手道:“没事,我让你说就肯定不会怪罪你。” 话说完,却是忽觉得有些头疼,浓浓的疲惫涌上身来,“这是什么病秧子皇帝?” 他忙移到床上躺着。 颖儿漂亮的双眼始终跟着他,见他躺到床上,忙不迭起身帮他掖好被子。被子上五爪金龙刺绣精致飘逸,闪闪发光。 赵洞庭此时还是觉得自己还算挺幸运的,虽然变成小孩了,还有病,但有这么个极品侍女,也算艳福无双不是? 看着颖儿吹弹可破的绝美脸颊,他轻轻咳嗽两声,又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颖儿微微皱眉,心里直想,“皇上以前总是自称为‘朕’,怎么现在改成‘我’了?” 她总觉得眼前的皇上和以前虽容貌没变,但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起码眼神就和不同以前了。 “皇上名讳赵昰。” 愣过两秒,颖儿才轻声回答。 “赵昰?” 赵洞庭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脑袋瓜开始搜刮这个名字。 所幸,他以前是重本历史系毕业,毕业后虽然投身商海,但也没将书本上的东西全部忘掉。 赵昰在古代长河中没留下几笔色彩,远不如秦皇汉帝那般光辉璀璨,是南宋第八位皇帝,宋末三帝之一,在位二年就嗝屁了。 “怎么穿越到这倒霉小屁孩身上了?” 赵洞庭惊喜之情瞬间隐去,心里泛起几分苦涩,然后又问:“现在是何年份?” 颖儿眼中疑惑更甚,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回皇上,现在是景炎三年。” “何月何日?” “四月十五。” “卧槽!” 在颖儿极为错愕的神色中,赵洞庭愤愤骂了声。 景炎三年四月十五,可不就是宋端宗赵昰病死的日子?自己竟然穿越到个死人身上了。 而且,史书记载,景炎三年过去没两年南宋朝廷就被元朝给灭了。 穿越了还是得被元军给弄死? 赵洞庭心中无数只草.泥马奔腾而过,又问颖儿,“那这里……是碙州岛?” 颖儿跪在地上轻轻点头,“皇上说得正是。” “完了……完了……” 赵洞庭心里苦涩无比,本来还希望着穿越成皇帝能过几十年舒坦日子,现在看来,却是没几天蹦头了。 如今的南宋,已经是穷途末路。 颖儿见着皇上久久没有说话,担心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赵洞庭回过神来,看着颖儿倾国倾城的脸蛋,眼神不禁为之一亮。 既然老子已经穿越过来了,那就不能白来。哪怕当个十分钟皇帝过过瘾也好。 他挥挥手,道:“你去将门关上。” 之前慌忙逃窜出去的太监、皇亲贵戚们到现在都还没敢回来。 颖儿不解,但还是迈着小碎步去将房门掩上。 她实在乖巧得很。 等她再回到床前来,赵洞庭拍拍身旁的床铺空处,“躺上来,服侍我……朕休息。” “是!” 颖儿轻轻柔柔应了声,缓缓退去罗裙,便在赵洞庭旁边躺下,有些羞涩地用被子裹住自己的身子。 赵洞庭看着颖儿肚兜外露出的雪白,不禁挠挠眉毛,“我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不管了!反正老子不能白穿越这趟。”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的手还是缓缓向着颖儿的腰腹间摸索过去。 碰到了。 那温软的触感只让得赵洞庭心中泛起浓浓的罪恶感,但同时,却又觉得异常的刺激。 颖儿看起来十八九岁,不是小孩子了,本来就是暖床侍女,自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皇上……” 颖儿却是满面潮红,连声音都开始发抖起来,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紧张的模样迷人万分。 赵洞庭默不作声,右手缓缓向上摸索而去。 章节目录 002.垂帘太后 002.垂帘太后 颖儿的身子逐渐弓起来,柔媚的脸蛋因为羞涩而埋到被子里去。 “皇上,您……您年岁尚小……” 轻柔的、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这话,却是如同一盆凉水哐当泼在赵洞庭的脑门上。 老子! 老子附身的是个十一岁的小屁孩啊! 他这时才又想起这岔来。 慌忙缩回在颖儿身上祸害的手,轻轻给了自己两巴掌,“老赵啊老赵,你娘的简直是个色中恶魔啊……” “咳咳!” 刻意地咳嗽两声,赵洞庭竭力装作正经模样,“我、朕就是看看你有没有服侍朕的心,那什么,你、你先在旁边候着吧!” 颖儿听到这话,满是娇羞地从被子里钻出来,穿好衣服,“待皇上年岁大些,颖儿再服侍皇上。” 赵洞庭看着她欲语还休的可爱模样,心中不禁又是邪火蹿起。 颖儿实在是太乖巧了,又充满古典美。上辈子他还没遇到过这样温婉的女人。 不行,老子不能让南宋就这么亡了!赵洞庭心里狠狠想着。 老天爷给自己重生的机会,他绝不甘心做个窝囊的末世皇帝,还没成年就被人干掉。自己怎么说也是穿越过来的,带着现代知识,就算不能光复山河,也不能让南宋亡在自己手里。 更何况,还有颖儿这样娇俏的侍女等着自己采摘。 作为穿越之人,赵洞庭还是带着几分优越感的。 想到此处,赵洞庭立刻对颖儿说道:“颖儿,宣诸位大臣觐见。” 上辈子执掌传媒公司十余年,早已让赵洞庭养成雷厉风行的性子。 他觉得自己的死有些古怪。史上赵昰只是感染风寒,怎么可能这样轻易的就翘翘了呢? 赵洞庭想要问个清楚。 颖儿轻轻点头,走出门去。 不多时,门外陆续有人进来。为首的却是位国色天香的丰腴美人,正是成熟年华。 大太监李元秀极具特色的鸭公嗓传进来,“太后驾到。” 杨淑妃,皇帝赵昰亲母。 随着李元秀的声音,赵洞庭的脑子里泛出这个人物。没想到,自己这副躯体的生母竟是如此美人。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搓了搓脸颊,心道:既然已经穿越过来了,那咱就要有个做皇帝的样子。上辈子被那个女人害得死不瞑目,当这回皇帝,算是老天爷给老子的补偿。 他才不在乎历史会因为自己而发生怎样的改变。 再者,从自己附身到本已死亡的赵昰身上那刻起,历史就应该已经发生变化了。 等脸上惊容未定的杨淑妃缓缓走到床畔,赵洞庭轻声喊了声,“母后。” 杨淑妃看着二十七八岁光景,贵气万分,牵虽带着几分疲倦和忧伤,但仍是显得极美。 她有些惊疑地看着赵洞庭,轻声问道:“昰儿,你感觉如何?” 这时候鬼神之说极为盛行,杨淑妃看着死而复生的赵洞庭,虽是自己亲子,却也有些害怕。 “多谢母后关心,皇儿只是觉得有些虚弱,只是……” 赵洞庭嘴里说着,眼神掠过杨淑妃,看向她身后五六位大臣贵族,却是都不认识。 他并没有融合赵昰的记忆。 见他欲言又止,杨淑妃眉毛微微掀起,难免流露出几分关心之意,“怎么了?” 赵洞庭答道:“母后,除去您以外,孩儿好像记不得其他人了。” “这……” 杨淑妃微微愕然,眼中闪过几抹疑惑之色,然后才对身后说道:“安太医,还不速速给皇上看看。” “是。” 在屋内几位大臣的最末尾,和大太监李元秀并肩而立的一留着山羊胡须的老年男人匆匆走向床榻。 他眉头微锁,脸色显得有几分苍白。 到床榻前,他哆哆嗦嗦伸出手,“皇上,容微臣给您号脉。” 赵洞庭伸出自己的左手,心里觉得有几分奇怪,不过是号脉而已,这个太医害怕成这样做什么? 难道怕自己真是诈尸? 他冥冥中有种直觉,总感觉赵昰的死不是感染风寒那么简单。 屋内,一时间静悄悄的。 过去几分钟,安太医撤回手,对杨淑妃行礼道:“禀太后,天佑我朝,皇上龙体现在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气血虚弱而已。” 杨淑妃听到这话却是秀眉皱得更深,“那昰儿说他唯独记得本宫,又是为何?” “这……” 安太医足足迟疑几秒,才道:“可能是风邪入骨导致失忆,但又因为太后在皇上心中最为重要,所以这才唯独仍能记得太后。” 杨淑妃不通医术,弄不清楚其中端倪,也只能似信非信地点头。 突然,她好似想起什么,喝问道::“皇上既然无碍,那你之前为何会诊断皇上病入膏肓?” 她贵为太后,发起威来,自然是威严大盛。 只听得噗通两声,安太医和大太监李元秀都跪倒在地。 安太医直打摆子,“微臣、微臣误诊,请太后饶命!” 李元秀则是啪啪啪地扇自己大耳光子,“老奴糊涂!老奴糊涂!” 之前可是他喊出“皇上驾崩”那句话的。现在他心里怕莫是恨死安太医了。 杨淑妃见着自家儿子好好的,却被这两人说是死了,心中本就恼火,此时看他们两也没个像样的解释,更是恼怒,挥挥手道:“拉下去,斩了。” 安太医和李元秀两人眼泪和鼻涕蹿将出来,忙不迭哭喊,“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 赵洞庭看着杨淑妃动辄杀人,心里不禁也是害怕。他寻思着自己是穿越过来的,杨淑妃当权,自己要是不小心露出什么端倪,被她瞧出什么破绽来,还不得也被她给收拾掉? 想到此处,他住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行,我得先掌握些权利才行! 赵洞庭忽然伸出手道:“慢着!” 虽然只是太医和太监,但总算也聊胜于无。赵洞庭想救下他们的命,好让他们效忠自己。 屋内的人都疑惑看向他。 杨淑妃问道:“昰儿,怎么了?” 赵洞庭说道:“孩儿觉得安太医和公公可能是日夜照料孩儿,身心疲惫,这才导致误诊。请母后饶过他们性命。” 杨淑妃深深看赵洞庭几眼,道:“既然昰儿你这样说,那便饶过这两个奴才吧。” 但她眼中的疑虑却是更深,死而复生,又失忆,这本是极为让人怀疑的事。不过,赵洞庭音容样貌未变,谁也拿不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淑妃同样也拿不准。 安太医、李元秀慌忙叩头拜谢。 这事儿便算揭过去。 赵洞庭心里记挂着元军的事,开口问道:“诸位,不知现在我朝和元军势态如何?” 他寻思着要是事不可为,那自己偷偷溜走算了。 可众大臣听他这样问,竟然都是向着杨淑妃看去。 这个时候杨淑妃垂帘听政,南宋的军政大权都握在她的手里。她才更像是真正的皇帝。 杨淑妃又深深看着赵洞庭,意味深长道:“昰儿,你年岁尚小,又大病初愈,还是不要操心这些烦心的事好。” 赵洞庭在史书上看过杨淑妃垂帘听政这事,听到这话,心里微紧。 连两军的势态都不让自己知道,杨淑妃这到底是关心自己,还是防备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表现露出端倪没有,但很显然,杨淑妃不想让自己过问朝政。 微作沉吟,赵洞庭试探着又道:“母后,孩儿大病初愈,只感觉醍醐灌顶,脑子清醒许多。既为人君,孩儿觉得操心国家大事乃是孩儿的本份。” “这……” 杨淑妃眼中划过几抹奇异之色,看向赵洞庭的眼神中少去些许亲近,淡漠道:“就算如此,那也得等你将身子养好,你说是不是?莫非你连母后的话也不听了?” 说罢,她回头向后面的几位大臣看去。 大臣们忙道:“请皇上以龙体为重!” 赵洞庭心头微沉,不敢再试。杨淑妃摆明不肯交权,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自己不对劲了。 当下赵洞庭只连道:“孩儿听从母后的便是。” 说着他便缩到被子里,“朕有些乏了……” 杨淑妃眼神深邃,听赵洞庭这么说,没有再说什么,带着诸臣缓缓走了出去。 屋内又只剩下颖儿。 赵洞庭看着杨淑妃她们离去的背影,心思沉重。没想到自己穿越南宋,竟是如此危机重重。 外面有元军虎视眈眈,在这里,杨淑妃好似也对自己有几分怀疑。 毕竟,死而复生这事太过稀奇,是谁都会觉得蹊跷。 他心里不禁在想,我怎样才能保护好自己呢? 难道刚刚穿越过来,就要和这副躯体的生母夺权吗? 可要是自己不能当权,就算不被杨淑妃杀,到头也得被元军杀掉。 正当赵洞庭思绪万千的时候,旁边的颖儿轻轻出声:“皇上,那您先歇息,奴婢告退。” 赵洞庭回过神来,看着满脸娇柔的颖儿,不禁说道:“颖儿,你能否留下,给朕暖暖床?” 章节目录 003.死亡危机 003.死亡危机 当然,他最终并没能得逞。 到夜里,怕是担心少皇帝成熟太早,按捺不住,更是换成两个小太监进来伺候。 这只让赵洞庭苦闷无比,却又无可奈何。 他对两个小太监自然没有兴趣,脑子里胡乱想着些东西,逐渐睡去。 正当半睡半醒,昏昏沉沉之际,却是听得两个小太监在细声私语。 “你说皇上这是怎么回事?安太医的药怎会没用?” “我怎知道?按理说安太医的药就算不能让皇上归天,也绝不能让皇上痊愈才是?” “莫不是安太医他暗中违背了杨大人的意思?” “安太医应当没有这个胆量吧?” “那……” “嘘,我说你真是操心的命,这关我两小人物何事?我们只要将杨大人吩咐的事办好就是了。” “毒害了皇上,我们两还真有得活?” “到时候能不能活我不知道,但若是我们敢违背杨大人意思,天亮就得死!你想皇上死,还是自己死?” “我……” “别说了,去把东西拿过来。” 说罢,两个小太监在屋内鬼鬼祟祟,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赵洞庭猛地睁开眼,听到这些话心里冰凉冰凉。我说赵昰怎么会感染风寒就这么死了,原来是那个安太医在药里面做了手脚,听这两个太监的意思,幕后是个姓杨的混蛋在筹划这些事。 内忧外患啊,难怪当年南宋那么快就亡了,果然亡得不冤。 而这时,他听到两个小太监向自己走来。 赵洞庭忙又闭上眼睛。 “皇上……皇上?” 不过几秒,两个小太监便在床边轻声呼喊着赵洞庭。 赵洞庭慢慢睁开眼,假装睡眼惺忪的模样,道:“何事?” 左边面色白净像小姑娘似的太监献宝般将双手从背后拿出来,“皇上,您看看这是什么?” 他手里捧着只用荷叶包裹的烧鸡,黄橙橙,油灿灿,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烧鸡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南宋小朝廷常年奔波,食物自然紧缺,可想而知,这烧鸡对原本的小皇帝赵昰会有多大诱惑。但两位小太监显然怎么也想不到,现在在他们面前的,是自近千年后穿越而来的赵洞庭,而且,赵洞庭还迷迷糊糊听到他们两的谈话了。 明明知道这烧鸡有毒,赵洞庭怎么会吃? 但他还是装作很惊喜的样子,问道:“你们两怎会有这美味?” 捧着烧鸡的小太监嘿嘿笑道:“这是奴才特意为皇上准备,用来帮助皇上康复龙体的。” “忠心!忠心!” 赵洞庭很是肯定地点头,看着两个小太监的眼神中满是鼓励之色。 两个小太监心里直笑,想着这个小皇帝真是幼稚好糊弄,看来自己依附杨大人果然没错。 而这时,赵洞庭却是紧接着道:“不过朕此时不饿,这烧鸡便赏给你二人吃了吧!” 两个小太监瞬间傻眼。 右侧那小太监苦着脸,道:“皇上,这是奴才二人特意为您准备的啊……” 赵洞庭轻笑道:“朕心领,你们吃,你们吃吧!” “奴才、奴才也不饿啊……” 两个小太监实在不知道该再说什么才好。以前这小皇帝夜里总喊饿,怎么这回突然改性子了? “不饿?” 赵洞庭嘴里缓缓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忽地便冷,“朕给你们的赏赐,你们两敢拒绝?” 古时候君为大,赵洞庭穿越之前是总裁,本身又带着极重的威严,这突然发火,着实将两个小太监给唬住了。 噗通一声,捧着烧鸡的那小太监跪倒在地,都快哭出声来,“皇上,奴才实在不饿啊……” 右侧小太监也连忙跪倒在地。 赵洞庭本想呼唤屋外的禁卫,但心里思量一番,还是作罢。 这两个小太监显然知道些事情,得好好敲打敲打他们,也好知道幕后到底是谁想要害老子。 他从床上缓缓坐起来,眼神灼灼盯着两个小太监。在烛光中,他的眼神如九幽般冰冷。 “这烧鸡上有毒,是也不是?” 这话出口,登时吓得左侧那小太监连手中捧着的烧鸡也掉到了地上,当即就要哭喊求饶。 害皇帝是死罪,这在宋朝年间是植入人骨子里的概念。 他们两之前敢害赵洞庭,那是抱着不被发现的侥幸,现在被赵洞庭发觉,自然是满心害怕。 “噤声!” 赵洞庭冷冷说道,眼神越来越冷,“是谁让你等害朕?安太医也是尔等同党?” 两个小太监颤颤兢兢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赵洞庭缓缓又道:“说出你们的主使和同党,朕……饶你们不死。” 左侧小太监抬头看向赵洞庭,眼神中带着希冀,“皇上……” 而就在他开口的瞬间,右侧那小太监却是猛地扑到床边,双手掐住了赵洞庭的脖子。 他的眼神中满是疯狂,嘴里轻声疾疾道:“还不快来帮忙!说是死,不说也是死!杀了他!我们还可能活!” 狗急跳墙了。 赵洞庭真没料到这个太监竟然敢有这样的胆量,忙不迭伸腿想要将他踹开。但是,他这副躯体才十一岁,且又常年体弱多病,实在是没得多少力气,连踹几下,都没能将这个小太监给踹开。 脖子被掐得紧紧的,喊也喊不出来。 而跪在地上的那小太监回过神来,求生的欲望将他的良知全部掩盖,也疯魔般扑到了赵洞庭的身上。 赵洞庭的脸色胀得通红,渐渐有些乏力,瞪着眼睛,心里想着,“自己难道就这么死了?” 他自然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从内心深处涌现出一股极为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得他再度生出力气,剧烈挣扎起来。 龙床摇晃着。 两个小太监虽将他压得死死的,但谁也没有注意到,床榻旁摆着油灯的支架也在跟着摇晃。 “哐当!” 就在赵洞庭眼前渐渐发黑的时候,油灯终于跌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砰!” 门被撞开,有两个侍卫冲将进来。 “大胆!” 看到扑在龙床上的两个小太监,他们铿锵拔出雪亮的佩刀,向着龙床跑来。 两人跑到龙床边,竟是单手将两个小太监给抛飞出去。 “咳!咳!” 赵洞庭剧烈咳嗽着,眼泪都被掐出来,眼中惊魂未定。若不是这两个侍卫动作快,自己怕是死了。 看着两个侍卫就要斩杀那两个小太监,他忙喊道:“慢着!” 若是这两个小太监死了,那再想要查出幕后主谋,可能就要麻烦许多了。 两个侍卫刀都斩到两个小太监脖子旁边了,慌忙收手,而后动作飞快,两手翻飞,竟然在瞬息间就用刀柄将两个小太监给敲晕过去。 赵洞庭看得傻眼,这……这他娘的是武林高手啊! 这个时候,外面剩下的几个侍卫也都冲进来。 为首是个武将,身形魁梧不凡,如牛般的大眼睛飞快扫过屋内情形。 那两个敲晕太监的侍卫拱手道:“副都头大人,这两个太监意图谋害皇上!” 副都头? 赵洞庭看向这个武将。在南宋末年,副都头在侍卫亲军中仍然算是中低层将领。 恰好,这副都头也看向赵洞庭。见赵洞庭看他,又忙低下头去。 而后他走到那两个倒地的太监旁,冷声问道:“就是这二人?” 两个侍卫低头,“是!” 就在这个瞬间,这个副都头猛然抽出了佩刀。 “小心!” 赵洞庭察觉到不对,出声呼喊。 但是晚了。 两道苍白如雪的刀芒划过。 两个武艺绝不算低的侍卫头颅翻滚落地,血从脖子直喷上房梁,继而洒落满地。而后,尸首才倒地。 门口处站着的两个侍卫忙将屋门关上。 眼若铜铃的副都头持刀,眼睛通红的缓缓走向赵洞庭。 赵洞庭心里再度如坠冰窖,没想到,南宋小朝廷竟然已经乱到如此境地,皇帝身边多数都是逆贼。 显然,除去刚死的两个侍卫外,其余的这些禁卫,都已经被人收买了。 但他仍要做垂死挣扎。 上一世的无数经历,让赵洞庭明白,任何事情,不到最后都不要轻言放弃。 他开口道:“你敢杀朕?” 副都头倒也不急着杀他,冷声道:“你不死,天下不宁。天下不宁,我等性命不安!” “呵……” 赵洞庭悲怆笑着,“好个天下不宁啊!朕才十岁,竟然要背负让天下不宁这样的骂名。” 副都头已经走到床边,缓缓举刀:“就是因为你年岁尚小,才该死啊……” 雪亮的刀身折射着室内的烛光,莫名有些刺眼。 章节目录 004.高手颖儿 004.高手颖儿 “慢!” 赵洞庭猛地抬起手,“就算要杀朕,可否让朕做个明白鬼?是谁让你弑君?” 副都头不以为然地冷笑,“告知你也无妨,命我等杀你者乃是当朝……” “哐!”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房门却是猛地被从外推开。 两个守门的侍卫猝不及防,被带倒在地。 门外站着个靓丽身影,刚一现身,眼神飞快在房内掠过,而后素手飞舞,两道银芒闪烁而过。 “唔……” 刚刚还威风凛凛的副都头闷哼一声,瞬间倒地,后脖颈插着两支明晃晃的银钗。 赵洞庭大喜过望,连忙喊道:“颖儿救我!” 其实不用他喊,房内站着的另外四个侍卫已经抽刀看向颖儿而去。 但还不等他们冲向颖儿,只见颖儿手中又是几道银芒飞逝。 四个侍卫接连应声而倒。 赵洞庭看得傻了。 这些侍卫被挑选为侍卫亲军,身手自然都绝不是凡俗,不是寻常士兵可比。就算南宋重文轻武,武风仍旧盛行。赵洞庭看着这些侍卫抽刀的速度,就知道哪怕十个自己冲上去,也不会是这些家伙的对手。 可现在,颖儿这娇滴滴的小姑娘,竟是秒秒钟就把他们给全部收拾了。 看到这些侍卫脖子上明晃晃的银钗,着实对赵洞庭产生不少冲击。这种武林高手,放到现代社会,多数只存在于想象中。 这瞬间,赵洞庭心里也油然产生强烈的想要习武的想法。 就算不能成就绝世高手,能强身健体也不错。再者说,还有颖儿这等娇俏娘子等着自己宠幸,没有副铁打的身板怎么行? 在赵洞庭发愣的时候,颖儿已是急冲冲地冲到近前,“皇上,您怎么样?” 赵洞庭砸吧砸吧嘴,缓缓摆手道:“我、朕无碍。” 颖儿重重松口气,然后看向地上的尸首,“皇上,他们……” “现在掌管侍卫亲军司的是哪位将领?”赵洞庭的眼神逐渐冰冷下来,问道。 颖儿答道:“是苏刘义苏将军。” “咦?” 赵洞庭微微讶然,“苏刘义不是掌管殿前司么?” 南宋时期禁军最高指挥机构为“两司三衙”,两司分别为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赵洞庭记得史书记载南宋末年苏刘义是“主管殿前司公事”,没想到,竟然连侍卫亲军司也是由他主管。 颖儿轻轻点头,说道:“皇上,现在我朝流离至此,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都由苏将军掌管。” “噢……” 赵洞庭回过味来。想想也是,现在南宋小朝廷都沦落到碙州小岛了,哪里还会有那么多官员管事? 他抬头看向颖儿,想要让颖儿将苏刘义给宣来,转念一想,又作罢,“颖儿,去将门掩上。” 颖儿奇怪看着赵洞庭,不知道这小皇帝什么想法,但还是很顺从地去将门掩上。她感觉皇上自从“诈尸”以后,性子、眼神比之以前有太大变化,这让她心里有些怪怪的,现在的皇上看起来真不像个小孩子。 等颖儿走回来,赵洞庭已经走下床,并且捡起把雁翎刀,“颖儿,将这两个太监弄醒。” 颖儿便走到两个仍旧晕倒在地的小太监旁,稍蹲下,只见她伸出柔荑在两个小太监的面门上按了几下,两个小太监便相继醒了。 不过刚醒,这两个小太监便差点尿了裤子,因为他们的脖子上都压着把明晃晃的雁翎刀。 赵洞庭和颖儿分别站在这两个小太监的旁边。 那面色白净似女孩的小太监看到满地的尸体和血,浑身直打哆嗦,哭喊道:“皇上饶命,饶命啊……” 赵洞庭呵呵笑着,“说吧,你们幕后主使者,所谓的杨大人到底是谁。” 虽然他声音童稚,但此时却是充满刺骨凉意。 被颖儿用刀比着的那小太监怕这小太监交代,连忙喊道:“不可说!” 赵洞庭微微眯起眼睛,对颖儿使了个眼神。 颖儿会意,娇滴滴的她显然对这种血腥场面司空见惯,下手果断抹掉了脚下小太监的脖子。 一股清流带着尿骚味从白净小太监的裤裆里弥漫开来。 赵洞庭压低声音缓缓道:“朕可以让你生,可以让你死,亦可以让你生不如死。你是说也不说?” 这小太监本就胆小,此时已然招架不住,带着哭腔道:“是、是侍卫步兵副公事杨万里杨大人。” 侍卫亲军司分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和殿前司下属机构殿前都指挥使司并称“三衙”,杨万里作为侍卫亲军步军中的副职,官职自然不小。 虽然赵洞庭脑海里对这人没有印象,但也想象得到,会是南宋小朝廷中颇为重要的人物。 他抬腿将小太监踹倒在地,对颖儿道:“颖儿,将他捆起来。” 颖儿毫不犹豫地执行赵洞庭的话,从地上侍卫身上解下几根腰带,将小太监绑在椅子上,而后看向赵洞庭,“皇上,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赵洞庭的冷静,让得她不知不觉间竟是觉得这个小皇帝的形象空前高大起来。 赵洞庭没有答话,缓缓走回到床榻旁坐着,沉吟足足数分钟,才道:“宣安太医来觐见。” 杨万里位高权重,自己这个小皇帝有名无实,又对朝中情况不清不楚,单凭这个小太监,未必能将杨万里处理掉。只有将安太医先拿下,然后有两人作证,才最大可能拿下杨万里。 颖儿领命离开屋子,吩咐下去。 安太医作为太医,离皇室行宫不远,不过数十分钟,就在门外求见。 赵洞庭让颖儿去开门,并且只放安太医进来。 安太医走进屋子,看到满屋的尸首,瞬息色变,苍白如纸,“皇、皇上,这是……” 赵洞庭缓缓站起,道:“这是为何,难道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安太医额头汗水如雨,跪倒在地,“皇上、臣、臣不解。” 看他模样,竟似真的不知实情。 赵洞庭自认为这双眼睛阅人无数,看此时安太医是否在演戏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皱起眉头,索性直言道:“侍卫步兵副公事杨万里让你在药中做手脚害朕,是也不是?” “臣!” 安太医抬头看向赵洞庭,满脸震惊。这刹那,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血色。 赵洞庭指向那被捆住的小太监,猛地拔高音调,“他已招供,你还不招?” “微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安太医死命往地上叩头。 “哼!” 赵洞庭重重冷哼,“除去杨万里,还有谁是尔等同党?” 安太医跪伏在地上,脸上满是羞愧,但嘴里却是道:“罪臣不知。” “事已至此,你还要包庇他们?” “罪臣愧对圣恩,但罪臣属实不知。” 说着,也不等赵洞庭再追问,安太医将事情始末全部交代出来,“自皇上您在海上落水感染风寒,杨万里便找到罪臣,要罪臣在您的药中做手脚,罪臣本是义愤填膺,奈何……奈何杨万里挟持罪臣孙儿……罪臣……求皇上赐死!” 赵洞庭心里阵阵发寒,这个杨万里倒真是会想办法,在药中做手脚,真能神不知鬼不觉。 赵昰早亡,肯定就是被这个安太医用药弄死的。 若是不杀这人,自己怕是寝食难安。 他低头看着安太医,问道:“杨万里当真挟持了你的孙儿?” 安太医道:“罪臣绝不敢妄言!” “好!” 赵洞庭重重道:“朕这便宣杨万里来和你对质,若是你所言属实,朕饶你不死。” 当即看向颖儿,“颖儿,去将杨万里宣来。” 待颖儿走到门口,又道:“对了,将太后及苏刘义等肱骨大臣也请来。” 太后等这些掌握实权的人不在,赵洞庭还真担心自己降不住杨万里。另外,说不定他们这些人中也有杨万里同党,当着他们的面审问杨万里,兴许还能发现些端倪。 章节目录 005.趁势夺权 005.趁势夺权 又过数十分钟,太后杨淑妃、主管殿前司公事苏刘义等人陆续到齐。 看到赵洞庭寝宫内散乱的尸首,众人的脸色各自有些变幻。 苏刘义掌管殿前司和侍卫亲军,看着地上的侍卫尸首,还以为是有人行刺,装作惶恐对赵洞庭作揖道:“皇上,有贼行刺?” “是啊!” 在满屋子人的疑惑中,赵洞庭冷冷笑着,“不过行刺朕的,就是这些朕的侍卫亲军!” 苏刘义听到这话,是真惶恐了,慌忙跪倒在地,“臣督管不力,罪该万死,请太后、皇上赐罪。” 他倒是聪明人,立刻承认自己的错误。 枢密副使张世杰在旁不阴不阳道:“连侍卫亲军都成为逆贼,太后和皇上的安危置于何处啊?” 张世杰也是南宋末年名人,官居高位,只是这人有些爱拍马屁。 苏刘义心里怕是恨死他了,但此时也不好辩驳,只是叩头,“臣万死!” 跟着,又有几位将领跪下。 这些将领无疑都是殿前司或是侍卫亲军中的统帅。 杨淑妃脸色平静,只是问道:“昰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洞庭便当着众臣的面将事情经过缓缓说了出来,包括两个小太监想要用烧鸡毒死他。 说完,他眼神扫过众人,道:“不知侍卫步兵副公事杨万里杨大人是哪位?” 跪着的将领中有个面色黝黑的粗壮汉子抬起头来,“末将在此!” 他脸上倒不显得怎么慌乱。 赵洞庭心中暗暗惊讶这人的镇定,然后道:“杨万里,难道你不想向朕解释些什么吗?” 在场的人都察觉到些许苗头,纷纷向杨万里看去。 杨万里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末将不懂皇上的意思,还请皇上明示。” “呵!” 赵洞庭看向安太医和小太监,“安太医,还有你,现在杨大人说他不知情,你们两可有什么要说的?” 那小太监早已是面如死灰,此时根本说不出话来。 安太医则是叹息道:“杨大人,事已至此,还是坦白吧!你让我在圣上药中做手脚的事,我已禀明圣上了。” “你污蔑!” 杨万里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如铜铃,“我和你无怨无仇,为何害我?” 赵洞庭也不着急,走到小太监旁边,拍着他的肩膀,问道:“是不是杨万里让你在烧鸡中下毒害朕?” 小太监的心理防线早就崩塌了,只是点头,“是!” 有两人作证,众人自然都看得出来,杨万里和这事肯定脱不了干系。 苏刘义瞬间暴跳如雷,猛地起身将杨万里踹倒在地,“你个不忠不孝之贼,我现在就斩了你!” 他声音虽厉,但模样却不怎么吓人。 南宋掌管军队的高级长官多是文臣,苏刘义便是其中之一。他头戴插着两根长翅的官帽,看起来倒更像是个老夫子。 “慢!” 赵洞庭自然不会让苏刘义杀杨万里。 说不定后头还有大鱼呢,若是杨万里死了,还怎么钓后面的大鱼出来? 他制止苏刘义,厉声喝问道:“杨万里,朕问你,你还有何同党?” 这时,忽有位跪在地上的将领说话了。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算得上是难得的俊俏男子。 “杨万里,有安太医和这太监作证,你难道还想抵赖?你若招供,太后和皇上念在你以往护驾、追随圣上至此,也算有功,兴许还会饶过你的家人。你若再负隅顽抗,那定是株连九族的下场!” 杨万里的脸色终于变了,阴晴不定。 然后只见他偏头深深看了一眼刚刚说话的将领,缓缓出声道:“罪将并无同党。” 说罢,他如猎豹般蹿起,拾起地上一把雁翎刀,竟直接抹了脖子。 在场的人都不料他会自杀,谁也没来得及阻止。 连赵洞庭也呆了。 直到杨万里的尸体倒地,甲胄撞击在地面上发出脆响,赵洞庭才回过神来,心里暗骂了声,“操!” 刚刚听那俊朗将领说话,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细细回味,却是觉得有些蹊跷。 他明面上是在劝说杨万里招供,但现在看来,真正用意却是在警告杨万里似的。 他的意思是杨万里若敢供出幕后的人,就杀他全家吗? 赵洞庭看这俊朗将领几眼,心里总觉得古怪。 不过现在杨万里死都死了,再说什么,显然也没有什么用了。突兀问他,也只怕是打草惊蛇。 但想要事情就这么了结,也是妄想。 赵洞庭心里冷笑着,道:“在场诸位有哪些是殿前司、侍卫亲军的将领?” 有几人闻言,眼中露出微微喜色。谁都看得出来,小皇帝这是要拿这些禁军将领开刀了。 赵洞庭看到这幕,心中有些悲哀。南宋朝廷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他们竟然还有心思互相倾轧。 只是细想,朝廷中有派系之争也是无法避免的事。 跪在地上的几个将领纷纷开口。 “臣殿前司副主管公事东河里!” “末将殿前司都虞候张希在!” “臣侍卫马军公事蒋存忠!” “末将侍卫马军副公事陆川遥!” “臣侍卫步军公事杨仪洞!” 看得出来,任正职的主管都是文臣。而武将,多是副手。 自都虞候以下的如诸班、诸直将领,则是没有资格进来觐见赵洞庭。 赵洞庭格外注意那个俊朗将领,侍卫步军公事杨仪洞,他恰恰是杨万里的上司。 现在南宋小朝廷殿前司和侍卫亲军都由苏刘义统率,侍卫步军主官“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自然是虚设,杨仪洞作为步军公事,可谓是侍卫亲军中摸着天的人物,在禁军中地位仅次于苏刘义、东河里两人。他的身份,还有刚刚他对死鬼杨万里说的那番话,让得赵洞庭心中更为猜疑他就是杨万里幕后的主使者。 杨万里不过是个副职,真的能买通皇帝旁边的近卫? 除非这个杨仪洞是个吃干饭的还差不多。 但看起来,杨仪洞可不像是个傻子。 赵洞庭心里想着,“虽然没有证据,但宁杀错,勿放过,老子皇帝还没有做过瘾,身边绝不能留威胁自己性命的人。就算不能杀这个杨仪洞,也要把他罢黜出去!” 当即,他说道:“朕的禁卫军中竟然出现如此多的逆贼,尔等是否有之罪?” 这种情况下谁敢说不是啊? 连苏刘义都乖乖点头,一众人低声下气道:“是……” “这样吧!” 赵洞庭趁此机会施刀,“禁卫军体系庞大,苏大人统管殿前司和侍卫亲军,终日操劳,难免力有不逮……” 话说到这,就有几个大臣眸光发亮起来。 小皇帝这明摆着是要削苏刘义的权,苏刘义的权削了,岂不是有人就有便宜占了? 没曾想赵洞庭接着却是说道:“从即日起,侍卫亲军便由朕亲自统率,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都为之傻眼。 十一岁的小家伙就要统兵?这不是闹着玩么? 当下都向太后看去。 杨淑妃轻轻拍着赵洞庭的脑袋,道:“昰儿,你还小,哪懂得什么统兵啊?” 有几个想要接掌侍卫亲军的大臣忙跟着开口,“请圣上三思。” 赵洞庭心里早就想好说词,眼神严厉地在刚刚开口的几位大臣脸上掠过,然后对杨淑妃道:“母后,我们大宋沦落至此,皇儿当以光复河山为己任。虽年岁尚小,但皇儿觉得自己应当从现在就开始锤炼己身,不然日后如何统兵?如何驱逐元贼?光复先祖河山?” 他这番话可谓是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在场的人都傻眼了。 这还是以前只知道吃喝玩乐逗蟋蟀的小皇帝么? 一场风寒怎么像是让他开窍了似的? 再回想起赵洞庭刚刚收拾杨万里,以及现在要掌侍卫亲军的种种举措,可谓是滴水不漏。有些人看向赵洞庭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劲了,这可真不像是个十一岁的小孩子能够有的城府。 杨淑妃微张红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几个有心接管侍卫亲军的大臣刚刚被赵洞庭眼神警告,此时也不敢再多言。 屋内蓦然沉寂下来。 章节目录 006.罚杨仪洞 006.罚杨仪洞 赵洞庭趁热打铁,数秒后,见杨淑妃仍没说话,便道:“那此事便这么定了。” 众臣见杨淑妃都不再阻止,知道木已成舟,只得作揖说:“皇上圣明!” 张世杰更是道:“皇上天资聪颖,实我大宋之福,看来我大宋光复之日可期啊……” 话到末尾,这位老臣愣是挤出两滴干巴巴的眼泪来。 赵洞庭看得嗔目结舌,这要是放到现代去,那绝对是拿金鸡奖的影帝级存在啊! 然后他看向杨仪洞。 自己刚刚差点就被送去了阴曹地府,仅仅就拿到侍卫亲军的兵权,自然不够。 难道这种机会以后还能天天有? 要真天天有,那自己怕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杨仪洞,你作为侍卫步军公事,手下副职意图害朕你却浑然不知,可知罪?” 杨仪洞低下头去,闷声道:“臣知罪。” “知罪就好。” 赵洞庭轻轻点头,“既然知罪,那朕便也不为难你。你去殿前司寻个职位吧!” 殿前司的禁军不负责贴身保护皇帝,调杨仪洞去那,他就算真想害赵洞庭,也不容易。 说着,赵洞庭看向苏刘义,“苏大人,杨大人的职位便由你安排了。” 他以为,自己接掌侍卫亲军都没人反对了,收拾个区区杨仪洞,应该更不会有人反对。 但没想,杨淑妃竟然是突兀的出声制止,“昰儿不可!” 赵洞庭疑惑,“母后,怎么了?莫非觉得皇儿的处置不妥当?” 杨淑妃微凝着眉毛,没有说话。显然,她刚刚出声制止赵洞庭有些急促。 过去几秒,她才缓缓对赵洞庭道:“昰儿,从我们逃离临安城之时起,杨大人便掌管侍卫步军,为我们母子鞍前马后,劳苦功高。他熟谙侍卫步军之事,又才干突出,虽然杨万里之事他有责任,但你若这般直接将他调去殿前司,未免有些冒然了,也容易让人寒心。依母后看,不如先保留他侍卫步军公事之职,以观后效,如何?” 杨仪洞忙开口,“谢太后,臣定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不妥!” 赵洞庭果断开口。 要真按着杨淑妃这么来,那不等于是没有处罚杨仪洞? 而且,杨仪洞要是继续任侍卫步军公事,那自己还怎么接管侍卫亲军? 他要是真想害自己,不还是轻而易举? 赵洞庭绝不愿意让杨仪洞这个可能是毒瘤的人物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杨淑妃见赵洞庭否决自己的话,脸色露出些些不高兴,话语微重道:“昰儿莫要任性。” 大臣们则是没人敢开口,只是许多人心里惊讶。小皇帝真是长大了,竟然敢否定太后的话了。 当然,他们心里会因此泛出什么小九九,那就无从得知了。 赵洞庭知晓自己现在还拗不过杨淑妃,想要将杨仪洞调去殿前司显然是不可太可能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道:“依母后之言,保留杨仪洞步军公事之职也不是不可。只是,朕的旁侧必须由朕所亲自统率的亲军守护。” 他也看出来杨淑妃现在很是怀疑自己,更为迫切的想要组建自己的力量。 不过他这话落到众人耳朵里,倒也没什么。小皇帝兴许是被这场行刺吓坏了,再也信不过杨仪洞,只想着自己掌兵保护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杨淑妃也不在乎侍卫步军那点人,便道:“那杨大人便专职守护本宫的行宫吧!” 毕竟她心里也只是怀疑而已。 “太后!” 杨仪洞急了。 但杨淑妃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便让他收了声。 赵洞庭也知道这差不多是杨淑妃的底线了,也就作罢,“全凭母后意思。” 杨仪洞瞬间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自然,众大臣中暗暗幸灾乐祸的不在少数。 苏刘义被剥夺侍卫亲军的兵权,脸色也是不太好看。这样,他在朝中的话语权就大大降低了,此消彼涨之下,日后难免不被张世杰等人压一头。 他实在是满肚子窝囊气,当下冲着门外的侍卫喊道:“还不滚来将皇上的寝宫打扫干净。” 门外涌进来十余个披甲侍卫,忙不迭将屋内的尸首抬了出去。 有个大臣则是看向赵洞庭,出声问道:“皇上,那安太医和这太监如何处置?” 赵洞庭道:“这位大人是?” 这个大臣年约五旬,两鬓已是斑白,站位就在张世杰旁侧,地位肯定不低。 他微微躬身,答道:“臣签书枢密院院事陆秀夫。” 陆秀夫在南宋末年是个名臣,极为忠心,到最后南宋灭亡的时候,他宁死也不愿皇帝再受辱,背负着末帝赵昺跳海自杀,和南宋共存亡。赵洞庭见是他,脸色柔和几分,道:“安太医孙儿被杨万里挟持,害朕实属无奈,便先以待罪之身仍旧在太医院任职。这小太监……目无君主,心无忠义,拉出去斩吧!” “皇上……” 小太监尖叫一声,吓晕过去。 有两个侍卫走过来,将他连人带椅子给抬了出去。 安太医跪在地上,只是不停地说:“感.谢圣恩、感.谢圣恩……” 屋内终于消停些。 赵洞庭又让苏刘义安排人去抄杨万里的家,救安太医孙儿,然后便不再说话。 杨淑妃瞧瞧赵洞庭,又瞧瞧杨仪洞,道:“天色已晚,昰儿早些休息。” 赵洞庭点点头,“恭送母后。” 杨淑妃便带着众大臣往屋外走去。 安太医叩头叩得额头见血,才起身,缓缓向外退去。 他现在看向赵洞庭的眼神中满是感激。 待众人到得门口,赵洞庭忽然喊道:“苏大人,明日清晨让侍卫亲军全员在校场集合。” 苏刘义的身形猛然怔住,估计实在是控制不住肚子里的火气了,头也没回,只是轻声应了声是。 赵洞庭也懒得计较,能得到侍卫亲军兵权已是心满意足,没必要再计较这些小事。 众人陆续离去。 很快有小太监进来打扫卫生。 地上满地的鲜血,看着实在是渗人的很。 颖儿见赵洞庭坐在床榻上发呆,也欲告退离去,“皇上,奴婢告退……” “别!” 赵洞庭偏头道:“朕心里还害怕得紧,你便在这陪着朕吧!” 刚刚从鬼门关转回来,饶是赵洞庭上一世经历颇多,此时也真是心里有些发毛,说害怕,并不是假话。 颖儿却是误解赵洞庭的意思,联想赵洞庭白天的举动,还以为这小皇帝又有什么小心思,俏脸倏的红了。 但瞧赵洞庭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心里又不禁是一软,竟是点头答应下来。 其实她这真是小看赵洞庭了。 经过刚刚这些事,赵洞庭现在根本没有心思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纵然是有,以他现在年纪,怕是也没那个能力。 他抬头看向寝宫门口,怔怔出神。 杨淑妃连自己要掌握侍卫亲军都没有多加阻拦,却急切力保杨仪洞,这让赵洞庭嗅出些异样的味道。 杨淑妃为什么这么迫切的要保杨仪洞呢? 真的只是如她所说,感激杨仪洞护送她和自己从临安出逃有功么? 她之前说出那么多理由要保留杨仪洞官职,莫不是还存着想让杨仪洞重掌侍卫步军的心思? “不行!” 赵洞庭猛地握紧拳头,“吃到嘴里的肉老子绝不能再吐出去!” 他心中思量出几个主意。纵然你杨仪洞想再接管侍卫步军,那也得你有那个本事才行。 赵洞庭暗自思量时,颖儿在旁边也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过去许久。 赵洞庭忽然问她,“颖儿,你怎会有这般好的身手?” “啊?” 颖儿正瞧着赵洞庭怔怔出神呢,赵洞庭忽然开口说话,让得她俏脸更为红润,而后低声细语道:“颖儿入宫前曾随父亲学过武艺。” “噢……” 赵洞庭轻轻点头,“那你父亲肯定是个身手不凡的大能人了。” 颖儿没好意思接话。 赵洞庭又道:“颖儿你日后能不能教朕习武?” “皇上,习武……” 颖儿欲言又止。 赵洞庭笑着道:“你是想说习武很苦吧?放心,朕吃得苦。” 眼下为求保命,莫说是练武,便是再大的苦,他也能吃。 颖儿见状,只能点头,轻声应下。 这整夜,颖儿都没有离开赵洞庭的寝宫。 章节目录 007.校场阅兵 007.校场阅兵 两人聊到深夜,最后颖儿在赵洞庭的床榻上睡下。 不过赵洞庭身子还虚弱得很,没什么花花心思,是以老实得很。 在睡前,他还特意用枕头拦在自己和颖儿中间。他睡觉不老实,怕夜里打扰颖儿。 而他睡着后,颖儿却是悄然睁开眼睛,满是柔和地看着他。 这个小皇帝真和以前不同了。 颖儿很感激赵洞庭。 刚刚两人聊到颖儿的家室上,颖儿说自从逃离临安后便和家里的父母兄弟彻底失散,赵洞庭竟然拍着胸脯说以后有机会肯定帮她找到家人。自己只是个小小侍女而已,皇上却如此看重自己,这样的皇上,是值得自己用生命去守护的。 颖儿深深看着赵洞庭,心里暗道:“皇上,颖儿绝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以前的赵昰也疼爱她,但眼神中多是小孩子的依赖,不像现在的赵洞庭这样。皇上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 想着想着,颖儿的俏脸有些羞红起来。 再过几年皇上就真正长大了,到时候他不会真的…… 她水汪汪的眼睛愈发柔和起来。 那时候,侍女心里是断然不敢兴起什么抗拒的想法的。天下之大,尽是皇土,更何况人? 翌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赵洞庭便醒了过来。 上辈子他就有养成健康作息的习惯,如今穿越过来,生物钟仍是未改。 刚睁开眼,便听到颖儿在旁边说:“皇上您醒了?” 颖儿起得更早,已经穿好衣服在旁边伺候着。 赵洞庭轻轻点头。 颖儿又道:“天色尚早,您要不要再休息会?” 赵洞庭坐起身子来,道:“不了,我、朕还要去校场检阅侍卫亲军。” “您真勤奋。” 颖儿抿嘴笑着,“那奴婢服侍您更衣。” 心里却想,以前皇上这么早起来,也只是关心他的蟋蟀有没有饿着。现在,竟是问都不问了。 赵洞庭一愣,“好。” 上辈子还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呢! 颖儿的手轻柔得很,身上还带着处.子幽香,帮赵洞庭更衣室,让赵洞庭心里止不住的感慨温柔乡真是英雄冢,要不是自己这副躯体年纪太小,真有想将颖儿搂到被子里快活快活的想法。 等颖儿帮赵洞庭穿戴整齐,梳洗完毕,已经是数十分钟之后。 之前赵洞庭在寝宫中只是穿着便服,现在龙袍在身,带着高高的帽子,心里还真是有几分兴奋。 以前总是幻想当皇帝怎么怎么爽,没想到如今自己竟然真的能够品尝到这种滋味。只是,这高高的帽子戴着实在是有些不便,感觉脖子累得很。 “走,带朕去校场!” 赵洞庭甩甩宽大的袖袍,咧嘴一笑,往屋外走去。 刚走出门,在门外守卫的几名侍卫亲军便跪倒在地,“皇上!” “嗯……” 赵洞庭慢悠悠点头,“尔等随朕去校场!” 几名侍卫亲军应了声是,乖乖跟在赵洞庭的后头。他们都是练武之人,且又是深夜替班过来的,是以倒也不显得怎么疲惫。 一行人走在路上,撞见的太监宫女侍卫都跪地行礼,让得赵洞庭心里很是暗爽了番。 刚走出正门不多远,又遇到大太监李元秀领着几个太监匆匆行来。 他看到赵洞庭一行,先是愣住,随即也连忙跪倒在地,“皇上您怎么这般时辰就起了?” 赵洞庭拂手让他们起来,笑道:“朕今日去要检阅侍卫亲军,自然应当早起。” 昨夜里李元秀并没有被宣过来,是以兴许不知道赵洞庭接掌侍卫亲军的事。 “检阅侍卫亲军?” 李元秀微微惊讶,然后道:“那让奴才也随着皇上去吧?” 赵洞庭沉吟后点头,“也好。” 李元秀看样子好像是怕自己出什么事似的,赵洞庭也不好驳他的好意。 见赵洞庭答应,李元秀吩咐身后几个小太监去打扫赵洞庭的寝宫,便也跟在赵洞庭的后头。 然而,等得一行人到校场时,那里竟是空空如也。 校场旗杆上高挂着的绣龙旗帜随风飘扬,在晨曦照耀下绽放着光芒,却只显得分外萧索。 赵洞庭登时微皱起眉头来,“苏刘义这是搞什么鬼?” 随即他转身问李元秀道:“公公可知道侍卫亲军以往是什么时候操练?” 李元秀施礼答道:“禀圣上,自我朝迁居碙州岛以来,守卫吃紧,侍卫亲军们时刻都守护在各禁宫和皇亲贵胄们旁侧,是以……侍卫亲军已经许久没有操练过了。” “噢……” 赵洞庭缓缓点头,“那咱们便在此等着罢!” 他表明上没什么,心里却止不住的叹息。南宋朝廷真是到大厦将倾的时刻了,记得水浒里宋朝还号称禁军八十万,可现在,侍卫亲军竟然紧缺到连操练的功夫都没有。 士兵若是不操练,哪怕武艺再强,那又能有什么战斗力? 赵洞庭难以想象现在南宋朝廷的军队战斗力会低到什么境地。 侍卫亲军如此,殿前司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而这两者合称禁军,可是朝廷最为精锐,也是最具战斗力的军队。 过几分钟,赵洞庭又问道:“现在侍卫亲军和殿前司分别有多少军士?” 李元秀答道:“这个……老奴不知。” 赵洞庭便不再说话。 日头缓缓升高,风吹军旗,呼呼作响。 足足过去数十分钟,才陆续有穿着盔甲,头戴铜盔红缨的侍卫亲军前来集合。他们都是腰悬雁翎刀,手持素木枪(南宋制式长枪),看着倒也威风,只是脸上都有懒散、低迷之色,有的还打着哈欠。 赵洞庭心里暗叹,“南宋小朝廷逃窜流连到这,果然是军心涣散。” 这些个侍卫亲军根本就没有任何士气,若是在战场上厮杀,还不得望风而逃? 到时候,只怕是比自己这个皇帝都还要跑得快。 李元秀带着怒气尖声喊道:“皇上在此,尔等还不速速过来拜见!” 这些侍卫亲军却仍只是慢慢悠悠踱步到赵洞庭面前,单膝跪下喊皇上,有气无力。 赵洞庭也不训斥他们,而是淡淡道:“你们且先排好队伍候着。” 这些侍卫便又懒洋洋过去站着。 他们真是久未操练了,得知小皇帝要检阅,也只是当小皇帝闹着玩儿。 赵洞庭虽是皇帝,但年岁太小,在朝中都没有什么威望,更遑论军队里面。 这些侍卫能够跟着朝廷来到碙州,没有中途逃离,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又等数十分钟,校场才聚集数百人。 苏刘义、杨仪洞也终于姗姗而来。 见到他们两个到来,这些侍卫亲军的表情才终于严肃些,但也仍没显得多精神。 而这两人,竟好似视若无睹似的,径直走到赵洞庭面前行礼,“皇上。” 赵洞庭也不叫他们两起来,淡淡问道:“苏大人、杨大人,朕怎么看将士们好像没什么精神?” 苏刘义瞥向杨仪洞。 杨仪洞回禀道:“禀圣上,侍卫们日夜守护禁宫,无暇休息,还请皇上见谅。” 赵洞庭轻笑,“我大宋朝都岌岌可危了,将士们终日不行操练,禁宫看护得再好又有何用?” 他这话说出来,苏刘义和杨仪洞都是色变。他们自然听得出来赵洞庭这是在责怪他们治军无方。 赵洞庭也不给他们辩驳的机会,紧接着问道:“现在侍卫亲军共有多少军士?” 苏刘义答道:“侍卫步军六百有余,侍卫马军四百有余。” “朕怎未瞧见马军所在?” “马军在马军校场等待圣上检阅!” “好。” 赵洞庭点头,“那杨大人便开始操练,让朕瞧瞧咱们大宋亲军的威风。” “是!” 杨仪洞抱拳站起身来。 不得不说他确实生有副好皮囊,此时身披甲胄,剑眉星目,当得威风凛凛这个词。 他猛地将佩剑从腰间拔将出来,高喝道:“列阵操练!” 在场的侍卫步军徐徐散开,开始操练起来。只是动作杂乱,看起来实在是乌烟瘴气。 有些侍卫动作懒洋洋的,更像是大姑娘绣花。 苏刘义面上都不禁露出些愧疚之色。 赵洞庭瞧着,心里只是轻笑,“杨仪洞这是想要老子知难而退,不想交权啊……” 见到侍卫这么懒散,杨仪洞都不训斥两句,也不说什么激励的话,不是默认他们如此是什么? 章节目录 008.大宋亲军 008.大宋亲军 赵洞庭也不说什么,军士操练时,就在军旗下静静看着。 直到操练完,他才慢悠悠在军阵前踱步,嘴里道:“朕以为朕的亲军都是我大宋将士中的精锐,是以一当百的豪杰,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虽然朕不通武艺,但也看得出来你们的招式空有形而无力,纯粹是在耍给朕看。以前在临安城中,杨大人就是这般操练你们的?” 杨仪洞的脸色有些难看。 赵洞庭却不管他,接着道:“朕看你们操练,还不如去看耍猴。” 他这话着实难听,哪怕是他是皇上,有些侍卫的脸上仍是露出愤愤之色来。 赵洞庭眼神不着痕迹地在这些侍卫们面上扫过,心里暗暗有数。那些个到现在仍旧无动于衷的,大概都是些老兵油子,而那些不服气的,应当还有几分血性。赵洞庭从来就没想过要接掌侍卫亲军所有人,因为有些要了还不如不要。更何况,总不能真让杨仪洞这个主管侍卫步兵公事彻底做个光杆司令。 杨淑妃那边也绝不会纵容自己这么做。 “怎么?好像有人不服气?” 赵洞庭在阵前走过两个来回,嘴角带着轻笑,“既然不服气,那就给朕看看你们的真本事。” 他不怕这些侍卫生气,就怕他们连生气都不会。没有骨气的人,绝对不会是合格的战士。 “你们都是我大宋军中的精锐,是从各军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能够在我大宋飘摇之际,追随朕到此,朕也相信你们绝对都是忠心之士。但是,我大宋被元贼逼迫至此,朕需要的不仅仅是你们的忠心,更需要能征善战的勇士!你们,可是我大宋的勇士?” 话到末尾,赵洞庭的声音猛地拔高起来。 有侍卫听到这番话后,眼中逐渐绽放光采,呼喊道:“是!是!是!” 但也有的仍然是有气无力,全然没将赵洞庭的话当回事。 赵洞庭细细将这些老兵油子记在心里,待得侍卫们呼喊声停,却是摇头道:“不,你们不是。勇士不是光用嘴喊出来的,你们刚刚的表现,朕只看到群绣花的姑娘,而完全没有感受到我大宋勇士该有的风采。” 说着,他偏头看向跟在旁边的颖儿,柔声问道:“颖儿,可有信心和这些侍卫过上几招?” 颖儿性子柔和,但对自己的武艺还是有几分信心的,知晓赵洞庭自有打算,当即点头道:“有。” 赵洞庭露出笑容来,而后重新看向前面的侍卫亲军们,大声道:“朕知道,刚刚朕这般说你们,你们心里肯定不服气。呵,不服气可以,不服气的就上来和朕的侍女过过招,能胜颖儿者,朕升他的官!” 侍卫亲军们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娇滴滴的颖儿身上。 只是,良久都没有人出声。 有个班直都虞候本想上前试试,却被杨仪洞隐晦用眼神制止。 这个家伙显然是杨仪洞的人,兴许还知道赵洞庭想接掌侍卫亲军的事,想上来给赵洞庭难堪。但杨仪洞却是知晓昨晚那些个侍卫都是被颖儿收拾的,自然不肯让这个都虞候上来冒头。 要是这都虞候输了,那反倒助涨赵洞庭的气势了。到时候,这小皇帝怕是真能收服侍卫亲军。 到此时此刻,杨仪洞实在不敢再将赵洞庭当个小孩子看待。 这个小皇帝行事突然如此老成,简直有如神助。 而赵洞庭见没有人上来,轻笑道:“怎么?你们是没有胆量上来?还是觉得和女人过招丢脸啊?” 没有人答话。 赵洞庭厉声道:“那要是你们在战场上遇到的敌人是女人呢?” 终于,有个侍卫走出队伍,单膝跪地道:“皇上,我愿意一试!” “好!” 赵洞庭用力点头。 颖儿走上前去,在这侍卫对面数米处站着。 侍卫将长枪和佩刀放到地上,然后又卸下盔甲,见颖儿不动,便主动冲向颖儿而去。 估计是被赵洞庭刺激得狠了,他现在眼中完全无视颖儿的美貌与娇柔,只有熊熊的战意。 他脚下虎虎生风,看得出来是习过武的。 但是,等他冲到颖儿近前,竟是在颖儿手下连十个回合都没有撑住。只见颖儿腾挪躲闪间如灵猴跃涧般灵敏瞬间,这侍卫虽势大力沉,但却是连颖儿的边都摸不着。直到被颖儿单掌拍倒在地,他还是懵懵的,满脸不可置信之色。 赵洞庭亲自上前将这侍卫扶起,并不取笑他,只是又问道:“还有谁愿意上来试试?” 众军士这下再看颖儿的眼神就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对颖儿抱有轻视之心,那么现在,有的只是沉沉的忌惮。 谁都知道能入侍卫亲军者,身手不会差到哪里去。可刚刚这个家伙,可是轻而易举就被颖儿给收拾了。 手底下没得几分出彩本事的侍卫,当真不敢再上来“献丑”。 “这就怕了?” 赵洞庭轻轻笑道。这时候,心里难免真正对侍卫亲军生出几分失望。 “我来!” 终于又有人冒头出来,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 这人生得粗犷得紧,走出队伍站到颖儿对面,简直是现实版的美女与野兽。 队伍中有几人为他呐喊助威。 看起来,这家伙的实力在侍卫亲军中应该还是有些名头。 只见他卸掉盔甲后,大喝一声,快步冲到颖儿近前,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掌便向着颖儿的两抹香肩抓去。 赵洞庭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本以为颖儿要退,但颖儿却是出乎意料的微微蹲下,双肩避过大汉的双手,而后双掌势如闪电般接连拍在这大汉的胸膛上。 大汉蹭蹭蹭的不断往后退着。 队伍中的呐喊声如被掐住脖子的野鸭,戛然而止。 “噗通!” 直到接连被颖儿拍上十余掌,退出十余步,大汉终是招架不住,坐倒在地。 他嘴角已是隐隐现出血迹。 颖儿收手抱拳,“承让!” 若不是她穿着的是侍女服饰,此时定然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赵洞庭看得是直流口水,连连感慨,“入得厅房,上得战场,这样的女人上哪里找去?” 大汉脸色胀得通红,满脸愧色,爬起身忙不迭回到队伍中站着,头埋得低低的。 但周围并没有人取笑他,谁都看得出来,颖儿的武艺非同小可。 这大汉硬撑她十余掌,已经很是耐打了。 其实也不是这些侍卫不厉害,而是他们多是学的大开大合的招数,和娇滴滴的颖儿交手又不好意思倾尽全力,难免很是吃亏。 赵洞庭又道:“还有谁上来一试?” 紧接着又有两个侍卫亲军上来挑战,却仍是被颖儿轻松打败。 有个班直都虞候按耐不住,亲自上前。但是,连他也只是和颖儿交手数十招,最后仍是落败。 此时,颖儿额头上也已经是香汗淋漓,呼吸粗重起来。 “看来这些侍卫中真的没有太厉害的人。” 赵洞庭心里微微失望,打算就此作罢。 本来还想提拔几个高手的,但现在看来,高手并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我来试试。” 而在此时,从队伍的最末尾处,有个声音响起。 随即有个颇为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向最前面来。 他走到颖儿对面,也不急着卸掉盔甲,而是说道:“我不占你的便宜,容你休息片刻。” 颖儿连败几人,真是累了,便不说话,缓缓调息着。 约莫过去十来分钟,颖儿才道:“可以开始了。” 这侍卫缓缓将盔甲卸掉,整齐摆在旁边,而后摆出个架势。 赵洞庭眼眸微微发亮,心道:“这家伙气势不错哈,莫非真有点斤两?” 场上的两人很快交手。 赵洞庭瞧着,眼眸愈发明亮起来。 因为这侍卫和颖儿你来我往,打得飞快,竟是丝毫不落下风。他的实力,显然比刚刚那个班直都虞候还要强悍不少,并非寻常的武夫可比。 紧接着,赵洞庭心里不禁泛出疑惑,“这么好的身手,怎么才是个小兵?” “承让了。” 而就在他出神的瞬间,这侍卫和颖儿已然分出胜负。 胜负手,第四十九招。 章节目录 009.猛将岳鹏 009.猛将岳鹏 赵洞庭看去,只见颖儿柳眉微竖,满是不甘。她的面前,有只手呈爪形堪堪停在脖子三寸处。 这只是切磋,是以这侍卫才手下留情。如果是生死厮杀,可想而知颖儿的脖颈会在瞬间被这侍卫扭断。 “啪啪啪!” 赵洞庭鼓起掌来,笑道:“看来我们大宋亲军中还是有英雄的。” 虽然话说不以武力论英雄,但赵洞庭就是想在这些侍卫亲军心里营造以武为强的概念。军士不是绿林好汉,要做的只是上阵杀敌,不以武力论英雄?难道去以仁义论英雄? “谢皇上!” 赢过颖儿的侍卫冲着赵洞庭拱拱手,然后捡起地上的盔甲和武器,便欲往队伍中走去。 他脸上神情淡定,好似不觉得胜过颖儿有什么了不起。 颖儿走回到赵洞庭身旁,脸上有些歉疚。她觉得自己给皇上丢脸了。 “慢!” 赵洞庭喊住侍卫,道:“朕说过胜颖儿者,朕升他的官儿。你叫什么名字?” “岳鹏!” 侍卫答道。 赵洞庭走到他面前,“好名字,当得这身英雄气。朕封你做主管侍卫步兵副公事,你可敢当?” 岳鹏还没有说话,苏刘义、杨仪洞以及离他最近的那些侍卫步兵统帅们都已纷纷惊愕起来。 岳鹏不过是个小兵,就这般直接被封为主管侍卫步兵副公事?这不是闹着玩么? 苏刘义作揖说道:“皇上,此事是否请示太后再做定夺?” 赵洞庭闻言心里微微不爽,心想你身为臣子,竟然开口闭口用太后来压老子。当即轻声哼道:“苏大人莫非以为朕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了吗?在苏大人心里,还有没有将朕当成天子?” 这话可是不轻,要是扣实了,那苏刘义最轻也是个蔑视君王的罪名。 “臣不敢!” 苏刘义噗通跪在地上,却仍是说道:“只是这侍卫无职无衔,直接晋升主管侍卫步兵副公事,此等事情我大宋开朝以来都极为罕见。臣恳请皇上暂且收回成命,要赏他,封个指挥使已是恩宠之极,能显皇恩浩荡。按照惯例,主管侍卫步兵副公事理应从都虞候或诸班正副都指挥使中选拔。” 侍卫亲军中的统领唰唰唰跪下去十余个,“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们都是侍卫亲军步兵中的高层将领。杨仪洞也同样跪在地上。 赵洞庭只是轻轻笑着,“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我大宋风雨飘摇,自然应当不拘古法,提拔有能之士。你们若是觉得朕此举不妥,大可以上来和岳鹏过过招,谁最厉害,这主管侍卫步兵副公事的职位,朕便封给谁,如何?” 话到末尾,他的声音中已是带着不加掩饰的寒意。 众将心里微微一突,知道这小皇帝怕是来气了。当下没有人敢在直言劝谏。 至于和岳鹏过招,谁敢啊? 这些将领们常年混迹在军中,自然知道哪些人是难嚼的骨头。岳鹏虽无职衔,但本事在侍卫步军中是人人心里都有数的。他们没哪个有信心能够在拳脚上胜过岳鹏。 谁都看出来小皇帝这是执意提拔岳鹏,不上去,起码还不会惹祸烧身。若是上去却败在岳鹏手下,那在手下人面前威严大损不说,还得受皇帝不喜,那十足十是得不偿失的事。 赌不得,赌不得。 众将心里都这么想,是以也没人说要上来和岳鹏过招。 “哼!” 赵洞庭重重哼道:“既没本事,那就老老实实在你们现在的职位上呆着。” 众将的脑袋埋得更低。 苏刘义抬眼瞧瞧赵洞庭,心里突然泛起不详的预感。大宋的前些个皇帝个个重文轻武,可眼下这位小皇帝竟然因为岳鹏身手出众就直接将他提拔作为主管侍卫步军副公事,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暗示着某种信号。 难道武勋将在这小皇帝的手中重新崛起? 苏刘义位极人臣,却是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 赵洞庭训斥过众将,再看岳鹏,神色又忽然变得柔和,道:“岳鹏,你还没有回答朕的话呢!” 岳鹏跪倒在地,沉声答道:“我敢!” 看得出来他也是兴奋莫名,声音虽然沉闷,但有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好!” 赵洞庭上前亲自将岳鹏扶起来,而后道:“从即日起,岳鹏便是主管侍卫步军副公事。” 众将瞧着被狗屎运砸中的岳鹏,心里都是五味陈杂。其中有个,双眼中甚至是闪过极为怨毒的光芒。 “同时,朕还有件事情要宣布。” 赵洞庭见众人默不作声,又接着说道:“即日起,侍卫亲军皆由朕亲自统率!” 这刻终于还是到来了,杨仪洞的脸色倏的变得煞白。心中存着的最后侥幸也宣告破灭。 他本想着小皇帝兴许只是闹着玩,并不会真要亲自接掌侍卫亲军,提拔岳鹏也只是率性而为。没想到,赵洞庭终究还是当着全军的面将这话给说出来。如此,让他这个堂堂的主管侍卫步军公事如何自处? 侍卫亲军若由皇上统帅,那主管侍卫步军公事还能有发言权吗? 但是这事昨晚已有定论,连太后都没能拦住小皇上。现在,杨仪洞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只期望着这小皇帝还能够给自己留点实权才好。若没实权,职位再高,在朝廷中也不会有多大面子。 而这时,赵洞庭已是伸手指向军中的一个个军士,“你!你!你!……” 直到点到足足两百人,赵洞庭才罢手,道:“尔等全部出列!” 这些被他点到的侍卫便都走出军阵,到旁边站着。 若是有心,定会发现,这些人多是老兵油子。 上辈子赵洞庭没有太突出的本事,唯独过目不忘这点,自认为还是没几人能够具备的。刚刚被他点出来的这些侍卫,都是他之前特意观察筛选出来的老兵油子。这些老兵油子自由散漫,心中已无多少血性,与其让他们继续在军中祸害,倒不如甩给杨仪洞的好。 走到那两百号老兵油子前面,赵洞庭道:“尔等今后跟着杨大人守卫禁宫,无需操练。” 听到这话,这两百号老兵油子中竟是绝大多数都露出欣喜之色。 赵洞庭见状,对他们更是不抱希望。他们追随至此,虽然忠心,但不适合再上战场。 那边,杨仪洞心中显然也是有数。瞧瞧这些侍卫,知晓他们都是些什么货色,顿时面如死灰。 这样的货色,别说区区两百人,就算有两千人又有什么用? 成日里好吃懒做,带着他们就是个祸害。 杨仪洞心想,“还不如依着太后的,老老实实守护太后禁宫来得痛快呢!” 但心里如此想,真要他放掉手中全部兵权,他却又仍是舍不得。于是,只能捏着鼻子咽下这口苦果。 赵洞庭又走回到大队伍前面,道:“至于你们,以后卯正时分(6点)准时到校场操练,不得有误!” “是!” 前方的士兵轰然应诺。 岳鹏由小兵直接被晋升为主管侍卫步军副公事,让他们也看到希望。 赵洞庭点点头,知晓他们心思,大声道:“只要你们练出真本事,那朕就让你们都有机会封侯拜相!” 侍卫们闻言都露出激动之色来。虽然封侯拜相不太可能,但能做个小将官,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赵洞庭很满意侍卫们的表现,偏头看向岳鹏,道:“岳将军,可有信心操练好他们?” 岳鹏激动之余,单膝跪倒在地,大声嘶喊道:“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 他本以为自己在军中将会永无出头之日,默默无闻度过此生,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能够成为侍卫步军的副公事。而且,听小皇上这话,还要将侍卫步军的实权交到自己手中。 此时此刻,岳鹏心中对赵洞庭的感激之深,便是连赵洞庭也远远想象不到。 “军中可以免行跪拜之礼。” 赵洞庭在岳鹏的眼中看到浓浓的坚定之色,心中满意,又亲自将岳鹏扶起来,缓缓道:“那朕就等着你将他们个个都训练成以一当百的雄师猛将。” 岳鹏重重点头。 其后,赵洞庭让岳鹏在这里操练士卒,自己则是让苏刘义等人带着往马军校场而去。 侍卫步军的将领们看着赵洞庭离开的背影,神色个个不同。 待他前脚刚走,杨仪洞也率着他那两百个老兵油子匆匆离开校场而去。 章节目录 010.真正高手 010.真正高手 苏刘义稍稍走在赵洞庭前面引路,几番犹豫,还是说道:“皇上真圣意已决,给岳鹏那差事?” 他显然仍是对这事耿耿于怀。 赵洞庭只当他是拘泥于那些惯例条文,有些不耐道:“朕已当着众将士封他的官,难道还是玩笑不成?” 苏刘义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当臣子的要知进退,苏刘义能够位极人臣,自然熟谙此道。 到得侍卫马军校场,四百余骑马军已经严阵以待。亮甲银盔,长矛锋利,煞是威风。 赵洞庭等人刚到,侍卫马军公事蒋存忠、副公事陆川遥等人便翻身下马,迎上前来,叩拜道:“臣等叩见圣上。” 赵洞庭初瞧这马军威风,还想着蒋存忠等治军有方。在这刹那,却又忽觉得有些不对劲。 南宋小朝廷从临安城逃离至此,中途也被元军追剿过几次,被杀得丢盔弃甲。可眼下,这些马军却是光鲜亮丽,细细想来,这有些不合常理。 他们的盔甲上怎么可能连丝划痕都没有? 这是做样子给老子看啊,赵洞庭心里嘀咕着,没想到宋朝的官员都懂这套。 当下他也不点明,只是道:“朕的侍卫马军真是光鲜啊……” 苏刘义闻言,立时瞧瞧瞪了蒋存忠等人一眼。以他的城府,自然刚来就看出来蒋存忠他们耍的什么名堂。 蒋存忠他们远远没料到小皇帝竟然这般慧眼,当下也是尴尬。解释不好,不解释,好像也不太好。 主要是赵洞庭的年龄太具欺骗性了,谁会想区区十岁的毛头小孩子会有这样的洞察力? 再联想到昨晚赵洞庭夺侍卫亲军兵权的事,蒋存忠和陆川遥是再也不敢小觑这小皇帝半分。对于自己特意整顿军营给赵洞庭看的事也是心知肚明,知晓自己是俏眉眼飞给瞎子看,白费劲,说不得反而让皇帝心里不喜。 好在赵洞庭没有和他们计较这点事情,只淡淡说道:“治军当以务实为主。” 蒋存忠等人连连应是。 赵洞庭也没再检阅侍卫马军的心思,又道:“即日起,每日卯正时分让侍卫到此操练,朕会亲自进行检阅。朕需要的,是能打仗、打胜仗的雄兵,而不是让尔等训练仪仗队,可懂?” 蒋存忠等人单膝跪倒在地,“臣等谨记!” 赵洞庭摆摆手,拂袖径直带着李元秀、颖儿等离去。 苏刘义左瞧瞧、右瞧瞧,最终还是选择留在校场,没跟在赵洞庭的后头,免得再受这小皇帝的脸色。 赵洞庭等人回到禁宫内,李元秀在旁边侍奉着,颖儿帮他捏肩,一众小太监端茶倒水的殷勤伺候。 眼见时辰尚早,离着午饭还有段时间,赵洞庭对颖儿道:“颖儿,你这便教朕练武吧!” 颖儿素手仍在赵洞庭肩上轻轻地捏,嘴里道:“皇上,奴婢觉得有人比奴婢更适合教您练武。” 赵洞庭微微愣住,随即道:“你说的是岳鹏?” 颖儿轻柔笑着,道:“皇上真是聪慧。奴婢在家时,父亲教导奴婢的多是女孩子练的功夫,岳将军练的功夫要更适合您。” 赵洞庭点点头,觉得颖儿说的有道理,“可是……岳将军他要训练军士,哪有时间教朕习武?” 在这大宋危亡的关头,赵洞庭不觉得自己的个人兴趣比将士操练更为重要。 颖儿没想到这点,沉默不答。 这时,旁边伺候着的大太监李元秀忽然说道:“皇上真有心习武?” 赵洞庭看向他道:“朕也梦想做那所向披靡的英雄,虽不知有没有机会,但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若是如此,老奴愿意教导皇上。”李元秀道。 赵洞庭有些发懵,“公公你会武?” 李元秀笑道:“老奴入宫前便修行武学,至今已有六十四年了。我大宋宫中,会武的太监,也远非老奴一人而已。” 赵洞庭这才想起,宋朝好像还有过太监领兵的事。在这个年代,太监会武貌似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立时来了精神,问李元秀道:“那不知公公武艺如何?” 李元秀没答话,只是伸手轻轻拍在身后的顶梁柱上。这柱子是采用百年老树的树干经过特殊步骤制成的,坚硬程度可想而知,当下也不见有什么响动,但当他撤手时,大柱上竟然有寸许深的掌印。 莫说没见过这等世面的赵洞庭,便是连颖儿也呆滞当场。 谁能想到老态龙钟的老太监竟会是个绝世高手? 颖儿暗自思量,自己怕是再有个百年时间,也无法练出李公公这般雄浑的内力。 赵洞庭更是傻眼,若不是这是宋朝,他怕是得怀疑这老太监是不是在耍魔术。 他自然不知道,练功分为内功和外功,所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但凡武学强者,无一不是内外兼修之辈。 外功是为招数,只要不是傻子,通常都能练得有模有样,只是时间有长短而已,但内功却是极为考究人的天赋,有天赋者日进千里,没有天赋的,哪怕练千百年也不会有太大成就。李元秀的内功深厚到这种境界,其实力可谓高深莫测。 他显然也对自己的实力极有信心,露完这手,问赵洞庭道:“皇上觉得老奴功夫如何?” 赵洞庭满脸叹服,连道:“那以后就劳烦公公了。” 他这本是客套话,李元秀听到却是瞬间满脸正经道:“为皇上尽忠乃是老奴本份。” 在这刻,赵洞庭实在难以将李元秀和之前跪地求杨淑妃饶命的形象融合起来。以他的实力,若是当时暴起,便是斩杀整个房间内的人也不在话下吧?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赵洞庭看着李元秀,心里不禁感慨,古代人的思维果真和现代人不同,以君为大深入到很多人的骨子里。南宋小朝廷沦落至此,虽然大臣们仍旧勾心斗角,但他们其中许多,真的是忠心耿耿之人。 想到此处,赵洞庭对南宋朝廷也终于是生出几分信心来。 其后,他开始跟着李元秀习武。李元秀因他身子还未痊愈,便只是先教他内功修行的法门。 如此过去几日,赵洞庭每日卯时都会准时去校场检阅侍卫操练,再练练功,闲暇时便读些兵书、古籍,练习书法等等。他竭尽全力想让自己快些融合这个世界。 这日大黑早,他还未出门,却有太监在外禀道:“皇上,太后请您去早朝。” 早朝? 赵洞庭偏头看向正在给自己更衣的颖儿,问道:“太后忽然让朕去早朝做什么?” 颖儿笑道:“皇上这几日勤苦,可能太后看在眼里,觉得您长大了,想让您去共商国家大事吧!” 赵洞庭摇摇头,苦笑道:“怕莫不是如此。” 如果杨淑妃真想让自己这个小皇帝主政,那便不会等到现在,当初自己要执掌侍卫亲军时她也不该阻拦。 但总是呆在这寝宫里终归不行,赵洞庭自言自语道:“那就去看看我这个娘想要做些什么罢!” 等赵洞庭到早朝的宫殿里,里面已经站着数十个文臣武将。靠前的都是文臣,武将排在后头,见到赵洞庭过来,都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赵洞庭任由李元秀搀着,径直走到大殿最里边正中的龙榻上坐下。 太后杨淑妃在他左侧,座榻还要高出那么几分。 赵洞庭轻轻叫声娘,杨淑妃轻笑着点头,让众臣平身。 来到南宋年间几天,赵洞庭还没上过朝,是以只是坐着,并不说话。 杨淑妃带笑环视过众人,声音软软蠕蠕的很是好听,“诸卿可有事启奏?” 立时有个人站出来,作揖道:“臣有事启奏。” 赵洞庭还记得这人,是侍卫步军中的将领。 “说。” 杨淑妃道。 这将领当即大声道:“主管侍卫步军副公事岳鹏岳大人操练军士过于苛刻,导致众将士叫苦连天,更有人劳累成疾。臣恳请太后另选他人做这步军副公事,请太后明鉴!” 听到他这些话,赵洞庭心里瞬间就骂开了。 自己才提拔岳鹏几天,他们这就开始弹劾,不是摆明想用太后来压制自己么? 而杨淑妃早不叫自己来上朝,晚不叫自己来上朝,偏偏这个时候叫,显然心里也是知道此事。 赵洞庭心里明白,这个早朝就是针对自己来的。在杨淑妃始终都还觉得自己死而复生和失忆有蹊跷。 在古代,鬼神附体的说法并不罕见。 章节目录 011.打回原形 第11章 原形 岳鹏也在殿内,听到这将领弹劾他,怒目圆睁,立刻站出来道:“那军士不适应这方气候,这才病倒,干我何事?” 这将领却是道:“为何他早适应,晚适应,偏偏就现在不适应了呢?” 岳鹏被他这般强词夺理,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这时,苏刘义突然开口,说道:“太后,事实如何,宣几位侍卫步军将领过来一问即可。” 杨淑妃轻轻点头,“那便将侍卫步军诸班指挥使以上的将领都宣来吧!” 立刻有太监匆匆出去。 赵洞庭对岳鹏使个眼神,示意他先退下,仍是默不作声。 很快侍卫步军的两个班都指挥使、都虞候,还有几个指挥使都被太监引领进来。他们好似商量好的,等杨淑妃发问,便都跪在地上说道:“实是主管副公事大人操练无度,请太后、皇上明察。” “你们!” 岳鹏气得不行。他自认这几天从未胡乱操练,却没想被人这般对待。 “退下!” 杨淑妃喝退岳鹏,偏头轻声问赵洞庭道:“昰儿,你以为如何?” 赵洞庭只道:“依娘亲意思,应当如何?” 杨淑妃道:“这几日你玩也玩够了,这岳鹏是你提拔的,行事却如此无度,依本宫看,你还是将侍卫亲军交还给杨仪洞杨大人统帅,如何?” 赵洞庭心里想,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目的。 他正襟危坐,对杨淑妃道:“娘亲,昰儿敢问这天下兵马皆属于谁?” 杨淑妃道:“你是当今圣上,当然属于你。” 赵洞庭又道:“那娘亲这个‘还’字从何而来?难道侍卫亲军本该是属于杨仪洞的不成?” 杨淑妃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孩子竟然还会从自己的话里行间钻空子,当下被问住,无可作答。 赵洞庭指向那个弹劾岳鹏的将领,接着道:“既然他说众将士们叫苦连天,现在我们还只是问过诸位将领的意思。朕觉得,咱们还应该去问问那些军士们的意思。若是连他们也都说岳副公事的不是,那朕立刻撤掉岳将军的官职,如何?” 赵洞庭不信,他们能够操控这些将领,还能够操控所有的侍卫步军。 再者,若岳鹏真的操练无度,不会练兵,那撤掉他的官职也是应该,赵洞庭并不会袒护他。 可在场的侍卫步军将领们谁不知道实情? 这几天岳鹏治军有方,仁智并施,是颇为受士兵们爱戴的。瞬间心里微微叫苦起来。 杨淑妃心里也是有数,说道:“依本宫看,无此必要。” 赵洞庭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杨淑妃又道:“且不说军士们如何说,这些将领都不服岳鹏,他日后如何领军?如何做到令行禁止?” 赵洞庭微微沉下脸,“娘亲打定主意要撤岳鹏的官职么?” “不。” 杨淑妃轻轻笑着,柔声道:“岳鹏是昰儿你提拔出来的,为娘怎会直接撤他的职?” 说着她眼神直视前方,看向大殿内众人,道:“岳将军虽治军有失方法,但本宫听闻他武艺超群,乃是我大宋朝难得的悍将,从此便担任侍卫步军教头,教导军士们习武罢!” 岳鹏的脸上瞬间失去些许血色。 群臣跪下山呼“太后圣明”,赵洞庭还想再说什么,却也无从开口了。 杨淑妃叫他来,根本就没有打算给他反驳的机会。群臣都向着杨淑妃,赵洞庭这个小皇帝根本无能为力。 此刻,赵洞庭牙关微微咬紧,心里喃喃道:“难道真的要逼我使手段来从你手中夺权么?” 杨淑妃携大臣专断朝纲,而且还是和自己这个皇上作对,这让得赵洞庭心里着实冰冷几分。 而杨淑妃根本没有看赵洞庭的脸色,接着又道:“侍卫步军仍旧由杨仪洞杨大人执掌,苏泉荡苏将军补杨万里副公事职缺。至于都虞候一职,便由杨大人和苏将军两位在军中举荐贤才担任吧!” 杨仪洞和之前那个弹劾岳鹏的将领站出身来,“谢太后!” 苏泉荡? 赵洞庭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微凛,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然后他也不在这大殿中多呆,对杨淑妃说了声昰儿身体抱恙,便带着李元秀匆匆离去。 也没谁拦着他。 初到南宋,赵洞庭刚刚打开的局面,在这早朝上瞬间又被杨淑妃打回原样。 岳鹏被降职,连侍卫步军也被杨淑妃一句话给重新夺回去,交给杨仪洞掌管了。 回寝宫的路上,赵洞庭冷声问李元秀道:“公公,这苏泉荡是否和苏刘义苏大人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心里还满满都是怒火。 李元秀是朝中老太监,对百官那是门儿清,当即答道:“苏将军乃是苏大人的亲侄子。” 赵洞庭冷笑着,“原来如此。” 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提拔岳鹏做副公事时,苏刘义为什么多次阻拦了。苏泉荡原任侍卫步军都虞候,肯定有心接手杨万里留下的副公事之职,苏刘义自然偏帮自己的侄儿。 而杨淑妃,也是想帮杨仪洞重新执掌侍卫步军。 赵洞庭心里越想越冷,这场早朝,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自导自演出来的一场戏。 苏泉荡的弹劾,根本是有预谋的。说不得,是他们早就和杨淑妃商量好的。 现在,杨仪洞重掌侍卫步军,苏泉荡也如愿以偿升为副公事,他们可谓大获全胜。 “都是利益交换啊……” 赵洞庭心里感慨着,意识到自己的行事方法并不适合这南宋朝廷。百官各成派系,要让他们站队,就得给他们足够的利益。若非杨淑妃许给苏泉荡副公事之职,只怕苏泉荡和苏刘义也未必会这么费力弹劾岳鹏,甚至不惜联合其他将领。 一路沉思着,很快回到寝宫里。 颖儿见到赵洞庭回来,迎上来道:“皇上,早朝这般早便散了?” 她还在为赵洞庭高兴,以为赵洞庭得到太后认可了。 赵洞庭点点头,没有多说。这些烦心事,他不想让颖儿也跟着不开心。 李元秀是赵洞庭近侍太监,当初又是赵洞庭开口才从杨淑妃手中活下来的,倒是站在赵洞庭这边,此时轻声道:“皇上,依老奴看,不管侍卫步军那档子事也好,这样皇上也有精力来全心钻研武学。” 赵洞庭沉吟几声,不答话,只道:“待得早朝散去,让岳鹏来见朕。” 李元秀轻轻应是。 然而,还未等到他去宣岳鹏,不多时就有个太监在门外喊道:“太后驾到。” 然后门被推开,杨淑妃缓缓走进来。那些小太监、宫女们都候在屋外。 赵洞庭有些疑惑,淡淡道:“娘亲怎么来了?” 杨淑妃却是让颖儿、李元秀退下去,然后笑着对赵洞庭道:“昰儿这是在生为娘的气?” 瞧着屋内也没有其他人,赵洞庭索性点头,直言道:“娘亲为何不让孩儿执掌政事?” 杨淑妃在赵洞庭的座位上坐下,“你以前对政事毫不上心,怎的现在这般迫切?” 赵洞庭道:“昰儿想要光复大宋!” 杨淑妃轻轻笑着,“不,本宫不相信昰儿大病初愈后便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闻言,赵洞庭的心里瞬间紧绷起来,有种不详的预感蔓延。 果然,杨淑妃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起来,“你大病前后性情大变,判若两人。以前总是叫本宫‘娘娘’现在却称本宫为‘娘亲’,以前总是嬉戏玩耍,现在却励精图治,行事老辣。说,你到底是谁?使的什么妖法变幻成我昰儿的模样?我昰儿又在哪里?” 原来她早已经怀疑赵洞庭。 赵洞庭心里苦笑。 章节目录 012.灵魂之说 012.灵魂之说 他到底没有融合赵昰的记忆,性情习惯和以前截然不同,让杨淑妃察觉出太多不对劲。 想来,朝中现在同样怀疑自己的人不在少数,只是那些人没有胆量像杨淑妃这样过来直接试探自己而已。 杨淑妃自然是试探,赵洞庭心里明白得很。要是杨淑妃真断定自己不是赵昰,那怕莫根本不会再过来和自己说这些话,早就直接把自己给干掉了。她肯定是将信将疑,才不杀自己,却又不肯让自己手握权利。 赵洞庭意识到,自己此时面临的实际上也是生死危机。稍有不慎,这条小命就可能被杨淑妃夺去。 他心念电转,道:“我的确不是赵昰。” 杨淑妃登时怒极,咬牙切齿,“你这妖人!那你将我昰儿藏去哪了?” 赵洞庭摇摇头道:“我是他,也不是他,你的昰儿就站在这里。只是这副躯体是他的,灵魂却是我的。” “你这是使的什么妖术?” 古怪也有灵魂之说,杨淑妃脸色煞白,“你为何要夺我昰儿的身躯?” 赵洞庭道:“我不会什么妖术,这副躯体也不是我夺来的。坦白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在你昰儿的躯体里,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在我灵魂进入到这个躯体以前,你的昰儿已经死了。” 杨淑妃只觉得如同五雷轰顶,要不是坐在椅子上,这时怕连站也站不稳。 她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奇事,但所幸宋朝历代皇帝企图炼丹长生的不在少数,总有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在宫中流传,杨淑妃勉强还能接受赵洞庭的这番说辞。只是听赵洞庭说赵昰已死,实在让她伤心欲绝。 足足怔住十多秒,杨淑妃才双眼通红地盯着赵洞庭道:“那你是什么人?” 赵洞庭可不敢说自己是未来来的,杨淑妃肯定无法接受,便道:“我也不知道。” “嗯?” 杨淑妃又起杀意。 赵洞庭接着道:“我是真的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杨淑妃微微眯起好看的眸子,沉吟几秒,“既然你不是昰儿,那你便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赵洞庭直视着杨淑妃,“我不是赵昰,但这副躯体可是你儿子的,你真舍得杀?” 他刚刚之所以说出这些话,就是在赌,赌杨淑妃不会杀自己的亲儿子,哪怕知道这个亲儿子的灵魂另有其人。 杨淑妃道:“你只是侵占我儿身躯的鬼怪而已,我当然要杀你。” 赵洞庭也不知道她话里真假,知道:“你要是杀了我,大宋朝廷可就没了皇帝。” 杨淑妃冷笑,“我大宋还有广王赵昺,他也可以登基称帝。” “可他不是你儿子。”赵洞庭道。 杨淑妃闻言,脸色倏的变得狰狞起来,“但你也不是本宫儿子!” 赵洞庭道:“你不说,我不说,谁敢说我不是你儿子?谁敢说我不是这大宋天子?我重病这些天,身旁时时刻刻都有人守护,禁卫森严,这种情况下有谁会怀疑我不是赵昰?” 杨淑妃又是沉默,但其后道:“本宫不能让大宋的江山落在你这个不知来历的人手里。” 赵洞庭道:“没有我,大宋得亡。” 杨淑妃闻言冷笑,“虽然你有几分城府,但未免也太过于高看自己了。” 赵洞庭不再说话。该说的都说了,要是杨淑妃还要杀自己,那只能说自己赌输了。 杨淑妃也是沉默下去,显然心里也在思量该怎么处理赵洞庭。 时间就这般缓缓流逝着。 屋内香炉中飘出来的缕缕清神静气的檀香都不能平复赵洞庭内心的紧张,他自然担心杨淑妃执意杀他。 突然,杨淑妃站起身来。 赵洞庭眼神从香炉上移开,向她看去。 杨淑妃道:“你以后便在这里老老实实的呆着罢,休要再想掌权的事,否则本宫定取你性命。” 赵洞庭一颗心终于放松下去,嘴角勾起抹笑容,道:“恭送太后。” 杨淑妃又深深看他两眼,径直走出门去。 颖儿和李元秀两人很快走进来,见赵洞庭脸色不太好,却也不敢问太后和他说了什么。 赵洞庭站在香炉旁,闻着檀香,怔怔出神。 杨淑妃虽然没杀自己,但也将话说白了,不让自己在妄想掌权的事。那这样,呆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宋朝必亡,难道自己也跟着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沉没吗? 可现在自己又能去哪里? 杨淑妃不杀自己,是自己这副皮囊于她还有用处,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离开的。 赵洞庭只觉得左右为难,好似走入绝路,怎么着都是个死。 他绝不甘心,穿越南宋就这般草草收场,但此时,却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对策。 殊不知,其实那头杨淑妃内心也并不平静,匆匆回去后便将张世杰、陆秀夫、苏刘义等肱骨大臣都请了过去。 她对这些大臣都是绝对信得过的,若不是他们鼎力相助,她也无法主掌朝纲。 在宫殿里,杨淑妃对这些大臣们说道:“诸位卿家,本宫已经去试探过皇上了。” 几个大臣瞬间都是面色严肃起来,张世杰问道:“皇上如何说?” 杨淑妃道:“他承认他并不是昰儿。” 他们又瞬间色变。连皇帝都被调包,这事情可绝不小。 可紧接着却听杨淑妃又道:“可他又说他是昰儿。他有他的灵魂,可躯体却是昰儿的。” 张世杰他们听到这话,面面相觑。 签书枢密院士陆秀夫皱着眉毛沉吟几秒,道:“太后的意思是……另有灵魂霸占着皇上龙体?” 杨淑妃轻轻点头。 苏刘义重重道:“我看是妖人作祟,天下哪有这等奇事?” 张世杰道:“他虽不是皇上,却又霸占着皇上龙体,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杨仪洞也在这,闻言立刻冷笑道:“自然是斩他,难道让那妖人为祸我大宋朝廷!” “慢!” 这时旁边忽然有位大臣开口。 杨仪洞却不敢发怒,客气问道:“陈大人有何见解?” 这人乃是南宋朝廷的参知政事陈文龙。参知政事在南宋可不是小官,和同平章事、枢密使、枢密副使合称“宰执”,实际上就是副宰相,杨仪洞只是主管侍卫步军公事,若不是杨淑妃看重他,在这样的场合他是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的,自然不敢对陈文龙不客气。 陈文龙也不看他,只是对杨淑妃道:“太后,臣倒是曾听闻过此等奇事。” “哦?” 杨淑妃连道:“愿闻其详。” 陈文龙眼神扫过众人,缓缓道:“这事我也是偶然听位行脚医者所说。他游历南北,遇到过数次这种奇事,有的人或是大病初愈,或是受到严重刺激,甚至或是一夜苏醒后,突然间性情大变,便好似换了个人似的。” 杨淑妃瞪眼惊呼道:“这岂不正是和昰儿的情况相同?那到底是何原因?” 陈文龙道:“臣也因为好奇而问过那行脚医生这是何故,他说有的异人生下来便具备两个甚至多个灵魂,有时这个灵魂忽然沉眠,另外的灵魂便会控制身体,由此性情、习性都会大变。而且有时这灵魂又会调换回来,他甚至见过有人性情大变数年,而后又忽然变回去,恢复以往记忆、习性的。受两种灵魂操纵时,便完全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杨淑妃脸上立时露出惊喜之色,“那本宫的昰儿仍是昰儿了?并非妖人作祟?” 陈文龙拱手作揖,“臣也只是道听途说,不敢断言。” 陆秀夫道:“既然有行脚医生都知道这等事情,那咱们何不将太医们叫过来问问?” 杨淑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旁边伺候着的太监道:“快些去将太医尽皆宣来。” 太监领命匆匆往外跑去。 章节目录 013.静观其变 013.静观其变 等到安太医在内的诸位太医赶到,杨淑妃等人连忙询问。 有的太医摇头不知,但也有的太医说知晓这等事情,灵魂双生或是多生却有其事。 杨淑妃心里只连连道原来昰儿还是我的昰儿,竟是喜极而泣。 在座大臣们尽皆欢喜,杨仪洞也是牵强扯出几抹笑容,只是这份牵强外人看不出来而已。 杨淑妃哭过几声,忙抹去眼泪,止不住的欢喜,又问太医:“那可有法子医治?” 众太医都是面露难色,微微摇头。 人格分裂在现代都是极为罕见的病症,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他们能够听说过已是相当难得了。 杨淑妃见状不禁又是有些焦急起来,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旁边的大臣们自然也没什么法子。 过去良久,还是陆秀夫开口道:“太后,臣觉得这也并非是祸事,兴许还是福事。” 张世杰眼中光芒闪烁,瞬间领会陆秀夫的意思,跟着点头。 其余诸臣却是不尽明白。 杨淑妃看向陆秀夫道:“陆大人此言何解?” 陆秀夫道:“圣上虽然原本就天资聪颖,卓尔不凡,但终究年岁尚小,寄情玩乐,不思政事。现如今圣上远不及以往活泼可爱,浑然不似个少年,但胜在思维深沉,行事老练谨慎,又醉心政事,我大宋正需要这样的圣上,是以臣才说这是福事。若是圣上不逢此大变,即便天纵之资,要成长至现如今这种程度,也非得有个十余年光景不可。” 陈文龙等人听到陆秀夫这么说,眼中都是放出光芒来,连连附和着说道这真乃是我们大宋之福。 杨淑妃还是微蹙着眉头,“话虽如此,可昰儿对本宫终究不如以往那般亲切依赖。” 她虽是太后,但其实年龄也不过二十七八光景,自然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亲密自己。 张世杰道:“太后,皇上和您可是骨肉相连,只要您花些心思,臣相信皇上还是会变得以往那般和您亲密的。” 杨淑妃知道纵是不愿也无计可施,只得点头。 然后她又道:“那现在昰儿只想主管政事,那我等当如何处之?” 几个大臣都是微微沉吟。 陈文龙最先开口,“皇上如今胸有韬略,大志宏图,臣觉得皇上亲政也不是不可。” 杨仪洞却是在旁边说道:“可皇上如今终究年岁幼小,匆匆亲政,怕是不能服众。” 张世杰瞪眼道:“皇上乃是真龙天子,亲政名正言顺,谁敢不服?” 他虽然善于阿谀,平常又喜好拉帮结派,提拔嫡系,但忠心的确是无话可说。 杨仪洞可不敢和这位枢密副使大人顶撞,眼神微微闪烁,不再出声。 杨淑妃却是在乎杨仪洞的看法的,眼神扫过几人,道:“那到底让不让昰儿亲政呢?” 此时南宋朝廷原左宰相兼枢密使陈宜中早已经借着为朝廷探路的理由逃往越南去了,朝廷的大臣们隐隐以陆秀夫为首,即便张世杰、苏刘义等人,也都对陆秀夫有几分恭敬。这时都向着陆秀夫看去。 陆秀夫捋捋下巴上的胡须,随即向着杨淑妃拱拱手,道:“太后,皇上如今励精图治,心中时刻想着光复大宋,这是我大宋之喜。但杨大人的担忧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我等谁也不知皇上是不是一时兴起,若是到时候皇上亲政不过几日便没了兴趣,那我等也是难堪,倒不如……先考验皇上一番,太后觉得如何?” “考验?” 杨淑妃咀嚼着这话,“如何考验?” 陆秀夫笑道:“太后不是让皇上老老实实的呆在宫中,不要想着亲政的事情么?咱们便先看看皇上会如何应对。如果皇上真的就此安分下去,那只能说明皇上亲政和复国的决心还不够强烈,亲政之事咱们容后再议。” 张世杰道:“那若是皇上有所举动呢?” 陆秀夫看向他,答道:“若是皇上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折服太后改变主意,那便说明皇上有着我等都远远不及的心思韬略,这于我大宋自是天大的喜事。” 张世杰向着杨淑妃作作揖,又问道:“若是皇上施展手段,但又不能折服太后呢?” 陆秀夫道:“那时咱们也可以看看皇上用的是什么手段,亲政之事再做定夺。” 陈文龙几人都是点头,看向陆秀夫的眼神中隐隐有着佩服。 张世杰也道:“太后,陆大人此举甚妥。” 杨淑妃轻轻点头,“那便依陆大人所言,咱们先静观其变,且看昰儿如何应对。” 这事情,便就这么定了下来。众大臣和太医向杨淑妃告退离去。 赵洞庭对此自然是浑然不知,仍呆在寝宫里思量办法。 时间到得夜里七点多左右。 赵洞庭正在寝宫内修习内功,颖儿在旁边伺候,门外侍卫忽然禀报:“皇上,岳教头求见。” 赵洞庭睁开眼睛,道:“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岳鹏从门外走进来,还穿着盔甲。 到赵洞庭面前,他正要行礼,赵洞庭已是单手虚扶,“免了。” 岳鹏感激看着赵洞庭,“谢皇上。” 赵洞庭瞧他风尘仆仆的,问道:“岳将军此时来见朕有何事?” 岳鹏欲言又止道:“末将刚刚巡逻完毕,有件事情不知……当不当说与皇上听。” 赵洞庭只以为他是发现了细作之类,随口道:“但说无妨。” 岳鹏的眼神却是向着颖儿和李元秀瞥去。 赵洞庭心里微微诧异,寻思着莫不是什么机密要事,但想到颖儿和李元秀都是对自己万分忠心的人,便说道:“岳将军无需顾忌,颖儿和李公公朕是万分信得过的。” 但岳鹏却仍是不肯说,只道:“能不能请公公和姑娘稍作回避?” 颖儿是深受赵洞庭宠信的侍女,他也不好直呼其名。 听到这话,颖儿性子柔和,就要往屋外走去。李元秀却道:“老奴须得护着皇上安危。”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好似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之前并不认识岳鹏,对岳鹏并不是很信得过。 岳鹏知道李元秀心里想法,也是无奈。但他要说的事情实在不便让皇上以外的人听到,只得走到赵洞庭旁边,附耳匆匆说了几句话。 赵洞庭听完却是眼睛瞪着猛大,惊得站起身来道:“真有此事?” 岳鹏道:“那侍卫与末将乃是同乡,又是发小,亲如兄弟,应当不会骗我。” “空穴不来风啊……” 赵洞庭嘴里啧啧两声,满脸古怪,随即道:“带上侍卫随朕前往!” 说完就匆匆往门口走去。 他现在心里极是欢喜,没想到岳鹏竟然给自己带来这样的消息,真是雪中送炭。 但走到门口,他又忽地站住,道:“不行!” 然后便在屋内自顾自的踱步思量起来。 杨淑妃怎么说也是自己这副躯体的生母,那也等于是自己的亲娘,要是自己就这样带着侍卫冲过去,杨淑妃只怕会落得个颜面扫地,下场如何都难以想象,这样做对她未免太过绝情。 她没杀自己,已是留着情面的。 可这有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错过? 但要是杨淑妃失势,自己这个皇帝就真能执掌大权,坐得安稳? 他绕着屋里边的香炉踱步几分钟,都没有说话。 岳鹏道:“皇上,该是时候做决断了,要不然……” 赵洞庭猛地抬头,“不行!朕不能这么做!” 然后他满脸严肃地对岳鹏说道:“此事你和你那发小都务必守口如瓶,不得对任何人说起。” 岳鹏脸上倒也没见什么遗憾,只是作揖,“是……” 等他离开,赵洞庭又在屋内沉思起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强,要是杨淑妃继续这样下去,难免会被人发觉,到时候下场难料,我的脸上也没光彩……” 想到这里,赵洞庭又是猛地起身,道:“颖儿、公公,随朕去见太后!” 章节目录 014.胁迫淑妃 014.胁迫淑妃 三人走出房间,门口的侍卫打算跟随,被赵洞庭喊住,“尔等不必跟随。” 有李元秀这大高手在,赵洞庭不担心自己会出什么事。要是连李元秀都挡不住,那这些侍卫也只是摆设。 到得杨淑妃寝宫外面,赵洞庭却是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拦住。 李元秀喝道:“尔等放肆!” 侍卫首领跪倒在地,“皇上,太后已经睡下,请皇上明日再来。” 赵洞庭也不强闯,只道:“朕找太后有事商议,你速速进去通报。” 侍卫首领满脸难色,“皇上还是明日再来吧!” 他是杨仪洞的嫡系,要不然,也不会被杨仪洞派来守护杨淑妃寝宫。 赵洞庭眼神冰冷地看着他,道:“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立刻进去通报,要么朕强闯进去。” 侍卫首领不敢明目张胆违拗赵洞庭,只得起身往寝宫内走去。离开前还特意用隐晦的眼神指示手下侍卫莫要将赵洞庭他们给放进去。杨仪洞下过死命令,不许任何人闯进太后寝宫。 赵洞庭原本对岳鹏的话还没有尽信,此时却是心中有数了,觉得荒唐,也觉得有些好笑。 足足过去数分钟,那侍卫首领才从寝宫里出来,对赵洞庭作揖道:“皇上,太后请您进去。” 赵洞庭点点头,带着李元秀和颖儿两人往里面走。 碙州岛贫瘠,南宋小朝廷又是匆匆迁移到这里,是以杨淑妃的寝宫也是简陋,不过有个十来平方米的小院落而已。走进大门,穿过院落就到寝宫内门。 赵洞庭看到杨仪洞穿着便服站在内门门口,故意问道:“杨大人怎么在此?” 杨仪洞不慌不忙地跪下,“回禀皇上,臣在此守护太后安危。” 赵洞庭不再说什么,心里冷笑,“守护……都他娘的守护到床上去了。” 他推开寝宫的门,径直往里面走去。李元秀和颖儿两人却被杨仪洞拦在外面。 寝宫里,杨淑妃穿着便服坐在铜镜前,正在梳头。青丝垂落腰间,端得是人间绝色。 只是里面却是连个侍女都没有。 见赵洞庭进来,杨淑妃问道:“昰儿怎的这个时候非要进来见本宫?” 赵洞庭关上门,也不作答,只道:“太后寝宫怎么连个伺候的侍女都没有?” 杨淑妃的脸上微微露出不自然之色,随即道:“本宫本已经睡下,就没有让她们在旁伺候着。” 赵洞庭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走到杨淑妃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杨淑妃看。 杨淑妃被他看得不禁心里有些发毛,道:“昰儿这般看着本宫做什么?” 赵洞庭见她仍然叫自己昰儿,觉得有些奇怪,说道:“太后,既然你明知我不是赵昰,这里无人,也不必再叫我昰儿了。我听着不得劲,你叫着怕也心里不是滋味。” 他觉得两个人都已经摊牌了,实在没必要这么虚与委蛇。 杨淑妃瞧着赵洞庭满脸冷淡的样子,只觉得心里满是凄苦,差点就要流出泪来。 她真想将灵魂双生的事情立刻就告诉赵洞庭,好让他知道自己还是赵昰,但是,这事却又万万不能说。她想着,昰儿现在是因为以为他是别的灵魂占体,才被自己唬住,要是让他知道事情真相,他再要权,自己怕也不好阻拦。这样,要试探昰儿手段的打算也就落空了。 而赵洞庭瞧着杨淑妃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古怪之余,也是不禁柔软几分。 他想到杨淑妃终究是自己这副躯体的生母,叹息道:“你愿意叫,便这么叫罢!” 杨淑妃听到这话,心里又是有些开心起来,心想,“昰儿到底和自己还是血脉相连的……” 这样想着,她的脸色便愈发柔和起来,然后再度问道:“昰儿此时来找娘亲,是有什么事情要和娘商议?” 赵洞庭眼睛扫扫屋内,狠狠心,道:“杨仪洞怕是刚刚才从太后寝宫匆匆出去吧?” 杨淑妃的脸色登时大变,慌乱道:“昰儿、昰儿你休得胡说!” 赵洞庭指向她的床榻,“那这个……太后作何解释?” 此时,杨淑妃的床榻上被褥凌乱,而且,杨仪洞的那柄镶着珠宝的佩剑还挂在床尾处。 他出去得匆忙,却是忘记拿了。 这刹那,杨淑妃的脸上连一丝血色都瞧不着了。 赵洞庭又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没有证据,我怎么会匆匆赶过来找你?” 他虽然不打算就此事整垮杨淑妃,但也是打定主意要胁迫杨淑妃交出实权。因为在赵洞庭想来,要是这个时候自己还心软,不把握机会,那只怕以后就真的只有呆在寝宫里面等死的份了。 同时他也担心杨淑妃狗急跳墙,和杨仪洞斩杀自己,是以这才特意将李元秀和颖儿也带来。 说完这话,赵洞庭居高临下,静静看着杨淑妃。 杨淑妃梳子跌落到地上,脸色万分复杂,惊讶、绝望、羞愧等等各种情绪纠缠。 忽地,她站起来,竟是向着房间里的柱子撞去。 这差点没吓到赵洞庭,忙将她扯住,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杨淑妃哭泣道:“娘亲贵为太后,却做出这等不齿之事,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这时是南宋,对贞洁观念看得极重,杨淑妃更是母仪天下,这种事被撞破,自然没脸活。 “至于么?” 赵洞庭却是顺嘴嘀咕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杨淑妃直被他这番大胆的言论给弄得懵了。 赵洞庭又道:“我来找你,可不是想让你死。你们看重贞操,可我并非那么看重,这事我也没有和人提及,来找你只是让你日后谨慎些,免得再被人发现。” 杨淑妃仍是怔怔地看着他。 赵洞庭把她拽到床上坐下,“你从临安逃到这里,奔波劳累,心无所依,杨仪洞又是玉树临风,英姿勃发,两个人发生感情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而且又都是这样的年纪,做点出格的事实在正常。你真的没有必要寻死,要是寻死之后事情泄露出去,反而有失贞洁。” “你……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言论来?” 杨淑妃瞪大眼睛看着赵洞庭,满是难以理解之色。赵洞庭的言论和南宋时的观念可是大相悖逆。 她自然想不到赵洞庭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只想着昰儿的这个灵魂怎的这般大胆。 不过她心里也是涌现出丝丝希望来。 谁也不想死,要是自家孩儿都不计较,又能瞒着天下人,杨淑妃当然也不会执意寻死。 “你别管我怎样说,反正你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赵洞庭心想反正已经摊牌了,说话也不是特别客气,“不过……太后,你要想我守口如瓶,却也得给我点好处才行,要不然,我可不保证我这张嘴会不会哪天不留神将这事给说出去。” 杨淑妃瞠目结舌,“你、你找我要好处?” 她内心深处还是把赵洞庭当作赵昰的,是以登时只觉得匪夷所思。 赵洞庭道:“当然啊,我不是赵昰,你也不是我娘,我凭什么得帮你?” 杨淑妃心里只差点没崩溃,但想着自家孩儿这时有病,才强撑着道:“那你……想要如何?” 赵洞庭轻笑道:“我不说你也知道,不是么?” 杨淑妃满脸古怪道:“你该不会是想用这事来威胁为娘,要亲政吧?” 赵洞庭也懒得再和她周旋,道:“当然。你要我老老实实呆在寝宫等死,那我宁愿和你鱼死网破。” 杨淑妃无言,登时左右为难起来。 要是不交权,自己这患病的儿子怕是真会将自己和杨仪洞的事情给说出去。 可要交权,群臣那边问起,又该如何回答? 章节目录 015.饶杨仪洞 015.饶杨仪洞 沉思良久,杨淑妃都没有说话。这种时刻实在是让她难以抉择。 最后,她说道:“昰儿,你要亲政可以。不过,为娘不能就这般宣布让你亲政。” 赵洞庭登时奇怪道:“为什么?” 杨淑妃现在在朝中可是大权在握。 杨淑妃却是不答,只道:“你可知你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全然失去以前的记忆。” 赵洞庭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故意问道:“为何?” 杨淑妃既然说到此处,自然是不打算再将事情瞒下去,道:“你患的时灵魂双生之症。从你出生起便具备两个灵魂,此时主宰你身体的灵魂和以往的那个灵魂截然不同……但实际上,你还是这大宋的皇帝,是为娘的昰儿。” 赵洞庭先是怔住,随即心里惊喜,听杨淑妃这意思,怕不是将我当成人格分裂了? 他这时也明白为什么杨淑妃对自己的态度又突然柔和亲切起来了。 这对赵洞庭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喜事。杨淑妃只当他还是赵昰,那他想要执政,就不会面临来自于朝廷和杨淑妃的阻力。而且,也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强行将心中的狂喜压下去,赵洞庭道:“既然如此,那娘亲为何不让我执政?” 杨淑妃只能将自己和陆秀夫、张世杰等大臣商量出来的打算也原原本本说给赵洞庭听。 赵洞庭听完轻轻点头,心里只道:“没想到古代人的花花肠子也这么多。” 杨淑妃道:“是以娘亲才说不能这样就让你亲政,因为诸位大臣那边娘亲没法解释。” 说着,她脸上满是柔和之色,伸手抚摸赵洞庭的脑袋上,“你是为娘的孩儿,为娘怎会不依你的心意?” 赵洞庭被摸着脑袋,心里又泛起些许古怪,但他相信杨淑妃这些话不是说谎。因为,杨淑妃应该很难找出人格分裂这样的理由来,而且,短短时间内就将这些事情想得滴水不漏,除非她是妖孽还差不多。 如果杨淑妃真有这样的城府,那赵洞庭输也输得心甘情愿。 再者,赵洞庭觉得,即便杨淑妃是诓骗自己想要先安抚住自己,自己手中拿捏着她和杨仪洞私通的把柄,也未必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当下,赵洞庭道:“那娘亲觉得我该如何做,才能让那些大臣们也都认可孩儿亲政。” 杨淑妃苦笑道:“你刚刚弄得为娘心慌意乱的,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赵洞庭此行有此收获已经心满意足,也不再追问,道:“那娘亲早些休息,孩儿自己回寝宫慢慢思量去。” 说着他向杨淑妃行礼,便打算离开。 “昰儿。” 杨淑妃忽地叫住他,欲言又止。 赵洞庭轻声问道:“怎么了?” 杨淑妃道:“为娘和你说的这些……可不能让那些大臣们知道。” 赵洞庭轻轻笑道:“娘亲放心,这些昰儿心里晓得。” 杨淑妃脸上露出几分愧疚之色,又道:“另外……你能不能不要为难杨大人?” 赵洞庭心里想,她真正想说的怕莫还是最后这句,问道:“娘亲是真心喜欢杨大人?” 杨淑妃羞红着脸,“自从逃离临安以来,他几次舍命救下我的性命,我……” 剩下的那些话,她实在是羞于启齿。 赵洞庭听到此处,已经知晓她的心意,轻笑道:“放心,我不会和杨大人为难。” 杨淑妃这才全然放下心去,微埋下头,没有再说话。和自己的孩子说这种事,只让她羞愧难当。 赵洞庭走出房间,李元秀、颖儿和杨仪洞还在外边。 见到他出来,杨仪洞立刻用眼神盯着他,看起来竟似有随时要暴起杀人的打算。 赵洞庭瞟他一眼,道:“杨大人随朕过来,朕有些话要与你说。” 说着便往这小院落的角落里去。 杨仪洞跟上来,双眼仍旧紧紧盯着赵洞庭,“皇上有何事吩咐?” 赵洞庭轻声问道:“你可是真心喜欢我娘亲?” “这!” 杨仪洞的双眼瞪得猛大。 赵洞庭轻声又道:“放心,朕不是那般拘泥理法的人,我娘亲孤苦无依,有个依靠也好。” 杨仪洞满是不可置信之色,“皇上您都知道了?” “你以为朕为什么匆匆赶过来?” 赵洞庭又瞧瞧杨淑妃的房间,道:“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呢!” 杨仪洞声音虽轻,言辞却是恳切,“臣甘愿为太后赴死。” “好……” 赵洞庭道:“也不枉太后让朕放过你。” 杨仪洞微微躬身,“多谢皇上,臣……臣万死。” 赵洞庭听到这话轻笑出声,“万死?你倒是说说,你为何万死?” 杨仪洞满脸愧色,“臣与太后情难自禁,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自该万死。” 赵洞庭却道:“就这个?还有呢?” 杨仪洞脸色大变,瞬间苍白如纸,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说吧,为何要害朕?”赵洞庭轻声又道。 杨仪洞苦笑着,“皇上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洞庭道:“你用言语逼死杨万里,朕当然能够看出来不对。只是朕很好奇,你既然和太后如此情深,为何又要害朕?” 杨仪洞似乎已经看淡生死,道:“朝廷危在旦夕,我本想带太后离去,找个地方隐居,奈何太后放心不下皇上您,是以,罪臣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以期太后能够随同臣离开,免得日后死在乱军之中。” 赵洞庭闻言,微微凛然。这个人对太后还真是情深意重,但这心肠,也真够硬的。 沉吟几番,赵洞庭道:“那你好自为之吧,若敢对太后有半点不敬,朕必不饶你的性命。” 说完转身就走。 杨仪洞惊呼道:“皇上……您不杀我?” 赵洞庭顿住脚步,头也不回,用几乎听不真切的声音说道:“你本该死,但朕不想让太后伤心。” 然后渐行渐远。 杨仪洞看着赵洞庭的背影,只觉得此时眼前这个尚未长开的孩子竟如山岳般的高大,跪下叩头高声喊道:“圣上隆恩,臣必为大宋,为太后、皇上舍生忘死。” 此时,他彻底被赵洞庭折服,心里也涌出几分对南宋朝廷的希望。 元贼虽强,但南宋有此圣上,未必会亡。 赵洞庭只当充耳不闻,走到李元秀和颖儿面前,“咱们回去。” 在路上,颖儿和李元秀两人什么也不问。 赵洞庭不禁说道:“颖儿和公公难道就不好奇朕和太后、杨大人说了什么么?” 颖儿不答。李元秀则是说道:“老奴年迈,只一心想服侍皇上。” 赵洞庭轻轻叹道:“要是我南宋满朝文武都如你们两个这般,那便好了……” 此时南宋大臣不合,军心涣散。赵洞庭虽然亲政在望,但内心里却仍是满是忧虑。 回到寝宫,他也无心练功,就在香炉旁沉思该如何折服诸位大臣,名正言顺的亲政。 他很喜欢这香炉中飘出来檀香味。 如此过去几日。 杨淑妃每日都来探望赵洞庭,嘘寒问暖,让赵洞庭心里也是温暖几分。 他这几天也没有闲着,除去练功之外,便是一头扎进兵器工坊里。 南宋以前就有专门的工坊,负责制造弓弩、兵器、盔甲等,如今虽然逃亡到碙州岛,但也带来不少能工巧匠,是以仍然有个小型的兵器坊。 赵洞庭暂时对别的都没有兴趣,但对青铜制的突火枪却颇有兴趣。 这是热武器,只要稍加改良,就能够具备莫大的杀伤力。南宋的工匠不知道如何改进,但赵洞庭在穿越过来以前就是个铁杆军火迷,只要耗费些时日,改良这突火枪也是不难。再者,南宋这时已有火药,赵洞庭脑袋里装着的利用火药的方法,也远远不是南宋工匠们可以想象的。 他想做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让那些大臣们好好瞧瞧。 章节目录 016.岳鹏挨打 016.岳鹏挨打 那些个工匠们也不知道自家皇上躲在房间里捣鼓啥,只知道他要了不少陶瓷罐子和引线等等。 私下议论时,只猜测小皇帝是不是蟋蟀蛐蛐的什么玩儿厌了,现在想要换个口味。 但今天,他们议论的话题却是不同,和岳鹏有关。 赵洞庭在房间里捣鼓土地雷和炸弹,听到外面的窃窃私语声,本来也不在意,但不经意听到岳鹏的名字,便有几分上心了。岳鹏是他看中的人,如今虽然被贬为侍卫教头,但也仍是他的嫡系。 将手中的陶瓷罐放下,赵洞庭打开门,对门外几个忙碌的工匠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几个工匠慌忙跪倒在地,不敢回答。 赵洞庭笑道:“你们莫要害怕,朕只是想听听你们在聊什么,我好像听到岳将军的名字。” 工匠们稍稍宽心,有个工匠答道:“回皇上,我们再聊岳将军被打的事。” 岳鹏挨揍? 赵洞庭惊讶道:“岳将军怎会挨揍?” 几个工匠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的,又没有谁敢说话了。 赵洞庭冲着刚刚说话的那个工匠招招手,“你随朕进来。” 这工匠跟着赵洞庭进屋。 赵洞庭怕吓着他,低声道:“岳将军好端端的,挨了谁的揍?” 工匠答道:“小人听说是给侍卫揍的。” “严不严重?” “好像伤得不轻,得有几天下不来床,不过小人也是听步军中的侍卫说的。” 赵洞庭听着不禁讶然,“这怎么可能?岳将军的功夫在侍卫步军中谁人能及?” 他心里想,莫非侍卫步军中还有自己没有发现的大高手? 随即却听这工匠答道:“岳将军是被上百名侍卫联手给打的。” 赵洞庭更为诧异,心想这怎么可能?岳鹏怎么说也是教头,怎么会有上百个侍卫打他? 说不定是这个工匠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了。 当下赵洞庭也不再问,让这个工匠出去,然后自己也离开作坊,去了侍卫步军的营房。 大高手李元秀和侍女颖儿自然是时刻跟在他的身旁。 到得营房,找侍卫问清楚岳鹏的住所,赵洞庭终于见到岳鹏。 岳鹏当真被打得不轻,鼻青脸肿,躺在床上忍不住的轻声哼哼,满屋子的药味,地上还有不少沾满血迹的纱布。 赵洞庭当即就火了,走过去问道:“岳将军你怎么样?” 岳鹏还要强撑着起来行礼,被赵洞庭按住,“你这样就老老实实躺着,还行甚么礼?” 岳鹏实在是起不来,只能歉然地对着赵洞庭点点头,“末将无碍……” “就你这样还无碍呢?” 赵洞庭有些没好气道:“朕听说你是被上百名侍卫给打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都知道岳鹏是他的人,打岳鹏,那就是打他的脸啊! 侍卫不可能有胆量群殴岳鹏,这背后摆明有人指使。 岳鹏却不肯说,知道:“多谢皇上关心,末将……末将当真无碍。” 赵洞庭沉下脸,“说,到底是谁指使那些侍卫打的你!” 岳鹏还没见过赵洞庭生气,不敢再瞒,说道:“是……是苏将军想要试探末将的武艺。” “苏泉荡?” 岳鹏说的是苏将军,自然是苏泉荡无疑。赵洞庭道:“找上百个侍卫围攻你,苏泉荡这明摆着是整治你啊,是不是你和他有什么过节?” 此时此刻,赵洞庭心里已是充满怒火。 苏泉荡如愿以偿得到主管侍卫步兵副公事之职,却还刻意整治岳鹏,实在是小肚鸡肠。 岳鹏有些不好意思道:“末将以前在全军会武时失手打伤过苏将军。” “原来还有这事……” 赵洞庭轻轻点头,又帮岳鹏掖了掖被子,道:“你且先安心养好伤,朕会帮你主持公道。” 岳鹏听到这话却是说道:“皇上,不过是小事而已,您实在没必要……” 赵洞庭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道:“你是朕的人,朕不能让你白受欺负。” 说完便往外面走去。 他心里想,苏泉荡敢不顾及自己的面子,借口围殴岳鹏,那显然是看自己手中没有实权,不将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这对于自己来说,未必就不是个立威的好机会。 到得翌日,赵洞庭早早起来,带着李元秀和颖儿直奔议政殿。 杨淑妃和大臣们正在探讨国家大事,见得赵洞庭忽然怒气冲冲闯进来,讶异道:“昰儿,怎么了?” 文武百官都向赵洞庭行礼。 赵洞庭却不答话,带着李元秀径直走到苏泉荡面前,“给朕揍他!” 李元秀毫不迟疑,抬腿便将弓着身的苏泉荡给踹翻在地,踹得苏泉荡痛哼一声。 百官全部都惊了。 李元秀又冲将上去,对着苏泉荡猛踹。 苏泉荡也是武将出生,熟谙武艺,自然还手,但奈何功夫照李元秀还差得远,只有挨打的份。 苏刘义看着自家亲侄儿挨打,实在看不过去,连忙过来拉扯,“皇上,皇上,这是为何啊?” 还有和苏家亲近的百官也过来要阻拦李元秀。 赵洞庭冷声喝道:“谁敢插手,一起揍!” 李元秀虽然面白无须,但此时眼睛一瞪,也是将那些要过来阻拦的官员给吓退。 苏泉荡可怜兮兮,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痛嚎不止,忙不迭喊道:“太后救命!太后救命啊!” 杨淑妃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便说声说道:“公公快快停手。” 李元秀这才罢手。 苏泉荡已是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杨淑妃问赵洞庭道:“昰儿何故对苏将军如此大发雷霆?” 赵洞庭兀自满脸气愤,“岳教头是朕看中的人,这是朝中人人都知晓的事。这苏泉荡竟然不知好歹,不顾朕的颜面,怂恿军士殴打岳教头,只为发泄私愤。朕若不教训他,他岂会将朕放在眼里?” 说着眼神冷冷扫过在场的诸位官员,“还有你们,可有将朕放在眼里?” 这登时将朝官们吓得不轻,连忙跪倒在地,山呼道:“臣等断然不敢藐视圣上。” “知道不敢就好。” 赵洞庭腰杆挺得笔直,指着地上的苏泉荡,“若是谁再敢小觑朕,下场定然比他还惨!” 说完便带着李元秀直接往殿外走去,十足的纨绔模样,只留下众臣目瞪口呆。 看来小皇上虽然性情大变,但这小孩子脾气还是未改啊,以后可万万注意些,千万不能触他的眉头。 殊不知,赵洞庭刚走出宫殿,嘴角却是露出了丝丝笑容。 这般杀鸡儆猴,总该让这些臣子们心里掂量掂量几分。只是,着实苦了岳鹏。 他没有再回寝宫,又一头扎到兵器工坊里不提。 这边早朝散去后,杨淑妃留下几个亲近栋梁大臣,问道:“诸位觉得昰儿今日此举意欲何为?” 她当然知道赵洞庭不可能再耍小孩子脾气。 几个大臣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后陆秀夫抚须轻轻笑道:“皇上这是故意在我等面前竖立威严啊,太后您不准皇上亲政执权,皇上就用这样的方式来向大家彰显他的地位。虽然他不亲政,但也仍然是这大宋的皇帝。” 看他眼神,分明对赵洞庭此举颇为赞赏。 陈文龙在旁边道:“难道皇上就不怕太后娘娘恼怒?” 陆秀夫道:“苏将军公报私仇,殴打岳教头,皇上这番火发得合情合理,太后怕也不好责怪他。” 杨淑妃殊为认可地点点头。 要说以前她误以为赵洞庭是别的灵魂占体时,可能还真会发火。但她现在只以为赵洞庭还是赵昰,又怎么可能会发火? 当然是顺着陆秀夫的话点头了。 陆秀夫越想越觉得赵洞庭这招高明,忍不住又笑,“皇上这般心思,真是让臣望尘莫及啊……” 苏刘义在旁边止不住的嘴角抽搐,“只是可怜我那苦命侄儿了,怕是得有好些天连床都下不来。” 在座几人却没有人安慰他,只是不住暗笑。 章节目录 017.喜事临门 017.喜事临门 他们都是官居极品的大官,区区苏泉荡被打,自然不会被他们放在心上。反正苏泉荡又不是他们侄儿。 苏刘义看着同僚们暗暗偷笑,暗暗气愤,却也无可奈何。 他在这几位中地位颇低,朝中话语权不足,为这点事,实在是不好给这些个实权大臣们脸色看。 杨淑妃看苏刘义模样,知道他心里有气,怕伤这老臣的心,柔声说道:“伤害苏将军的事是昰儿鲁莽了,等下本宫让御医随苏大人你去瞧瞧苏将军,再从宫中拿些珍贵的药材去。” 苏刘义跪地叩头:“臣叩谢太后隆恩。” 他刚刚故意提及这事,其实就是想让杨淑妃觉得歉疚而已。 这种帝皇家的人情慢慢累积起来,以后总会有厚积薄发的时候。 “苏大人不必多礼,只愿你多安抚你侄儿几句就好。”杨淑妃点点头道。 苏刘义连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起,更何况他本就不该捉弄岳教头,皇上教训他也是活该。我那侄儿虽不争气,但也绝不敢对皇上有半句怨言。” 杨淑妃感慨道:“苏大人满门忠贤,实是我大宋军民表率。” 张世杰等大臣们也都微微点头,但心里是认同还是腹诽就很难说了,多半是后者居多。 然后没有人再说话。 沉默十来秒,杨淑妃瞧瞧众人,道:“那昰儿亲政的事……” 她知晓赵洞庭亲政心切,是以也时时将这事记挂在心上。 众大臣都不禁看向陆秀夫。 当初观察赵洞庭的主意是他提出来的,现在也理应是他先说说他的见解。 陆秀夫缓缓抚着自己下颚上的胡须,慢悠悠道:“皇上此举虽然不能彻底脱出太后掣肘,但也在无形之中拔高自己的地位,没有踩到太后底线不说,同时还能让得太后有所顾忌,最起码不可能再对皇上步步紧逼,免得朝臣议论。” 说到这,他向杨淑妃作揖,然后又接着道:“太后,臣觉得皇上此举分寸、时机都拿捏得极准,既得岳教头的心,又能威慑朝臣,还能示威于太后,非七窍玲珑之人断然做不到。是以虽然皇上年岁尚小,但臣觉得,皇上已经可以试试亲政。” 杨淑妃心里暗暗认可,看向其余几位大臣:“诸位以为呢?” 陈文龙和陆秀夫向来关系颇为亲近,立时附和道:“臣觉得陆大人所言甚是。” 紧跟着,张世杰也是点头。 陆秀夫是签书枢密院事,陈文龙是参知政事,张世杰也是枢密副使。在左宰相兼枢密使陈宜中已经逃亡越南的情况下,他们三个其实基本上已经可以代表朝臣们的意思。剩下的主管殿前司公事苏刘义,和陈文龙同为参知政事的刘黻等人纵然是持反对意见,也无法左右大局了。 当下,刘黻等人也是跟着点头。 就剩下苏刘义没有表态。 这些个大臣中,他无疑是最不希望赵洞庭亲政的。首先,赵洞庭大病刚刚初愈就削了他侍卫步军的指挥权,然后现在又打他的侄儿。且不说他们叔侄两会不会因此受人非议,但起码可以看出来他们两个在赵洞庭的心里绝对不是讨喜的那种。 苏刘义想着,要是小皇上亲政,自己和泉荡的日子怕是会更为难过。 但是,见到其余大臣都已点头,他也是没有办法,只得满心苦涩的也点点脑袋。 在朝中为臣,看准风向是最基本的本事。这种时候要是冒大不韪,提反对意见,那他苏刘义就是个傻子。 杨淑妃心中高兴,轻柔笑道:“好,那便这么定了,让昰儿亲自执政。” 怕是连赵洞庭自己都想不到,他只是这么闹腾一番,竟然就会让得诸位大臣认可他亲政。 他以为总会要费些周折的。 等到陆秀夫他们都离去后,杨淑妃便带着宫女、太监们往赵洞庭的寝宫走去。 但赵洞庭正呆在兵器作坊里,寝宫里自然是空荡荡的。 直到将近午时,赵洞庭才回来。见着赵洞庭灰头土脸的样子,杨淑妃有些心疼,掏出手帕轻柔地擦拭着他额头的灰尘,道:“又去捣鼓那些玩意儿了,你是皇帝,那些事情吩咐工匠们去做就行了。” 赵洞庭生出几分感动,咧嘴笑道:“我捣鼓的那些玩意,那些工匠们可捣鼓不出来。” “哦?” 杨淑妃好奇道:“你捣鼓的到底是什么?” 赵洞庭卖关子道:“娘亲暂且别问,以后您自然知道。” 杨淑妃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和娘亲还卖起关子来了。” 等细细给赵洞庭擦拭干净脸,她才又道:“昰儿,娘亲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赵洞庭道:“甚么喜事?” 杨淑妃却是眸波微转,道:“你不告诉为娘你在捣鼓什么,那为娘也不将这喜事说给你听。” 赵洞庭瞬间哭笑不得,举手道:“好好好,娘亲,孩儿老实告诉你便是了。我在捣鼓的是种对付元贼的利器。只待孩儿将那东西研制出来,定然可让元贼闻风丧胆。” “真的?” 杨淑妃满脸喜色。 逃离临安后的这几年,她心中其实对光复大宋已经没有什么奢望了,只求有个安生之地就好。 赵洞庭道:“当然是真的。” 杨淑妃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要是你能击溃元贼,朝野上下必将众志成城,不再如现在这般一盘散沙。” 她的年纪虽然也不大,但到底执掌南宋朝廷有段时间,对朝廷现在的情况显然也是了然于心。 赵洞庭点点头,“那娘亲您现在也可以将那件喜事说与我听了吧?” 杨淑妃道:“你在大殿暴打苏泉荡,现在群臣们都认可让你亲政了。” “什么?” 赵洞庭兀自有些不敢相信:“我不顾场合殴打苏泉荡,他们竟然还认可让我现在就亲政?” 杨淑妃忍不住笑,将陆秀夫他们说的那些话都讲述给赵洞庭听。 赵洞庭听完只觉得满心欢喜,这种感觉,便好似在路上捡到张彩票还中了大奖似的,实在是意外之喜。 杨淑妃摸摸他的脑袋,“昰儿,从明日起你便可以坐镇朝堂了,可要好好争气。” 赵洞庭重重点头,“孩儿晓得。” 他知道,自己大展手脚的机会已经悄然降临了。 这夜,赵洞庭睡得踏踏实实,在睡梦中都带着笑容。 翌日大黑早,赵洞庭就已起床,但没有去议政殿,而是前往杨淑妃的寝宫。 到那里时,杨淑妃还没有起床,赵洞庭就在外面等候着。 等得约莫是将近六点的样子,杨仪洞从杨淑妃的寝宫里溜出来,见到赵洞庭就在外面,满脸尴尬。 赵洞庭自己倒觉得没什么,他毕竟没有将杨淑妃真正当作娘亲。 不等杨仪洞行礼,他便说道:“杨大人免礼,朕有些事情想要和你商议。” 杨仪洞行将过来,躬身道:“皇上有何事吩咐?” 他本是个傲气凛然的人,可此时对赵洞庭却是心服口服,还满怀感激。 赵洞庭道:“朕想将岳鹏提拔为侍卫步军主管公事,将你封为左右卫上将军,守卫禁宫,如何?” 杨仪洞微微惊讶,“皇上您是想将侍卫步军彻底分离出去,不再负责巡逻禁宫?” 赵洞庭也不瞒他,直接点头道:“朕想亲训侍卫步军。” 杨仪洞跪倒在地,“臣谢主隆恩。” 他只想和杨淑妃厮守,赵洞庭此举将他提拔为左右卫上将军,从二品官职,虽然手里头只有两百个以前的侍卫步军老油条,但实际上却为他和杨淑妃相处创造了便利。以后他不用掌管侍卫步军,将有更多的时间陪伴杨淑妃。 赵洞庭将他扶起来,道:“只要你莫怪朕将你明升暗降就好,以后你手里可就没什么兵权了。” 杨仪洞笑咧咧道:“臣不追求那个。” 赵洞庭点点头,对杨仪洞的表现很是满意,又道:“那你等下和太后说上一声,朕现行去议政殿。” 等杨仪洞点头,他这才带着李元秀往议政殿走去。 杨仪洞心甘情愿交权,赵洞庭便等于是将侍卫步军牢牢抓在手中了。虽然侍卫步军总共也不过区区数百人,但他却可以用这些身手出众的侍卫来试验自己对古代战争的诸多想法。 章节目录 018.黄龙出海 018.黄龙出海 到议政殿,已有不少官员在外等候。但以往总是来得最早的张世杰张大人,今日却不还不见人影。 见得赵洞庭到,得知他今日便要正式亲政的官员们纷纷行礼,然后便簇拥着赵洞庭往议政殿内走去,在议政殿内按次序站定。 这个时候早朝时间还未到,赵洞庭也就没有到龙榻上去坐着。 他走到陆秀夫面前,问道:“陆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陆秀夫满脸古怪,不知道赵洞庭怎么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说道:“臣昨夜睡得还算安稳。” 赵洞庭又瞧向旁边苏刘义:“苏大人睡得如何?” 苏刘义的表情就比陆秀夫更要古怪了,心里只道小皇上莫不是昨天打了泉荡,现在想来和我搭话示好。他刚刚亲政,拉拢朝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转念又想原来皇上也不是那般讨厌我,眼神中微微露出喜色来,连道:“多谢皇上关心,臣昨夜也睡得安稳。” 没曾想,赵洞庭却是缓缓摇头,叹息道:“两位爱卿睡得安稳,可是朕,却几乎是彻夜未眠啊……” 陆秀夫和苏刘义顿时面面相觑,旁边的几位大臣也是露出不解之色。 陆秀夫问道:“皇上何故彻夜难眠?” 陈文龙、刘黻等人也忙竖耳听着。 赵洞庭道:“我听着这硇洲岛浪涛拍岸的声音连绵不绝,心里止不住的在想我们何时才能结束这样逃亡的生活,何时才能驱逐元贼,光复我大宋。那一潮又一潮的海浪声啊,便好似诸位先祖们在朕耳边不断训斥,喝问朕何时才能消灭元贼,让朕心里只如百爪挠心,又哪里能睡得着?” 众臣听得赵洞庭这话,止不住的想起这几年悲苦流离的逃亡生活,瞬间悲从中来,再联想到大宋如今岌岌可危,兵少将缺,想要驱逐元贼实在难如登天。有几个年迈些的老臣不禁是跪在大殿内嚎啕大哭起来,“臣等无能啊……” 他们这一哭更是将殿内所有人的情绪都点燃了,哭泣声登时不绝于耳,连立在赵洞庭旁边的大高手李元秀都是不住的抹眼泪。 整个大殿,怕就赵洞庭没有哭。 他瞧着这些个哀嚎连天的大臣们,心里只想,这些古人真的像金庸小.说里写的那样可爱,竟然这般容易就被煽动情绪了。只是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侠士们是不是也如小.说里的郭靖那样大义凛然,要真是那样,或许他们也会是股对付元军的极强力量。 当下他心思便活泛开了。 杨淑妃和杨仪洞这时从殿外走进来,瞧见满屋子的大臣都在嚎哭,满脸疑惑。 杨淑妃蹙眉问道:“诸位爱卿何故在此大哭?” 有几人止住哭泣,正要答话,却又见得殿外忽的有个微胖身影急匆匆跑来,嘴里在呼喊着,“太后、皇上,祥瑞,祥瑞啊……太后、皇上,天降祥瑞啊……” 等他跑到大殿里来,可不正是张世杰张大人。 张世杰气喘吁吁,却是满脸喜色,看着杨淑妃和赵洞庭,上气不接下气道:“太后、娘娘,有数十民众在海边看到海中有黄龙翻腾。” 众人都是满脸不可思议之色。 张世杰又接着道:“这乃是我大宋祥兆啊!皇上刚刚亲政就出现此等神兽驰翔海上,可不正是象征的皇上当如黄龙出海,带领我大宋军民驱元贼,复国土?” 别说赵洞庭了,连其余人听到这话也是懵了,登时大殿内哭声都忽然止住了。 难道世上真的有龙? 赵洞庭当然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神龙,但是他依稀记得史书上好像也记载过这事。那时候赵昰已经病死了,广王赵昺成了皇帝,有人看到海上黄龙翻滚,为此小朝廷还刻意改元祥兴,把硇洲岛升为了翔龙县。 没想到,自己穿越过来后,竟然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即,赵洞庭连忙说道:“黄龙在哪?我们速速去看。” 说着便往殿外匆匆走去。 群臣慌忙在后边小跑跟着,议论纷纷。 神龙之说虚无缥缈,谁都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许多人心里想着,若是真有神龙出世,那说不得大宋在小皇帝手中还真可能有几分复兴希望。 赵洞庭却全然没有觉得真会有黄龙出海,只以为这是张世杰刻意为凝聚人心而搞的把戏,就和秦朝陈胜、吴广起义时在鱼肚子里塞锦缎,上面写上“陈胜王”的把戏差不多。 他刚刚匆匆跑出议政殿,当然也只是做样子而已。 现在南宋小朝廷人心低迷,赵洞庭刚刚登基,不得不承认张世杰这个时机拿捏得相当准确。要是黄龙的事真能传扬开去,军民又生起信心,那张世杰当记首功。 想到自己,赵洞庭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小瞧古人的智慧了。自己不过用海浪的事引起群臣痛哭,没想到张世杰这边竟然连黄龙出海都能整出来。这一比较,简直就是高下立判。 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奔向山下海边而去。 路上的侍卫们纷纷侧目,不知道今儿个太后、皇上还有诸位文武大臣们是的抽什么风。 张世杰跑在最前面领路,带着赵洞庭他们跑到海边时已经是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前面浅滩处礁石嶙峋,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哗哗作响。在这里,已然有很多人围聚着,都在向着海上观望。这些人多数是大臣、侍卫们的家眷,都是从临安带出来的,见到赵洞庭和杨淑妃连忙行礼,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赵洞庭心里想这张世杰心思还真是细腻,做戏做全套,怕是早就料到自己这些人会过来观望。 有的大臣竟然是真信了,问这些聚集在海边的人,“黄龙在哪?黄龙在哪?” 他们还不住地伸长脖子往海面上观望。 赵洞庭心里只想笑,要是这些人真见过黄龙,那还能守在这里么? 果然,在场的人纷纷都说没有看到。 大臣们便都向张世杰看去。 张世杰道:“确实有人见到黄龙在这里随浪翻滚。” 说着他看向周围人,“诸位可知晓是哪些人亲眼目睹黄龙出海的?” 这些个在这里等黄龙出现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是张三,有的说是李四,谁都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好不热闹,当下就连杨淑妃、杨仪洞、陆秀夫等人也是将信将疑。 这并非他们不聪明,而是古代科技限制,神神道道的事情颇为流行,信的人要远远多过不信的人。 赵洞庭心里已是有数,但自然不会去拆穿张世杰。张世杰此举,是在为他凝聚人心。 可以想象,只要黄龙之事流传开去,那以后赵洞庭将会声威大涨。 当下,赵洞庭装作满脸激动地喊道:“神龙出海,大宋将兴。上天降下此等瑞兽,我大宋军民必能驱逐元贼,光复河山。”说着看向旁边陆秀夫,又道:“陆大人快快拟旨,以后将这硇洲岛更名为翔龙县,我大宋军民,就从这里开始,一步步将元贼驱逐出去!” 张世杰已经造势,他当然要好好把握机会,不能让张世杰这番苦心白费了。 一时间,群臣激动,民众欢呼。 而就在这时,忽的有个几乎扯破喉咙的声音喊道:“快看!神龙又出来了!” 众人都向着海面上看去。 这下便连赵洞庭也懵了。 就在离着海岸数十米处,浪潮中赫然有条金黄色的庞然大物在随着波浪起伏,怕有十余米长,只是身上好似无鳞。它猛的甩动尾巴,卷起几朵巨大漩涡,然后便如出膛的炮弹般向着岸边射来。 岸边众人惊呼不绝。 李元秀不由分说拦在赵洞庭面前,“皇上小心!” 等这金黄色的异兽离得岸边再近些,有的人已是压制不住内心的恐慌匆忙往后跑去。 异兽在浪潮中浮浮沉沉,头顶上竟然有若隐若现的两个峥嵘小角。 赵洞庭心里也是又惊又怕,但想到李元秀的身手,他愣是站在原地没动,没管群臣的惊呼声。 上辈子他都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奇兽,也很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不到十秒,金黄色巨兽就已经冲到浅滩礁石处。 章节目录 019.朝堂之争 019.朝堂之争 这些礁石离岸不过数米,此时众人能将这金黄色异兽的模样看得真真切切。 椭圆形的脑袋,两只眼睛冰冷无比,嘴里时不时地吐出蛇信子来。 很多大臣吓得不轻,但见得赵洞庭都没有往后退却,他们也只得双腿打摆子的留在原地。 只有杨仪洞护着杨淑妃匆匆往后退却几米。 赵洞庭双眼紧紧盯着这条蛇,生怕这蛇扑上来,那样,瑞兽言论也就不攻自破了。 还好,这金黄色的大蛇也忌惮岸上的这么多人,盘绕着礁石上,不敢轻易再往前来。 有人瞧清楚这蛇头上的两只肉角,又是害怕又是激动地说道:“当真是龙!当真是龙啊!” 赵洞庭心里却是清楚,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黄龙,分明是条年岁久远的海蛇。 他上辈子在乡下听老人说过,有的老蛇头上会长肉瘤子。而这金黄色的海蛇头上的两只龙角其实不过也就大拇指那么粗细长短而已,不是肉瘤子又是什么? 至于金黄色的表皮,那大概是基因变异而生出来的。 只是,赵洞庭看得出来,群臣们可看不出来,纷纷把这条海蛇当成真龙,连心底的惊惧都淡去不少。 有个大臣走到赵洞庭面前,奉承道:“皇上乃是真龙天子,这黄龙莫非是感受到皇上身上龙气,特来相见?” 金黄色海蛇的蛇尾轻轻游离,忽然间蠢蠢欲动。 赵洞庭忙低声道:“大家都不要动,莫惊扰了神龙。” 其实他是怕这海蛇扑上来。 李元秀虽然厉害,但能不能挡住这海蛇怕也难说。 群臣连忙不再动弹。 蛇类的眼睛构造和人类不同,看运动中的物体极其敏锐,但看静止的物体却常常是视若未见。 群臣们不再走动,这条海蛇瞬间好似失去目标似的,也不再动弹。 如此过去数分钟,金黄色海蛇忽地蹿回到海水中,然后瞬息远去。 赵洞庭悄然松口气。 这时,张世杰忽地跪倒在地,高呼道:“神龙显瑞,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们忙跟着跪地高呼。 再后头些,那些个家眷、百姓们也都是跟着跪倒在地。 山呼万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赵洞庭装模作样的哈哈大笑几声,朗声道:“诸位随我回朝,商议政事!” 他心里止不住地感叹自己运气真是好,这才刚要亲政,这条变异海蛇就恰恰从海里面钻出来,这样简直可以省去太多拉拢人心的功夫。 其实这些能够跟到碙州岛来的群臣百姓本就都是忠心耿耿的人,那些个墙头草早就跑的跑,投降的投降了。碙州岛上这些人只是对南宋朝廷信心不足而已,现在“黄龙出海”,他们的信心势必又会高涨。 众志成城的军队和军心涣散的军队能够发挥出来的战斗力,可是截然不同的。 回到议政殿。 赵洞庭当仁不让坐到皇位上,群臣又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杨淑妃本来还打算继续垂帘听政的,现在见到黄龙显瑞,可能觉得没有听政必要了,更是连议政殿都没有进,直接带着太监、侍女们就回寝宫去了。 此时此刻,谁都将赵洞庭当作是得上天认可的能够兴复大宋的真龙天子。 赵洞庭心里也是有几分激动,摆摆手,“诸位爱卿免礼。” 李元秀在旁边尖着嗓子道:“有事启奏……” 听声腔简直就像是唱花鼓戏的。 张世杰走到大殿中间,说道:“皇上,臣有事启奏。” 赵洞庭笑眯眯道:“说。” 张世杰道:“臣昨夜收到捷报,广南东路转运判官王道夫及都统凌震率军攻下广州城。” 群臣个个面露大喜之色。 赵洞庭也道:“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这时南宋朝廷就剩那么几个区区的几个府还有兵力在抵抗元军了,重新拿下广州城,绝对是振奋人心的大好事。 张世杰躬躬身,又道:“碙州岛偏于海外,孤守难援,物资匮乏,臣恳求圣上率众迁往崖山。” 他显然在昨晚收到捷报以后就在思量这个问题。 群臣们听他这话,顿时都窃窃私语起来。 赵洞庭当然知道崖山,历史上南宋就是在崖山覆灭的,陆秀夫、张世杰、赵昺这些人都是死在崖山上。 要是真迁去那里,那是找死。 但他也没有直接否定张世杰的话,而是问道:“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他刚刚亲政,自然不好做出专断的样子。 陆秀夫也走到大殿中央,对张世杰说道:“张大人何故独独选中崖山?” 张世杰道:“崖山居于广州外海,有天险可耻,且广州极易派兵救援,可保圣上无虞。” 赵洞庭心里直嘀咕,无虞才怪,历史上崖山还没被攻下,广州城就已经被攻下了。 他不想群臣都被张世杰说服,当下也顾不得太多,连道:“崖山虽险,但张大人可还记得朕刚刚在海边说过的话?” 张世杰微微疑惑。 赵洞庭又道:“黄龙献瑞,朕说过,要以这翔龙县为始,将元军一步一步的驱逐出去。” 张世杰顿时大急,“皇上,我们兵力匮乏,元贼势大如虎,若是攻来,这翔龙县如何守得住?” 有几个他这派系的大臣也连走出来,劝说赵洞庭迁往崖山。 更多的大臣则是还没有表态。 赵洞庭嗤笑,“朕从临安逃到碙州,一逃再逃,你们当真要朕做个逃亡皇帝,遗臭万年,以后在史书上还被封个‘老鼠皇帝’的谥号才好?” 张世杰派系的那几个大臣见赵洞庭已然发怒,不敢说话了。 张世杰却是梗着脖子道:“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何苦留在此地等死?” “放肆!” 赵洞庭脸色猛然间冷下来,喝道:“谁跟你说留在翔龙县就是等死?” 张世杰做为枢密副使,陈宜中走后便独揽军权,以前有什么军事提议,杨淑妃都是满心认可,从不反对。现在赵洞庭刚刚亲政,就驳斥他的提议,这让得张世杰心头也满是火气,只道小皇上到底还是小孩子气,不愿退缩,又道:“翔龙县弹丸之地,皇上强留于此,和自取灭亡有何不同?” 赵洞庭拍案而起,“将张世杰拉出去!重杖二十!” 有侍卫登时从门外走进殿来。 群臣们都急了,连陆秀夫等人都忙为张世杰说情。 赵洞庭却道:“朕绝不再抱头鼠窜,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翔龙县!” 张世杰还要再说,被陆秀夫拉住。 陆秀夫道:“皇上息怒,张大人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赵洞庭冷声哼道:“他这是扰乱军心。” 陆秀夫沉吟两声,“可……” 两个侍卫这时候已经走到张世杰旁边,拽着他就往外走去。 赵洞庭对下面跪下求情的那些大臣视而不见。 张世杰没料到赵洞庭真要责罚自己,脸都气红了,喊道:“昏君!昏君啊!我大宋苦也!” 直到被拉出议政殿,他都还仍在叫喊不绝。 众臣的脸色都不是特别好看。 本来黄龙出海、收服广州都是大喜的事,可现在闹出这事,却将众人心头的喜悦冲淡不少。 赵洞庭似乎也是气极,甩甩衣袖道:“散朝!” 然后就带着李元秀径直往殿外去了,就留下众臣在殿内面面相觑。 走出议政殿,赵洞庭脸上的怒色却又瞬间消失不见,对李元秀道:“公公,带朕去太医局。” 李元秀见赵洞庭转眼间就不怒了,心里疑惑,问道:“皇上,去太医局做什么?” 赵洞庭摇头轻轻叹息,却是没有说话。 到得太医院,他找到安太医,让他带上治疗创伤的药,便又要李元秀带他前去张世杰住的地方。 李元秀更是不解了,“皇上您这是……” 赵洞庭道:“朕其实并非想杖责张大人,刚刚此举,实属无奈啊……” 李元秀想不明白这各中缘由,心里不住感慨,皇上真是天人之姿,这等年纪,行事竟然就让人琢磨不透了。 等他们再到张世杰的居所,张世杰还没有回来。 他的家眷们见到皇上驾到,都是惊喜不已,只当自家大人被皇上这般看重,实乃幸事。 张世杰的夫人还刻意派两个下人在门外等候,嘱咐他们等大人回来就立刻带大人进来面见皇上。 她自己则是陪着赵洞庭在客厅喝茶,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这边张世杰约莫十多分钟后才回来,被两个侍卫抬着,听到两个下人说皇上在里面,登时也是懵了。 章节目录 020.冰释前嫌 020.冰释前嫌 他看着眼前的府门,恍然间好似觉得里面无比幽深起来。 他心里止不住的想,皇上亲临,这是想致我于死地么? 这瞬间,张世杰心中满是浓浓的悲愤与哀伤。 他这大半辈子都在为大宋朝廷劳累奔波,后面这几年更是风里来雨里去,霜鬓浮现,没想到最后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也罢……” 张世杰轻轻叹息着,“不过是先行一步而已……” 说完,他对两个下人道:“将我扶进去罢。” 脸上尽是视死如归之色。 两个下人满心疑惑,不知道自家大人怎么会被打成这样子,只是并不敢问,从侍卫手中接过张世杰,往屋内走去。 到得客厅,张夫人瞧见自家老爷,兀自满脸喜色,“老爷,您可回来了,皇上……” 说没说完,已是注意到张世杰被两个下人搀着,脸色苍白,瞬间变为大惊,“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张世杰凄凉笑着,摇头并不答话,然后看向高居堂上的赵洞庭,说道:“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罪臣在殿上顶撞圣上,死不足惜……只求死后,皇上能够饶恕罪臣家人。” “天呀,这是怎么回事啊?” 张夫人一声哀嚎,跌倒在地,脸上的血色瞬息消失殆尽。 赵洞庭微愣,随即想到,张世杰这是以为自己来是要杀他。 当即他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张世杰拱手道:“朕不得已杖责张大人,还请张大人见谅……” 张世杰见到赵洞庭这样,也是愣住,随即不解道:“皇上这是……” 他想着,莫不是太后责怪皇上,小皇帝这才过来给自己道歉? 自己怎么说到底也是现在朝廷的栋梁,太后还是看重自己的。 赵洞庭走过去扶着张世杰,道:“张大人且听朕说,朕知晓你劝朕迁居崖山是为朕的安危着想,忠心可鉴,朕心里其实也是万万不想当着众臣的面杖责于你啊……” 张世杰困惑看着赵洞庭。 地上的张夫人忘记哭嚎,也是满脸疑色。 赵洞庭又道:“只是张大人可曾想过,崖山却也未必安稳,凌震、王道夫两人虽攻下广州,但元贼势大,广州怕莫难以持久,到时候崖山势必难以坚守。朕要留在这翔龙县,进可前往雷州,退可避往琼州,倒不至于被逼入绝境。再者,就算元贼来犯,朕也是有几分把握将其击溃的。” 张世杰倒是没想过这些,只想着到崖山可以依附广州,心里想着自己着实过于冲动了,“这……” 他心里也是涌出几分愧疚来,对赵洞庭的怒意便也全然消失了。 赵洞庭轻轻叹息着,“在朝堂之上,张大人态度坚决,群臣附和,朕怕军心不定,这才才不得已任性杖责张大人。只有如此,百官才能明白朕的决心,不再想着迁居之事。” 说着,他两步走到张世杰面前,再度郑重作揖道:“请张大人千万要原谅朕。” 张世杰见赵洞庭竟然又给自己作揖,心中愧疚更甚,忙道:“臣鲁莽,请皇上责罚。” 他作势就要跪下,却是牵扯到屁股上的伤,顿时倒吸了两口凉气。 赵洞庭见他疼得额头上连汗水都冒出来了,也是不好意思得很,连忙对着下人和安太医道:“快快扶张大人到室内去,安太医,朕命你用最好的药给张大人医治!” 安太医领命。 一群人便就簇拥着张世杰往室内走去。 张世杰被下人搀扶着躺到床上,心里却还不住在想崖山的事。 原本他想着自己被赵洞庭杀了也就杀了,只怪自己择主不明,可没想到赵洞庭竟然亲自来家里给自己道歉,还说出这般不得已的话来,这让得他心里可谓是万分感动,满心想着皇上原来是个如此圣明的皇帝,自然更为坚定为南宋朝廷鞠躬尽瘁的想法。 再见赵洞庭此时还满怀歉疚地守在自己床边,更是差点落泪。只觉得自己这顿打挨得万分值得。 赵洞庭看着张世杰被打得血淋淋的屁股,心里边也是歉然不已。 安太医瞧瞧张世杰屁股,回头看向众人。 众人会意,李元秀及张府的家眷、下人们都往门外走去。 赵洞庭本也打算离开,却被张世杰叫住,“皇上,臣还有些疑惑,想请皇上解惑。” 赵洞庭便留在床边,说道:“张大人请说。” 安太医小心翼翼用剪子将张世杰血淋淋的裤子剪开,只见里面血肉模糊,整个屁股都被打烂了。 饶是他动作轻柔缓慢,却也疼得张世杰不住的咬牙抽凉气。 赵洞庭脸上愧疚更甚。 直等到安太医将那被血糊住的裤子全部剪开,张世杰才重重松口气,道:“皇上适才在客厅说元贼若是来犯,有几分把握将他们击溃。臣想知道,皇上心里是何计策。” 碙州这地方地处海外,要是挡不住元军,到时候想跑都难。 赵洞庭说碙州进可福州,退可琼州,那是在不和元军正面交战的情况下。可眼下,张世杰却早就看出来,小皇上有心在碙州岛和元贼交锋。 这是关乎南宋朝廷存亡的大事,他若是不问个清楚,心里实在没底。 赵洞庭轻声道:“你且先安心养伤,待你身体痊愈,朕就带你去看看朕的底气从何而来。” 张世杰听赵洞庭这样说,心里虽然仍旧疑惑,但也不好再继续追问。 他想想这几日来皇上行事都颇为沉稳,韬略在胸,应该不至于无的放矢才是。 等到安太医帮张世杰敷好伤口,赵洞庭这才带着安太医离开。 张夫人她们早已是满心疑惑,赵洞庭刚走,便忙不迭都到张世杰卧室里询问去了。 而赵洞庭则又是一头扎到兵器作坊里。 又是一日早朝。 赵洞庭没有再那般早,按着时分到议政殿内,群臣已在殿内站定。 刚坐上龙榻,却是见得张世杰竟然也站在列内,赵洞庭连道:“张大人怎的不在家中养伤?” 张世杰道:“谢皇上关心,臣并不大碍。” 在场有些大臣怕是已经知道昨天赵洞庭去看望张世杰的事,此时见君臣和睦,不觉奇怪,而那些不知晓这事的大臣们,可就是满心疑惑了。按理说,昨天早朝闹成那样,张世杰断然不可能来上朝才是,而且和皇上还这般客气。 当下他们心中各自活泛开了,各有各的想法。 赵洞庭也不管众臣的眼神交流,偏头对李元秀道:“公公,给张大人赐座。” 话刚说出口,却又想起张世杰被打得屁股开花,怕是坐不得。想了想,他亲自走到张世杰面前,拉起张世杰的手道:“张大人到朕座上躺着。” 张世杰受宠若惊到差点吓死的程度,惊呼道:“皇上,这如何使得?” 龙榻龙榻,那自然是真龙天子才能坐的地方。 赵洞庭心里却并不看重这些,说道:“怎么使不得?” 张世杰道:“臣万万不敢!” 他双脚定定站在原地,死命不肯让赵洞庭拉走。 赵洞庭知道这些古人都对礼法看得极重,说道:“朕坐于朝堂,或立于海角,是不是都是皇上?” 张世杰答道:“皇上乃是真龙天子,无论身处何方,自然都是皇上。” 赵洞庭眼睛环视过殿内众臣,声音变得大些,“那既然如此,他们都知晓朕是皇上,你是臣子,你卧在朕的龙榻上又有何不可?况且还是朕请你上去的。” 张世杰愕然,无法作答。 赵洞庭不由分说将张世杰拉到龙榻上坐下,又帮他躺好,自己立在旁边,这才道:“开始早朝吧!” 李元秀正要扯开嗓子高呼,却是听得张世杰忽然间嚎啕大哭起来,“皇上,臣……愧疚难当啊……” 殿下群臣议论纷纷。 赵洞庭此举虽然有失礼法,但却着着实实让这些大臣们都心中感动。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跪在地上,高呼道:“皇上圣明……” 群臣尽皆跪倒在地。 昨日因为张世杰被打而稍有惶惶的人心,在这刻瞬间平复。 章节目录 021.通灵海蛇 021.通灵海蛇 待得张世杰哭声渐渐止歇,李元秀才喊道:“有事启奏……” 看着下面暗暗抹泪的群臣,他心里对皇上是佩服得紧的。昨日、今日两日上朝,竟然都引得朝臣恸哭,这种本事,让他心里望尘莫及。 群臣没有人说话。 碙州岛本来就是弹丸之地,与外界又缺少联系,这点地方,哪能常常有什么大事启奏? 现在的南宋,各路军马多是各自为阵,赵洞庭这个皇帝对下面实际上已经没有太大的掌控权。 赵洞庭见他们不说话,便道:“既然诸位爱卿无事要奏,那朕便来说两件事情。” 众臣都看向他。 赵洞庭道:“即日起,擢升主管侍卫步军公事杨仪洞为左右卫上将军。” 下面诸臣心里疑惑,但还是没有人作声。左右卫上将军官职虽高,但眼下肯定并没有多少实权,杨仪洞受此晋升,对朝中的势态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和他们并没有太大利益关系。小皇上这阵子行事果断,魄力独到,他们自然不会为这点事情去触皇上的霉头。 杨仪洞走出列来,跪倒在地,“臣叩谢皇上!” 赵洞庭让他平身,又接着道:“另外,擢升原侍卫步军教头岳鹏为主管侍卫步军公事。” 群臣心里微凛,顿时心里明白这才是小皇上的真正意图。 他们心里不住的想,岳鹏真是倍受皇上恩宠啊,有不少人的心思悄然活泛开来。 苏刘义的脸色则是不太好看。 原本好不容易将岳鹏的副公事之职撤掉,现在倒好,他又直接晋升为公事了。这样以后,自家的侄儿还不是得被那岳鹏压着? 苏泉荡刚刚才得罪过岳鹏,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被那岳鹏收拾。 想到此处,苏刘义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说道:“皇上,臣有事启奏。” 赵洞庭料到他会出头,并不惊讶,淡漠道:“爱卿直言。” 苏刘义道:“臣的侄儿苏泉荡想调往殿前司任职,还请皇上恩准。” 他知晓赵洞庭亲政,再想要扳倒岳鹏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是以索性将那侍卫步军兵权彻底交出去。以后苏泉荡到殿前司任职,起码不要受那岳鹏的欺压。 赵洞庭也不想把苏刘义这肱骨大臣得罪得太狠了,便道:“朕准了。” 若是强留着苏泉荡在侍卫步军中受岳鹏压着,苏刘义难免会心生不满。为个区区苏泉荡,实在不值得。 苏刘义心里也明白赵洞庭肯定会恩准,谢过之后淡然走回到列中。 杨仪洞和岳鹏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赵洞庭张张嘴,正要问问元军和南宋军队现在的分布态势,这时,殿外却忽地有个小太监仓惶跑进来。 他跪倒在地,喊道:“皇上,皇上,出事了!” 赵洞庭认出这是清扫自己寝宫卫生的小太监,也顾不得呵斥他不顾场合,只问道:“什么事?” 小太监好似吓得不轻,道:“那、那黄龙……到了皇上您的寝宫里。” 这下群臣和赵洞庭都瞬间不淡定了。 赵洞庭咋舌道:“黄龙到了朕的寝宫?” 小太监点头,“是啊,就盘踞在皇上您的床榻上,差点吓死奴才了。” 赵洞庭说不出话来。 那海蛇怎么突然跑到自己床上去了? 这未必是巧合? 饶是他是从现代穿越到古代的,也想不清其中蹊跷。若说巧合,那这也太巧了。 当下,连赵洞庭心里也是不禁嘀咕,“难道那条海蛇真通灵性?” 他真的很难想像,那么粗大的海蛇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溜到自己寝宫去的,而且偏偏选中自己寝宫。 即便以前不信鬼神的赵洞庭,现在也有几分动摇了,心想自己被穿过来,该不会真的是什么天选之人? 这时,殿内的参知政事陈文龙忽然上前,喜道:“皇上,黄龙入室,这乃祥兆啊!” 紧随其后连连有大臣附和,说这是天大的祥瑞。 赵洞庭只是不好骂人,要不然只怕要将这些个大臣们骂得狗血淋头。 哪怕那金黄色海蛇真是通灵瑞兽,都跑到自己床上去了,赵洞庭也怕它一口把自己给吞了啊! 沉默了阵,赵洞庭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先去瞧瞧。” 他心里拿定主意,要是那海蛇带有攻击性,那不管怎么样也得把它给剁了。再是瑞兽,再如何能振奋人心,也远不如自己这条小命重要。 群臣们早就想去看了,连忙跟着赵洞庭匆匆往外跑去。只剩张世杰满脸无奈躺在龙榻上。 但是,当他们赶到赵洞庭寝宫,却只听侍卫报告,那条黄龙已然又跑了。 赵洞庭轻声喝问道:“你们怎么不拦着?”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统领苦着脸道:“皇上,我们怕伤着瑞兽,不敢阻拦啊……” 说是怕伤着瑞兽,其实当然是不敢拦,怕那海蛇发威。 赵洞庭也是无奈,只得作罢,带着众臣又回到议政殿去。 在议政殿,他终于从张世杰等人嘴里得知现在南宋的情况,简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南宋就剩下湖南、广西、广东、福建、海南等少数地盘没有被元军完全侵占,而且正规军覆灭殆尽,除去湖南制置使张烈良还有文天祥等人手下统率兵马以外,其余地方竟然多数都是起义军在抵抗元军。 饶是赵洞庭踌躇满志,现在心里也是有些打鼓。 现在的南宋,和元朝比起来那几乎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兵力、财力、地盘都相差甚远。 赵洞庭心里明白,要想继续和元军周旋下去,只能依靠那些起义军的力量。 但现在偏居碙州岛,想要和那些起义军联系也是困难。而且,那些起义军到底是想抵抗元军,还是想自立为王,这都还是个未知数。 是以在议政殿内,赵洞庭也没有立刻发表什么看法。 宣布散朝后,他又去了兵器工坊。 现在他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脑袋里的那些现代知识了。 到得夜里,怕那海蛇再来,赵洞庭特意从侍卫步军中抽调出十个人,安排他们都守护在自己的门外。 大太监李元秀是个大高手,自然也被赵洞庭留在寝宫内。 要是他不在,侍卫再多,赵洞庭也放心不下。 没想,夜里那条海蛇竟然是真的再度到了赵洞庭的寝宫外。 约莫是十一点多,赵洞庭已经睡下,李元秀在他床下另外开了张小床躺着。只听的外面忽然有侍卫喊叫起来,“黄龙来了!黄龙来了!” 赵洞庭和李元秀两人俱是瞪开眼睛来,随即往外跑去。 到得门口,李元秀将赵洞庭拦在身后。 那海蛇约莫是趁着夜色从绝壁上爬上来的,夜色漆黑,竟是没有被人发觉,此时已在赵洞庭的院落中和那些侍卫对峙。它蛇头高高扬起,蛇尾不住摆动着,十多个侍卫抽刀围着它,却是谁也不敢动手。 稀奇的是,这海蛇竟然也没有进攻的打算。 赵洞庭觉得稀奇万分,对这通灵性的家伙也不禁生出几分喜意。 但这时,海蛇却是又忽地向院外极速蹿去。 赵洞庭见它并无伤人意,喊道:“快些关门,莫要伤它!” 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将门关上,然后连忙蹿开。 颗海蛇哐当撞在木门上,竟然是将两扇木门给全部撞飞出去,然后一溜烟蹿到了院外。 赵洞庭等人拔腿去追,到院门口,只见外面黑幽幽的,却是连海蛇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院内尚且还有几盏油灯,可院外并没有。 赵洞庭心里暗叫可惜,知道黑灯瞎火的找不到海蛇,只得又回房睡下。 这夜海蛇没有再来。 白天赵洞庭总是照例上朝,然后就扎到兵器工坊里。 如此接连过去几日,海蛇竟然夜夜都来,但从不伤人,只是待会儿便走。 莫说是侍卫们,连赵洞庭自己都有些麻木起来,料定这海蛇不会伤人。于是他又将那些抽调过来的侍卫步军遣回军营去,也没有让李元秀再夜夜守在自己房里。 章节目录 022.蒙面刺客 022.蒙面刺客 这夜,海蛇又来。 外面值勤的几个侍卫见怪不怪,连喊都不喊,任由海蛇躺在院子里晒月亮。 但是过几分钟,以往温顺的海蛇却是突然发起狂来。 它猛地昂起蛇头,如风般蹿将起来,将一个侍卫撞飞出去。 这侍卫根本没有防备,连雁翎刀都来不及拔,便被撞得抛飞到墙上,又滚落在地,瘫软下去,爬不起来。 “小心!” 侍卫首领脸色瞬间大变,惊呼出声,噌地将腰间雁翎刀拔出来。 其余四个侍卫也是如临大敌,手握雁翎刀,紧张兮兮地看着突然暴起的海蛇。 海蛇并不打算就此作罢,蛇尾呼啸摆动,将它左侧最近的那个侍卫连人带刀又都给抽飞出去。 以它的体型,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它的尾巴去势不止,撞在院内摆设油灯的灯柱上,将石质的灯柱都抽成碎块,发出轰隆巨响。 几个侍卫惊骇欲死,心里瞬间生出逃跑的想法,但想到皇上还在里面,又不敢跑。 侍卫首领大声呼喊:“来人护驾!来人护驾!” 而这时,海蛇已经在院内又肆虐开了。 饶是这些侍卫都是练武之人,可在这巨型海蛇面前都跟娃娃似的,脆弱不堪。 转眼又是两个侍卫被抽飞出去。 院内只剩下侍卫首领兀自在叫喊,还有个侍卫拦在赵洞庭门口处,双腿直打哆嗦。 室内原本已经睡着的赵洞庭听到外面这么大的响动,自然醒来,连鞋都顾不得穿便往外面跑来。 刚打开门,便看到门口如临大敌的侍卫,还有地上瘫倒的那些侍卫,以及满院的狼藉。 守卫首领瞧见赵洞庭出来,连忙大喊:“皇上小心!” 海蛇蹿将起来向他冲去。 这侍卫首领的功夫颇为不错,猛地跃起,脚踏在灯柱上,借力跃到墙上。 可是,这海蛇昂起头来竟是比院墙还高,脑袋呼啸着向他撞去。 侍卫首领惊骇欲死,顺着墙檐健步如飞,向着角落跑去。 海蛇的脑袋撞在墙上,将石头堆砌的院墙都撞塌一截。 赵洞庭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看得傻了。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巨蟒危机。 而就在这时,从墙外,忽地蹿进来两个黑衣人。 侍卫首领匆忙之间余光瞟见这两个黑衣人,仓促大喊:“保护皇上!” 他自己也从墙头上连忙跳下,奔向赵洞庭。 但海蛇庞大,动作却是异常敏捷。侍卫首领还在空中,它就捕捉到他的动作,甩尾抽去。 侍卫首领在空中无法再转变身形,正正被海蛇抽中,惨叫一声,一口血喷出来,重重抛落在院墙上。 他倒在地上,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是根本爬不起来了。 两个黑衣人身形飘忽顺捷,几瞬便到赵洞庭面前。有个高挑,有个玲珑。 赵洞庭身前仅剩的那名侍卫挥刀便砍。 但两个黑衣人手中也都提着剑,那高挑黑衣人挽出几个剑花,如同梅花朵朵。 她的剑术竟是极为强悍,赵洞庭连她的剑都瞧不清,便只听得侍卫痛哼,雁翎刀掉落到地上。 他捂着自己手腕疾退数步,将赵洞庭重重撞回到屋里去。 赵洞庭屁股重重坐倒在地,顾不得疼,正要爬起,又听得那侍卫惨叫,然后从门口处抛飞过去。 两个黑衣人眨眼出现在门口。 完了。 赵洞庭心里想。 这两个黑衣人摆明是刺客。 “狗皇帝,受死!” 高挑刺客喝骂一声,手中长剑直直刺向赵洞庭喉咙,好似和赵洞庭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听她声音,冷冽如泉,寒澈如冰,但却十分动听。 赵洞庭微愣,浑身的汗毛嗖的竖起来,叫喊道:“且慢!” 女刺客竟然真的将剑止住,冷冷问道:“你还有何话说?” 赵洞庭暗暗吞咽口水,心脏剧烈跳动,道:“你为何要杀我?又为何骂我狗皇帝?” 女刺客冷笑道:“你看这天下,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你不是狗皇帝又是什么?” 赵洞庭道:“你看看我的年纪,这生灵涂炭难道是我造成的吗?” 女刺客微微愣住,随即却又道:“不管是不是你,只要你死了,这战事也就休了!” 她寒光冷冽的长剑剑尖始终抵在赵洞庭的喉咙上。 赵洞庭的脑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快运转过,脑子里不断想着应对之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这两个刺客,但现在看来,拖延时间还是极有可能的。 忙装出满脸无辜的模样,赵洞庭又道:“你当我死了,战事就会休止么?” 女刺客蒙面巾上方一双明媚大眼中露出几分不解之色来。 赵洞庭忙接着又道:“现在天下群雄并起,诸多义气之士起兵抗元。纵然朕死了,我大宋皇室并未断绝,又会有新的皇帝登上皇位,义士们仍会为我大宋奋勇征战。你的想法真是天真,要是有那本事,你将元贼驱逐出去,只有元贼灭,这天下才能真正安定。” 他当然是忽悠人的,要是他死了,南宋朝廷显然再也蹦跶不了几天。 但女刺客听到这话却是不禁陷入沉思。 虽然她极不愿意,但不得不承认,赵洞庭这番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杀了皇帝,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再者,看赵洞庭年纪幼小,她也着实下不去手。要不然,刚刚就直接将赵洞庭的喉咙给刺穿了。 特别是赵洞庭最后那句话,对她造成的震动很大。真正的义士,都在起兵抗元。 她本以为自己来刺杀皇帝乃是义举,现在看到,倒反像是助纣为虐。 赵洞庭见她这样,知道她心里有几分动摇了,心里暗喜,连忙又道:“朕看你也是有胆识、有本事的人,生在大宋,养在大宋,为何不想着驱逐元贼,反而来杀朕这个可怜兮兮,被迫逃到碙州的小皇帝?” 女刺客无法作答。 她旁边身材小巧玲珑的那刺客显然也是女的,此时忽然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娇滴滴道:“姐姐,好像咱们真的不应该来杀他耶,他看起来好可怜哦……” 女刺客在这刹那彻底动摇,失神片刻后便收起长剑,对妹妹说道:“咱们走!” 她们转头就要走出房间。 可这时,院外大门却是忽地被推开,然后成群的侍卫汹涌进来。 原本趴在地上的海蛇瞬间昂起头来,凶威大盛。 岳鹏一马当先立在最前面,手持长枪,对海蛇浑然无惧,向屋内喊道:“大胆贼人,竟敢行刺皇上!” 侍卫们匆匆进来,将整个院落都包围住,拉满长弓,尖尖的箭头全部都对着两个女刺客。 高挑女刺客愤愤地跺跺脚,露出焦急之色来。旁边的女刺客害怕地紧紧攥着她的胳膊。 海蛇虽然厉害,她们两个功夫也极不错,但想要冲出这般重重包围,显然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忽地,门外又是有道冷啸声响,“谁敢伤害皇上!” 大高手李元秀也在这时候赶到。 他可谓艺高人胆大,冲到院内,竟然直直向着海蛇攻去。 海蛇凶性被激发开来,嘶嘶吐着信子,张嘴咬向攻向自己的李元秀。 但李元秀的身形快到极致,腾挪闪动间,海蛇竟是连他的边都摸不着。 他接连几掌拍在海蛇七寸处,将海蛇都打得嘶鸣不断。 身材娇小的女刺客声音都带着点儿哭腔了,“小金!” 赵洞庭这时候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两个女刺客旁边,喊道:“公公住手!” 岳鹏和众侍卫见他无碍,都是重重放下心去。 李元秀听得赵洞庭声音,也是不再和海蛇缠斗,身形极速向后掠去。 海蛇吃了亏,却不肯放过他,逡巡着身子就要去追。 高挑女刺客在这时猛地扯去面上蒙面巾,大拇指和食指放在嘴里,吹了声哨。 海蛇竟是听话得很,当即就乖乖地缩回脖子,盘踞起来。 赵洞庭偏头看向这女刺客,瞬间失神。她竟是个国色天香的绝美女子。 章节目录 023.是战是逃 023.是战是逃 青眉远黛,姣若秋月,此时脸上含着淡淡嗔怒的模样,便似那巫女洛神,高冷而又惊艳。 莫说是在宋朝,就是在现代时,赵洞庭也极少见过这样有气质的女人。 他回过神来,对着院内的侍卫挥手道:“尔等退下,让她们离开。” 他倒不是因为这女刺客漂亮而舍不得杀,实在是绝对这两个刺客都天真得可爱,带着侠义之气,才不想杀她们。想来有过今夜的对话,她们也不会再来刺杀自己。 “皇……” 岳鹏急了,就要说话,被赵洞庭用眼神制止。 高挑女刺客疑惑低头看向赵洞庭,“你为何不杀我?” 赵洞庭笑道:“那你又为何不取朕的性命?” 女刺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洞庭叹息着道:“朕是军,你是民,虽然你来刺杀朕,但我们两人都是在为这大宋黎民着想。朕的刀,是用去对付元贼的,却不是用来对付自己的百姓的。” “你……” 高挑女刺客的眼神瞬间极为复杂起来。 玲珑小刺客则是在旁边道:“姐姐,他是个好皇帝呢!” 高挑女刺客不再说话,牵起妹妹的手,又冲着海蛇吹了声哨,往墙角走去。 她们两个的轻功都极为了得,双腿在墙上接连轻蹬几步,竟然就这般翻越过两米高的墙去。 海蛇也跟着越墙离去。 岳鹏和李元秀匆匆行到赵洞庭面前,跪倒在地,“让皇上受惊了。” 赵洞庭意犹未尽地看着墙头,摇摇头道:“这不怪你们,是朕疏忽大意了。” 而后,他忽地想起什么,对在场的侍卫们说道:“今夜黄龙袭人之事,尔等不得宣扬!” 黄龙变成别人的宠物,这事情要是传出去,刚刚凝聚的人心怕又要涣散不少。 侍卫们连忙应是。 岳鹏拱手道:“皇上,要不要搜查那两个女贼?” 赵洞庭摆摆手笑道:“朕既然都已经放她们两个离开,还搜查她们做什么?” 殊不知,这个时候两个女刺客其实还躲在墙外面。听到赵洞庭这话,姐妹俩对视一眼,这才真正离去。 只是这夜注定不会平静。 赵洞庭刚让岳鹏他们带受伤的侍卫下去疗伤,正要睡觉,杨淑妃已是闻讯急匆匆赶到了。 当初那侍卫首领大喊救驾,连岳鹏他们都惊动了,杨淑妃自然不可能毫不知情。 她带着杨仪洞、颖儿,还有些侍卫赶到。 对颖儿,杨淑妃是爱屋及乌,因为赵洞庭对颖儿格外宠爱,她便也对这个柔美懂事的侍女逐渐青睐起来,这两日更是要颖儿到她的寝宫中去睡,极是恩宠。当然,这其中也肯定有要遮掩她和杨仪洞之事的意图。 在寝宫里,吓得不轻的杨淑妃免不得要训斥赵洞庭几句,但自己却又眼泪直流。 颖儿也是满眼担心地看着赵洞庭,眼神颇为幽怨。 赵洞庭见杨淑妃好像比天塌下来还紧张似的,心里感动之余,也是不禁有几分头痛。 但他又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连劝带哄,这般好不容易才将两个女人安抚住,回去睡觉。 这个时候,已经快到凌晨两点多了。 赵洞庭累得不轻,躺在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可到得早晨,他还是得按时按点去议政殿早朝。这让赵洞庭喃喃感慨,原来做皇帝也不是那般轻松的。 这副身体本来就虚弱得很,没有睡好,更是觉得浑身都不得劲。 顶着两熊猫眼到议政殿,赵洞庭只觉得眼睛都打不开,脑袋昏昏沉沉。但没办法,只能撑着。 自己好不容易接手这个风雨飘摇的南宋朝廷,就要做好表率。 群臣已经在殿内站定。 岳鹏伤势几乎痊愈,这时也以主管侍卫步军公事的身份立在朝中,顾盼之间眼中精芒闪闪。 他现在倍受赵洞庭恩宠,可以说正是人生得志的时候。 再看那苏泉荡,可就要可怜兮兮得多了。 他被调去殿前司,可殿前司并无闲职,苏刘义也只给他安排个班指挥使的职务,职位自然是降了。 要不是他以前是侍卫步军副公事,众人又知晓他担任班指挥使只是暂时的事,怕是连这议政殿他都没资格进。 李元秀扯着嗓子喊有事启奏。 张世杰当即走出行列,说道:“皇上,臣有事启奏。” 赵洞庭强打着精神问道:“何事?” 张世杰满脸凝重,“臣昨日得到线报,元贼皇帝忽必烈命叛将张弘范为帅,李恒为副元帅,进军福州。整顿军马,粮草足背,怕是有进军我翔龙县的打算。” 群臣皆惊,顿时议政殿内议论纷纷起来。 赵洞庭也是大为惊讶,按照历史,张弘范和李恒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进军福州才是。看来,自己的到来真的影响到这个时代的走向了。 一只彩色蝴蝶,在大洋彼岸轻轻扇动翅膀,真的引发海啸。 赵洞庭原本以为自己还有足够时间准备,可现在转眼间竟是迫在眉睫。 湖南、广西等地有元将阿里海牙虎视眈眈,张弘范和李恒这时率军进驻福州,十有八九是冲着碙州岛来的。 沉默半晌,赵洞庭沉声问道:“张弘范、李恒有多少兵马?” 张世杰道:“十……十五万。” 群臣更是勃然色变。 在碙州岛上,算上殿前司禁军,再有逃奔路上来勤王的各路人物,军士也总共不过两万而已。 虽然张弘范十五万军马中有大部分是运送粮草的,但真正参战的军队也绝对不会下于五万。 两万对五万,胜算可谓渺茫。 赵洞庭倒是轻轻松口气,他知道,古代军队行军打仗光是辎重就得占用不少军马。如果元军真正参战的军士不到半数,那也未必就没有胜利的希望。 正要说话,下面已是有个大臣越众而出,道:“皇上,咱们离开此地吧!”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主管殿前司公事苏刘义。 他是殿前司八千禁军的真正统帅,此时他说要逃,登时便有几位大臣连忙出来附和。 赵洞庭重重拍案,“朕说过,绝对不再做老鼠皇帝,纵然是死,也要死在这翔龙县!” 苏刘义不再说话。 张世杰急道:“皇上,可是元军势大,我们携带着数万百姓,若和元军交战,难免死伤成河啊!” 赵洞庭眼睛扫过殿内其余大臣。 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走出列来,同样请求离开碙州岛。 他们,都被元军给打怕了。 在赵洞庭来以前,南宋上到君臣,下到百姓,重文轻武,性格孱弱,多数如此。 看着下面的大臣们竟然无人说要打,赵洞庭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失望。 这时,岳鹏突然走出列来,大声喊道:“皇上,末将请求率军留在翔龙县抵抗元军!” 苏刘义登时冷笑讥讽道:“你不过区区数百人马,如何和元军交战?” 岳鹏只道:“皇上不走,末将自当舍命守护在皇上左右!” “好!” 赵洞庭猛地站起身来,双眼闪过精芒,道:“岳将军,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有岳鹏举之遗风!” 主张离开的大臣们全部跪倒在地,“请皇上三思啊……” 赵洞庭故作愤愤道:“一退再退,若是再退下去,朕都要被元贼赶出朕的国土了。” 陆秀夫沉吟几声,见赵洞庭宁死不退,出声问道:“皇上可是有退敌良策?” 张世杰听得这话,忽然想起前几天赵洞庭对他说的那番话来,眼中也是绽出希望光采,连道:“若是皇上真有退敌良策,臣也愿留在此地和元军决一死战。” 苏刘义管殿前司,而张世杰作为枢密副使,更是碙州岛两万军士的最高长官。 在名义上,枢密副使甚至还有着主管全国兵马的权利。 赵洞庭听张世杰这么说,心里总算舒服几分。他们倒也还没到怕元军怕到骨子里的地步。 苏刘义见张世杰突然转变风向,由逃转守,则是满脸不解。 刚刚还说要走,怎么这会儿又要留了? 章节目录 024.整军备战 024.整军备战 赵洞庭见陆秀夫喝张世杰都眼神灼灼看着自己,点点头,道:“朕确有退敌之策,不过还得稍等些时日。” 群臣们面面相觑。 虽然赵洞庭这些时日来主掌朝政有方,但他年纪摆在这里,他说有退敌之策,他们还是有些怀疑的。 南宋那么多将领都被元贼打得节节败退,十一岁的小皇帝真能有什么办法? 主理朝政和行军打仗可是两码事。 但他们这时候也不敢再冒头说要离开碙州岛。 前几天连张世杰都还挨了顿板子呢! 赵洞庭见他们不说话,忽地问道:“雷州态势如何?” 雷州离碙州岛不远,但这些天来,雷州的知州革离君并未来面见过赵洞庭。 张世杰对这些外事最为了解,当即答道:“雷州尚且安稳,知州革离君正在整军备战。” 赵洞庭又道:“革离君其人如何?” 要说对朝廷众臣的了解,张世杰却又不如陆秀夫,于是他向陆秀夫看去。 陆秀夫道:“早年在临安时,臣曾见过革离君。其人文采斐然,浑身正气,应当值得皇上信任。” 赵洞庭对陆秀夫还是信得过的,闻言轻轻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劳烦陆大人和革离君联系,让他差人配合你,将这翔龙县的百姓们转移到雷州府去安置,大战将至,难免伤及无辜。” 众臣听到这话,顿时明白,赵洞庭是打定主意留在碙州岛了,也是无奈。 陆秀夫拱手领命,“臣领旨。” “等等!” 赵洞庭忽然又道:“在迁移百姓前,现行招募兵马,看看还有没有壮年之士愿意为我朝效力。” 说着看向苏刘义去,“苏大人,这事情朕全权交予你督办,可能办妥?” 苏刘义没想到皇上竟然还能如此信任自己,大感欣喜,连道:“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他不怕赵洞庭不给他事办,就怕赵洞庭疏远他。因为他这些天在赵洞庭面前的表现可真不算好,接连站错队伍。 赵洞庭点点头,“其余各司各部,全力督办备战事宜,防范元贼来袭,不得有误!” 各司各部的大臣尽皆应是。 议政殿内的气氛空前紧张起来,仿佛元军就要杀到碙州岛似的。 赵洞庭想想,没有什么遗漏,沉默几秒,问道:“诸卿可还有事启奏?” 没有人说话。 赵洞庭便就此宣布散朝,。 众臣匆匆离去。 赵洞庭也带着李元秀离开议政殿,直奔兵器作坊。 如此又过两日。 这天清晨,兵器作坊的工匠们在外头敲敲打打,锤炼兵器,忽听得赵洞庭那件小屋子里发出巨响。 房屋都好似颤了几颤。 工匠们都是大惊。 李元秀脸色大变,惊呼了声“皇上”,就要推门跑进去。 这时却只见得赵洞庭灰头土脸地从里面跑出来,兀自满脸兴奋,“操!终于成功了!” 工匠们当然不明白赵洞庭说的“操”是什么意思,见皇上满脸狼狈却还如此高兴,都是疑惑万分。 李元秀也是傻傻看着赵洞庭,然后又瞧瞧屋里。 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屋子里尘土喧嚣,那是好不狼藉。 李元秀讷讷道:“皇上,这……这是怎么了?” 赵洞庭止不住地笑,“没什么,没什么,快,去将岳鹏和户部尚书陈江涵宣来。” 说完他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刚刚这一炸,可差点没把他的脑袋都给炸晕了。 李元秀想要扶起赵洞庭,被赵洞庭摆手制止,也就不管,向这院落外走去。 在外面知会侍卫去宣岳鹏和陈江涵,他便又折返回来。 不多时,岳鹏先赶到了。 他全身亮银盔甲,威风凛凛,单膝跪地道:“叩见皇上。” 赵洞庭让他起身,笑眯眯道:“去将这身盔甲换了,穿上便服,随朕去趟雷州府。” 岳鹏有些不解,“去雷州府?” 他只以为赵洞庭还是童心未泯,耐不住寂寞,想去雷州府玩。他想着,要是皇上是想去雷州府玩,那自己挨上顿骂也得劝住他,大战在即,这个时刻可不是玩的时候,而且还要叫上自己这个将领去。 正想着,却听赵洞庭说道:“去采买些东西!能让我军大胜的东西!” 岳鹏心里一惊,虽然不解,但也大喜,连连点头,“末将领命!” 然后便又匆匆退下,回去换衣服。 其后户部尚书陈江涵也赶到,看到赵洞庭灰头土脸的,满心疑惑,但是又不敢问,憋得好生辛苦。 赵洞庭直接对他说道:“陈大人,给朕些银两,朕要去雷州府采买些东西。” 陈江涵眨巴眨巴眼睛,“皇上要去采买些什么?” 他也如岳鹏那样想,还以为赵洞庭是要去雷州玩儿。 赵洞庭答道:“瓷罐。” “瓷罐?” 陈江涵又是眨巴眨巴眼睛,更是疑惑了。 他天生就有这眨眼间的习惯,不论是吃饭、说话,要是不眨眼,那便是饭也吃不香,话也说不利索。 赵洞庭知道,要跟他们说“地雷”、“炸弹”,那也说不清楚,是以也懒得多说,摆出皇帝架子,道:“朕自有妙用,你速速去准备银两就是。朕大概要采买数万个这样大小的瓷罐,多少钱你自行去算。” 说着赵洞庭还用双手比划比划了大小。 宋朝虽有纸笔,但这个时候战乱连连,朝廷危在旦夕,只有铜钱、银锭、金锭才是硬通货。 陈江涵见赵洞庭这样说,只得眨巴着眼睛领命退下。 赵洞庭带着李元秀回到寝宫,两人也换上便服。 不多时,岳鹏来了,陈江涵也将银锭送来。 一行三人便离开禁宫,走出南宋“难民”们的聚居地,在渡口租了艘船,往雷州府去了。 赵洞庭还没离开过碙州岛,到得海上,回头见得古色古香的皇城,心里也是生出几分感慨。 没想到,被那个贱女人害死,竟是来到了这南宋。 这样湛清的海,如此蔚蓝的天,在现代可真是见不着啊…… 他仰躺在船上,眯眼瞧着近处远处的各种景色,渐渐睡去。 再醒来时,是被李元秀喊醒的。原来船已经到雷州府。 雷州府在南宋疆域的最南边,是个半岛,此时还未受战火牵连,是以渡口处颇为热闹,来往的客船、渔船连绵不绝。 赵洞庭让李元秀付过钱,带着两人上岸。 在渡口这里,就有不少贩卖小物件的商贩,其中不乏瓷器。 不过赵洞庭并没有在这里停留。 数万个瓷罐不是这样的小商贩随随便便就能做得出来的。这样的生意,得去找大作坊才接得下。 在渡口租了两匹马,赵洞庭和李元秀共骑,岳鹏单骑一匹,三人又直奔雷州府下辖海康县而去。 一路上几番问询,费去几个小时,才终于到海康县城。 海康县城是雷州府重县,城门口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叫卖,好不热闹。 赵洞庭坐在马上,李元秀、岳鹏两人牵着马,步行入城。 然后在城内找到酒馆填饱肚皮,问过小厮城里最大的瓷器作坊在哪,三人便又离开了酒馆。 赵洞庭在路上见到那些卖小吃的小贩,总忍不住要买些尝尝。这古代的小吃,吃起来自又是番不同的滋味。 走走停停,又是数十分钟,才总算快要到那瓷器作坊。 三人正要进去,可恰在这时,路上竟是有数匹快马疾驰而来。领头是个富家公子哥,大声呵斥,连连挥鞭,好不潇洒。 赵洞庭正在有滋有味的吃着零食,却是没有注意到。等发现时,马匹已到近前。 富家公子哥冲他喝道:“莫要挡路!快些让开!” 可他的马都已经冲到赵洞庭前面数米处了,赵洞庭哪里还躲得及? 好在李元秀反应极快,横跨两步,拦在了赵洞庭面前。 章节目录 025.知州少爷 025.知州少爷 “嘿!” 只见得李元秀双腿扎马,清喝出声,双掌齐齐向着马头拍去。 这一掌便像是拍苍蝇似的,重重拍在那黑马的两耳处。 黑马嘶鸣,竟然是瞬间双眼翻白,被拍晕过去。不过它到底有上千斤重,惯性不小,还是直直向前撞来。 可李元秀的双腿似是在地上生了根,丝毫没有退却半分。双手猛地鼓起力气,将黑马脑袋死死扣住。 在这瞬间,他的衣袖爆碎成布片。 但黑马愣是给他止住了。 马上的富家公子哥因为惯性抛飞出去。不过他竟也怀有功夫,落地时仓促调整身形,虽然姿势不太潇洒,但终归没有跌个狗吃屎。 黑马跪倒在李元秀前面,双眼淌血,怕是活不成了。 李元秀回头,面色赤红,“皇……公子无碍吧?” 他刚刚也是竭尽全力,催动全部内力才挡住这匹疾驰的黑马。脸色赤红都是发功过度所致。 赵洞庭震惊之余,那是佩服、艳羡万分,想着自己要是有这样的功夫那就好了。回过神来后,才道:“没事。” 而另几匹马冲出十余米外才堪堪勒住,马上的几人又调转马头急奔回来,护在那被摔下来的富家公子哥后头。有两个下人更是慌忙下马,问自家公子哥有没有什么事。 岳鹏满脸怒容,拦在赵洞庭面前喝道:“大胆,竟敢在闹市骑马疾驰,差点撞到我家公子!” 他刚刚没来得及像李元秀那般反应,现在心里是后怕不已,要是赵洞庭出什么事,他肯定难辞其咎,非得把这几个杂碎碎尸万段不可。 没想到,富家公子哥更是大怒,“瞎了你们的狗眼,竟敢冲撞本公子的马。” 他后面那些个狐朋狗友也是不住的骂,而且还骂得很是难听。 “狗娘养的,走路不长眼睛吗?” “哪里来的乡巴佬,竟敢掌毙我们俊哥儿的马!” 他们看出来李元秀功夫不凡,但却也不显得多么忌惮,根本不将李元秀放在眼里。 “你们!” 岳鹏差点没给气死,“骑马行凶还敢如此嚣张,你们眼里还有王法?” 他眼睛瞪起来,还是有几分唬人的。 奈何,这些公子哥们却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是不住嗤笑。 刚摔下马的富家公子哥道:“王法?你在雷州和本公子讲王法?” 他后面马上的公子哥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言谈无忌。 “这三个人连俊哥儿都不认识,肯定是外地乡巴佬,要不然,咱哥几个赌赌俊哥儿会怎么收拾他们?” “妙极,妙极!好些时日没撞见这么不长眼的人了,俊哥儿定然不让我哥几个失望。” 被称作俊哥儿的富家公子哥回头,冷笑道:“你们就瞧好吧,哥哥我最近研究出十八般武艺,正愁没地方施展呢!” 连李元秀都看不下去,微微眯起眼睛,冷芒闪烁。 赵洞庭知道这些公子哥肯定都有些背景,轻声对岳鹏说道:“试试他们的来路。” 岳鹏会意点点头,又对这些公子哥们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公子哥们哄然大笑。 他们只当岳鹏是个下人,其中有个说道:“你当你是谁,想知道我们的身份就能知道我们身份么?” 被称作俊哥儿的公子哥则是看向赵洞庭,道:“小崽子,你家里是经商的还是做官儿的?若是经商的,那立马给本公子跪下叩头,饶你不死。若是做官儿的,雷州境内的官儿,让你家长辈做好被撸到底的准备。雷州境外的官儿,三品以上,你报出你的名号,三品至四品,通知你长辈带足好处来赎人。” 他的口气大得下人,嘴角勾起轻蔑至极的邪笑,“至于四品以下嘛,你就永远留在公子旁边给公子做个伴童吧,看你唇红齿白的,公子倒也喜欢,以后好好服侍公子,兴许你家人来到雷州府,本公子还能开恩准许你和他们见上几面。” “俊哥儿还是好这口,风雅之人,风雅之人啊……” 后面那些公子哥都是大笑。 那时候不少公子哥都有养娈童、包戏子的爱好。 岳鹏和李元秀实在听不下去,怒不可遏,就要动手。 赵洞庭却是忽地拦住他们,对富家公子哥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可就通报姓名了。我家里长辈签书枢密院事陆秀夫,官职不高,也就正二品而已。” 他这话说出来,还在马上端坐的几个公子哥也不禁是微微色变。 南宋的官职实得很,多数是权高职低。正二品,那已经是朝中顶尖儿的官了。 “陆秀夫……” 俊哥儿也是微微沉吟,不过随即便又轻笑起来,“陆秀夫又如何?便是皇亲,本公子也不怕。” 他后面那些公子哥听他这样说,又恢复从容的神色。在这雷州府,俊哥儿那就是天老爷。 赵洞庭听到他这么大口气,道:“那本公子倒想问问,你家里又是什么官?竟敢如此大口气。” 旁边看热闹的路人百姓们早傻眼了。 正二品的官,这是他们寻常时连想都不敢想的通天的大人物。 俊哥儿还没有说话,他旁边的小厮就已喊道:“我们家公子哥乃是知州少爷!” 他满脸自豪模样,像极了狗腿子。 知州少爷…… 赵洞庭微微怔神,“你爹是这雷州知州革离君革大人?” 俊哥儿满脸傲然模样,指指周围的人,“你问问他们,谁不识得本公子?” 赵洞庭心里只是疑惑,陆秀夫说革离君是个正气凛然的人,怎么生出来个儿子却是这种货色。当下他对陆秀夫的话也是不禁有几分怀疑起来,若是革离君浩然正气,儿子不应该纵容到这种地步才是。这个大少爷,赫然一副他就是这雷州府的天老爷的模样。 想到此处,赵洞庭心里多留了两个心眼,然后才又道:“那你待如何?” 俊哥儿轻轻挥着马鞭,道:“既然你家里长辈是陆秀夫,那本公子就给陆大人点面子。你跪下向本公子叩十个响头,本公子就放你离去。” “好胆!” 岳鹏怒叫。 赵洞庭却不动怒,只道:“你就不怕我家长辈责怪你爹?” “责怪我爹?” 俊哥儿先是愣住,随即猖狂大笑,“莫说陆秀夫了,就算是皇上来了,也不敢在这雷州地境上责怪我爹。小兔崽子,莫要给脸不要脸,乖乖跪地叩头,再说下去,本公子可没什么耐心了。”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来,自是大逆不道。 但赵洞庭却发现,不仅仅他毫不在乎,他后头那些公子哥浑不在意,连周围群众也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看来这家伙的品性在这海康县已是出了名了。 赵洞庭有意试探,故意沉下脸道:“你放肆,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而岳鹏和李元秀两个,要不是被赵洞庭拉着,早过去把这些公子哥揍得半死了。 “大逆不道?” 俊哥儿又是嗤笑,“小皇帝躲在碙州岛,还得仰仗我父亲鼻息,吃我雷州的粮食,我哪里大逆不道了?” 显然他根本就没有把大宋皇帝,也就是把赵洞庭放在心上。 古代人也不是个个都将皇帝当成天的,特别是大宋垂危,就更加如此了。 赵洞庭听他这么说,心里稍稍有数,冲着李元秀和岳鹏噜噜嘴,轻声道:“去把他们的衣服都扒了,人绑在马腿上。留两个小厮去给革离君通风报信就好。” 李元秀和岳鹏早就想动手了,听得这话,当即就向前冲去。 冲到那些公子哥近前,两人同时跃起,接连将几个公子哥踢落马下,然后便是好顿拳打脚踢。 那些公子哥们有的武艺浅薄,有的更是酒囊饭袋,都被酒色掏空了肚子,霎时间就被打得惨叫连连。 俊哥儿也被岳鹏打倒在地,大脚丫子踩在他的脸上。 他兀自还在大喝,“好畜生,你们竟敢打我,本公子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 两个小厮没挨打,忙不迭抢到马上,挥鞭便跑。 周围围观的百姓都是目瞪口呆。 以前只见过知州少爷打人,还从没见过知州少爷挨打的。 章节目录 026.定制瓷罐 026.定制瓷罐 他们心里都是大觉快意,但也不敢拍手叫好。这知州少爷别的本事没有,整治起人来可不含糊。 人群最后头,有双明媚的大眼睛悄然打量着赵洞庭。 岳鹏和李元秀轻轻松松收拾完这些公子哥,依着赵洞庭的话,刮去他们的腰带和外衣,将他们都绑在马腿上,而后又将马都串起来绑在街旁客栈的柱子上。当下这副场面,那是相当的震撼。 俊哥儿本来还在连胜怒骂,挨了岳鹏好顿拳头,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是老实下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虽纨绔,但人不笨,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赵洞庭悠哉悠哉到街旁的阴凉处坐着,边嚼冰糖葫芦,边等着那两个小厮带人过来。 周围的人也都舍不得走。 不多时,只听得马蹄滚滚如雷,呼啸而来。 数百骑披盔戴甲的骑兵疾驰而至,惊得围观的人连忙往街边退去。 为首之人穿着紫红色官服,头戴官帽,两根插云翅摇摇晃晃。国字脸,大浓眉,威严不俗。 知州少爷瞧见他,瞬间露出喜色来,“爹!” 那些个公子哥们也都是恭敬万分的连喊知州大人。 这人正是雷州府知州革离君。 其实革离君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官位,但此时朝廷沦陷,他占着雷州府之地,地位自然就不同凡响了。 见着自己亲儿子被人剥掉外衣捆在马腿上,还鼻青脸肿的,革离君的脸色猛地变得阴沉下来,眼神在周围众人的身上扫过,阴沉沉道:“伤本官儿子的人去了哪里?” 他还只当伤自己儿子的人肯定已经跑了。 两个小厮忙指向坐在台阶上的赵洞庭,“老爷,他就在那呢!” 革离君定睛向赵洞庭看去。 赵洞庭悠哉悠哉站起来,道:“革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革离君已经听两个小厮说及赵洞庭的身份,此时微微凝眉,道:“你是陆大人何许人也?” 赵洞庭稍微偏头看向旁边李元秀。 李元秀会意,走上前道:“革离君,见到皇上,还不行礼?” 革离君是从临安调来雷州的,以前是京官。李元秀在朝中数十年,他也有幸见过。 此时,他微微眯眼打量着李元秀,然后忽地想起来,震惊道:“你是李公公?” 李元秀在外人面前还是很有威严的,捏着嗓子道:“亏你还记得本公公,还不下马参拜圣上?” 不等革离君下马,周围的人已经是哗啦啦跪下大片,山呼万岁。 眼前是黑压压的人头。 俊哥儿和那些公子哥瞬间傻了眼。 之前他敢撂大话,说皇帝也得仰仗他爹的鼻息,那是因为皇帝不在眼前。现在得知赵洞庭就是皇帝,他心里当然也害怕,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受着君王为大的教育长大的。 革离君脸色几个变幻,翻身下马跪倒在地,“臣革离君叩见圣上!” 赵洞庭也不让他起来,说道:“革大人可真是教子有方啊……” 说完他径直扭头,就往不远处的瓷器作坊门面走去。 李元秀和岳鹏当然也不会再搭理革离君,同样跟着转身就走。 革离君狠狠瞪了眼自己的不争气儿子,跪在地上看着赵洞庭的背影,眼神阴沉不定。 走出十来步,赵洞庭忽又回头,沉声道:“革大人若不再好好管教你这儿子,那朕也只能代为管教了。” 革离君连忙收敛神情,重重叩头,“圣上恕罪。” 赵洞庭不再说话,转头又走。 人群末尾那双明媚的大眼睛,这时候也悄然离去。 等到赵洞庭的身影消失在瓷器作坊里,革离君才站起身来,让手下骑兵将自家儿子还有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解开,便上马带着军队离去。 他旁边还有个军师样的人,问革离君道:“大人,咱们不进去跟着皇上?侍奉左右?” 革离君冷哼道:“有什么好跟的,难道再去看那个小孩子的脸色!” 军师道:“可这样,皇上不得责怪大人您无礼?” 革离君冷笑,“责怪又如何?他未必还能将本官怎么样不成?” 军师眼神一凛,知道自家大人的心思了,微微沉吟,又道:“那咱们为何不将他带到府中,日后……挟天子以令诸侯,岂不美哉?” 革离君用看傻逼似的眼神看着他,“你真是个榆木脑袋!众目睽睽之下,我们强行带走皇上,以后外面会如何议论你家大人?” 军师讪讪笑着,“还是大人考虑得周到。” 革离君颇为得意地点点头,回头瞧瞧在后面垂头丧气的儿子,嘱咐道:“俊儿,你这几日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再莫要出来惹事。”说到这话语稍重些,“更不要试图去找皇上的麻烦。” 他还是知道自己儿子的秉性的,从没吃过亏的他红了眼,怕是真敢将皇上拉下马。 革俊心里还真有这个想法,但他天不怕地不怕,却怕死了这个父亲,当下只能老老实实点头。 而那边,赵洞庭、李元秀、岳鹏三个人走到瓷器作坊门面里。 岳鹏刚进门就轻声对赵洞庭说道:“皇上,这个革大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像陆大人所说那样是个忠义之人啊,他刚刚看皇上您的眼神,末将好似在其中察觉到几分凶意。” 赵洞庭轻声笑着,“什么忠义,他没有自立为王或是投降元军已经算是不错了。” 从革离君刚刚的种种细节举动中,赵洞庭自然也能看出来不少东西。毕竟他上辈子管理着上百号人的大公司,又经历过无数的应酬,要是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那他这双眼睛也是白生了。 “好个佞臣!” 李元秀低声骂着,然后迟疑道:“皇上,咱们要不要先行离开,老奴怕那佞臣对您不利。” 赵洞庭成竹在胸道:“放心,他不敢的。” 然后看着岳鹏和李元秀两人不解的神色,不得不又解释道:“现在朕的身份人尽皆知,他若敢对我怎么样,事情传出去,他得受万民唾骂不说,各地的英雄豪杰势必会起兵攻他。以他区区雷州的兵力,到时候成为众矢之的,根本没有活路。” 李元秀和岳鹏对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眼神浓浓的震惊之色。 真不知道小皇帝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般年纪,心思竟然就这般成熟老辣。 两人只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似是活到狗身上去了似的。特别是年纪大的李元秀,这种感觉更是尤为强烈。 瓷器作坊的人刚刚也在看热闹,见赵洞庭进来,连忙跪倒在地,“恭迎皇上……” 掌柜的、打杂的,跪得满屋子都是。 赵洞庭瞧着屋内琳琅满目各式瓷器,也是有些惊讶。 宋瓷在历史上是很出名的,其中以五大官窑为最。雷州府虽无官窑,但这些瓷器做工、样式着实精美。 赵洞庭心里想着,要是这些瓷器放到现代去,那就是数之不尽的财富啊! 但他也只是想想。 稀里糊涂穿越到古代,实在没敢想着还能再穿越回现代去。 让地上跪着的人都起来,赵洞庭道:“你们这里可接制造瓷器的活?” 掌柜的躬着身子,满脸恭敬谦卑,连道:“接的,接的。” 赵洞庭又用手比划比划大小,道:“大概这么大的瓷罐,上面约莫留个一寸半的罐沿,不求精美,越不显眼越好。这样的瓷罐,大概多少钱一个?” 掌柜的想了想,答道:“回皇上,算上原料、人工等等,成本费大概两文不到。” 他当然不敢给赵洞庭报卖价。 两文钱,这价格便宜得简直超乎赵洞庭想象。 按照宋朝现在的行市,两文钱能买四个包子,和现代钞票换算下来,大概也就两块钱左右。 而一两银子,能折换成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现在又是处于战乱时期,折换率实际上还要高些。 就算做几万个瓷罐,也花不了多少钱。 赵洞庭道:“你且先给朕做个样品看看。” 掌柜的忙将赵洞庭三人请到后面去,小厮又是端茶又是水果的殷勤伺候着。 这可是皇上,竟然来到自家作坊里,他们简直想都不敢想。能见到皇上,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门面后面就是作坊,赵洞庭坐在葡萄架下,看着工人们干活。 到底是大作坊,不过十来分钟,粗胚就已成型。 掌柜的端着亲自送到赵洞庭面前。 赵洞庭瞧瞧,罐型圆整,和土地雷看起来差不多,心里不禁高兴,“就是这样。朕需要定制三万个,大概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完成?” 掌柜的小心翼翼问道:“皇上,需不需要刻花、施釉?” 赵洞庭摇头,“不用,就这样的粗胚直接烧窑即可。” 拉肧、刻花、施釉等等,这都是制造瓷器的步骤。 掌柜的又想了想,答出个稳妥的期限,“约莫两月能够完工。” 赵洞庭却是不禁皱眉,“需要这么长的时间?不能加紧工期,再快些?” 掌柜的讪讪道:“这已经是草民将其余的活全部撂下了。” “不行,不行!” 赵洞庭却知道时间不等人,张弘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攻来,对这掌柜的说道:“朕要你务必在一个月内完工,人手不够,就去请别的作坊的人来帮忙。你这作坊这么大,在海康县的同行中,还是有几分号召力的吧?” 掌柜的无可奈何,只能答应。 赵洞庭满意点头,从怀里掏出十两黄金,递向掌柜的,“这是货款,你每烧制成两千个瓷罐,便送到往碙州岛的渡口去,朕会安排人在那里收货。不过事先说好,你若不能按时交货,那可是要受罚的。” 掌柜的看着金闪闪的金锭子,虽然意动,但哪里敢接? 这天下都是皇上的,收皇上的钱,那不是找死么? 赵洞庭知晓他心思,将金锭塞到他手里,“朕是顾客,你是店主。卖货收钱,天经地义。” 他也不在乎这点钱,从临安城出逃,张世杰他们可是带着不少黄金珠宝出来的。 十两金子,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掌柜的颤颤巍巍捧着金锭,不敢说话。这十两金子对他来说,可就不是小数目了。 赵洞庭也不管他,又叮嘱他两声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完工,然后便带着李元秀和岳鹏离开。 作坊内自然又是跪满人。 到得外头,有密密麻麻的人围在外边。有的是刚刚看热闹还没走的,还有的则是听闻皇上驾到,匆忙赶过来一睹龙颜的。 见得赵洞庭出来,哗啦啦又是跪满地,山呼万岁。 赵洞庭差点被这阵势吓到,懵懵乎乎地摇手说道:“同志们辛苦了。” 在场的人全部都懵逼了。 这些古代人谁能听得懂他这现代话啊? 章节目录 027.空地试雷 027.空地试雷 赵洞庭回过神来也是对自己哭笑不得,刚刚实在是“福至心灵”,顺口而出了。 他摸了摸鼻子,道:“大家免礼吧……” 跪着的人都站起来,然后看猴子似地盯着赵洞庭猛看。 饶是以赵洞庭的脸皮,也是有些招架不住,连忙带着李元秀、岳鹏上马就走。 再回到碙州岛,已经是夜色降临了。 赵洞庭吩咐岳鹏记得安排人去渡口接收瓷罐,就带着李元秀回了行宫。 翌日早朝。 群臣无事启奏,赵洞庭命令户部尚书陈江涵去采买硝、磺、木炭等东西,然后便宣布散朝。 这些是制造火药的原料。虽然殿前司禁卫军中有火铳队,也有火药储备,但是想要制成三万枚地雷还是远远不够。 散朝后,赵洞庭便又去了兵器作坊。 他手把手教那些工匠们如何制造地雷,还让岳鹏将侍卫步军的全部人马都带过来学习。 碙州岛工匠不多,仅靠他们,要想制成三万枚地雷,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就这样,整个碙州岛都显得忙碌起来。 造雷的造雷,训练的训练,招兵的招兵,迁移的迁移,整日里都是热闹哄哄。 又过两日,工匠和侍卫步军们都学会如何造雷了。只是,碙州岛上能用的瓷罐也都几乎用完了。 张世杰他们早就心痒难耐,只想知道赵洞庭捣鼓的这些火药葫芦到底有什么用。 这日散过早朝,众臣还未离开,赵洞庭道:“诸位爱卿随朕去看朕的秘密武器?” 他还是有几分得瑟的。 张世杰他们登时都露出极高的兴致来。 就这样,一众文武百官随着赵洞庭往兵器作坊里面去了。 赵洞庭从里面拿出来几个瓷罐地雷,就又带着群臣往外走去,到空地上。 那些个侍卫步军、工匠们这两日虽然造雷,但也没试过这玩意儿,同样很是好奇,都跟着赵洞庭来看。 很快,空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就连杨淑妃听到消息,也匆匆带着颖儿和杨仪洞赶了过来。 赵洞庭将几颗地雷一股脑埋在一棵大树下,又用细线牵住引线,极为小心的往后退去。 大概退出十来米,他还是觉得不稳妥。捏着手里的线,对众人说道:“退、退,都往后退。” 众人就更加好奇了,只觉得心里像猫爪子挠似的,难受得很。 如此,连连退到数十米开外。 赵洞庭这才止步,嘿嘿笑道:“都捂住耳朵。” 费出老大劲才将这土地雷造出来,他心里当然是有几分得意的,等着看这些大臣们目瞪口呆的模样。 陆秀夫他们满是不解,但都依言将耳朵捂上。 赵洞庭右手牵着细线,左手堵着左耳朵,猛地将细线一拉。 这是拉雷,他还是在电影地雷战里面学的。 众人都瞪眼看着。 但是,雷没响。 赵洞庭傻眼了,所有人都傻眼了。 过去两秒,大家都将手放下来,张世杰问道:“皇上,这是……” 他对赵洞庭的秘密武器是最好奇的,可没想到会是这样。 赵洞庭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可能是这个雷没……” “嘭!” “轰隆隆!” 他话没说完,只听得凭地突然接连几声巨响。 前面埋雷的地方碎石头、碎泥巴飞溅开来。那棵大树也是被连根炸断,往旁边倒去。 赵洞庭脑袋一嗡,然后就被旁边的岳鹏给压在了身下,“皇上小心!” 但土地雷的威力还是有限的。 他们站在数十米开外,除去有人被碎泥土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痛之外,并无大碍。 赵洞庭晃晃脑袋,只觉得嗡嗡作响,心里苦笑,早知道就不摆这么多雷了,自找罪受。 岳鹏见没什么事,从赵洞庭身上爬起来,傻眼看着那被连根拔起的大树,还有那地上被炸出的深坑。 深坑边缘满是火药灼烧的黑色痕迹。 众大臣还有那些侍卫、工匠们也全部都是傻眼瞪着,鸦雀无声。 “这……这……” 过去半晌,陆秀夫伸手哆哆嗦嗦指着那炸出的坑,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已是惊讶、骇然极了。 赵洞庭此时脑袋不再那么嗡嗡响了,笑道:“这就是朕的秘密武器,不过刚刚这颗雷的药引反应慢了些。” 宋朝自然造不出电流点火器,赵洞庭这种土雷,是用两种易燃的化学物质做的雷引。 其原理构造,和抗日时期的土地雷没什么两样。 但这威力,已经足够让南宋的这些大臣们震撼了。 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张世杰他们都是满脸惊喜之色。 陈文龙带着哭腔喊道:“我大宋灭元可期啊!” 陈江涵因为激动,更是眼睛眨起来个没停,估计连蚊子都能夹住。 紧接着,又是不少老臣哭泣起来。 赵洞庭满脸无语,他最受不得的就是这些朝臣们动不动就哭。不过这个年代的人很多都是这样,他也没辙。 杨淑妃的俏脸上满是惊色,讷讷地问赵洞庭道:“昰儿,这是你做出来的?” 赵洞庭点点头,“孩儿这些天在兵器作坊,就是在研究这种武器。” 杨淑妃微微颔首,“你刚刚……说它叫雷?” “嗯!” 赵洞庭答道:“这东西威力巨大,直逼雷霆,孩儿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张世杰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皇上天纵之资,真乃我大宋之福啊……” 苏刘义也道:“我大宋有如此利器,定能将元贼杀个片甲不留!” 登时又是接连不断的恭维声响起。 “诸位卿家听令!” 赵洞庭见众臣信心高涨,趁势高呼:“即日起各司各部全力备战,将士加紧操练。张弘范、李恒若敢来犯,定要将他们埋身于这苍茫大海!” 众大臣声嘶力竭的山呼万岁。 见到“雷”的威力,他们心里对南宋也是生起熊熊的希望火焰。 至此,军心算是初定。 但赵洞庭并没有就此闲着,等到诸位大臣离去后,他又回到兵器作坊,教导那些侍卫步军们如何埋雷。 这些侍卫步军都是他的亲信,地雷事关重大,他不敢轻易让别人知道地雷的做法和用法。 到得下午,苏泉荡却是穿着甲胄匆匆来到兵器作坊求见。 赵洞庭知道他被苏刘义安排去招募军士,应该很忙才是,听侍卫说他求见,颇有些疑惑。 但他还是让侍卫将苏泉荡给带了进来。 苏泉荡到近前单膝跪下,对赵洞庭说道:“皇上,末将有事禀报。” 自从见到地雷的威力后,他对赵洞庭也是心悦臣服。 赵洞庭问道:“何事?” 苏泉荡有些讪讪,“招募营来了个女子,非说要参军。” 赵洞庭皱皱眉,只想着苏泉荡怎么这点小事也来汇报,真是不知轻重,淡淡道:“朕不是和苏大人说过,参军者,家中尚有父母者,需得留一人照料父母;家中父母双亡,但有年幼弟妹者,也同样得留一人照料弟妹;再者也言明女人不得入伍,这点小事,你来和朕汇报做什么?” 苏泉荡苦恼道:“可是这个女子她说……她说她认识您。” “认识朕?” 赵洞庭也是惊讶起来,“朕呆在这禁宫之中几乎从未出去,怎会有女子认识我?” 随即他猛地想起什么,来了精神,转口道:“快带朕去瞧瞧。” 苏泉荡连忙在前面领路。 李元秀则跟在赵洞庭的后头,他现在几乎就是赵洞庭的全职保镖。 一路走下山,到临时搭建的招募营外。 有些壮年汉子正在排队登记,但人数不多。有个扎着彩辨的小女孩站在那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有点儿婴儿肥,看起来十五六岁,极是精致可爱。不用想,以后定然会出落成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她的彩辨,在这个时候也是引领时代潮流了。 但赵洞庭瞧瞧她,却连半点印象都没有。他本以为,要来参军的是那个高冷女刺客。 当下,他心里难免有几分失望。 章节目录 028.乐舞乐婵 028.乐舞乐婵 小女孩见到他,忙走过来跪到地上,声音清脆动听,“草民见过皇上。” 赵洞庭让她起身,疑惑道:“你认识朕?” 小女孩瞧瞧苏泉荡,又瞧瞧李元秀,娇滴滴道:“皇上,那天夜里……” 苏泉荡的表情立刻古怪起来。 赵洞庭倒是想起来,“你是那个小刺客?” 小女孩很是兴奋地点点头,然后又露出些怕怕之色,“皇上你不会要杀草民吧?” 其实也怪不得赵洞庭没认出她来,主要是他的心思全都放在那个高冷女刺客身上了。 得知她是小刺客,赵洞庭心里也是欣喜,忙问道:“你姐姐呢?” 小女孩却不说话,眼中有着淡淡防备。 赵洞庭反应过来,连道:“放心,朕不会伤害你们的。” 小女孩这才答道:“姐姐在家里照顾父亲呢!” 赵洞庭点点头,好奇道:“那你好端端的怎么来参军了?” 小女孩眼睛定定看着赵洞庭,道:“姐姐说你是个好皇帝,让我来保护你的安全。” 赵洞庭失笑,“保护朕的安全?你姐姐怎么自己不来,让你在家中照料父亲。” 小女孩嘟着嘴,好似有些不开心,说道:“姐姐她嫌我笨手笨脚的。” 赵洞庭瞧她这可爱模样,更是忍不住放声笑起来。 这让得小女孩的嘴嘟得更高了。 赵洞庭怕她真生气,也就忍住笑,轻声道:“你还是回去吧,朕的身旁有人保护。” 大战在即,他不想将这小女孩牵扯进来。 没曾想,小女孩却是说道:“皇上,你就留下我吧,就这样回去,姐姐会骂我的。” 说着她还就地耍出几个花势来,道:“我的功夫很高的哟!” 赵洞庭瞧她这样,心里微动,“你姐真想让你留在朕身边?是她亲口说的?” 小女孩很认真的点头。 赵洞庭本想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手伸出去才尴尬发觉这小女孩比自己还要高些,当即又讪讪收回手,道:“既然如此,那你就留在朕的身边,做朕的侍女,怎么样?” 颖儿最近常常被杨淑妃叫去,两人俨然成为好闺蜜。赵洞庭身旁没个美女,还真有些不适应。 “这不行!” 小女孩却是果断摇头,然后满脸害羞地低下头去。 赵洞庭不解问道:“为什么不行?” 小女孩嗫嗫嚅嚅道:“那些大老爷们家里的侍女都要侍寝,你是皇上,肯定……” 这下连李元秀都忍不住笑起来,苏泉荡嘴角直抽抽。 赵洞庭哭笑不得,“你这……你也知道他们是大老爷,朕这才多大年纪啊……” 小女孩这才恍然。 其实也不怪她,主要是赵洞庭言行举止都过于老成,这总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年纪。 想了想,小女孩娇滴滴点头道:“那……好吧!” 她脸蛋晕红的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 赵洞庭满心欢喜,不由分说牵起她的手,道:“好,那你就随朕入宫。” 小女孩的脸蛋更是晕红起来。 在南宋,像她这个年纪便谈婚论嫁的女孩不在少数。对那种事情,她也不是全然不懂的,被赵洞庭这么突兀的拉着手,自然害羞。 不过她看赵洞庭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又是皇帝,就没将手给抽回去。 苏泉荡看着赵洞庭牵起女孩就要走,忙喊道:“皇上……” 赵洞庭偏头看他,“怎么了?” 苏泉荡也知道那夜行刺的事情,说道:“此事您是否再思量思量?” 赵洞庭知道他是担心小女孩是来害自己的,摆摆手道:“无妨!” 要是她们姐妹俩真想杀自己,那天夜里自己就死了。 苏泉荡见赵洞庭自信满满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他现在也琢磨出几分赵洞庭的性子。皇上决定的事情,莫说是自己,便是自己的叔叔苏刘义也很难让他改变主意。 赵洞庭牵着小女孩往山上行宫走去。 其实他心里也没多想,就是绝对小女孩极可爱而已。小女孩却是满脸羞答答的表情。 长这么大,除去自己的父亲,她还没被其余的男人牵过手呢! 虽然赵洞庭年龄还小,但说到底还是男人。 边走,赵洞庭边问小女孩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答道:“乐舞。” 赵洞庭忙又问:“那你姐姐呢?” 他将小女孩留在宫里,难免没有抱着几分想要以此和那高冷女刺客拉近关系的想法。 虽然自己现在年纪还小,但五年后呢,五年后总是可以娶老婆的。那个时候,乐舞的姐姐年纪也不大。 小女孩当然不知道赵洞庭的这些花花肠子,答道:“乐婵。” “乐婵……乐婵……” 赵洞庭嘴里喃喃念及两遍,脑子里又泛起那长得颇似王祖贤的绝美丽影,竟是有些痴了。 饱受情伤来到南宋,连杨淑妃和颖儿都未打动他,但那个清丽淡雅的人儿,却是让得他心中狠狠触动。 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 乐舞耐不住娇羞,不着痕迹将手从赵洞庭的手里抽出去,偷偷瞧赵洞庭,见他发愣,有些不解。 李元秀或许能看得出什么来,但他走在后头,却是看不到赵洞庭表情。 又行出数十米,赵洞庭才回过神来,又对乐舞道:“小丫头,朕将你的姐姐和家人都接到宫中来居住,可好?” 乐舞微微嘟起嘴,嘀咕道:“自己才这般大,竟然叫我小丫头。” 她不是宫里长大的,自然不会像颖儿那般百依百顺。且又天真浪漫,自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赵洞庭哑然,失笑道:“叫错了,叫错了。乐舞,我该叫你乐舞才是。” 乐舞这才点点头,嘴里却是说道:“姐姐她不会来宫里的。” 赵洞庭奇怪道:“为什么?” 他只以为乐婵不来参军是要照顾家中父亲,现在说要将她全家都接来,应该就没有这个忧虑才是。 “因为姐姐要嫁人了呀!” 乐舞带着几分艳羡,高兴说道:“姐姐过几个月就要嫁给秀林堡的少堡主了呢!” 赵洞庭听到这话,脸色却是猛地黯然下去,莫说高兴,只有浓浓的失落。 虽然才见,但乐婵的身形容貌却是已经深深印刻在他心里。 有时候,爱情就是这般奇妙。 过半晌,赵洞庭才低声道:“秀林堡是什么地方?” 乐舞得意道:“秀林堡是咱们雷州府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堡主姐夫的功夫也是极好呢!唉……要是以后我也能像姐姐这样嫁个又潇洒又本事出众的男人就好。只可惜我爹爹给我许的婚姻还在北方,那里被元贼侵占,也不知道我那未谋面的未婚夫还活着没有……” 赵洞庭生出几分希望来,眼睛放光道:“那你姐姐呢?你姐姐也是你父亲许的婚姻么?” 他却是忘记,这个年代很流行指配婚姻了。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可赵洞庭不在乎这些,只要乐婵对那什么少堡主没有感情,那自己说不得就要挥起锄头去挖墙脚。 乐舞压根不知道赵洞庭这些心思,答道:“当然是的呀!” 赵洞庭大喜,连连又问:“那你姐姐对那少堡主有没有很喜爱?” “嘻嘻!” 乐舞忽然笑起来,俏皮道:“姐姐面皮薄,还没去见过他呢!就我和父亲去过秀林堡。” 赵洞庭闻言,登时更是喜不自胜起来。连面都没见过,那就肯定谈不上有感情了。 既然没有感情,自己追求她,也没有什么吧? 只是想到自己现在的年纪,他不禁又有些苦恼。好几秒,才咬咬牙心里狠狠道:“管他的,先拆散他们的婚姻再说。只要乐婵没有嫁人,那老子就还有的是机会。” 他越想,越是开心起来。 乐舞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天真无邪说出这些话,竟会给自己姐姐的婚姻凭添变数。 章节目录 029.战火将燃 029.战火将燃 就这样,赵洞庭带着乐舞回了行宫。 乐舞本来就极惹人喜欢,赵洞庭又对乐婵满怀心思,爱屋及乌,对乐舞自然更是喜爱得紧。 颖儿见到乐舞,也是对这可爱小妹妹很是喜欢。 赵洞庭就安排她在颖儿旁边的房间住着。 时间缓缓流逝,赵洞庭来南宋的时间越来越长,身心也逐渐融入这里,不再觉得那般孤独。 其中,乐舞这个开心果就给他带来不少欢乐。特别是她学颖儿模样给赵洞庭梳头时那笨手笨脚的模样,总是能让赵洞庭和颖儿都笑得直不起身。 她对梳头、针线、伺候人的这些活真是没有天赋,怕是生错女儿身了。 不过她的武学天赋倒是颇为不错,赵洞庭曾让岳鹏和她对练,乐舞竟是打得有板有眼。 连李元秀都瞧中乐舞的天赋,见她练武时,总忍不得要指点指点她。 过去十来天,头一批瓷罐终于送到碙州岛。 这些瓷罐都是依着赵洞庭的话,用精胚直接烧制,并不精美,但形状都很规整,让赵洞庭颇为满意。 兵器作坊里的气氛倏的如火如荼起来。 工匠还有侍卫步军们扎在里面,人人都是弄得灰头土脸,但极有干劲。因为都知道这是大杀器。 雷,是他们这些天讨论得最多的话题。 赵洞庭教会他们,自然不会再亲力亲为,练功之余,就带着李元秀、颖儿、乐舞在碙州岛上转悠。 不过他并不是观看风景,而是在画碙州岛的地形图。虽然有雷,但对付元军仍是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岛上人人都对他这个小皇帝充满信心,赵洞庭也知道自己肩负着所有人的希望。 百姓们已经分批逐渐送到雷州府去,就在雷州府渡口不远处安顿下来。 李元秀曾对此事有异议,但赵洞庭清楚,革离君哪怕是反了,也不会对这些百姓们动手,因为没有任何益处。 不过那些大臣们的家眷,还有皇室的皇亲国戚们,他就改变主意,不打算再让他们去碙州岛。 他们日后若是被革离君控制在手中,难免是个麻烦。 再者,杨淑妃她们自己也是一万个不愿意离开碙州岛,离开赵洞庭。 如此,皆大欢喜。 又过十多天,张世杰得到消息,张弘范、李恒两人已从福州出发,沿海路往碙州岛而来。 同时,元将阿里海牙也受命开始平定湖南、广西两地。 大规模的战争再次在这片饱受经霜的炎黄大地上蔓延开来。 元军好似要一鼓作气彻底灭掉南宋。 碙州岛上军民紧张备战。 但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却又横生枝节。 这日早朝,李元秀刚刚喊出有事启奏,签书枢密院事陆秀夫便越众而出,道:“皇上,臣有事启奏。” 赵洞庭这些日子跋山涉水,脸上难免有几分疲惫,低声道:“爱卿请说。” 陆秀夫脸色愤愤,“就在半个时辰之前,我军的运宝船被贼人劫走。” “运宝船被贼人劫走?” 户部尚书陈江涵眼皮眨下去差点没能弹起来,“怎会如此?” 碙州岛数万百姓迁往雷州府,物品辎重自然是免不得用军船载运。但是,物品辎重被掠走事小,这运宝船被劫走事情可就大了。数万百姓到雷州府安顿,总得花钱,而这运宝船,就是运送金银珠宝的。 陈江涵是管钱的,听到这消息没晕过去已经算是不错。 赵洞庭脸色也是惊讶,随即问道:“可知是哪处贼人劫走的?” 碙州岛地处近海,在这片海域上,自然有海盗肆虐。 陆秀夫羞愧地摇摇头,“暂且不知。贼人掠船即走,我们的将士不熟海域,雾气又浓……跟丢了。” 百姓迁移的事,赵洞庭全权交给他负责,现在出现这种事情,他自认为有很大的责任。 但赵洞庭现在根本就没有想追究责任的事情。他很清楚,当务之急是查出是哪伙人下的手。 如果不制裁这伙人,以后敢来劫掠的海盗只会络绎不绝。 沉吟几声,赵洞庭道:“这伙贼人必须尽快伏法,诸卿可有妙计?” 当下众人议论开了。 有的说派人去江湖上探查,也有的说干脆率军横扫周边的所有海盗。但这些,都被赵洞庭否决。 派人探查需要的时间太长,可百姓转移事急,小朝廷等不起。 至于横扫周边海盗,那更是不妥。元军在福州蓄势待发,现在不宜和这些海盗大动干戈,损伤军士。 要知道,这些海盗的人数并不少。就碙州岛周围盘踞的,少则数百人,多则上千人的海盗团都有。 “皇上,咱们何不来个引蛇出洞?” 正当诸臣们苦恼的时候,已降为殿前司某班指挥使的苏泉荡突然出声说道。 赵洞庭脑子疲惫,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听到这话,眼睛倏的亮起来。 他看向苏泉荡,道:“继续说下去。” 苏泉荡弯腰拱手,接着道:“贼人掠走我军运宝船,尝得甜头,不可能就此罢手。我军只需再派运宝船出去,面上做得隐秘,暗地却故意走漏些许风声。贼人自然来犯。” 陆秀夫撵撵胡须,“那他们若识破这是我们的诱敌之计呢?” 苏泉荡笑道:“一次不成,便来两次,两次不成,便来三次。贼人贪婪,不可能永远忍得住的。” 赵洞庭暗暗点头,没想到这个苏泉荡心胸狭窄,脑子里主意倒是不少。 只是,这事却也还有漏洞。 赵洞庭道:“可贼人若见我们船队众多,定然不会冒险抢夺。我们派的兵少,又如何捉住他们?” 陆秀夫他们听到赵洞庭提出的这个问题,都看向苏泉荡去。 苏泉荡道:“无需抓住他们,只要派艘小船,安排数名高手,趁着夜色偷偷跟着他们,摸清他们的落足之地即可。到时候,再派将士暗袭,不仅仅可以将贼人一网打尽,还可以将此次损失的财宝给拿回来。” 众人都是眼睛放光,连连点头,连岳鹏看向苏泉荡的眼神中也带着几分佩服。 在短短时间内能够将事情考虑得如此详细周密,这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得到的。 赵洞庭当机立断,对苏泉荡道:“好,那朕便将这事交予你办。朝中高手,任你抽调!” 苏泉荡得到这立功的机会,面色大喜,连道:“臣定不负圣上所托!” 这天夜里,一艘载满金银的运宝船在几艘军船的护送下,再度从碙州岛“悄然”出发了。 苏泉荡为确保万无一失,将大高手李元秀都从赵洞庭手下借了去。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深夜时,有数十个黑衣人顺着绝壁悄然摸进了行宫之中。 赵洞庭正睡得香熟,只突然听得外面侍卫忽然叫喊:“有刺客!” 然后便是接连的数声惨叫。 他慌忙从床上蹿起。 细细一听,竟是连兵刃相击的声音都隐约听得真切。那些刺客离他的寝宫显然很近。 赵洞庭立刻意识到,这些刺客是冲着自己来的。 刚拉开门,便看到守护在寝宫院内的侍卫们正持着雁翎刀往院外跑去。 黑暗中,依稀可以见到有人正在厮杀。原来那些刺客竟然已杀到他寝宫门口。 “皇上!” 这时候,颖儿和乐舞两人也都从房间里面跑出来,看到赵洞庭,匆匆向他跑来。 赵洞庭看看院外的刺客,知晓侍卫们抵挡不住,又瞧瞧屋内,便是藏,也不知道藏在哪里好。这种时刻,心里也是有些焦急起来。他虽然是穿越过来的,但并不是神。 颖儿、乐舞跑到他旁边,颖儿急道:“皇上,咱们快走!” 饶是经过上次刺杀事件,赵洞庭寝宫内外的侍卫已经增加到十多人,但是黑衣刺客人多势众,此时侍卫们仍是被压制到院内来,眼看就要招架不住。赵洞庭已经可以看到那些带着面巾的黑衣人攒动的人头。 乐舞娇嫩的脸蛋上也满是焦虑,这时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两圈,道:“快随我来。” 然后她便拉着赵洞庭往墙边跑去。颖儿连忙跟在后头。 到得墙边,乐舞轻轻松松踏上墙去。 颖儿轻功虽不如她,但也借力于旁边灯柱,跃上墙头。 可赵洞庭年纪太轻,只能望着两米高的院墙傻眼。 乐舞道:“皇上,快些爬上灯柱,我们拉你上来。” 赵洞庭闻言连忙爬到灯柱上,双手向着乐舞和颖儿递去。 两女拉着他的手往上扯,赵洞庭自己也踏墙借力。 但这个时候,身后却是响起轻喝声:“昏君哪里逃!” 然后便有两声尖锐的破空声响。 原来侍卫们竟然已经是在这短短时间内被全部击破。 赵洞庭闷哼一声,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好在,这个瞬间乐舞、颖儿两女也将他扯上墙头去。 三人顺势跳下。 赵洞庭滚落到地上,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被乐舞拽起来就跑。 沉沉夜色中,三人慌不择路狂奔。 身后不远,是不少越过墙头的黑衣人在向他们追赶。暗器的破空声接连响起。 庆幸的是这时是深夜,那些暗器没有打中三人,多数射在树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赵洞庭背后逐渐由疼转麻,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根本无暇顾及,任由乐舞、颖儿拽着踉跄奔跑。 林子里的荆棘划破他们的衣服,刺破皮肤,如同火烧。 章节目录 030.生死攸关 030.生死攸关 “快!快!” 乐舞嘴里不停地喊。 后面的怒骂、喝止声,三人充耳不闻。 人在生死危机时刻,总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力,这竟是让得后边黑衣人一时没能追赶上来。 但今夜似乎注定是赵洞庭的大劫。 耳畔忽然传来大浪拍岸声,前方忽然间空旷起来,竟是到了崖边。 三人匆匆在崖边止步。 赵洞庭探头往悬崖下看去,只见得礁石嶙峋。他们立足之地离海面足足有十多米高。 见到这般场景,赵洞庭不禁也是心如死灰,“没想到,还没和元军对上,竟然就得死在这里……” 前是死路,后有追兵。再这种情况下想要逃出生天,除非能插上翅膀才行。 乐舞在这时候却是左手放到嘴里,吹响起口哨来。 口哨声在海风中悠扬传荡出去。 后头的黑衣人追到,足足有数十人之多。 为首之人身材挺拔,黑发垂在脑后随风飘荡。 他冷笑着对赵洞庭说道:“狗皇帝,现在看你还往哪里跑!” 赵洞庭攥着乐舞和颖儿的手,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朕?” 黑衣首领看清乐舞容貌,竟是瞬间失神。但转眼又恢复正常,道:“我们自然是替天行道之人。” 赵洞庭还要再说,却是猝不及防被乐舞扯着往悬崖下跳去,“啊……” 颖儿也跟着跳下。 有黑衣人连忙发出暗器,但终究是晚了些,暗器只是刺破夜空。 赵洞庭三人重重落到海水里。 那强劲的冲击力让得赵洞庭胸腹剧痛,转眼间便昏迷过去。 在昏迷前的瞬间,他好似看到有条金黄色的影子在海水中极速向着自己蹿来。 一行黑衣人匆匆跑到崖边。 其中有人问道:“咱们用不用下去瞧瞧?” 黑衣首领沉默半晌,竖起手道:“不用了,我们已经惊动侍卫,不宜久留。” 而后,这些黑衣人很快在夜色中消失,划船离开了碙州岛。 天色幽幽亮了。 赵洞庭醒转过来,费力睁开眼皮,只觉得无尽疲惫,却听得耳旁有女人啜泣声。 偏头看去,是乐舞那个小丫头。 自己躺在颖儿的双腿上,颖儿低着头打瞌睡,还未苏醒。 赵洞庭张开嘴,只觉得干渴难耐,咳嗽两声,问道:“乐舞,你哭……” 话没说完,却是瞥到乐舞旁边不远处那条金黄色的海蛇。 只是海蛇此时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海蛇死了。 颖儿被赵洞庭的咳嗽声惊醒,睁开眼睛看到赵洞庭,又哭又笑,“皇上您醒了!您醒了!” 乐舞也瞧他一眼,随即却仍是低头哭泣,哭得很是伤心。 “对不起……” 赵洞庭喃喃地说。他记得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金黄色影子,知道海蛇的死肯定和自己有关系。 颖儿轻轻抹去赵洞庭脸上的泥沙,双眼也是泛红,“乐舞她……她将黄龙的龙胆喂给您吃了……” 赵洞庭道:“为什么?” 颖儿答道:“你背上中的暗器……有毒……” 说着也是忍不住轻轻哭泣起来。 赵洞庭沉默下去。 没想到,因为自己的疏忽,竟然是酿成这样的苦果。原本禁宫完全可以从殿前司抽调人手过来守卫的,但自己自信有李元秀在侧,竟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增派守卫人手。如果侍卫足够,自己绝不会被逼迫跳海,乐舞的海蛇也不会死。 只是不知道这件事情,和苏泉荡有没有关系。 赵洞庭的心里忽地又提起来,若是这事和苏泉荡有关系,那李元秀怕也难再活着回来。 太阳出来了,从海平面上渐渐探出头来,波光淋漓。 赵洞庭背上虽疼,但不再麻木。他强撑着坐起,看着朝阳,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颖儿轻轻摇头。 看周围,雾茫茫,根本看不到硇洲岛在哪。 乐舞哭得累了,默默走到海蛇旁边,抱着海蛇,肩膀不住颤动。到后来,沉沉睡去。 赵洞庭和颖儿看着,赵洞庭道:“我欠乐舞一条命。” 颖儿没有说话。 赵洞庭又道:“这条命,我这辈子都会记在心里……” 他似在说给颖儿听,却实际上是说给自己听。 到南宋以来,他自问没有欠过谁,但乐舞这回舍黄龙救自己,这条命却是实实在在欠下了。 日头快要升到脑袋顶上的时候,乐舞才醒来。看着海蛇,忍不住又是哭泣。 这条海蛇是她和姐姐最亲密的伙伴,以前在海里救过她和姐姐的命。可她为救赵洞庭,却是亲手将海蛇的蛇胆剥取出来,谁也难以想象她幼小的心灵中到底承受着多大的痛楚和愧疚。 哭着哭着,却是忽然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 乐舞抬起头来,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然后都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颖儿红着脸道:“我去找吃的。” “颖儿姐姐。” 乐舞却是叫住她,道:“我和姐姐来过这里,这是荒岛,没有吃的。” 颖儿看向虚弱的赵洞庭,“可皇上他……连野果都没有么?” 乐舞摇摇头。 三人复又沉默。 过阵子,乐舞轻声道:“我们吃小金的肉吧……” 赵洞庭连道:“不行,小金是你的伙伴。我们怎么能够吃它的肉?” 乐舞满脸悲戚,“小金是异兽,它的肉充满灵气,能够增长我们的内力。内力强了……我才能够为小金报仇。要是姐姐在这,她也会这么做的。” 赵洞庭心里痛楚,好像看到以前那个天真开朗的乐舞正在渐行渐远。 但是,他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乐舞才好。 好阵子,赵洞庭才道:“小金的仇我会报,便是踏平这雷州武林,我也在所不惜!” 话到末尾,他的语气中已是带着浓浓的恨意。 那些黑衣人个个会武,武器杂乱,明显是武林中人。而那为首首领的话腔中,更是带着浓浓的雷州味。 他们肯定是雷州府的武林中人。 乐舞没再说话,从腰间抽出把小巧的匕首来,割海蛇的肉。但眼泪,却是止不住的从脸颊滑落。 她这一刀一刀,便好似是割在自己的心上。 赵洞庭走过去,握住乐舞的手,道:“我来吧!” 乐舞却只是摇头,坚定地将他手拨开。 赵洞庭只能叹息。 就这样,他们在荒岛上呆了足足五天的时间。饿了,吃蛇肉,渴了,喝溪水。 其实这座荒岛离碙州岛不过数里,但是以前赵洞庭背上创伤未愈,根本不可能游回碙州岛去。 小金真是异兽,五天过来,赵洞庭的伤势便已恢复如初。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丹田处有股热气。 颖儿和乐舞都是练武之人,告诉他,这是内力修为登堂入室的表现。他已经初步拥有内气了。 小金的胆是凝聚它灵气最多的地方。 三人将小金的尸骨埋葬在荒岛深处,决定离开这里,回到碙州岛去。 赵洞庭看着巨大坟堆,心里默默地说:“小金,等我灭掉那些杂碎,在这里为你立庙……黄龙庙。” 这天海上无波。 乐舞在前面带路,三人往碙州岛游去。 赵洞庭上辈子会游泳,是以现在也会游。再有内力支持,根本不觉得费力。 过去数十分钟,他们终于游到碙州岛浅滩。 有许多的禁卫军在岛岸边巡逻,搜寻赵洞庭的尸体。 他出事的这几天以来,大臣悲恸,军心涣散。杨淑妃悲恸欲绝,下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现在碙州岛上的殿前司禁卫军已经被派出数千前往各岛搜寻。如果不是陆秀夫等人竭力阻拦,杨淑妃甚至要将全部的海盗、雷州武林人士都灭掉,和他们来个鱼死网破。 瞧见赵洞庭三人,禁卫军纷纷围上去,“你们是什么人?” 也不怪他们不认识赵洞庭,实在是他们连皇上的面都没有见过。 赵洞庭道:“朕乃赵昰,快些带朕去见太后。” 禁卫军们大惊,虽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是皇上,但也连忙带着他们三个匆匆往行宫而去。 章节目录 031.王者归来 031.王者归来 直到杨淑妃寝宫外。 杨淑妃门外侍卫自然是认识赵洞庭的,瞧见赵洞庭,连忙跪倒在地:“叩见皇上!” 他们脸上也是止不住的希望。这些天来,赵洞庭着实已经将这些侍卫们折服,不论是黄龙出海,还是地雷,都让赵洞庭在军中享有极高的威望。 可以说,现在碙州岛上到处都流传着他的传说。 禁卫军们见到这些侍卫跪下,也连忙跪下。 而后有个机灵的侍卫窜起来,连忙向着寝宫内跑去,边跑边喊道:“太后,太后,皇上回来了!” 不过数秒,杨淑妃寝宫的门猛地打开,然后便是两道身影匆匆往外跑来。正是杨淑妃和杨仪洞。 杨淑妃跑到门口,看到满身湿淋淋的赵洞庭,直接扑过来将他紧紧搂住,“昰儿,我的昰儿……” 孩儿是她的心头肉。 杨仪洞在旁边看着赵洞庭没事,激动得满脸通红。 赵洞庭任由杨淑妃抱着,轻声道:“孩儿让娘亲担心了……” 杨淑妃只是哭。 过去好久,她才将赵洞庭松开。 赵洞庭虽然知道杨淑妃只是将自己当成赵昰,但心里依旧感动,伸手抹去杨淑妃眼角的泪水,柔声说道:“娘亲,随我去议政殿吧,孩儿有些事情想要和诸位大臣们商议。” 小金的死,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心。让他恨不得立刻就将那些黑衣人给揪出来。 杨淑妃紧紧拽着赵洞庭的手,生怕他再消失在自己眼前,轻轻点头。 杨仪洞对旁边的侍卫们说道:“速速去将诸位大臣请到议政殿去。” 侍卫们领命而去,那些带着赵洞庭来到行宫的禁卫军也离去。 赵洞庭一行人前往议政殿。 乐舞的脸色呆呆的,水灵灵的大眼睛上没有几丝神采。这几日,她常常这样。 到议政殿不久,便陆续有大臣匆匆赶到。 这些个大臣见到赵洞庭真的无碍,都是激动不已,甚至有人嚎啕大哭。刚刚听到侍卫传报,他们还有些不敢相信。 等数十分钟,朝臣们便已到齐,有不少人在下面哭泣。 “别哭了!” 见到他们哭,赵洞庭莫名有些烦躁,冷声喝道。 群臣们愕然,那些还在哭的大臣连忙用衣袖擦拭眼泪。 赵洞庭用手狠狠地揉自己的眉头,问道:“可查出来是什么人袭击朕的寝宫没有?” 苏刘义、杨仪洞两人走到殿中,都跪倒在地,“请皇上赐死!” 赵洞庭心里叹息,知道他们这么说,肯定是没有查到了。 不过他也明白,这件事不能怪他们两个。苏刘义和杨仪洞都曾说过要增加人手守护禁宫,是赵洞庭自己以不得耽误军士操练为由,否决了他们的提议。 想到此处,赵洞庭摆摆手道:“你们起来吧,此事不怪你们。” 苏刘义、杨仪洞两个人却仍是不敢起来。当然,这也是因为心中有愧。 赵洞庭微微皱眉,道:“朕让你们起来便起来,在这跪着能查到是何人行刺朕吗?” 虽然明明知道这不是苏刘义、杨仪洞两个人的错,但想到小金的死,他的心里仍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两人不敢再跪,连忙告罪起身。 赵洞庭不再理他们两个,看向殿内的苏泉荡,问道:“苏将军,运宝船之事进展如何了?” 苏泉荡出列道:“回皇上,我们的高手已经追寻到贼人藏身地点,现在正在查探他们虚实,相信不用多久便可以归来。” 赵洞庭沉声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李公公他们还未回来咯?” 苏泉荡心里微惊,不知道皇上的话里为什么竟然带着点杀气,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是。” 赵洞庭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现在,他对苏泉荡的怀疑极大。 但没有证据,他也不能断定。 这接连的两件事情,让得赵洞庭也是极为心烦意乱。 见着大臣们在下面不说话,他冷冷道:“增派人手护卫禁宫,将搜寻朕的禁卫都召回来。散朝吧!” 说着他便走下龙榻,往议政殿外走去。 杨淑妃也起身,忙在后头跟着。 颖儿、乐舞在殿外等候,见得赵洞庭出来,一行人便往他的寝宫走去。 到得寝宫里,杨淑妃又陪着赵洞庭许久,这才离开。 她刚走,颖儿便问:“皇上,查出来是谁行刺您了吗?” 她知道赵洞庭匆匆在议政殿内召集群臣,肯定是问这事。 赵洞庭叹息着摇头,“没有。他们的功夫都极好,根本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我让我未来姐夫去查。” 始终沉默的乐舞忽然在旁边开口。 小金的死,她是最悲伤的。 “不行!” 赵洞庭道:“你姐夫是武林中人,他去查可能走漏风声。而且,可能还会为他带去麻烦。” 乐舞忽地发火,“那小金的仇怎么办?” 说完便又哭起来。 颖儿本想说她不得对皇上无礼,见她哭泣,也只能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 赵洞庭愧疚道:“乐舞,给我些时间,小金的仇我必给它报,可好?” 乐舞哭泣半晌,最终才轻轻点头。 她不是无理取闹的人,知道赵洞庭刚刚说得对。之所以发火,实在是这些天的情绪积压在心里,不发不快。 她到底年纪小,又不是在宫中长大,当情绪抑制不住时,自然不会管赵洞庭是谁。 假若是颖儿,那哪怕是有再大的火气,也是绝不敢冲赵洞庭撒的。 时间很快又过去十多天。 黑衣人刺客的事情还是没有任何进展,那些人功夫很高,来无影去无踪,真的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赵洞庭也开始明白,功夫在古代真的有很大的作用。 他练功更为勤快起来。 这日夜里,李元秀他们终于回来,顾不得休息,赶到赵洞庭的寝宫求见。 赵洞庭自然是连忙起来,宣他们进来觐见。 同时他对苏泉荡的怀疑也淡去几分,看来,这应该只是巧合。李元秀不是苏泉荡故意调走。 不等李元秀他们跪下,赵洞庭便摆手问道:“调查得如何了?” 李元秀还并不知道赵洞庭被刺的事,带着些喜色,道:“皇上,老奴等已经将贼人的情况打探清楚。” 赵洞庭道:“快些说与朕听。” 李元秀顿了顿,说道:“劫掠宝船的共有六股贼人,都是游荡在这雷州湾附近颇具势力的海盗。他们每家都有派出人手,被劫掠的财宝也被他们分去不少。只是……还有大部分财宝他们却纹丝未动,也不知道是为何。老奴等怕打草惊蛇,不敢再继续探查下去,这才赶回来,请皇上责罚。” 赵洞庭哪里会责罚他们? 这话只当是没听见,又问道:“那这几股海贼的势力你们也打探清楚了?” 李元秀点点头,“少则五百,多则八百。” 赵洞庭微微沉吟,“人数不少啊……加起来岂不是得有数千人……” 他心里也是无奈,世道沉沦,战火焚天,这些人不来参军,去做海盗,也是正常。 乱世之年,总是难免盗匪横行。 李元秀试探着问道:“皇上,咱们要不要点齐兵马去将他们歼灭?” “不。” 赵洞庭道:“那大部分财宝未动,说不定他们背后还有人存在。且先不急着去剿灭他们。” “嘶……” 李元秀听到这话,倒吸口凉气,道:“莫不是革离君在幕后主使?” 赵洞庭顿时也是愣住。 但随即他又摇头,“应该不会,革离君坐拥雷州,应该不至于将这点财富放在心上。” 说着,他身子稍稍探向前,对李元秀说道:“公公且再安排两个信得过又机灵的人,继续去那些海盗那里盯着。朕就不信,若是他们背后有人,还能迟迟不来取这些财宝。” 李元秀轻轻应是。 章节目录 032.勇士何在 032.勇士何在 而在此时,雷州府的某处地方。 有数名海盗头目正站在一个满头白发,却极为精神,双目隐现精芒的老人面前。 “前辈,我们接连掠得朝廷两艘运宝船,是不是将金银都送过来?” 老人背对海盗头目们站着,没有回头,摆手道:“不急,不急。等元军来攻碙州岛,宋军彻底败亡或逃逸时,你们再将财宝送过来也不迟。现在送来,若被宋军发现,难免很是麻烦。” “前辈英明!” 诸海盗头目连连恭维,看起来,他们在这老人面前,倒像是学生似的,乖巧得很。 老人却被他们的恭维浑不在意,又摆摆手:“若是无事,你们便回去吧!没事不要来我这里。” 海盗头目们连连点头,接连退出屋去。 老人喃喃自语,“我慕容家走到现在,靠的就是谨慎。这般道理,岂是你们这些蠢货能够明白的……” …… 时间又过去数日。 陆秀夫派数艘军船,近千禁卫护送运宝船,终于是将财宝送到雷州。 其实,那两船财宝他们也没有太过在意。对比从临安带出来的财宝,那些根本算不得什么。 除去李元秀安排两个高手继续盯着海盗外,赵洞庭也没有再派人去调查这事。 他没管过钱,但也知道现在碙州岛上的金银珠宝有多少,所以同样不是特别在意。相对这事,他对那些黑衣刺客的事显然要上心许多。 只是接连派出几拨人去打探,甚至买通江湖上贩卖消息的人,都没能得到任何线索。 那些黑衣刺客好像在雷州府凭空消失了。 这也让得赵洞庭暗暗怀疑,是不是真是革离君知州府内的人做的。他有这种能耐。 不过渐渐,赵洞庭也没有太多心思来追查这件事情。因为,元军离碙州岛越来越近了。 张弘范、李恒两人率军真是冲着碙州岛来的,而且是直奔于此。 赵洞庭没得办法,只能将全部身心都放在备战上。每次看到沉默的,不再复以前欢声笑语的乐舞,他心里总是涌起浓浓的歉疚。乐舞乐舞,她本该是个如蝴蝶般翩翩起舞的快乐少女,可现在,根本看不到她再露出笑容了。 最后一批瓷罐也终于送到碙州岛,比赵洞庭定的期限还要早两天。 碙州岛上的气氛空前紧张起来,两万军士日夜操练,喊声沸天。兵器坊内工匠、步军忙碌不停。 最新入伍的军士们则多是被派去做些后勤的活。 赵洞庭这几日都在爬山查勘地形,嫌爬山太累,突发奇想,用宋朝已有的有色琉璃锤炼出无色琉璃,打磨出十余副望远镜。 这些望远镜被他赏给各军统帅,直让得那些统帅是啧啧称奇,好不欢喜,恨不得睡觉都抱着。 张世杰说:“有此利器,我军将于千里之外洞察元贼秋毫之变。” 千里之外自然是夸张,但看几千米却着实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这于他们而言,已经是不可想象。 七月刚到,广西境内潭州率先燃起战火,阿里海牙率军进攻民间义军周隆、贺十二等人。 碙州岛上朝野震动。 这件事让得碙州岛上气氛愈发紧张起来,好似浓浓乌云时刻压在顶上。 各司各部更是连连督促,加紧备战。 兵器作坊内,地雷越造越多。 张弘范、李恒的军队也离碙州岛越来越近,几乎每天都有新的线报赶到。 陆秀夫带着侥幸请命到雷州府要求革离君派兵增援碙州岛,却闹个怒气冲冲地回来。 革离君竟然以防范元军这样的虚伪借口,拒绝了他。 众人这便知晓革离君心已不在大宋,对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赵洞庭早有预料,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开始安排侍卫步军们在碙州岛上埋雷。 这件事,他是亲历亲为地呆在旁边指挥。 若说行军打仗,赵洞庭自然并不是特别在行,但有苏刘义、张世杰、岳鹏这些人,还有朝中的诸多文武大臣在,大家依着赵洞庭所画的地形图细细研究,也将元军可能选择的登岛地点、进攻方向推测出来。 让赵洞庭颇为意外的是,苏泉荡竟然真是个战术行家。他每每发言,见解独到,让人叹服。 看来当初海盗那件事他出谋划策,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真有本事。 便是岳鹏,在商议时也不禁连连向苏泉荡投去震撼目光。 陆秀夫、张世杰他们这些大臣也毫不吝啬,对他好生赞赏,让得苏泉荡是喜不自胜。 苏刘义也是颇为得瑟,每当有人夸赞苏泉荡时,他便轻拈着胡须微笑。 到得七月中旬,张弘范、李恒大军离碙州岛已是不远,在广南东路潮州暂作驻扎。 从这里到碙州岛只有半个月左右的海程。 可恨的是,雷州知州革离君对此竟仍是不闻不问。 碙州岛上众人对他唾骂不已。 赵洞庭却懒得骂,只是派人送密信给在惠州境内的文天祥,但信里写的什么,谁也不知道。 七月底。 张弘范、李恒两人领军已到雷州境内,就在雷州沿海驻扎休整,准备发动进攻。 但即便如此,革离君竟然仍是不管不顾。有小道消息称,他好像还私下去见过元军主帅张弘范。 这让得赵洞庭心里也是微紧,担心革离君在这个时候降元。那样碙州岛将面临更大压力。 只是他觉得这种可能性不高。 革离君在这个时候降元,难免会被当成炮灰派来攻打碙州岛,以革离君的为人,应该会选择与之周旋。 八月来临,三万颗雷才终于全部被埋好。 拉雷、踏雷、绊雷、母子雷等等各种各样的榨干赵洞庭脑汁的雷,密布在碙州岛各处。 碙州岛上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起来。 这日,赵洞庭亲率两万余禁军在碙州岛崖畔举行誓师大会。 他穿着皇袍站在山崖的最高处,就是当初他跳下去的地方,下面,是绵延无尽的宋朝将士。 一杆杆笔直的枪戟折射着日光,显得是那般的锋利。 颖儿、乐舞还有杨淑妃等人都站在赵洞庭身侧。近前是南宋朝廷的文臣们,武将则都在列中。 海风刮过,将一面面各色镶龙军旗吹得呼呼作响。 赵洞庭凝精会神看过半晌,突然高高举起手中长剑,朗声喝道:“我大宋将士何在?” “在!” “在!” “在!” 极为洪亮的呐喊声以赵洞庭为中心,一圈一圈的往山下荡漾开去,震耳欲聋。 无数枪戟高高举起,似要将这天都捅破。无数军旗照耀挥舞,似要将这地都掀开。 赵洞庭的长剑未落,呐喊声便不见停歇。 足足过去数分钟,他才将长剑猛地放下。呐喊声也戛然而止。 但不过数秒,赵洞庭又再次将长剑举起来,喝道:“我大宋勇士何在?” “在!” “在!” “在!” 呐喊声也再度彻响起来。 “勇士们怕死乎?” “不怕!” “不怕!” “勇士们怕元贼乎?” “不灭元贼,与海同眠!” “不灭元贼,与海同眠!” …… 最后这声呐喊,更是持续足足有近两分钟之久。 南宋将士们的战意被激发到顶点。 赵洞庭手持利剑,站在崖边,看着茫茫大海,在这时刻,一颗心终于彻底融入大宋。 再看着眼前绵延的将士们,他告诉自己,你不再是以前的赵洞庭,而是这南宋的皇帝。 他彻底与前世诀别,决定忘记前世所有恩怨情仇。 誓师大会就此结束。 紧随其后,两万余禁军便分别被部署开去。 除去数千被安排在各处爆雷,其余的全部都被暂时部署在山腰处行宫。 赵洞庭回到议政殿内,和满朝文臣武将们做最后的战斗部署。 元军,就要来了。 章节目录 033.黑云压城 033.黑云压城 虽有漫山地雷作为陷阱,但是,光有陷阱没有诱饵也是不行的。 连动物知道前面是陷阱,都不会傻傻去踩。 赵洞庭坐在龙榻上,问道:“元贼匆匆攻到,势必会试探我军,诸位爱卿……谁敢去吸引元军?” 古代人打仗也是有很多学问的,并不是到战场上就傻乎乎的往前冲。赵洞庭没想过那些元军会傻乎乎地往山上行宫里冲。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辛辛苦苦地跋山涉水到处勘察地形。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沉重,因为这必然是个极为凶险的任务。元军势大,冲出去很可能回不来。 群臣们也都知道,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十余秒后,岳鹏越众而出,道:“皇上,末将愿往!誓死吸引元军到葫芦沟!” 葫芦沟是碙州岛上一处地面,那里是个峡谷。谷内遍布数尺高的荒草,两边都是巍峨高山。 经过众人的探讨,葫芦沟是最适合埋雷的地方之一。是以,葫芦沟内埋雷无数。 赵洞庭看着岳鹏,心里满是不舍。这满朝文武,他最中意的就是岳鹏了。 但他知道,眼下对于岳鹏来说也是个机会。他虽是侍卫步军公事,但并无功绩,难免遭人诟病。 这个险,岳鹏必须得冒。 正要说话,苏泉荡竟也站出身来,说道:“皇上,末将也愿往!引一路军马吸引元军前往黄龙岭。” 黄龙岭是赵洞庭将碙州岛升为翔龙县后新命名的地名,就在当初发现小金的海滩附近。黄龙岭不高,但碎石遍布,且又有葱郁的树木用于隐蔽。赵洞庭派人在那里埋下无数的拉雷,只要元军到,那些地雷估计能够让整个黄龙岭都在霎时间地动山摇。 “好!” 赵洞庭快步走到岳鹏和苏泉荡面前,“只待灭得元军,朕给你们二人记首功!” 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他知道,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岳鹏有勇,苏泉荡有谋,两人未必会死。 随即,赵洞庭便吩咐开了。 “岳鹏、苏泉荡听命!” “末将在!” “朕给你们每人精兵五千,且战且退,势必要将元军引到葫芦沟、黄龙岭!” “末将领命!” “张世杰、东河里听命!” “臣在!末将在!” “你二人率军四千镇守行宫!不得让元军踏进行宫半步!” “臣、末将领命!” 他们两人是主管殿前司正副公事,张世杰经验丰富,东河里擅长守城,算是最佳拍档。 “张世杰听命!” “臣在!” “你居中指挥,统帅全军!” 张世杰听到这话却是愣了,“那皇上您呢?” 赵洞庭道:“朕不擅打仗,在旁观望即可。” 张世杰心里赞叹几分,点头应是。他自然不知道,赵洞庭心里还有其他的打算。 岳鹏、苏泉荡两个人未必能够吸引到元军,但自己这个皇帝,却绝对能让张弘范见兔撒鹰。 其余的枝末细节,赵洞庭也没有再做吩咐,这就让众臣众将门下去准备。 他是人,不是神,不可能将整个碙州岛两万余将士都如臂指使地调动起来。他能做的,也就是将大概的战争思路部署下去。至于到时候元军攻来,何时进,何时退,何时拉雷,何时死战,那除去张世杰的居中指挥外,还得是统帅们临机应变。 赵洞庭作为君王,总不可能亲自去拉雷,他也没法同时操控这么多雷。 君指挥帅,帅指挥将,将指挥卒。莫说古代,便是在现代战争中,也同样是如此。 哪怕是料事如神的诸葛亮,他也得依靠下面的将领。 宋朝孱弱,赵洞庭愿意给这些将领们锻炼的机会。若是战败,那也最多是个死,他能来宋朝,这条命等于就是捡的,这些天来,他已然做好心理准备。 其后几夜,碙州岛上众人都没有睡得太安稳,似乎,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浓浓的肃杀气息。 赵洞庭将己方的战争策略反反复复的推敲思索,没再发现什么遗漏。 他已经竭尽全力。若这样还是战败,那只能说是天意。 碙州岛上百姓早已全部撤走,剩下的文官武将家眷们,全部都聚集在行宫内。 这日夜深,碙州岛最高峰处突然有熊熊火焰燃烧起来。 元军终于来了。 这篝火是瞭望台的信号。 一时间,苍凉的号角声在碙州岛的各处响起。 赵洞庭门外的侍卫惊呼:“皇上,篝火燃起来了!” 赵洞庭蹭的从床上蹿起,听着号角声,披着衣服便往外面跑去。 李元秀慌忙跟上。 这些天担心元军派遣高手偷袭,他都是睡在赵洞庭屋里。 跑到崖边。 赵洞庭用望远镜一瞧,只见得夜色中密密麻麻的元军战船声势浩荡,乘风破浪正向着碙州岛涌来。 南宋小朝廷的存亡时刻,到了。 许多人从行宫内跑出来,在崖边往海上观望。只是夜色浓浓,没得望远镜,他们却是瞧不清楚。 赵洞庭兀自站在最前面,脸色凝重,没有说话。 看元军战船,得有数百艘之多,显然是倾巢来袭。 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赵洞庭只是脑子里想想,并不觉得有多震撼。现在亲眼所见,才发现原来数万人的军队真的能够让人心生惧怕。那浩浩荡荡的气势,便如乌云滚滚荡荡而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啊……” 赵洞庭握着望远镜,盯着元军的战船,动也不动。 不多时杨淑妃也过来,心疼自己的儿子,又忙回去接过来大氅给赵洞庭披上。 不到两刻钟,元军战船就在碙州岛沿岸停下。他们的战船排列有致,显然训练有素。 但是他们却并没有立刻进攻。 元军居中帅船甲板上,侍卫林立,正有两个男子安坐对饮。 左侧那人长须及胸,浓眉大眼,长相不凡,威严极盛。正是元军主帅张弘范。 和他对坐的那人身材臃肿,脸色白净,但双眼中精光隐现,乃是副帅李恒。 大战在即,两人却是从容淡定,有说有笑。 他们两个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元朝人,是以平常在朝里的关系也极为不错。 元皇帝忽必烈是出名的用人不疑,是以,也不计较派遣这对私下朋友分别为正副主帅。 对此,元朝廷中有很多外族的将领以及南宋降将,对忽必烈是相当感激涕零的。张弘范、李恒两人便是。 张弘范抬手指向碙州岛,对李恒道:“李恒兄以为,我们能在多长时间内攻下这碙州岛?” 李恒笑道:“南宋小儿皇帝身边不过区区两万军马,纵是顽抗,也不能抵挡我军超过两日。” 张弘范轻轻哦了声,饶有兴致道:“那我军该当如何布置?” “呵呵。” 李恒端起酒杯,道:“弘范兄这是在考究我啊,想必心中已有良策……围城必阙?” 说着他也指向碙州岛,“宋军的战船都在那侧,你却选择在这侧登岛,不去将他们最后的希望都给抹杀掉,想来是让那些宋朝君臣们心中还留下些希望。只待我们发起进攻,他们抵挡不住,必会选择登船逃逸。到时候,我们依仗海船之快捷,轻易便能追上去,让宋朝君臣尽皆丧生鱼腹。” “知我者,李恒兄啊……” 张弘范啧啧感叹,举杯和李恒碰杯,却是又道:“不过,我可不打算给他们登船的机会。” “哦?” 李恒微微诧异。 张弘范饶有得意道:“我军水陆两路,只需登岛将士在南宋君臣逃亡时牵制住他们的尾巴,战船再从这里迂回过去,两面夹击。李恒兄以为,宋军还会有登船的可能性吗?” 李恒拱手,“弘范兄神机妙算,李恒自愧不如啊……” 两人就这般边饮酒边谈军事,竟好似全然不将南宋的军队放在心上。 南宋军队极怕元军的同时,这也导致元朝上下对南宋军队的蔑视。 直到天蒙蒙亮,元军都还没有进攻。张弘范、李恒这两个主帅,更是回船舱睡觉去了。 崖畔,仍是站满南宋朝廷的大臣、贵族们。 元军旗帜,在朦胧的晨光中飘摇。 章节目录 034.叛将劝降 034.叛将劝降 赵洞庭也还没有回去歇息。 见得天色都已经亮起来,元军还不进攻,张世杰在旁边问道:“皇上,元军这是何意?” 他其实心里还是有几分推测的,故意这么问,也是有些考究考究赵洞庭的意思。 赵洞庭轻轻笑道:“以逸待劳,想要威慑我军,让我军将士无法休息而已。等到我们的将士疲乏,他们再行进攻,到时候事半功倍。” 张世杰听得这话,心里不住赞叹皇上真是天资聪颖。 而后,他却又道:“那我军该当如何处置?” 赵洞庭发觉张世杰是在试探自己,笑问道:“张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 张世杰微微愕然,没想到皇上会反问自己,但他到底是南宋名将,心中早有主意,道:“元军以逸待劳,我军自然是该静观其变。只是……皇上,您觉得元军会何时进攻?”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的确拿捏不准。 赵洞庭放下望远镜,道:“走罢,回去歇息,让将士们也都歇息。他们愿意何时进攻,就何时进攻。” “啊?” 张世杰傻眼,“那元军攻来怎么办?” 赵洞庭指指这碙州大地,道:“这里到处都被我们埋着雷,朕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不来。” 碙州岛到处都埋着雷,哪怕宋朝将士呆在行宫不动,元军想要攻上山也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这个时代可没有探雷器,元军也不会排雷,赵洞庭心里有这个底气。 说完,他也不等张世杰在说话,便直接往寝宫走去。 站在崖畔的大臣、贵族们见赵洞庭离开,也缓缓散去。 张世杰召来各军统帅们,让他们吩咐将士好好歇息,然后也回去睡觉。 如此过去两天,碙州岛上的气氛竟然不再那么凝重。将士们看着元军迟迟不动,都已经有些习惯元军的浩荡阵势了。 有些老兵油子知晓此战过后可能不能活,更是大鱼大肉,好不快活。 赵洞庭也不管,只要这些将士不犯军规,便任由他们快活。 这日丑时,张弘范、李恒两人又在帅船上对坐。不过身前还站着许多身穿甲胄的将领。 天色黑得浓郁,即便是就在碙州岛岸不远,他们瞧碙州岛也瞧不真切。 李恒问道:“弘范兄,可是打算进攻了?” 从这两天张弘范总是让将士们好些休息,他就看出来张弘范不会拖延太久。载着他们此行从福州直达雷州,粮草不丰,也根本没有足够的本钱耗得太久。 “嗯。” 张弘范轻轻放下酒杯,眼眸微微睁开,轻喝道:“众将听令!” 他自认为此时宋朝军队肯定已经疲乏不堪。 站在他们前面的元朝将领们纷纷单膝跪下,齐声答道:“末将在!” 这些将领中,有蒙古族将领,也有外族将领,但更多的还是南宋降将。张弘范、李恒两人特意带这些降将来,是因为他们熟悉南宋的情况。 眼神从那些降将们的脸上扫过,张弘范道:“哪位将军愿意去劝降南宋小皇帝?” 南宋降将们看到他刚刚的眼神,知道这件差事肯定得落在自己头上。不过,这的确是个捞军工的好机会。 登时就有四个降将拱手道:“末将请命!” 张弘范轻轻点头,眼神最终放在一个魁梧将领的身上,道:“范将军,此行便由你去罢!” 这魁梧将领名为范文虎,在投降元朝以前,乃是南宋禁军的副都指挥使。 说着,张弘范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劝降信,向范文虎递去。 范文虎连忙起身上前接过,并道:“末将定当完成主帅任务!” 张弘范摆摆手,“嗯,去罢!” 他的官威极浓,即便是这轻微的动作,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范文虎抱拳离开。 然后,他带着两个兵卒,手持火把,划船往碙州岛上去。 两个兵卒嘴里不住呼喊:“我们乃是元朝使者,求见南宋皇帝!” 帅船上,李恒问张弘范道:“弘范兄,你猜南宋皇帝竟然不离开碙州,是不是早已抱着投降的心思?” 张弘范轻拈胡须,笑道:“这并不重要。若他投降,我们省去兵戈之苦,若他不降,见到我军使者,张世杰那些人也会猜想得到我们准备进攻,以他们那点胆色,便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也得颤上两颤。南宋朝廷,必当在我们兄弟两个的手下败亡。” 说完,他便对身前将领们说道:“尔等下去备战,若是宋皇帝不降,前军、中军寅时一到,立刻攻岛,务必直捣宋帝行宫!后军整备,若是宋帝逃逸,立刻绕到岛屿后方,烧毁他们的船只。” “领命!” 众将领命,匆匆各自回去船队。 张弘范选择寅时进攻这也是有学问的,寅时是凌晨三点,正是人最为疲乏,想要睡觉的时候。 李恒稍作沉吟,佩服道:“一耗、一吓,宋军身心疲惫,败局已定,仁兄大才啊!” 张弘范脸上也不禁是微有得意。若是被别人夸赞,他或许不在乎,但李恒可也是元朝有名的大将,不比他张弘范要差多少,他的夸赞含金量可不低。 而这个时候,范文虎也已经到得岛上。 一队巡逻的南宋禁卫军瞬间将他们围拢起来。 范文虎昂首挺胸,说道:“我乃元朝使者,来劝降你们皇帝的,快些带我去见。” 虽然他自己以前也是南宋将领,但却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南宋军士。他很清楚他们有多么的孱弱。 只是他自然怎么也想不到,碙州岛上这些天经历这么多事,将士们也不再是以前那样的心思。赵洞庭的坚韧不拔的战意感染到他们,让得他们心里也早已燃起熊熊火焰。 当即,这队禁卫的小队长就喝道:“元朝使者又怎么样?到得碙州岛,是虎你也得给我趴着!” “放肆!” 范文虎怒不可遏。 但那小队长却懒得理他,对手下士卒吩咐道:“将他们押起来,带去面见皇上。” 士卒们的长枪立刻就对准了范文虎和他旁边的那两个小卒。 范文虎是武夫出身,身手不俗,大怒之下就想要动手,但是想起张弘范的命令,却又只得忍着。 他知道,就算自己干掉这些南宋禁卫,回去也只有挨罚的份。张弘范治军严格,向来都不讲什么情面的。 再者他是降将,心里就更害怕张弘范拿自己立威了。 “哼!” 想到此处,范文虎重重哼了声,任由禁卫用枪押着往山上行宫走去。 他心里打定主意,若是宋帝不降,等到大军进攻,定要把这碙州岛上的将士都赶尽杀绝。 就这样,一队禁卫押着范文虎三人,避过埋雷区,到了赵洞庭的寝宫外。 侍卫进去禀报。 赵洞庭很快走出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范文虎,道:“你是谁?” 范文虎不卑不亢道:“元将范文虎!” 这个时候,李元秀也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范文虎立刻露出怒容来,“范文虎你个叛将!竟然敢来!” 范文虎嗤笑道:“我乃元朝使臣,来劝降尔等,为何不敢来?” 他以前在临安为官,和李元秀自然是认识的。 李元秀愤愤道:“你有何面目来见皇上?” 范文虎道:“你们南宋君主昏庸,佞臣当道,我投元是明哲保身,要说没有面目,也该是你们这些昏君佞臣没有面目见我才是。” 李元秀更是怒不可遏,还要再说,但是却被赵洞庭止住。 赵洞庭见范文虎口口声声都是你们南宋,对南宋的孱弱嗤之以鼻,知道这个降将心思都已经在元朝,心里微微冷笑,说道:“既然你是来劝降的,那就得有个劝的样子。你且说说,你打算怎么说服朕弃械投降?” 范文虎满脸自信指向大海,冷笑道:“我朝雄军在此,你若不详,只有死路一条。” 赵洞庭道:“那我若是降呢?” 李元秀在旁边大急。 范文虎更为得意,“你若是降,兴许我朝皇帝还能许你做个安乐王爷。” “安乐王爷?” 赵洞庭笑笑,“貌似也还挺不错的。” 不过紧接着他却豁然变脸,脸色彻底阴沉下去,喝道:“来人,将这不忠不义的叛将拉下去,斩首示众!” 旁边禁卫的长枪立刻叉到范文虎的脖子上。 范文虎被架住,有些发懵,随即勃然怒道:“你敢杀我?” 章节目录 035.碙州首战(一) 035.碙州首战(一) “不敢?” 赵洞庭冷冷道:“你本为宋将,投降元朝乃是不忠。奉命劝降,对旧主、同僚出言不逊,乃是不义。像你这样不忠不义的人,人人得而诛之,朕怎不敢杀你?” 范文虎见赵洞庭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杀气凛然,心里也不禁有些害怕,张张嘴,说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难道连规矩都不顾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叛宋投元。现在只想以这个理由保住自己的小命。 赵洞庭只是嗤笑,“抱歉,朕不懂这些规矩。你可以去阎王那告我。” 说完便向那些禁卫打了个眼色。 禁卫们会意,几杆长枪瞬间戳进范文虎的后背,架在脖子上的那两杆更是将他的脖子都给划开大半。 鲜血喷涌。 可惜范文虎满身武艺,竟是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魂归了地府。 他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过南宋皇帝敢杀自己,只想着该怎么好好在南宋那些旧同僚面前好好耀武扬威,让他们看看,虽然他以前官位不高,但现在,也是需要他们仰望的存在。 现在,这些愿望自然只能跟着他烟消云散了。 两个元军小卒跪在旁边看到范文虎被杀,吓得脸色大变,簌簌发抖。 赵洞庭看着范文虎血淋淋的尸体也是有些犯恶心,他毕竟没怎么见过这样的血腥场面。强行将心里的不适压下去,他对两个元军小卒说道:“你们带着他的头颅回去,告诉张弘范,再派这样的降将来,朕来一个杀一个。” 说完他便拂袖又回寝宫里去了。 范文虎的头颅被禁卫割下来,元军小卒哆哆嗦嗦地捧着,被禁卫们又押下山去。不过他们能够逃得性命,已经是万分侥幸了。 很快,两人又划船回到元军船队中,然后直奔张弘范帅船而去。现在三军未动,各船之间都连着桥板。 张弘范看着他们两捧着范文虎的头颅回来,和李恒两人都是大惊,对望一眼,俱是觉得不敢置信。 张弘范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他真没想过范文虎完完整整的去,只会剩个头颅回来。战端未开就先折损大将,这可不是好兆头。 两个小卒哆哆嗦嗦、老老实实答道:“范将军带着我俩刚刚见到宋朝皇帝,没说几句,宋朝皇帝就下令将范将军给斩了,他还说……” 张弘范已是大怒,“狂妄小儿!他还说什么?” 小卒低着脑袋答道:“他说主帅您若再派降将去劝降,他便见一个杀一个。” “好好,好哇……” 张弘范怒得咬牙切齿,“我倒是小瞧你们这些人的胆量和决心了!” 李恒突然在旁边轻声道:“弘范兄,制怒啊……” 张弘范微微怔住,然后脸上的怒色竟然是极快隐去。他坐回到椅子上,稍微感激地看了眼李恒,对两个小卒摆摆手,“行了,你们下去罢!” “制怒”两字,对一军主帅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两个小卒叩头就走。 张弘范看着他们离开帅船,对李恒道:“多谢李恒贤弟提醒,若不是你,老哥怕是都要忍不住立刻挥军杀上山去了。那个宋朝皇帝竟然连使臣都斩,实在是对老哥我莫大的侮辱啊……” 李恒闻言淡淡一笑,举杯道:“弘范兄何不这样想?南宋君臣不顾规矩匆忙斩杀范文虎,定是害怕军心大乱,这足以说明他们现在已是惊弓之鸟。失个范文虎,却得知南宋军心大乱的情况,也不是亏本的事。” 他虽然也不是蒙古族人,但向来瞧不起范文虎等这些南宋降将,是以他对范文虎的死根本没有任何痛心,就好像死只蚂蚁一般。 别看他李恒笑起来像弥勒佛似的,但实际上可是个心狠手辣,在元朝朝廷都颇有名气的笑面虎。 张弘范听他这样说,想想也是,脸色真正的彻底缓和下来。 而这时,离着寅时也已近了。 这边赵洞庭回到寝宫里,也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突然惊想,“元军要来进攻了!” 他想着,张弘范早不派人来劝降,现在派来,定有用意。 他刚刚果断斩杀范文虎,也的确有防范军心不稳的心思。再者,也是想威慑张弘范,免得他再派人来劝降。同时,还有威慑南宋大臣的意思。赵洞庭心里明白,哪怕自己最近威望极高,朝廷中也肯定还有不少人抱有投降的心思。 从床上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外,对门旁侍卫说道:“去通知张世杰大人,做好战斗准备。” “是!” 侍卫们领命下去。 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南宋将士们肯快都行动起来。这两天元军睡得好,他们同样也吃得好、睡得香。 寅时刚到(3点),只听得元军战船上号角声铺天盖地般响起。 要发起进攻了! 赵洞庭抱着望远镜又往崖畔跑去。 李元秀、颖儿、乐舞,还有数十名武艺不俗的侍卫紧紧跟在他的旁侧。 到得崖边,只见到元军战船继续向着碙州岛挺近。不过数分钟,便到岸边,数百艘船沿岸列开。 每艘海船上都有极宽极长的板桥从里面探出来,然后搭在碙州岛岸上。 紧接着,号角声忽然转为如雷鼓声。一响接着一响的鼓声好似要将这夜空都震破。 无数背负箭囊,手持长枪的女真族士卒率先从战船内冲向碙州岛上,踏得板桥吱呀作响。 自战船上还有小船放下来,将一批批战马输送上岸。 元朝军队驳杂,皇帝忽必烈知人善用,纳得无数贤臣名将。其中军队组成大概分为蒙古族本族军、灭金后招降的女真族军、汉军,以及后面陆续投降的南宋军。张弘范是汉族,但是是在金国境内被降的,他的手下有不少女真族将士,而且倍受他的信任和喜爱。 是以,这些女真族将士在他指挥的军队中向来都是担任前锋。 不过十余分钟,便有上万名女真族将士在碙州岛岸登陆,并且离开阵势,蓄势待发。 紧随其后,又是中军。这些多是金国境内的汉人军队组成,声威虽不及女真军队,但也不弱。 忽必烈兵锋极盛,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初具雏形。 又过去些许时间,前锋军、中军足足接近四万人登上碙州岛,在海滩上列阵,密密麻麻,火把涌动。 赵洞庭手持望远镜在崖畔看着,勉强能够看得清楚。 张世杰在他旁边,也拿着望远镜,说道:“皇上,看来元军这是想要一鼓作气攻上来啊!” 赵洞庭轻轻点头。 张世杰面上露出微微笑容来,“看来他们的粮草并不丰足。” 赵洞庭又是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他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心里震撼,原来古代打仗人山人海,这么唬人。 饶是他高高站在崖畔,也能感觉到元军军队那弄弄的肃杀之气。 而在元军帅船上,张弘范、李恒和那些蒙古族监军们自然是看不到碙州岛上情况的,但他们个个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显然对碙州岛志在必得。 有将领来报,“主帅,我军已准备妥当!” “好!” 张弘范挥斥方遒,“击鼓进攻!” 元军的擂鼓手得到号令,鼓声立刻由缓转急,轰隆隆如雷雨夜连绵不绝的雷声。 几乎同时,碙州岛上宋军的鼓声也是震响起来。 “冲啊!” 元军女真族前锋军以马军为前阵、步军殿后,呼喊声震天,就要向着行宫杀去。 而这时,在他们的左右两侧,各自有一股南宋军队冲杀过来。 夜色浓郁,元军看不到宋军的布置,可岳鹏他们个个都有望远镜,却是隐约瞧得清楚元军的动向的。 元军登岛时那么多火把招摇,他们就已经带着军士在旁边不远处埋伏起来了。 不过元军将领们倒也不慌,知晓宋军不是傻乎乎瞪眼看着己方的军队冲上行宫,呼啸起来,各自带着人马就朝岳鹏、苏泉荡的军队迎去。 元军出名的能征善战,士卒勇敢,也只是片刻慌乱,很快便镇定下来。 在他们的眼中,南宋的军队,那就是小绵羊。 章节目录 036.碙州首战(二) 036.碙州首战(二) 两军喊声沸天,很快厮杀起来。 元军匆匆攻岛,自然是轻装上阵,不可能携带非常规武器。南宋军又有地雷作为底子,没有制造任何的防御工事,是以两军都是直接冲锋,血淋淋的兵刃见红。 崖畔,赵洞庭看着元军火把涌动,喃喃自语,“冲杀了……” 他心里自然还是有些紧张的。 张世杰这时候已不在旁边,到山腰处去指挥全局去了。 崖畔上的人看着下面的火把,听着海风中挟带上来的喊杀声,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震撼的场面,总是能让人心生凝重。 元军帅船上,张弘范、李恒两人却是对饮笑谈。他们都是战场老将,已经习惯这样的场面。 不断有传讯兵过来汇报战场情况,两人恍若未闻。 战场上。 岳鹏踏马持枪,冲杀在大军的最前面,他怒目圆睁,嘴里大声呼喝:“元贼受死!” 以前他只是个小卒,宋军又是连连避战,逢战必逃,连战场都没怎么上过。如今他却是先锋大将,得遇圣君,只觉得浑身血脉喷张,对周围元军小卒不管不顾,直奔那些元军统帅而去。 冲到一元军千夫长近前,岳鹏一招灵蛇探头,枪头直取这千夫长喉咙。 他乃是名将岳飞后裔,虽不是嫡系,但也将岳家枪法练得滚瓜烂熟,如臂指使。 元军千夫长连忙用手中大刀招架。 只听得“当”的脆响,元军千夫长只觉得双手传来巨力,不禁骇然,连座下高头大马都后退两步。 岳家枪法是岳飞所创,不及很多武林功夫那般精妙,却是最为适合战场厮杀。 元军千夫长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而这时,岳鹏的枪已经又是朝他头颅刺来。 他出招势大力沉,如同雷霆。 “宋军怎会有这般骁勇的大将!” 元军千夫长仓促挥刀架住,竟是双臂微微发麻,更是骇然起来。 岳鹏枪被架住,脸色不变,瞬间变招,由刺为削。 元军千夫长慌忙低头,但头上铜盔却是被银枪扫落在地。 他登时心怯无比,勒转马头便想奔逃。但方等他勒马,岳鹏银枪已是直直刺穿他的心口。 战场厮杀,生死只在瞬息,心生怯意往往离死不远。 “杀!” 岳鹏将元军千夫长挑落马下,振臂高呼。 南宋禁卫们见到主将如此厉害,都是呐喊,军心大振。以前只见过己方将领或败或逃,实在很少见过这样将元军将领给干脆利落挑下马去的。 一时间,饶是元军悍勇,竟也被南宋禁军冲垮前排阵势。 这便是悍将的用处。将怂兵怂,将勇,则兵勇。 如此战到天色微亮。 两军仍是厮杀不止,喊声连天。 地面上躺着无数的宋、元两军尸首,杂乱横陈。 只是岳鹏、苏泉荡两人虽然骁勇,南宋将士也是军心振奋,但到底人数远远不及元军,这时已经露出颓势来。 他们两人竭力集合兵马,周围军士数量也不过三千。而元军浩浩荡荡,根本难以看到边际。 元军帅船上,张弘范、李恒两人还在对饮,只是脸上显得更是成竹在胸。 崖上,赵洞庭挺风而立。 有侍卫匆匆来报,“皇上,张大人问是否鸣金!” 击鼓进军,鸣金收兵。这是古代打仗时的传令方法。 赵洞庭点点头,“鸣金!” 他虽是个门外汉,但也看得出来岳鹏他们被包围得越来越紧,若是再不收兵,他们怕就冲不出来了。 元军中军已经摆出弓阵,只等得岳鹏和苏泉荡彻底被围,两军不再混战,立刻就会有漫天箭雨向他们落去。 张弘范看向硇洲岛岸,轻声道:“宋军两万余人,这里怕是只有半数吧?” 他的眼力竟是极准。 李恒笑道:“宋帝君臣怕死,不敢倾巢而出也是应当。” 两人又是碰杯,不再将这事放在心上。 眼看着这两股宋军就要支撑不住了,只待他们被灭,那山上的宋军也只有被步步蚕食的份。 胜利的天平,似乎越来越向着元军倾斜。 就在这时,宋军山上终于响起连片钲(一种铜质乐器)声。 岳鹏、苏泉荡眼神各是一凛,大喝道:“随我冲杀!” 旁边举着大旗的将领连忙摇旗。 终于鸣金了。 岳鹏、苏泉荡这时候心里其实也重重松了口气,再不鸣金,他们真的要撑不住了。 不过元军将领们也不是傻的,见到宋军鸣金,立刻振臂高呼:“杀!” 他们只以为宋军必定心生怯意,这个时候正是一鼓作气将他们彻底灭掉的最佳时机。 他们自然想不到,这只是宋军的诱敌之计。 宋军将士们都知道硇洲岛上到处埋着雷,压根不惊慌,只是跟着岳鹏、苏泉荡向外猛冲。甚至他们的战斗力有再次回涨之势,因为他们都想看看元军发现中计时会是什么场景。 如此又过去数十分钟,岳鹏、苏泉荡两人竟是率军硬生生先后冲出元军包围圈去。 元军弓箭手摆好架势许久,却连放箭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身后,只有成群的元军在追击。到嘴的鸭子都飞了,他们气得不行,哪里舍得让岳鹏、苏泉荡就这么跑掉? 而且最可恨的是,经历刚刚这连番厮杀,他们的损失比宋军还要大。 以前和南宋打仗以来,他们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元军的将领都觉得不能忍,这时候主帅没有鸣金下令,他们自然是追击不停。 那边,传讯兵跑到张弘范帅船上报告战局,连张弘范都不禁是微怒,“怎的这般无用?” 他也没想到己方数万人竟然还被会那两股宋军给冲出去。 李恒微微沉吟,说道:“看来小皇帝旁边的这些禁卫还真不是那些厢军可比的。” 不过他也没太放在心上,不论在谁看来,南宋君臣都已经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也没谁觉得岳鹏、苏泉荡逃跑有诈,因为他们真是到撑不住的时候才逃离的,看起来实非得以。 再者说,便是有诈,他们也不用怕。五万元军对两万宋军,他们又是常胜之师,不可能会败。 于是,张弘范和李恒继续坦然坐着,全然没有鸣金收兵的打算。 赵洞庭在崖畔看着苏泉荡、岳鹏领军离葫芦口、黄龙岭越来越近,心里有些激动,连呼吸都渐渐急促。 胜负的关键时刻就要到了。 忽地,他喊道:“杨将军,率两千军士随我下山!” 杨仪洞和杨淑妃这时也在崖边,听到赵洞庭这么说,微微愣住,“皇上您要下山?冲杀?” 杨淑妃忙说:“昰儿,不得莽撞!” 赵洞庭哭笑不得地摇头道:“不是,我是佯装下山逃跑,吸引元军来攻而已。” 他也不是傻的,虽然没打过仗,但元军不烧毁宋朝船只,这摆明是给宋军故意留条后路做圈套。这根本就不能说是阴谋,已经算是阳谋了,因为宋军若败,他们只有上船,根本没有别的出路。 杨仪洞听赵洞庭这么说,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下去集合兵马。 只是杨淑妃还不放心,说道:“昰儿,此时下去是不是太危险了?” 她实在不愿意看到赵洞庭再遭遇任何危险。 赵洞庭心里也没底,但嘴里还是说道:“无妨,有李公公在侧,孩儿定然无恙。” 这时,颖儿在旁边忽然说道:“皇上,要不让奴婢扮做您的模样,去诱导元军吧!” 赵洞庭果断摇头,“不行!你身形样貌和朕的区别太大,元军有可能看出端倪,到时候反而坏事。” “我去!” 乐舞猛地走到赵洞庭面前,“我的身高和你差不多,穿上你的衣服,元军定然看不出来。” 赵洞庭愣住。 颖儿则是说道:“那我假扮太后娘娘,随乐舞下山。” 赵洞庭心中感动,但却更是不愿让两女前往,只道:“朕不同意,朕必须亲自……” 话还没有说完,他身前的乐舞竟是突然动手,一记掌刀砍在了赵洞庭的后脖子上。 赵洞庭瞪圆眼睛,怔怔看着乐舞,晕倒在地。 他虽然练武有些时日,但一来没和人交过手,二来也没有防备,自然躲不过乐舞的偷袭。 章节目录 037.碙州首战(三) 037.碙州首战(三) 不多时,行宫中便有两千余军士匆匆往山下行去。 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是被元军帅船上的张弘范等人瞧个清楚。 张弘范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激动道:“宋皇逃逸了!命令后军出发烧船拦截。” 元军帅船上鼓点如雨。 极快,便有数十艘海船匆匆往硇洲岛的另一侧开去。这些海船两旁都装有许多水车似的轮桨,速度极快。 李恒微笑道:“我军胜局已定了。” 宋帝逃跑,更让他们觉得宋军已无依仗。 那头苏泉荡和岳鹏也迟早得被追上,只有全军覆没的份。 时间缓缓流逝。 等赵洞庭幽幽醒转过来,人还在崖上。他低头瞧瞧,身上盖着件大氅,是那边户部尚书陈江涵的。颖儿、乐舞已不见人影,杨淑妃穿着颖儿的衣服。 赵洞庭轻轻叹息了声,“她们下山去了?” 旁边李元秀轻声应是。 赵洞庭爬起身来,用望远镜往山下瞧去,虽然他晕倒的时间不长,但这个时候乐雾、颖儿已经随着大军往山下去了。 再看海上,元军数十艘海船正拨浪疾行。张弘范帅船旁边只剩下寥寥几艘战船。 山脚下,岳鹏、苏泉荡率军还在逃窜,渐渐将元军吸引往黄龙岭和葫芦沟。 赵洞庭轻声呢喃,“终于倾巢而出了,享受我为你们准备的地雷盛宴吧……” 随即他的眼睛又紧紧盯向乐舞和杨仪洞那支军队,并对旁边的侍卫吩咐道:“你下去吩咐杨将军,只待元贼到达北岸,立刻让他率军后退,同样将元贼引去葫芦口,和岳将军汇于一处。另外,务必将颖儿和乐舞给安全送上山来!” 旁边侍卫连忙应是,然后往下面杨仪洞的部队跑去。 过阵子,赵洞庭又道:“去告诉张大人,让将士们做好准备,只待雷声响起,便冲下山去,雷声停时冲杀,务必将来犯元军赶尽杀绝!” 禁卫还有近万人马未动,屯于张世杰帅营周围。 “是!” 又有个侍卫领命匆忙离开。 赵洞庭站在崖畔纵观全局,不再言语。 终于,碙州岛北岸率先火起。 南宋数十艘搁浅在海滩处的战船被元军后军用火油点燃,霎时间大火滔天,浓烟滚滚。 张弘范看着浓烟直冲云霄,握拳道:“大事成矣!” 旁边元朝的监军们都是面泛微笑,李恒也露出弥勒佛似的笑容。 杨仪洞得到侍卫的传令,按着赵洞庭的意思,连忙往葫芦口“逃窜”而去。 在路上,他又派遣一队侍卫,要他们将颖儿、乐舞送回山上去。他知道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孩都是皇上的心头肉。 没曾想,乐舞却是不愿,喊道:“我要杀贼!” 杨仪洞哭笑不得,可不敢对乐舞不客气,只能求助的眼神看向颖儿。 颖儿微笑着,对乐舞说道:“丫头,你穿着龙袍,怎么杀贼?只会成为活靶子的。” 乐舞这才想起这茬来,撇撇嘴,只能作罢。 她又不傻,当然知道穿着龙袍会成为元贼的众矢之的。 杨仪洞对颖儿投去赞赏眼神,连忙让侍卫护送她们两个立刻上山。 等她们刚走,他便又率军往葫芦口而去。这个时候,北岸的元军已经在陆续登岸。 又过去数十分钟。 杨仪洞赶到葫芦口,正巧和被元军“追”进葫芦口的岳鹏遭遇。 “岳将军!” 杨仪洞驱马到岳鹏旁边。 岳鹏惊讶道:“杨将军怎的来了?” 杨仪洞答道:“皇上让我吸引北岸元军,来和你汇合。” “好!” 岳鹏道:“我等这次必将元贼全军覆没。” 说完两人也不再说,跃马扬鞭,率军匆匆往葫芦口内赶去。后头元军离得近些的,已不过数百米。 苏泉荡那边,离黄龙岭也是不远。 元军帅船上张弘范等人得知这种局面,更是觉得宋军败局已定。 有个蒙古族监军说道:“还说宋朝的什么张世杰是个能征善战的将领,原来就这点本事。” 旁边有人立刻道:“都是宋军鼓吹而已,除去襄阳之战的那位,宋军名将屈指可数。” 张弘范、李恒两人闻言也不禁是微微点头。 如果宋军的防御策略真是张世杰定的,那只能说,张世杰真是浪得虚名。他的策略,完全是自寻死路。 可想到此处,张弘范的心里却陡然生出些不详的预感来。 南宋张世杰就算浪得虚名,也绝不至于如此草包才是。 莫非有诈? 可现在占尽先机,他却舍不得鸣金收兵。便是想要鸣金,旁边的李恒和那些监军怕也不会同意。 脸色微微沉吟下来,张世杰心里暗道:“且看看战局如何变化再说……” “轰隆隆……” 他正想着,只突然听得巨响。 碙州岛上忽然灰尘涌起,山石滚滚,巨响不断,似乎连整座岛都在微微摇晃。 张弘范脸色瞬间大变,“宋军有诈!” 他当然知道这种动静绝不可能是己方将士弄出来的,情急之下连声音都破音了,“快鸣金收兵!” 旁边蒙古族监军们的微笑僵在脸上,李恒震撼望着碙州岛。 相比他们,在崖畔的赵洞庭等人明显兴奋不已。 赵洞庭看着元军追进葫芦口,就知道大势已成。他在葫芦口内、两旁崖壁上都装了无数的拉雷。 这些拉雷足足有数千个之多,来再多的元军也吃得下。 听到元军帅船处仓促响起的鸣金声,赵洞庭等人脸上的笑容就更为畅快了。 张弘范反应虽快,但他太过异想天开了。 这军,不是他想收回去,便能收得回去的。 话说元军前锋军大将石抹明安和后军大将李和睦也在葫芦口汇聚。两人眼瞧葫芦口地形,连忙勒住马头,止住军士。 葫芦口乃是谷地,逢谷不入,这是每个将领都知道的常识。石抹明安和李和睦都是元军大将,自然不会连这都不懂。 立在谷口,身形高大,手持狼牙棒的石抹明安问旁边偏将道:“此地地形极好埋伏,你说宋军会不会是故意诱导我军来此?” 他乃是金朝降将,素来以天生神力闻名,是元朝收纳的降将中出名的高手。 偏将听他发问,大道:“将军,主帅说宋军不过两万余人,我们此时已见得上万,他们纵是在崖上埋伏,也最多不过数千人。我女真儿郎们骁勇善战,又有后将军李和睦率军在此,共同攻进去,哪怕宋军真的埋伏于此,我们也可以将他们杀得屁滚尿流。” 石抹明安轻轻点头,“你说的有些道理。” 说罢,他猛然将手中狼牙棒高高举起,大喝道:“女真儿郎们,随本将军冲杀进去!” 然后双腿猛夹胯下坐骑,率先向着谷内冲去。 旁侧李和睦见到石抹明安大军开动,也不再迟疑,也是高呼:“将士们,随我冲杀!” 两股人马便如同两股洪流般向着葫芦口内冲去,马蹄阵阵,尘土飞扬。 冲进葫芦口,见到宋军的后排将士还在前方,他们更是卖力,“将宋军赶尽杀绝!” 然而,就在他们全军三万余人浩浩荡荡都冲进葫芦口时,却只听得两旁崖壁轰隆声响。 石抹明安抬头一瞧,脸色微变。 之间两侧崖壁上碎石滚滚,无数的石头炸开,往下滚落而来。 “果真有埋伏!” 石抹明安强自压下心头惊慌,再度大喊:“儿郎们!杀!” 他手中狼牙棒挥舞得密不透风,接连将滚落到头顶的石头砸开。 但那些女真士卒可没有他这么好的本事,登时惨叫连连,无数人被石头砸得血肉模糊。 战马受惊,元军阵形大乱。 李和睦乃是南宋降将,麾下兵马还不如女真士卒,更是损失惨重,哀嚎连天。 他勒住马头,就要退走。但马蹄才刚刚抬起,身下却是响起轰隆声。 李和睦连带着他旁边的几个近卫都被尘土覆盖,而后抛飞出去,浑身焦黑,顿时毙命。 他所率的后军见到主帅阵亡,将旗倒下,更是慌乱。 紧接着,地雷爆炸声便如雨夜春雷般不断炸响起来。 不计其数的元军被炸得血肉模糊。 石抹明安当真骁勇,仍是率军往前冲锋。 但是,才冲不到数十米。他的脚下也突然是有爆炸声响。 石抹明安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掀飞出去,倒在地上,嘴角汩汩淌出鲜血。 他后面的那些女真骑兵勒不住受惊的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马从主帅身上踩踏过去。 一路尘土过去,石抹明安连尸体都瞧不着了。 这位在史上都留有名号的元朝大将,竟是因为赵洞庭的到来,而被改变命运,横死葫芦口。 元军两位大将接连阵亡,士卒损失无数,那些心生怯意的军士便都向谷外跑去。 但刚跑到谷口,无数地面炸开,又是将他们一个个都炸飞出去。 到处都是雷。 直到这个时候,元军帅船上的鸣金声才传过来。 仅剩的将领们有心想要率军冲杀出去,但是根本已经号令不住。只能满脸绝望地看着一个个士卒被炸死,无奈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元军三万人马互相践踏,因此折损的人甚至不必滚石砸死、地雷炸死的人要少。 有将领通红着双眼仰头痛呼:“我军完矣!” 然后眼睁睁看着滚石在自己眼前越变越大,整颗头颅被砸得粉碎。 短短时间内,葫芦口内元军已是碎尸遍地,很少有人还能留个囫囵尸首。 赵洞庭站在崖畔,受着气氛感染,不禁举剑高呼,“杀!” 无数南宋老臣在旁热泪盈眶。 现在的大宋,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宋军帅营处,数千兵马俯冲下山。 而苏泉荡、杨仪洞两人冲出葫芦口后听得地雷声便勒马止军,命令后军做前军,只待往回冲杀。 只是,黄龙岭那边,元军却是还未冲上黄龙岭。 他们听得帅船鸣金,竟是匆匆停住,不再追击。 元军军纪严明,出名的令行禁止。再者,葫芦口那边的地雷声也是让他们心生忌惮。 苏泉荡看此情形,不禁微急。 “随我往回冲杀!” 他调转马头,将背后弓箭取到手上,又往回向着元军冲杀过去。 章节目录 038.碙州首战(四) 038.碙州首战(四) 禁卫军们虽然疲惫,但听得雷响阵阵,也是振奋。忙随着苏泉荡掉头往元军冲杀而去。 元军听得鸣金,则是慌忙撤军。 于是,刚刚还是元军在追,宋军在逃,在眨眼间,双方角色就发生了对换。 苏泉荡率军杀到元军尾侧,枪舞如龙,奋力斩杀。 他心知想要再把元军引上黄龙岭已是不太可能了,他只想尽可能拖延住元军,等主帅派人来援。 元军首尾不能相援,将领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后军被逐渐蚕食,心里那是憋屈万分。 他们两万人,竟是被南宋区区三千军士咬着尾巴打。 只是,金鸣声不断传来,主帅催促退军,他们也是无可奈何。 他们自是不知道,其实在帅船上,张弘范比他们更要无奈,更要憋气,更要生气。 因为,葫芦口内震响连天,却迟迟不见元军大部队奔逃出来。 张弘范在船上得知这个消息,就知道冲进葫芦口的将士怕是难以再活着出来了。要是能冲出来,不至于等到现在。 只是他实在是想不通,宋军是如何弄出来的这么大的响动。 “鸣金!鸣金!” 张弘范越想越是恼怒,甚至有些气急败坏起来,不断呼喝。 他想要派兵去救,可此时身边却无兵可用,这让他憋屈无比。刚刚还胜券在握,转眼却是遭逢大变,更让他怒不可遏,一口气压在心口,只恨不得将眼前所有人都杀死泄愤才好。 此时此刻,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才是真正的傻瓜。 之前的所有,显然都是宋军的诡计。亏他以为,他们正在将宋军渐渐逼入绝路。 还在黄龙岭的元军听到金鸣声更为急促,不禁更是焦急。 如此过去十余分钟,葫芦口那边炸响声才渐渐停歇。 岳鹏、杨仪洞立在阵前,听到爆炸声停止下来,立时举起武器高声喝道:“将士们!杀呀!” 数千人马瞬间卷起无数灰尘,如黄龙般向着葫芦口内又冲杀进去。 待得他们刚刚出现在葫芦口里,崖壁两侧负责拉雷的侍卫、禁卫们也都纷纷冲杀下来。 在地雷余波中侥幸逃得生天的元军士卒们更是心如死灰,看不到丝毫胜利的希望了。 有不少人直接扔掉武器,跪在地上投降。任由那些将领们如何呼喝,也没有丝毫作用。 死的死、伤的伤,现在仅剩不到数千残军,又被宋军包围,还有什么好打的? 在古代,投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毕竟谁也不想枉自白白送掉性命。 岳鹏、杨仪洞率军冲杀进来后,也不管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卒,对着那些兀自顽抗的元军就是一通砍瓜切菜。 一方战意昂然,一方士气全无,其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半个时辰,在场便只剩下数千跪倒在地的元军降卒。 南宋将士们呐喊连天,激动不已。 岳鹏手下将士已经糜战数个小时,其后,杨仪洞让他留在葫芦口收拾战场,自己率军又往黄龙岭赶去。 这个时候,黄龙岭元、宋双方还在血战之中。 苏泉荡率军死死咬住元军尾巴,拖延将近四十分钟,从行宫冲下来的援军终于赶到。 这些都是生力军,见到葫芦口大捷,士气也是极盛。他们从战场左侧插入,直捣元军腹部。 元军想要逃到海上,奈何追得太深,这个时候离着海边尚且都还有不近距离。 行宫禁军的加入,更是让得他们的形势如同雪上加霜。 海上金鸣声兀自在响,但元军却是想撤都撤不掉了。 坐镇军前的大将完颜章看到中军都被咬住,知道怕是执意撤退也得损失惨重,咬咬牙,索性不再管那金鸣声,振臂呼道:“众将士随我往回冲杀!” 将旗飘舞,一众元军又向往回杀去。 但是还没冲多远,完颜章却是发现自己有些想当然了。 他率前军往回冲,可如惊弓之鸟一般的中军、后军还在仓惶后退。光是这些后退的军士就将他们的去路牢牢拦住了,根本连宋军的边都挨不住。 眼看着宋军如虎,以极快的速度将己方的将士吞食掉,完颜章只觉得回天乏力。 虽然他所率军士逾两万人,但都经过数个小时的拼杀,已是疲乏不堪,又军心大乱。现在根本不是宋军的对手。 重重的将手中长枪扔在地上,完颜章叹道:“我军败了,投降罢!” 他不是蒙古族人,对元朝廷并不至于到死忠的地步。 旁边的蒙古族监军立时喝骂:“完颜章,你竟敢投降?” 说着他抽刀便砍向完颜章而去。 完颜章心有防备,侧身躲过,从旁边侍卫手中夺过长枪,扭身就是一枪。 这枪直接将那不会武艺的监军胸膛洞穿。 完颜章高声喝道:“大势已去,我等若不投降,难道等着被宋军杀死吗?” 他是主将,听到连他都这么说,本来就心生惶惶的元军们更是没有丁点儿战意了。况且,这些军士里面本来就有不少是完颜章的旧部。 忽必烈重用外族人,虽然军威极盛,但也不得不说有不少的隐患。 完颜章旁边的亲信们率先扔下手中武器。 然后这情形便如骨诺牌似的,一圈一圈在元军中荡开,无数的元军都选择了弃械投降。 有些不愿降的元朝死忠,因为不忿周围人的行径,甚至被自己人给斩杀当场。 苏泉荡浑身浴血,身上数处受创,但还在军中厮杀,杀着杀着,突然察觉,眼前的元军竟然都跪下了。 这只差没让他热泪盈眶,举枪长啸起来。 他没能将元军吸引到黄龙岭上,但所幸,还是将他们全部给留下来了。 他没有辜负皇上的期望。 等杨仪洞匆匆赶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南宋军士们正在收拾地上降军的武器。 元军降卒被聚拢到一起,团团包围着,竟是还有上万人马。 杨仪洞见状大喜,连忙差遣手下传令兵道:“速速去将捷报禀告太后和皇上。” 葫芦口、黄龙岭接连大捷,此战尘埃落定,宋军可谓大获全胜。 其实,不用他报,赵洞庭已经在崖畔用望远镜瞧得清清楚楚。可以说,刚刚大战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 见到黄龙岭元军投降,赵洞庭放下望远镜,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来,对周边大臣们道:“元贼降了。” 这些个大臣们之前听到雷响,但却看不清山下情况,心里本是有些惴惴不安,此时听得这话,不禁都是狂喜。随即,无数的恭维声便向着赵洞庭扑面而来。 赵洞庭坦然受之。 颖儿在他旁边轻轻微笑。 过去几分钟,赵洞庭才挥手道:“走,咱们下去瞧瞧咱们的将士们!” 说着他不由分说牵起旁边颖儿和乐舞的手,便往山下走去。 两女分别易装成他和杨淑妃下山吸引元军,虽然没出什么危险,但也让他心中极为感动。 被他牵着,两女都是有些娇羞,俏脸微红。 众大臣们连忙跟上。 海上,元军帅船鸣金声还在不断传来。 张弘范脸色苍白,坐在船上,甚至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传讯兵回来通报战场情况了,通常这种情况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元军全军覆没。 可是,己方五万雄军,宋军不过两万人马,怎么可能会被全军覆没? 张弘范实在不敢相信,心中还存着侥幸,是以迟迟不愿退去,只让士卒不断鸣金催促。 他喃喃告诉自己,肯定是追击太深,是以手下将士这才还没能撤出来。 此时,这名威震天下的元军大将脸上,再也看不到丝毫的自信。 章节目录 039.首战落幕 039.首战落幕 等赵洞庭一群人到达黄龙岭,苏泉荡正躺在草丛里歇息,任由士卒替他包扎。 杨仪洞在指挥将士收拢阵亡将士尸首。 战争是残酷的,黄龙岭血战,宋军阵亡人数也并不少。 眼前,血流成河,浮尸遍野,浓浓的血腥味简直直冲云霄。 赵洞庭之前在崖畔上瞧着倒也没什么,此时亲临战场,只觉得阵阵血腥味扑鼻,让他直欲呕吐。满地的尸首也让他心里惶惶。 他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惨状。这根本不是电影上的那些镜头可以还原的,太过血腥,太过凄惨。 见到他到来,宋军将士尽皆肃然而立,山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现在对这小皇帝可谓心悦诚服。他神机妙算,竟然真以两万军士大败五万元军,这在以前,他们是连想都不敢想的。莫说两万,便是十万宋军,也未必是五万元军敌手。 赵洞庭一力主战,发明神雷,设计元军,这一切的一切,在将士们看来都是天人之举。 而且要知道,元军的主帅可是号称常胜将军的张弘范。 一时间,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在黄龙岭下响彻起来,经久不息。 直到赵洞庭站到山丘上,高高举起手中长剑,呼喊声才逐渐停歇。其实不是他想站到山丘上去,而是身高太矮,不站到山丘上,他就算举起长剑,也没多少人瞧得见他。 远处,降将完颜章见到宋朝小皇帝竟然有如此威望,吃惊之余,不禁也是大感困惑。 他自然不知道,宋军的这场胜利,并非是出自张世杰等人之手,而是这个在他们眼中还不过是个小屁孩的小皇帝。 这刹那,完颜章突然觉得,元朝想要覆灭岌岌可危的宋朝,或许并非那么容易。 赵洞庭等众将士高呼止住,朗声道:“我大宋的勇士们,你们辛苦了!” 将士们又举起手中长枪高呼。 赵洞庭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禁意气风发,再度高声道:“众将士,随朕去会一会元军主帅!” 这个时候元军鸣金声仍在传荡,赵洞庭虽然知道想要活捉海上的张弘范不太可能,但也想去恶心恶心他。 众将士齐声大喝,举阵押着元军降卒们,向着海边行去。 赵洞庭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被颖儿半搂着,头枕着颖儿的酥胸,摇摇晃晃,好不悠哉,好不快活。 颖儿俏脸晕红,只感觉酥胸酥麻不止,皇上的脑袋有些不老实,但这么多人在侧,她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强忍着。到海边的时候,她的俏脸已然晕红得能滴出水来。 乐舞瞧见,问道:“颖儿姐姐,你这么热么?” 颖儿嘤咛一声,羞不可抑,差点没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洞庭得意洋洋,看到元军帅船,高声喊道:“张帅妙计安天下,赔了战船又折兵。” 这句话是从三国中借鉴过来的,当年周瑜就是被诸葛亮用这话给气死。 宋朝臣民将士们听到赵洞庭这话,都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即都高声跟着大喊,“张帅妙计安天下,赔了战船又折兵。” 乐舞也不禁莞尔。 这是她自从小金死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赵洞庭恰巧捕捉到,嘴角也悄然勾起几抹微笑。 众将士们喊过几句,又都是畅怀大笑起来。 这时候张弘范的帅船已经调头了,他在看到宋军出现在岸边的时候就知道大势已去,元军断无幸存可能,怕宋军追击,连忙调头就走。 可是,宋朝将士们的呐喊声还是传到他的耳朵里。 “啊……” 张弘范再也按捺不住愤怒,拔剑砍开身前的桌子,双眼通红,“气煞我也……” 也幸亏是他身上没有伤,要像周瑜那样有箭伤,估计也得气得伤口崩裂而死。 李恒这笑面佛在旁边也是脸色阴沉,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张弘范。 五万元军全军覆没,他心里在想,就这般回去,可如何向皇帝交代? 但他们身侧此时只剩数百亲军,根本无法翻盘,只能连连催促着快些划船。 岸上宋朝众人见到元军帅船一溜烟的离去,更是开怀不已。 众将士心里想着,原来元军也不过如此。 但苏刘义却是没有笑,他微微皱着眉头,问赵洞庭道:“皇上,咱们不追击张弘范么?” 他以前在张弘范的手下吃过亏,知道这个常胜将军的厉害。 赵洞庭闻言却是摆手,轻笑道:“若是杀了张弘范,何人替我们去整顿那数万民兵?” 张弘范当初率十五万大军进军福州,再沿海岸线到达雷州,虽然没有将全部军马都带过来,但光是运送粮草,还有各种后勤民兵都足足有数万之巨。这些人现在都还驻扎在雷州边缘,他们虽然战斗力低下,但要是知道元军全部覆没,哗变起来,数万民兵变成数万强盗,那也是麻烦。 放张弘范回去,就大概不会有这种麻烦。他肯定在驻地还留有兵马,能镇住这些民兵。 苏刘义闻言沉默半晌,道:“那……张弘范再率兵来犯可如何是好?” 赵洞庭道:“他战船尽失,就算能将那数万民兵组成武装,又能怎样?” 苏刘义瞧瞧海边的元军战船,不禁是露出笑脸来,连忙捧道:“皇上深思熟虑,臣拍马不及。” “嘿嘿!” 赵洞庭取得大胜,心里也是些微得意,挥斥方遒,举剑道:“回朝!” 张弘范帅船已逐渐远去,碙州首战,算是彻底落幕。 南宋在危亡之际,因为赵洞庭的到来,创造奇迹。 但赵洞庭心里明白,想要求得真正的安稳,他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 率领众臣回到议政殿,他便对陈江涵道:“陈大人,速速差人再去定制两万瓷罐。” 陈江涵眨巴着眼睛,问道:“皇上,元贼已败,还用瓷罐做什么?” 陆秀夫、陈文龙等人也是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赵洞庭。 至于苏刘义、张世杰、杨仪洞等人,他们还在打扫战场,处理后续事宜。 赵洞庭道:“元贼虽败,但未必不会卷土重来,雷州府……还有个革离君啊……” 众臣瞬间面色肃然,从取胜的喜悦中惊醒过来。 革离君对朝廷命令置之不理,反叛之心昭然若揭,很明显也是个威胁。 可李元秀有些疑问,轻声道:“皇上,革离君敢对我们动手?” 他还记得当初在海康县发生的事情,以及赵洞庭当时对他说的那番话。 赵洞庭微微眯起眼睛,“以前他不敢,但现在不同了。元将阿里海牙震慑湖南、广西两地,群雄苦于自保,这个时候就算他革离君发兵来攻打我们,甚至覆灭我们,群雄也抽不出身来对付他。” 李元秀倒吸一口凉气,“这……” 革离君手下也有数万兵马,若是来攻,对碙州岛绝对是个极大威胁。 陈江涵听到这些话,也不敢再怠慢,慌忙走出议政殿,安排人去采买瓷罐去了。 陆秀夫等人议论纷纷。 直到傍晚时分,一众君臣还没有离开议政殿。 枢密副使张世杰匆匆赶过来,满脸喜色,进殿便拜道:“皇上,大捷、大捷啊……此次战役,我军俘虏元军一万七千余人,收获战船二百六十七艘,战马三千余匹,兵刃盔甲无数!” 可话说完,他却注意到殿内诸位大臣似乎兴致不高,疑惑之下,问道:“诸位难道不觉惊喜?” 没有人回答他。 赵洞庭也只是问道:“我军伤亡多少?” 好似对此番胜利全然不放在心上。 张世杰心里满是古怪,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回答,“我军将士阵亡七千零六百余人。” 这些将士,除去在岳鹏、苏泉荡吸引元军时阵亡的以外,多数都是在黄龙岭血战中阵亡的。 两万对五万,敌方全灭,己方只是阵亡七千人,这本是令人兴奋的战绩,可赵洞庭心里,却是有点儿高兴不起来。 这七千人,可都是大宋的将士,是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 众臣注意到赵洞庭脸色,一时间,议政殿内气氛有些沉重。 章节目录 040.各怀鬼胎 040.各怀鬼胎 与此同时,雷州府海康县知州府内。 知州革离君高居堂上,下面雷州府一众文臣武将分列左右,各自坐着。 留着两抹小胡须的师爷带着满脸狡黠站在革离君旁边,他天生贼眉鼠眼,显得分外猥琐。 革离君面上看不出喜怒,眼神扫过堂下诸人,说道:“元军大败硇洲之事,想必诸位已经知晓了吧?” 堂下的人尽皆点头,不过神情各不相同,有的惋惜,有的欣喜,还有的若有所思。 革离君将这些人的表情全部看在眼里,缓缓又道:“诸位认为,我等当如何处之?” 话刚出口,他左侧最上首的那人便说道:“元军覆灭,宋军亦是损失惨重,末将以为,我等应该趁此良机一举拿下硇洲,擒得宋帝!” 他名为祁书才,乃是雷州军总管,同时也是革离君的小舅子。革离君的正妻,现在的知州夫人是他的亲姐姐。有些这层关系,祁书才自然是革离君的亲信死忠。 有人听到祁书才这话,微微色变,嗅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随即,堂中有个满脸虬髯的大汉忽地怒不可遏起来,拍案喝骂道:“你这逆贼,竟敢如此出言不逊,我等乃是大宋武将,拿着朝廷的俸禄,你怎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这虬髯大汉名为柳弘屺,是雷州府出名的猛将,雷州飞天军都统,官拜正八品御武校尉。 当然,他的官职实不如祁书才的。祁书才为军总管,是整个雷州军的训练长官。 见柳弘屺这样大怒,祁书才却毫不在乎,也不生气,只是轻笑道:“你是大宋武将,那硇洲被攻时,怎不见你去援啊?” “那还不是知州……” 柳弘屺看向革离君,话说一半,突然醒悟过来,忙的住嘴,坐下身去。 他虽然生性鲁莽,但也不是傻子。当初元军攻打碙州岛时,他极力向革离君请命,要求增援碙州岛,是革离君始终不允。现在祁书才说出这些话来,他当然也琢磨得到革离君的心思。 再联想起最近的那些流言蜚语,柳弘屺心里不禁叹息,“难道知州大人真的要投元么?” 他是个心存忠义的人,绝不愿意弃宋投元,但他也知道,若是现在出头,只会被革离君给收拾掉。 革离君见柳弘屺猛然坐下去,眼中泛过几抹冷笑,又道:“本府有件事情想要提点诸位大人,这些年来战乱连连,朝廷可是许久都没有拨俸禄下来了。你们的俸禄,可都是从本府的手里给发下去的。” 下面众人听他这么说,顿时更加明白他的意思。他这摆明是要反宋。 那些个死忠革离君的人立刻拱手说道:“我等必唯大人马首是瞻!” 革离君主掌雷州府近十年,在这里已培养出极大的势力。这些立即表态的人占据堂内人数大半。 紧随其后,那些个原本有些游离不定的文臣武将也都拱手,“我等听候大人差遣!” 登时,堂内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没有表态。 柳弘屺心中满是怒意,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握住,但看过堂内众人,知道大局已定,心中思忖几番,只能拱手说道:“末将柳弘屺愿听大人号令!” 他做为飞天军都统,在雷州军中素有威信,原本几个没表态的人也都是他的亲信。 此时,见得柳弘屺表态,那几人也跟着拱手道:“末将等愿听大人号令!” “好!” 革离君脸上这才露出笑容来,“也不枉本府这些年来对诸位的关照。” 师爷则很是适时的在旁边谄媚说道:“大人,那咱们接下来作何打算?” 革离君道:“宋朝灭亡在即,我等自然是趁此良机,拿下宋帝,送与元朝皇帝邀功。” 他的确去见过张弘范,也正如赵洞庭所想那样,他是怕张弘范要用他做炮灰,才没有立即表态投元。现在,元军大败,宋军受创,他意识到这个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才匆匆招手下文臣武将来到知州府。 只要拿下宋帝,那他革离君就是以大功之臣的身份加入元朝,到时候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想到得意处,饶是以革离君的城府,眼中也不禁泛出几分得意之色。 师爷在旁边忙弯下腰,“大人圣明。” 他别的本事没有,但察言观色,溜须拍马却是个好手。 堂下祁书才道:“大人,那我等现在就回去召集兵马,准备攻打碙州岛。” 其实他说的这些话都是革离君授意的,用现代的话说,那就是个托儿。革离君为彻底收服手下众将,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用稍微赞扬的眼神瞥了眼自己的小舅子,他缓缓点头道:“好,那诸位将军这边回去备齐军马,五日后,战船在西流渡口集聚,诸位将军卯时之前率军到西流渡口,兵发碙州岛。” “是!” 一众文臣武将领命,陆续退了下去。 等堂下无人,师爷稍稍欠身道:“大人,李恒李大人已在书房候着了。” 革离君微微诧异,“张弘范没有亲自前来么?” 他素有傲气,是以对败军之将张弘范也没有太看在眼里,直呼其名。 师爷道:“张大人借口大败之际,需要整顿军务,婉言拒绝了您的邀请。” “哼!” 革离君轻轻哼道:“败军之将还如此高的架子,待我拿下宋帝,定要在元帝面前好好羞辱他一番。” 师爷轻轻笑着,没有说话。 “也罢!” 革离君自言自语般又道:“李恒身为副帅,既然是他前来,那本官便去见上一见。” 说完他便起身,往书房走去。师爷忙在后头跟着。 革离君走出两步,却又道:“你去派两个人盯着柳弘屺,防他有变。” 他知道柳弘屺素来忠义,以宋将自居,虽然刚刚在堂内表态听命,但他心里还是有些怀疑。 师爷也没多问,快步离开。 革离君独自去往书房。 等他走到书房时,身材臃肿的李恒正在饮茶,旁边两个侍女伺候着。 “李帅!” 脚刚踏进书房,革离君脸上便堆起笑容,拱手喊道。 他虽然心高气傲,但也知道这时候不宜在李恒面前摆太高姿态。他们虽然战败,但仍是元朝重臣。 李恒也是装模作样地拱拱手,“革大人!” 其实他心里又何尝看得起革离君? 要不是五万元军在碙州岛全部覆灭,他和张弘范此时无军可用,他根本不屑得来见革离君这个区区的五品知州。虽然革离君国字脸极具威严,但他说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的知州,雷州也只是一个下州而已。 革离君到主位上坐着,道:“冒昧将李帅请来,还请李帅见谅啊……” 李恒轻轻笑着,“那不知革大人请我来,是所谓何事啊?” 两人可谓各自心怀鬼胎。 革离君道:“听闻贵军兵败碙州,本官深感惋惜,请李帅来,是想再和李帅商议攻打碙州岛之事。” “哦?” 李恒微抬眼皮,故意装作疑惑道:“革大人不是不愿加入我朝么?这话又是何意?” 革离君呵呵一笑,端起茶杯,“李帅就莫要装糊涂了,本官请李帅来,只是想在事成之后,能请李帅在皇上面前替我多多美言几句。” 李恒道:“我一败军之将,谈何美言,到时候还得劳烦革大人为我和张帅求情才是啊……” 革离君笑而不语。 两人沉默半晌,他才又道:“本官还有件事情想要请教李帅。” 李恒说道:“革大人请说。” 革离君此时眼中是真正露出疑惑,“你和张帅五万人攻岛,宋军不过两万人,何以会败?” 李恒嘴角微微抽搐,说起这事,就只觉得扎心的疼。 革离君看他表情,心里暗自冷笑,嘴里却是连道:“本官问得突兀,李帅莫要见怪。” 李恒心知短时间内想要报仇只能依靠革离君,强行压下心中的憋屈与愤怒,道:“本帅并非见怪,只是革大人的问题,本帅着实无法回答。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军五万军马先后攻上岛屿,宋军望风而逃,但到碙州岛腹地时,却见得岛内尘土飞扬,震响连天,张帅连忙鸣金收兵,但是连个斥候都没有再跑出来。” 革离君闻言也不禁嗔目结舌,“这……” 李恒叹息着,又道:“等我们再见到我军将士时,他们只剩下约莫万余人,都已弃械投降了……” 他这还真不是说的假话,直到此时,他和张弘范都还不知道宋军到底是用的什么手段。 赵洞庭将有关地雷的事情管得非常严密,根本没有泄露出去。 当下,革离君和李恒又都陷入沉默。 革离君微皱着眉头,心里不住在想,宋军到底是如何打败的元军呢? 忽地,他脑子里冒出件事情来,就是那日在海康县见到赵洞庭的事。可他事后派人去查过,赵洞庭当日不过是在那瓷器作坊定制了三万个瓷罐而已。 他心里登时就想,莫非……和那些瓷罐儿有关系? 可瓷罐儿又能做什么? 章节目录 041.何为忠义 041.何为忠义 革离君自然怎么也想不到,赵洞庭能用瓷罐做出地雷那种威力巨大的东西。 但他向来多疑,还是将这事记在心里。 这时,李恒突然问道:“革大人打算何时攻岛?” 革离君也不瞒他,道:“五日后卯时在西流渡口集聚。” 李恒轻轻点头,又道:“届时我和张帅率领五千军马为革大人掠阵,如何?” 他和张弘范手下现在就剩下这么多能作战的士卒了,而且还都是守卫驻地的预备队。 革离君听他这话,只当他是想顺带着捞些军功,日后元皇帝忽必烈追究他们战败之事,他们也还有个功劳抵过,也不介意给李恒这个顺手人情,笑道:“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李恒又道:“可我军无船,还得仰仗革大人。” 革离君摆摆手,“无妨无妨,战船嘛,我雷州多得是。” 雷州近海,这些年元宋征战,革离君除去私募士兵之外,也的确造了不少战船。 李恒心中微喜,站起身拱手道:“那就多谢革大人了,我先行告辞。” 革离君便亲自将他送到府外去。 他怕是也想不到,李恒刚离开他的府邸,嘴角就已经泛出阴冷的笑容。 他和张弘范损失五万军马,哪里是掠阵这点小小功劳就能够功过相抵的? …… 那头,柳弘屺回到家中,兀自怒气冲冲。 他的夫人见到自家夫君满脸不忿,疑惑问道:“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柳弘屺将夫人拉到室内,叹息道:“革大人要弃宋投元,率军攻打碙州岛!” “什么?” 柳夫人大惊,“革大人怎的如此不讲忠义?” 她对自己的夫君自然也是极为了解的,知晓自家夫君素来都是主张宁死不降,更莫说攻打大宋皇帝。 柳弘屺忿忿地拍着桌子,“想他革离君初来雷州为官时,也是忠义凛然,真不知道如今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柳夫人轻轻握住自家夫君的手,柔声道:“他久居高位,执掌大权,心性变化也是使然。” 柳弘屺摇头感慨,“人心不古啊,食君俸禄,竟然不忧君所忧,反而助纣为虐。只可惜现在雷州府我能说得上话的人除你之外也就只剩区区数人而已,这些话要是给别人去说,怕是立刻得绑我去见革离君,然后将我杀之后快。” 柳夫人不禁忧心忡忡,“那革离君有对你动手之意?” 柳弘屺道:“我在堂上说必定听从他的军令,他倒是没有表现出要对我动手的意思。不过我冲动之下曾呵斥祁书才不忠不义,革离君肯定能揣摩出我的心思。我估摸着纵是不对我动手,也会对我有所防备。” 柳夫人瞧瞧屋外,轻声道:“那夫君你打算怎么办?” 柳弘屺重重答道:“我柳弘屺虽只是一介武夫,但也是大宋子民,让我投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说着,他忽地摆手道:“夫人你去拿纸笔来。” 柳夫人愕然道:“拿纸笔做什么?” 柳弘屺道:“我给皇上写封书信,告知他革离君的不臣之心。再言明我先假意带军随着革离君攻打碙州岛,只待到得岛上,我再行反戈,为皇上斩杀叛军!” 柳夫人微微沉吟,“可革离君知晓你品性,会给你反戈的机会么?” 她是女人家,心思到底要细腻些。 柳弘屺闻言咬咬牙,“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算不能反戈,起码也能让皇上知道革离君的打算。” 柳夫人点了点头,走出门外去拿纸墨笔砚。 两人夫妻多年,她也仰慕柳弘屺的忠义,自然不会出言劝阻。她心里就想着,若是到时候夫君死了,那自己也跟着他去地府便是了。自己的夫君,可是将忠义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人。 不多时,她拿纸笔进来。 柳弘屺却是乖乖让座,让她坐到椅子上去,然后站在旁边磨墨。 柳夫人轻提毛笔,粘上墨汁,轻声问道:“夫君,该如何写?” 原来柳弘屺虽是武将,却并不识字。 他琢磨琢磨,道:“我就按着我的话说,夫人你帮我好好润色润色。末将雷州飞天军统帅柳弘屺遥禀圣上,雷州知州革离君意图谋逆,将于五日后卯时大军集结在西流渡口。末将假意率军与他攻岛,到得岛上时再行反戈,助圣上诛杀此贼。” 柳夫人奋笔疾书,字迹俊秀,然后抬头道:“完了?” 柳弘屺挠挠头,“就这么多了。” 柳夫人不禁莞尔,又自顾自添上几句场面话,说道:“你啊,平时让你念书你不念,这下可好,连句恭维圣上的话都不会说。” 柳弘屺讪讪笑道:“这不是还有你么?十多年来都是你替我执笔,我都已经习惯了,去学那些字作甚?” 柳夫人摇摇头,哭笑不得,也无可奈何。 又在信的末尾添上日期,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递给柳弘屺,“你打算让谁去送信?” 柳弘屺道:“要不……让希逸那小子去?” 希逸是他家中佣人。 柳夫人点点头道:“希逸性子机灵,我看可行。” 柳弘屺有些兴奋地握着书信,“那我这便去找他。” 说完匆匆出门。 柳夫人看着自家夫君离去的背影,嘴角泛起柔和微笑。 她父亲是海康县的私塾先生,她也自幼博览群书,算是书香门第,但嫁给柳弘屺这个粗野汉子,她却从不后悔,因为夫君虽然粗犷,对她却是万分体贴。这些年来她没有子嗣,柳弘屺待她仍是一如既往。 想到此处,柳夫人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眼中不禁露出几分惋惜。 希逸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长相普通,但穿得齐整,柳弘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给他养的那只纯白色的小猫咪喂食。 柳弘屺是个粗人,走进去看到这幕就忍不住说道:“你对这只猫倒是比对你自己都好。” “老爷。” 希逸回过头,却是笑眯眯的,“这只猫咪对我来说可有大用。” 柳弘屺没好气道:“一只猫而已,能有什么大用?” 希逸机灵,没有子嗣的柳弘屺对这小子也颇为中意,奈何,这小子实在不求上进,让他参军也不去。 见柳弘屺满脸不屑,希逸也不做解释,只问道:“老爷找我何事?” 他当然不会告诉柳弘屺,他养这只猫儿,常常能在大街上惹得富家小姐们驻足观望逗弄。 柳弘屺瞧瞧屋外,将门掩上,走到希逸面前,将书信拿出来,轻声道:“你速速去碙州岛,将这封书信亲手交给皇上。这封信关系着你老爷的生死,你可能做到?” 希逸只是个家丁,听柳弘屺这么说,纵是机灵,也不禁愕然。 老爷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官儿,至于面见皇上,他压根连想都没有想过。 柳弘屺见他愣住,微微皱眉道:“怎的?你不敢?” 希逸接过书信,笑道:“不是不敢,就是老爷您说要我去见皇上,我有点激动而已。” 因为柳弘屺家中总共也就只有两个下人,除去希逸外,还有个伺候柳夫人的婢女,所以主仆关系向来颇为亲近,柳弘屺在希逸面前没什么架子,希逸再柳弘屺面前也不怎么拘谨。 柳弘屺见希逸好像没什么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又叮嘱道:“你可得小心些,现在知州大人已经准备投降元朝了,要是你被他抓住,瞧见这封信,我们全家都得掉脑袋。” 希逸听得这话,面色凝重起来,“老爷,我会小心的。” “嗯。” 柳弘屺点点头,“那你尽快去办吧,记得,越早将这信交到皇上手中越好。” 希逸将书信塞到怀里,“那我这就去。” 说完就往门外走去。 可走到门口,他却又折返回来,将床上的纯白色小猫抱到怀中。 柳弘屺没好气道:“都甚么时候了,你还带着这猫做什么?” 希逸嘿嘿笑着,“老爷您别管,反正小的肯定将信送到就是了。” 而后他便又匆匆往屋外走去。 柳弘屺看着他的背影笑骂,“臭小子……” 章节目录 042.白猫传信 042.白猫传信 希逸走到柳弘屺家门口,却是将信塞到白猫嘴里,“宝贝宝贝,传闻知州大人向来疑心甚重,这回说不准可要靠你了,你可千万不要随随便便张开嘴巴啊……” 白猫竟好似能听懂他的话似的,将信衔在嘴里,嘴巴闭得紧紧的。 当然,更可能的是因为它慵懒。因为刚衔好信,这白猫便又在希逸的怀里打起了盹。 希逸抱着白猫走出门去。 才不多远,身后就传来喝声,“站住!” 希逸依言站住,回头见到是几个带刀的士卒,笑眯眯问道:“几位军爷是在叫我?” 这几个士卒,都是革离君那师爷安排来看着柳弘屺的,他们刚刚亲眼见着希逸从柳弘屺家出来。 为首的十夫长领着人走上来,问道:“你是柳将军家里下人吧,天色已黑,这个时候你要去何处啊?” 希逸欲言又止。 十夫长瞪眼道:“快些说,要不然我立刻捆你去见知州大人!” 希逸装作满脸害怕的样子,咬咬嘴唇,说道:“几位军爷,这……小的是去城西头找何姑娘。” 十夫长道:“何姑娘又是谁?” 希逸羞涩道:“是小人的意中人。她喜欢小人的这只猫儿,小人特意给她送过去。” 说着,他连忙走到几个士卒前面,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来,又道:“几位军爷何故会守在我家老爷门口,莫不是我家老爷犯了什么事?” 其实这些士卒也压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师爷让他们盯着,不让柳家任何人离开海康县。 接过银子,十夫长的面色稍好些,说道:“我等也不知道,不过师爷有交代,你们府中任何人都不得离开县城。” 希逸赔着笑,“军爷辛苦!军爷辛苦!小的就是去城西头,不会出城,不会出城的。” 十夫长掂着手里的碎银子,摇头晃脑道:“你这样我们很难办啊,谁知道你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偷偷溜出城去?” “真他娘的贪得无厌。” 希逸心里暗骂,不得不又掏出些碎银子来塞到十夫长手里,赔笑道:“这些碎银给军爷们喝酒,要不劳烦哪位军爷随我走上一遭?何姑娘难得开口向我借这猫儿玩耍几天,我要是不将猫儿给她送去,怕是她以后都不得再理我了,这……唉……” 十夫长见他这么懂事,又是柳弘屺家丁,也不好将事情做得太绝。 他嘴里说道:“要去也行,待军爷们先搜过你的身。” 旁边立刻有两个士卒走上来,将希逸浑身上下摸索了个遍。 不过信在白猫嘴里,他们自然搜不出什么来。 十夫长见没搜出什么来,也不再怀疑,对一士卒道:“那你便随他去城西头一趟吧!” 这士卒虽然有些不愿意,但也只得点头。 希逸连连道谢,带着这个士卒往城西头就走去。 他暗自庆幸自己将白猫给带出来了,没想到,知州大人竟然真的派人守在老爷屋外。 夜里的海康县静悄悄的,路上鲜有行人。 走出不远,希逸又从怀里掏出一颗碎银子,塞到旁边士卒手里,“劳烦军爷。” 士卒接过钱,脸色也就好看些,不再那么板着脸。 一路无话到城西头,希逸在一名为“康定镖局”的镖局前面立足,然后扣了扣镖局大门的铜锁。 里面很快有人将门打开,是个老仆,见到是希逸,问道:“公子怎的这个时候来了?” 希逸是他家老爷的远房亲戚,在柳弘屺家做家丁这两年也给康定镖局帮了些小忙,是以这老仆对希逸颇为客气。 这个年代,在黑白两道没点关系,根本没法跑镖。 希逸说道:“何小姐想念我的猫儿,我特意赶过来送给她逗弄几天。” 何小姐是镖局东家的亲闺女。 老仆不疑有他,让出道路。 希逸对跟着自己的士卒说道:“军爷随我进去?” 士卒摆摆手,“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可莫要耍甚么滑头。” “军爷放心。” 希逸笑嘻嘻的说上一句,就往镖局里走去。 老仆带着他到何小姐的屋前,希逸朝着里面轻声喊道:“何小姐,何小姐。” 不多时,房门打开,有个女子走出来。 她穿着粗布衣,眉宇间却是英气逼人,若不是胸前高高鼓起,看起来倒更像是个俊俏青年。 希逸登时露出笑脸来,又喊道:“何小姐。” 英气女子微微愣住,然后道:“希逸……你怎的这个时候来了?” 老仆在旁边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希逸走到英气女子面前,低声道:“何小姐,能否进屋说话?” 何小姐微微蹙眉,但还是点点头,往屋里走去。她和希逸的关系算不上亲密,但也还算不错。 刚走到屋里,希逸脸上的笑容消失,拱手便道:“希逸有一事请求小姐,还请小姐答应。” 何小姐见他表情凝重,问道:“什么事你如此慎重?” 希逸知晓康定镖局的东家何大海和这小姐何青衣都是爱国之人,将白猫递到何小姐怀里,说道:“知州大人意图谋逆,我家老爷让我送信去碙州岛皇上那,可我被知州府的士卒看得紧,只能请求小姐帮忙了。” 说着他重重作揖下去。 何青衣听得他这番话,也不禁是大惊,“知州大人真要谋反?” 这些天来她在坊间也听得不少类似传闻。 希逸点头,“这是我家老爷亲口跟我说的。” 何青衣见过柳弘屺,知晓他性子,不再怀疑此事真假,面色凝重道:“信在哪?” 希逸指着白猫,道:“信在白猫嘴里,幸得我有所防备,没有将信放在身上,要不然就让那些军士搜出来了,我老爷全家都得掉脑袋。” 说着,他又作揖下去,“何小姐,我不知道我此番来你这会不会引起知州府的人怀疑,所以劳烦你去碙州岛时将这白猫也带过去,它懒得很,寻常不会张嘴,纵是你们被知州府的人拦住,也不至于牵连到你们。” 何青衣将白猫抱在怀中,轻声道:“放心,明天镖局正好有趟去碙州岛的镖,我亲自给你去送信。” 希逸感激道:“多谢何小姐了。” 说罢他也不敢再在康定镖局多留,匆匆又走出镖局去。 门外士卒见他这么快便出来,顺口问道:“白猫送到你那意中人手里了?” 希逸嘿嘿赔笑着,“送到了,送到了,何小姐高兴着呢!真是多谢军爷了。” 士卒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回到柳家,希逸又向几位士卒道过谢,便进了家门。 柳弘屺听到门外响动,走出房门,见到是希逸,问道:“你怎么这就回来了?” 希逸走过去,悄声将门外有士卒看守,还有自己拜托何小姐送信的事情说给了柳弘屺听。 柳弘屺听完,轻轻叹道:“只求莫要连累到何小姐他们一家才好……” 其实他们倒是多虑了,守在门口的那几个士卒压根就没有将希逸送白猫的事给报上去。 翌日上午,赵洞庭正在兵器作坊里忙活。 他发现宋朝的兵刃都十分沉重,但质量又不咋地,寻思着改良军队的兵刃。 忽地有禁卫来报,“皇上,行宫外有个青衣女子求见!” 赵洞庭疑惑道:“青衣女子?长什么样?” 禁卫答道:“高高的,就是脸色有些冷。” 赵洞庭还以为是乐婵,兀自惊喜,忙道:“快些带朕过去。” 说着他扔下手里的枪头,带着李元秀就跟着这禁卫往行宫外小跑过去。 而行宫外候着的,当然不是乐婵,而是抱着白猫过来的何青衣。 禁卫带着赵洞庭走到门口,指着何青衣道:“皇上,就是这位女子要见你。” 赵洞庭虽然见到不是乐婵,但也没有将何青衣赶走,而是让禁卫将她领过来,问道:“禁卫说你要见朕?” 何青衣跪倒在地行了大礼,说道:“民女是替雷州飞天军都统柳弘屺将军来送信的。” 送信? 雷州飞天军都统? 赵洞庭面色微微凝重起来,道:“送什么信?” 他的嗅觉向来异常敏锐,知晓平白无故不会有人送信来,这其中定有蹊跷。 何青衣将手中白猫递向赵洞庭,道:“信在猫的嘴里。” 李元秀在旁边抢先接过猫,将猫嘴掰开,拿出里面的信,对赵洞庭道:“皇上,真的有封信。” 赵洞庭摊开信纸,信纸上面的字迹因为黏糊糊的口水浸润而变得有些模糊,但尚能看得清楚。 可他有些古字还认不全,便将信递给李元秀,道:“有些字朕瞧不真切,公公你念给朕听。” 李元秀又接过信,按着信上面的字念起来。念到末尾处,他不禁也是怒容满面。 赵洞庭倒是不觉意外,让李元秀将白猫递还给何青衣,道:“劳烦你了,等此事了结,朕再行封赏。” 何青衣谢过之后,怕有耳目,不敢多留,便往山下走去。 赵洞庭微微眯眼远眺着大海,心中的杀意逐渐浓郁。 他虽然想过革离君可能会谋反,但也没想到革离君会这样积极。四五天时间,再想造雷已然来不及了。 章节目录 043.安置降卒 043.安置降卒 这一看,便是直到将近中正午时分,赵洞庭才转身回宫。 刚用过膳,稍作歇息,他又让颖儿将陆秀夫、张世杰、苏刘义、陈文龙、陈江涵等肱骨大臣都宣来。 等众人到得赵洞庭寝宫中,他问道:“打扫战场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张世杰作揖道:“禀皇上,战场已经打扫完毕,我军将士遗体和元军尸体都已各自聚拢焚烧。兵刃、战甲、军马等都已整理入库。” 他是枢密副使,掌管全国兵马,全权负责此事。 赵洞庭点点头,又问:“我军将领伤亡如何?” 张世杰脸色微微黯然答道:“我军侍卫马军副公事陆川遥不幸阵亡,另有班都指挥使两人、直指挥使六人、禁军千夫长两人、百夫长十四人,也都不幸阵亡,受伤者不计。” 战争总是两败俱伤的,难有完胜的战役。 赵洞庭也是轻轻叹息,然后道:“诸位将领、统帅的家人要妥善安置,他们的子嗣后代由国库出资培养。阵亡士卒的抚恤金按照以前规格的两倍发放,切不可委屈了他们的家人。另外,现将他们的骨灰妥善保管,待真日后为我大宋这些阵亡的勇士们建祠立碑。” 屋内的肱骨大臣们心中感动,尽皆跪倒在地,高呼皇上圣明。 赵洞庭摆摆手,没有说话。 过会儿,张世杰道:“皇上,臣有一事需要禀报皇上,请皇上定夺。” 赵洞庭随口问道:“何事?” 张世杰苦着脸,“那些降卒……臣等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才好。” 他这两天实在是为这事伤透脑筋。 此时硇洲岛上宋军总共只剩不到一万五千人,而元军降卒却足足有一万七千多。纳降的话,难以管理,而且粮食不够,可要是不收纳这些降卒,又不知道把他们安排到哪里去。 赵洞庭微做沉吟,看向陆秀夫等人,“诸位爱卿认为如何处置妥当?” 这些个大臣们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苏刘义抢先答道:“皇上,我军现在兵员紧缺,不如将他们纳降,分散打入各军。只是暂且先不给他们兵器,这样也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不妥,不妥。” 但他话音刚落,参知政事陈文龙就反对道:“自古防人之心不可无无,元军降卒多达一万七千余人,若是造起反来,纵是没有兵刃,于我军也有太大麻烦。我看不如将他们发配琼州,让他们在琼州开矿,也算为朝廷做点贡献。” 苏刘义道:“现在朝廷哪有船只和兵员送他们往琼州去?” 陈文龙顿时哑语。 虽然收获战船两百六十七艘,但总不能全军尽出,将这些俘虏送到琼州去。那样碙州岛就空虚了。 这些肱骨大臣们也没得什么万全主意。 当然,这倒也不怪他们,古时候对待俘虏,无非是流放、纳降,或者赶尽杀绝这几种办法而已。 本来杀了倒是干净,可现在宋朝正缺人,要杀掉那些降卒,他们又舍不得。而且宋朝重文轻武,这些饱读诗书的大人们总是认为坑杀降卒是有违天和的。 赵洞庭昨夜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见这些大臣没得主意,砸吧砸吧嘴,道:“依朕看,便这么处置吧!今天且先好吃好喝的款待他们,到得夜里,再问他们是愿意降还是愿意走。要走的,给他们盘缠,让他们自行回家,要留的,那就是我大宋的军士,留在军中为我大宋效力。” 众臣若有所思。 其后,陈江涵满是心痛的说道:“皇上,他们是降卒,放他们回家,我们还给他们盘缠么?” 赵洞庭知道这铁公鸡户部尚书是舍不得花钱,笑道:“这里好吃好喝,北地离此遥远,途中又是战乱纷纷,降卒多是女真和汉人,你以为能有多少人会选择回去的呢?朕估计只有那些还有家室在北方的士卒才会坚决要回去。你不要舍不得银两,现在我军缺的是粮草。” 陈江涵眨巴眨巴眼睛,还是觉得心痛。 赵洞庭又道:“对了,说起这件事情,朕倒是想起件事情来,元军俘虏中的原我大宋将领都不得再行录用,这些人心无忠义,让他们都滚回家去。” 对这事,众臣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张世杰上前两步,也只是说:“皇上,我们释放这些降卒回去,他们若是再加入元军可怎么办?” 赵洞庭微笑着,说道:“我们给他们盘缠,放他们回家,朕相信稍有些良知的人都不会再继续加入元军助纣为虐的。” 众臣见赵洞庭这样说,自己又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便纷纷点头答应。 赵洞庭从怀里把柳弘屺的那封信掏出来,递向陆秀夫,“这封信,诸位看看。” 陆秀夫看完信,脸色微变,又朝张世杰递去。 等屋内几个大臣看完时,脸色都不好看,又是担忧,又是愤怒。 张世杰满脸焦虑道:“我军现在兵员紧缺,雷又不足,这可如何是好?” 纵然他是战场老将,一时间也觉得有些难以应对。 赵洞庭似胸有成竹,道:“朕心中已有良策,给这封信给诸位看,也只是想让诸位做好准备。” 张世杰顿时由忧转喜,连道:“皇上您有退敌之策?” 经过之前覆灭元军的那场战役,纵然是他,现在也对赵洞庭佩服得紧。皇上虽然不懂如何排兵布阵,但打仗之法却让人难以捉摸,对大局的把控也是极强。 “以守为攻!” 赵洞庭幽幽说道:“我军尚且还有许多地雷埋在岛上各处,军中又有不少防范元军骑兵的铁蒺藜等用以埋伏的兵器储存。这几日,咱们大军便全力在岛屿各处挖掘壕沟,埋下暗器,等到得革离君来犯之日,全军守护在行宫之中,以逸待劳。先用滚石、火球、弓箭弓弩等消耗他们的兵力,待得他们攻岛行宫,再和他们进行血战。” 张世杰听完更是大喜,“臣这就下去安排!” 赵洞庭也没什么再要说的,便点点头,让几位大臣都退下了。 他也只能指明大概方向和策略而已,要他去挖陷阱、埋暗器,他压根不懂。 这种事看似简单,但其实其中也是有许多技巧和讲究的。 等陆秀夫他们离开,赵洞庭自己也往兵器作坊走去。南宋时的冶炼术还是不错的,能够炼制出钢铁,但到底还是受到科技水平限制,锻造出来的武器甲胄等虽然坚固,但份量太重,动辄上十斤,而且也不够锋锐。 虽然革离君来犯在即,赵洞庭仍是想要改进南宋的冶炼术。 磨刀不误砍柴工,只要军队的武器能够得到改进,以后战斗力势必大涨。 李元秀见赵洞庭径直走向兵器作坊,忍不住问:“皇上,不去见见那元军降将完颜章么?” 赵洞庭抬眼道:“去见他做什么?” 李元秀道:“难道皇上不打算招降他么?” 在古代,见着厉害的将领,君王通常都舍不得杀,譬如曹操对待关羽。 赵洞庭从现代穿越过来,却不这样想,他摇摇头道:“元朝势大,我朝势微,但凡完颜章不是个傻子,都不会真心投于我大宋的。他要走要留随他便是,朕才懒得见他,他走了更好,他在这,那些女真士卒们总是以他为主,或许生变。” 李元秀诧异道:“完颜章若降,不会如此不守信用吧?” 那时候很多人将仁义礼智信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 赵洞庭嗤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 人的信念,总会随着时局的改变而改变的。 到得翌日早朝,在朝堂之上张世杰禀报道:“禀皇上,降卒之事已经处理妥当。元军愿归顺我军者共计一万二千余人,其余接近五千人我们已经派发盘缠,打发他们各自回家去了。” “嗯。” 赵洞庭轻轻点头,“那先将他们分散纳入我军各部,让他们随我军士卒一同挖掘陷阱,不派发武器,其余一切吃穿用度和我军士卒相同。” 张世杰微微躬身,“那些将领统帅如何安置?” 其实这两天赵洞庭也被这事弄得有些心烦,闻言颇有些不耐道:“且先登记在册,待此间事了,朕再行对他们进行安置。” “是。” 张世杰应了声,便不再说话。 赵洞庭揉揉太阳穴,又道:“对了,那完颜章是去是留?” 他虽然没想招降完颜章,但对这个元军大将还是有些放在心上的。 张世杰答道:“他留在了军中。” “哦?” 赵洞庭闻言也是不禁诧异,“他竟然没走?” 张世杰瞧向旁边苏刘义,苏刘义站出身道:“禀皇上,臣去见过完颜章,他说他的部族多数留在军中,他在北方无牵无挂,是以也愿在军中效力。” 有大臣面露喜色,毕竟完颜章在元朝也颇具威名。 赵洞庭想了想,道:“那先给他个厢都指挥使之职,但不给兵权,让他先呆着吧!” 众臣没有说话。 有时候他们还真不习惯小皇帝的说话习惯,感觉古怪得很。他们自然不知道,有时候赵洞庭见他们说话文绉绉的,心里也是哭笑不得。 稍微沉默,赵洞庭见众大臣好像也没什么事要再启奏了,便道:“此役大捷,诸位爱卿皆有功劳,等将叛贼革离君打退,朕再一并进行封赏。若是无事,这便退朝吧,挖掘陷阱之事务必赶时赶点,不能延误。” 众大臣谢的谢,应的应,等李元秀宣布退朝,纷纷往殿外走去。 就在这日的下午,碙州岛上便尘土喧嚣起来。无数的将士降卒握着铁镐挖掘陷阱,木轮车装着各种陷阱用的武器漫山遍野的跑,兵器作坊内储存的枪车、巷战车、拒马、弩车等一应守城器械纷纷被搬运到行宫内外。不计其数的望楼开始在行宫各处拔地而起。 碙州岛大战刚落,又要迎来大战。 章节目录 044.得见梦人 044.得见梦人 西流渡口处也是热闹异常,不断有战船陆续到此集结,或是装着粮草,或是装着攻城器械。 革离君派两千军士日夜把守渡口,以防有变。 也幸亏是何青衣去得早,要不然她就算是以着押镖的名义,怕也别想到碙州岛去。 陈江涵派去采购瓷罐的人都被挡在西流渡口,没法回到碙州岛。 这几年来,革离君不断招募私兵,至今兵员多达六万之巨,分为六军,每军逾万人。就这,还不算各地的驻军在内,若是加上驻扎各县的驻军,那还得多上两万人。 当然,要不是有这么多兵力,他也没底气进攻碙州岛。 但这日夜里,却还是有艘小船飘飘荡荡向着碙州岛而来。 挖掘陷阱的士卒都已歇息,碙州岛沿岸只有巡夜的士卒还在巡逻。 小船在夜色中径直向着岛屿西侧的绝壁划去,这绝壁上头,就是南宋行宫的一角。 以前,小金、乐舞姐妹俩,还有那些黑衣人都是从这里攀爬上去的。对于常人来说,要攀爬这绝壁自然难如登天,但对于稍有身手的练家子来说,只要有铁爪钩在手,要攀爬上去也不算太难的事。 只见这小船在绝壁靠岸,然后小船上那人影竟是徒手向着上面爬去。 她身形极为矫健,在绝壁上只如同壁虎般手脚并用,爬得飞快,而且姿势还颇为好看。 不过十来分钟,她就已经攀爬到崖畔上,然后蹿到林子里,往行宫跑去。 到行宫外数十米的地方,她才停下来,藏身在树后头。 有前面两次被刺的经历,赵洞庭学乖了,现在已然让士卒将行宫墙外五米内的树木尽皆砍伐掉。哪怕是夜里,此时也有两队侍卫在这里举着火把来回巡逻。 莫说是人,便是蝙蝠,要穿过这五米的空白区,也得被侍卫发觉。 那人躲在树后想了想,过几分钟,嘟起红唇,忽学了几声鸟鸣。 两队巡逻的侍卫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但在赵洞庭的卧房里,乐舞却是忽地跳起来,“姐姐来了!” 她和颖儿都还没有睡,在这里陪着赵洞庭。这些时日来,赵洞庭熬夜是常有的事。 赵洞庭许久没有见到乐舞这样兴高采烈了,正想着事,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也不禁露出惊喜之色,“你姐姐来了?在哪呢?” 乐舞笑道:“你听这鸟叫声,这只有我和我姐能学得出来。” 说着她也嘟起粉嘟嘟的嘴唇,学了几声鸟鸣,然后便忙往外边跑去。 赵洞庭也连忙跟上。 自从那天夜里见过乐婵容貌,他至今念念不忘。 颖儿、李元秀自然也连忙跟着。 等他们到外面,乐舞已经翻上了墙头。不过,她却又忽地愣住,随即又跳了下来,垂着头向回走来。 赵洞庭奇怪道:“怎么了?” 他也听出来那鸟鸣声是从墙外边传进来的,不觉好笑,乐婵竟然仍然是选择攀崖。 乐舞垂头丧气道:“我还是不要见姐姐的好,小金的事……” 她这些天来为小金神伤不已,此时得知姐姐来到本来高兴不已,可在墙头上时却突然想起姐姐肯定会问小金,这让得她的内心很是复杂。她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姐姐,姐姐也是将小金当成最亲密的伙伴的。 赵洞庭也是愣住,然后叹息道:“这事是朕的错,朕和你姐姐说。” 乐舞道:“可是姐姐她还是会伤心的。” 赵洞庭道:“但她迟早会知道,不是么?” 说着他走到墙边,让李元秀将他举到墙上面去,对着外面林子里喊道:“是乐婵姑娘吗?请过来吧!” 巡逻的侍卫见到自家皇上爬墙头,还在喊什么姑娘,都是嗔目结舌。 乐婵从林子里走出来,到空地上,跪倒在地,“民女乐婵见过皇上。” 她虽然穿着黑衣,但仍是将身形勾勒出来,瓜子脸,柳叶眉,琼鼻挺立,显得极美。 赵洞庭见真的是她,高兴不已,连连道:“快些请起,快些请起,乐婵姑娘请进来吧!” 那两队侍卫跪在地上行大礼,他都没工夫搭理。 乐婵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忽地跃起,脚在墙上连踏两步,人就已到墙头,翩翩如仙女。 赵洞庭这瞬间看得是色授魂与,只感觉魂儿都飞到乐婵身上去了。 乐婵倒是没瞧见他眼神,看到乐舞就在下面,忙跳下去走到妹妹身前。 乐舞低眉顺眼地喊了声,“姐姐。” 乐婵对她的性子却是极为了解,见她这般乖巧,揉揉她的脑袋,带着浅笑问道:“怎的这般乖巧?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事了?” 以前,这妹妹若是隔着几日不见她,总是会直接扑到她怀里的。 乐舞不敢说金龙的事情,仍是低着小脑袋,只是说道:“姐姐你怎的来了?父亲呢?” 乐婵柔声道:“父亲病情好转,在家歇息,我没什么事,就寻思着过来看看你。” 前段日子乐舞给家里写过家书,说她现在在赵洞庭的身边做贴身侍女。 对于这件事,乐婵心里还是有些感激赵洞庭的。不仅不计前嫌,还这般善待她的妹妹。 赵洞庭这个时候也跳下墙来,让李元秀接着落地,走到乐婵旁边,笑眯眯看着,并不说话。 等两姐妹说完这两句,他才说道:“外边凉爽,要不去朕的卧房里再聊?” 碙州岛这边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温度极高,太阳火辣,但夜里却是有些寒冷。 乐婵道过谢,几人便往赵洞庭卧房里走去。 到得里面,赵洞庭让颖儿去拿些茶点水果,然后又笑眯眯看着乐婵。 因为他只是个孩子,乐婵被他这样看着,也没觉得什么古怪。 乐舞心里始终想着小金的事,低着头不说话。 乐婵问赵洞庭道:“皇上,乐舞在宫中可还听话?”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所谓伴君如伴虎,可乐舞性子野,她还真担心这妹妹闹出什么事来。 赵洞庭闻言连忙答道:“听话,特别听话,她还救过朕的命呢!” 乐婵并不知道黑衣人行刺的事,奇怪道:“她救过您的命?” 赵洞庭便将那也黑衣人的事情,还有乐舞带着他跳海,又被小金相救的事情给全部说了出来。 只是小金的死他没直接说,怕乐婵一时间接受不了。 乐婵听完,素来清冷的俏脸上也不禁露出几抹笑容,随即问道:“那小金呢?” 乐舞在旁边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赵洞庭道:“小金它……” 话还没说完,乐婵已经是察觉到不对,脸色倏的有些苍白起来。 赵洞庭见状,不忍再说下去。 乐婵瞪眼看向乐舞,语气颇有些重,“小妹,小金呢?” 乐舞只是哭。 赵洞庭歉疚道:“乐婵姑娘,这事怪朕。那夜朕被贼人用暗器所伤,暗器上又粹了毒,为了救朕的性命,乐舞才不得已给朕服食了小金的蛇胆。你若有气,便拿朕撒气吧……” 乐婵脸色更为苍白,娇躯摇晃几下,差点晕厥过去。 在她心中,小金就是她的家人。 这个刹那,无尽的悲伤侵袭她的心头。 可她又怎么可能拿赵洞庭出气? 她也很明白,小妹肯定也是万般无奈,才会忍着心痛亲手摘下小金的蛇胆。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小妹此时的心里肯定比自己还要忧伤。 她忍不住流出泪来,抱住低头啜泣的乐舞,姐妹俩抱头哭泣。 赵洞庭在旁边看着,自责之余,心里暗暗发誓,等解决革离君,一定要将那些黑衣人给揪出来! 颖儿端着茶点水果进来,见姐妹俩在哭,悄然将东西放在桌上,也没有说话。 过去许久,姐妹俩才渐渐止住哭声。 乐婵自己红着双眼,却还是为乐舞抹去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小金是为了救皇上而死的,也算死得其所,小妹你也不要太过伤心。若是姐姐在,也会选择和你同样的做法。” 刚刚止住哭的乐舞听到这话,差点又哭起来。 乐婵自己其实也是伤心难忍,站起身对赵洞庭道:“皇上,天色已晚,民女就先行告辞了。” 她现在很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大哭一场。 赵洞庭自然舍不得她走,想了想,说道:“乐婵姑娘的父亲病情已经好转,姑娘何不在宫中暂住几日?现在雷州知州革离君意欲谋反,不日则来攻打碙州岛,有你在这,也能护着乐舞。” 说着,他还朝低头不语的乐舞噜了噜嘴。 乐婵一时也是有些犹豫起来。 章节目录 045.亡妻之名 045.亡妻之名 沉默半晌,她才轻轻点头。 赵洞庭心中狂喜,忙偏头对颖儿说道:“颖儿,去给乐婵姑娘安排房间。” 乐婵却道:“多谢皇上,民女和小妹同住即可。” 赵洞庭欣然点头答应,“如此也好。” 乐婵拉起乐舞的手,“那民女和小妹就先行去休息了。” 赵洞庭又是点头。 等姐妹俩离开,他还兀自在乐呵呵。颖儿在旁边瞧得奇怪,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虽然赵洞庭最近行事成熟,宛若成年人,但谁又会想他这么小就懂得男欢女爱的事呢? 接连过去三天,赵洞庭连兵器作坊都不去了,除去早朝之外,就是呆在寝宫中陪着乐婵、乐舞,向乐婵献着殷勤。但乐婵、乐舞只以为他是心中愧疚,连颖儿、李元秀也都这样认为,只当赵洞庭是在弥补小金的死。 杨淑妃来过,对乐婵颇为喜欢,但也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乐婵多大,赵洞庭又才多大啊? 赵洞庭虽然很想表明心中爱慕,但也知道那太过吓人,只能忍着。能陪着乐婵,他已极为满足。 到离何青衣送信的第四天今夜,碙州岛上终于安静下来,士卒们不再挖掘陷阱。 此时,碙州岛各处布满陷阱,行宫内外一应守城器械也都已布置妥当。 沿海各处数十队巡逻的禁卫来回穿梭,严密把守。 大战即将来袭。 接近卯时,密密麻麻的宋朝将士涌向行宫,在各军统帅的指挥下到各自的防御地点严阵以待。 宋军原本五人为伍,百人为都,五百人为营,那些个元军降卒们都被分散在各个队伍中,补充上回的战损之外还超出不少,但他们手中都没有派发兵刃,多只是负责运送器械或是给那些弓弩手做上弓手而已。 军中统帅们也是没有办法,不知道将他们安排到哪里去,给他们兵器又怕他们倒戈,只能如此。 降将完颜章此时立在城头,在苏刘义等人的旁边,看着宋军井然有序的到各处防守,眼中有些感慨。 他以前没少和宋军打仗,但从未见过士气如此强盛,军纪如此严明的宋军。 其实,这也并非都是赵洞庭的功劳。他虽然积累超然威望,但还不至于让士卒们如此战意昂然。 这和整个国家的大势有关系。 原本宋朝廷不断退却,随时都可能灭亡,这些将士们自然是得过且过,可现在,皇上贤明,又有黄龙献瑞,首战大捷,他们看到复国希望,自然都是充满干劲。 与此同时,西流渡口处也是军卒连绵,黑压压的大片,将整个渡口都站满。 雷州飞天军、定海军、威武军、护州军、护持军、破敌军六军共计五万余人,在此集结。 这些军卒中大部分都是能够参战的正规军。 不过,他们的士气显得并不高昂。这些天来,得知是要去攻打碙州岛,各军中甚至都发生了不少哗变。 这个年代心存忠义的人还是极多的。 飞天军都统帅柳弘屹、雷州军总管兼威武军都统帅祁书才等雷州军将领身穿甲胄,立在革离君面前。 远处些,张弘范、李恒两人率着五千士卒也已集结,只是那些士卒中多是老弱。 前次大战,真是将他们此行带来的精锐给打光了。 李恒望着人山人海的雷州军,眼中闪过几抹阴狠至极之色。 革离君立在高处,长剑高举,似在做战前动员,说些什么鼓舞士气的话。 只可惜,下面响应的声音始终都不震撼。 他说着似乎也觉没趣,不多时便让祁书才等人率军登船。数万将士熙熙攘攘向着战船上走去。 如此过去半个时辰左右,太阳从海平线上露出头来,照耀在船上将士们的兵刃上,登时寒光闪烁连天。 革离君端坐在主船上,高声喝道:“击鼓开拔!” 鼓声如雷,数百艘战船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向着碙州岛行去。 革俊坐在自家老子旁边,满脸激动,问道:“爹,咱们准备怎么打?” 以前他光在雷州寻花问柳,到处祸祸了,还真没有见过这等震撼的场面。 革离君对这个独子还是抱有几分期望的,闻言问道:“你觉得该如何打?” 革俊抹抹头发,“依我看,我军如此兵多将广,碙州岛上那些军卒肯定害怕,坚守不出。用火攻,火烧碙州,定可一举歼灭他们。” 军师在旁边忍着笑。 “白痴!” 革离君可不客气,直接骂道:“碙州岛到处都是石头,你拿什么烧?” 革俊满是委屈道:“我也不知道那里都是石头啊,孩儿又没有去过……” 革离君懊恼摇头,满是无奈,心里只道,老子这么精明,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个笨蛋玩意儿! 他心里自然早就想好攻岛之法,而且都已经给军中将领们吩咐下去了。 如此过去约莫个把时辰,数百艘长达三十米、宽、高都接近十米的海战船便已乘风破浪到得碙州岛外。 碙州岛最高峰上,滚滚浓烟早已燃起。 但此时,在岛的沿岸却是连个鬼影都见不着。赵洞庭打定主意死守,将巡逻的士兵都给召集了回去。 原本在岛上埋好的拉雷也都被撤掉,取下拉线,改做踏雷重新埋好。 可以说,现在的碙州岛是齐聚了古今两种军事科技的陷阱之地。 赵洞庭率着一众文臣还有颖儿、乐婵、乐舞等人离在崖畔,看着雷州战船疾速驶来。 他面前还有张小桌子,此时他就坐在这桌子旁,悠哉悠哉的喝着果酿。旁边还有颖儿时不时地为他啵个芒果,送到他嘴里。 赵洞庭张嘴的时候难免碰触到颖儿的素手,这让得颖儿连耳朵根子都通红起来。 不过他是小孩,也没谁觉得他举止轻浮。 乐婵也只觉得有趣。 这三天来,她偶尔看到赵洞庭处理政事军务,也如同陆秀夫他们那样,只觉得他这脑袋瓜真不像是小孩子能够具备的,思维之成熟简直非常人能比。这让她对赵洞庭也是有些好奇起来。 很快,雷州军战船在碙州岛西侧沿岸停住。 前面便是赵洞庭他们从元军手里得来的两百多艘战船。 赵洞庭就让其摆在那,也不怕革离君将其毁掉。因为革离君压根不会给自己等人逃离的机会,这些战船,估计也会被他视为囊中之物。他会舍得烧毁自己的东西么? 拿起桌上的望远镜,赵洞庭往雷州军战船瞧去。 革离君的主船坐镇正中,船桅上帅旗高挂。他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自然不会再用宋军旗号。 赵洞庭见此,心中只是冷笑。 而后,便又看到主船望塔上的旗手们接连挥舞手中的各色彩旗。 古代行军打仗,击鼓则进,鸣金而止,以旗为号。士卒们接受操练的时候还得受到关于目、耳、手、足、心等几项训练,其中目,就是专门训练他们认识旗号的。 只见彩旗扬起后,雷州有五军便先后开拔,战船向着碙州岛各处行去。 军师在旁边轻声询问革离君道:“大人,当真让柳弘屹也率军攻岛?” 革离君冷笑道:“他的夫人被我请我府中居住,他敢倒戈?” “大人英明。” 军师忙不迭吹捧,“难怪这几日来他柳弘屹舍得将他那些哗变的士卒斩杀了。” 革离君道:“忠义,呵,忠义哪能有性命和家人重要。” 殊不知,此时在飞天军的主船上,柳弘屹双目泛红,血丝密布,却满是杀意。 他的确没有料到革离君会挟持他的夫人还有希逸以及那个侍女,但这,并不能阻止他。 夫人离去前曾跟他说,“夫君,若我死了,墓碑上也要刻的是大宋御武校尉柳弘屹亡妻之名。” 章节目录 046.再起兵锋(一) 046.再起兵锋(一) 不多时,雷州五军战船各数十艘,已是将碙州岛各方团团围住。 革离君主船旁侧有留下数十艘海战船,乃是他的小舅子祁书才掌管的威武军。 在他主船后方,张弘范、李恒战船二十艘,纹丝不动,当真掠阵。 “咦?” 赵洞庭这几天没收到任何来自雷州府的消息,忽地见到张弘范、李恒的主船,难免有些吃惊。 同时,他也不禁担心起来。 若是张弘范、李恒两人率军来攻,那些降卒怕有不少得立刻哗变。 幸运的是,看张弘范、李恒船队不动,似乎并没有进攻的意思。 正当他想着的时候,革离君主船上鼓声已是响彻起来,“咚、咚、咚咚咚……” 雷州五军的战船都在碙州岛沿岸排开,士卒将桥板搭在沙滩上,纷纷涌下船来,转眼便站满沙滩。 革俊瞧着战船如此分散,问自家老子道:“爹,你为什么把军力全部分散?” 他倒也不完全是个战争白痴,还是看过些兵书的,也见过类似以强攻弱应当集中兵力以攻之的话,此时,他心中的确有些不解。 革离君心中不耐,但对自己儿子也是没有办法,答道:“上次元军五万军卒攻岛,却被宋军兵分三路引进岛屿深处,中了埋伏,阵亡无数,余数尽皆被俘,你父亲我怎可重蹈他们的覆辙?” 说到这,他的面色有些得意起来,“我让五路人马分头进攻,途中不管遭遇多少宋军,只管斩杀,不可追击,直奔行宫活捉赵昰即可。” 革俊道:“父亲你就不怕宋军将我军逐个击破?” 革离君心中实在是失望,摇头叹道:“寻常为父让你多看些书,你总是偷溜出去逛花楼,现在便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懂了吧?你算算宋军总共才多少人马,他们纵是再为能征善战,又哪里有时间将我军逐个击破?” 革俊有些不耐地偏过头,不再说话,心里只道:“看兵书哪里有逛花楼好玩?” 革离君只瞧不起这个儿子,却不知道,革俊也瞧不起他这个只知道玩弄权柄的父亲。不会享受生活。 崖畔,赵洞庭看到雷州军竟是分头进攻,只差点没抚掌大笑。 他原本还担心雷州军一股脑地涌上行宫,那很多陷阱也就白费了。现在,雷州军队竟然分散进攻,那等于是将陷阱的作用最大化了。 这革离君,还真是个白痴。 在行宫城头上,张世杰、苏刘义等人看到雷州军从四处进攻,也都不禁是哈哈大笑起来。 降将完颜章满脸无语的表情。 他这些天看着宋军们挖的陷阱,此时仿佛已经可以想象得到等下雷州军吃大亏的场景。 约莫一刻钟,沿岸各处的雷州军便已又重新列好阵了。 鼓声还在响。 碙州岛上行宫却悄无动静。 各路的雷州军统帅见到没有宋军出现,都是疑惑。但其后,在密集的鼓点声中,各军统帅还是挥旗进军,全部都是向着行宫所在的那座山开拔过去。 柳弘屹虎目含泪,沉默良久,却不开拔。 旁边的监军不阴不阳问道:“柳将军,为何大军还不开拔?若是延误军机,你可担待不起啊……” 他就是革离君特意安排到柳弘屹身边来时刻“提醒”他的。 “哼!” 柳弘屹重重一哼,拔剑直接将这监军的脑袋给削了去,“无耻小人!” 他这刹那只将这监军当成是革离君了。 下边众将见到柳弘屹还未开拔就斩杀监军,不禁都是愣住。 随即副都指挥使和都虞候竟然都是拔出佩剑来,喝问道:“柳弘屹你竟然斩杀监军大人?” 柳弘屺兀自不理他们,猛地将手中大刀举起,高声喊道:“诸位弟兄可愿随我斩杀逆贼、匡扶大宋?” 飞天军副都指挥使和都虞候脸色瞬间都是大变,他们当然听得出来柳弘屹嘴里说的逆贼是谁。 副都指挥使更是直接喝道:“柳弘屹,你夫人可还在知州府里!” 他们两都是革离君的亲信,和那监军一样,是特意被派过来掣肘柳弘屹的。革离君为人疑心甚重,若不是柳弘屹在飞天军中威望太盛,他甚至在战前都想要将飞天军的都指挥使换成他最亲信的人。以前他信任倚重柳弘屹,可显然自然不同了。 柳弘屹听这副都指挥使说起自己夫人,眼睛更红,咬牙道:“纵是我夫人身死,我也要拉你们陪葬!” 说着他又喝道:“我柳弘屹的弟兄何在?” 阵中无数将士齐声大喝,“在!” 革离君以前毕竟还是倚重柳弘屹的,因为那时候战端还未激化,革离君也没打定主意要叛宋,是以飞天军也是全权交给柳弘屹管理。等到后来他生出异心的时候,也只来得及在飞天军上层将领中安插亲信,飞天军的中下层将领,以及大多数士卒们,都仍是唯柳弘屹命是从。 柳弘屹向来忠义,他手下的士卒如何,自然也可想而知。 统帅的性格是能够极大程度影响到全军的,在古代更是如此。 听得将士们举枪大喝,柳弘屹心中愤慨、豪情一并涌上来,声音冲出喉咙,“随本将诛杀逆贼!” 然后他抄着大刀便直直向离自己不远的副都指挥使和都虞候杀去。 夫人被挟持,他不得已军法处置那些哗变弟兄,这间种种,早已让他是愤怒满腔。 那副都指挥使和都虞候都知道柳弘屹的本事,吓得不轻,忙不迭就往军阵里面跑去。 飞天军一时大乱。 将领、士卒互相斩杀。 柳弘屹双眼通红,只是追着那副都指挥使和都虞候猛砍。 不过数十米,都虞候率先被他砍翻在地,脑袋囫囵滚了出去。 赵洞庭在崖畔看到五路雷州军进攻,唯独飞天军在自相残杀,问道:“那是哪支人马?” 杨仪洞从他手里接过望远镜,一瞧,欣喜答道:“是雷州府飞天军。” “好!” 赵洞庭拍掌激动道:“速速派人去见飞天军统帅柳弘屹,让他在原地等候,不要上山。” 杨仪洞也知晓柳弘屹投诚的事,当即领命,“臣就这去办。” 说完他将望远镜递还给赵洞庭,便匆匆往下边跑去。 陆秀夫疑惑道:“皇上,为何不直接让柳弘屹率军上来驰援?” 赵洞庭道:“此时四处都是陷阱,连我们自己都没有留下退路,他如何上山?” 陆秀夫叹道:“当时没有想到这点,却是有些可惜了。” 赵洞庭笑而不语,却并不觉得后悔。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柳弘屹是假投诚。 三国时,周瑜打黄盖,难道不是个血淋淋的教训? 虽然是穿越过来的,但赵洞庭也不敢小觑这些古人。他们打仗,鬼主意多了去了。 不过十余分钟,飞天军混乱逐渐止住。 这到底是柳弘屹执掌多年的亲军,一番砍杀下来,被斩杀的将士不过六百余人。这些人都是心志不坚的,寻常喜欢在军中放些流言蜚语,蛊惑人心。飞天军士卒们日日共处,自然分得出哪些是真正的弟兄,哪些是革离君的走狗。 那都虞候也被乱刀砍死。 柳弘屹让众将重整队列,立在海边,满脸是血,狰狞喝道:“众弟兄,可敢随本将杀回主船?” 他已然是怒极了,不再打算上山勤王,而想去杀革离君。 飞天军内也多是热血之士,知晓自家将军的悲愤,高声喝道:“誓死追随将军!” 几波高喊,响彻碙州岛沿岸。 “登船!” 柳弘屹也不管那些死亡的将士,径直向着主船上走去。 众士卒在各将领的指挥下也陆续登船。 而这个时候,雷州军其余四路往行宫攻去的兵马正在哀嚎连天,一众将领气急败坏。 章节目录 047.再起兵锋(二) 047.再起兵锋(二) 他们见过埋陷阱的,但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光埋陷阱,连个人影都不冒出来,这算是怎么回事? 还没走几步,前面的地面便突然塌了,一些士卒跌落到地面,被削尖的树干捅成了筛子。又没走几步,前面的地面又塌了,又损失不少士卒,再走几步更为夸张,地面突然就炸了,直接将不少士卒炸成了残尸。 这仗还怎么打? 对付寻常陷阱他们倒还有办法应对,可面对地雷,却是束手无策。 其余陷阱坑杀几个士卒后便露出行迹,可以绕到过去,地雷一碰就炸了,怎么避得过? 各军的统帅瞧向那高高在上的行宫,只觉得这段路是如此的漫长和艰辛。 其中护持军的都指挥使更是领命还没走出多远,自己就被炸了个粉身碎骨。现在由副都指挥使统帅。 可革知州又命他们不管遭遇什么,都务必直奔行宫,听着战鼓兀自响彻不停,这些个统帅们心里有多憋屈就别提了。 一路跌跌撞撞,没斩杀敌军,先自损不少。这些军队的士气自然也是低迷不已。 过不久,有不少不想叛宋的将领和士卒眼神中已是有些犹豫起来。 他们不想叛宋,不过是大势所趋才不得已参战。想到是去攻杀皇帝,只觉得自己这般死了也不会留下好名声,于是这些人越来越向后头缩去,还不忘拉走三两个好友。 这无疑大大拖慢行军速度,但纵是那些将领们叫喊不停,鼓声不断,也没有什么用处。 革离君机关算尽,但终究还是漏算了一件事。 原本南宋朝廷懦弱,连年逃亡,导致民不聊生,这些士卒们对朝廷也不再抱有任何期望,投元也无所谓。但前几天赵洞庭打破元军,这事早已在雷州府流传开来,甚至传得神乎其神,还有前些时日黄龙现瑞之事,这让得百姓们又看到希望,对南宋朝廷生出些期望来。 雷州军将士的家人们都是百姓,他们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 若非万不得已,谁又想要叛国呢? 南宋时,朝廷的凝聚力还是相当高的,要不然也不会涌现如岳飞、韩世忠等这些名将。 于是,各路军马的行进速度那是要多慢就有多慢。 碙州岛方圆不过五十多平方公里,可等这些军队压到行宫山下,竟然已是接近午时。 革离君听着一个个斥候回来禀报军情,只差点没给气死。 光是这四路人马熬到行宫山下,就已经折损人马足足近万人。可想而知,宋军做的陷阱有多么密集。 飞天军更是连个斥候都不见回来。 革离君心里生出不安,知晓柳弘屹怕莫还是反了,但他没有将这话说出来。他不久前还满是自信地跟军师说柳弘屹定然不敢反,现在说出来,可不是打自己的脸? “击鼓!击鼓!” 心中烦闷起来,革离君又是冲着那些击鼓的士卒怒喝。 各军统帅听得鼓声又急,更是心中叫苦不迭,但也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催促士卒进攻。 这仗还没正式开始打,他们就有些担心将士会哗变了。 而岛屿那头,飞天军这时候都坐在沙滩上休息。 话说柳弘屹带着将士登船完毕,正准备杀回去的时候,杨仪洞派遣下来通信的人终于到了。 这队斥候背上插着几杆背旗,赶到海边时刚好看到柳弘屹大军就要开拔,连忙大喊:“柳将军且慢!柳将军且慢!” 柳弘屹在船上见得这队斥候都穿着宋军禁军服饰,忙让传令兵鸣金。 原本缓缓开拔的战船便又停止下来,将锚抛到海里。 柳弘屹站在船头问道:“你等何人?” 一队斥候直接跑到海水中,为首什长回道:“我们乃是侍卫步军斥候,你可是柳弘屹柳将军?” 柳弘屹点头道:“正是。” 斥候什长又道:“皇上在上头见得飞天军大军不行进攻,知晓是柳将军到来,特意命我等前来通报柳将军,让柳将军率大军且先在此休息。” 柳弘屹作为将军,自然也不是没有任何疑心,瞧瞧行宫方向,疑惑道:“我军尚离着行宫如此遥远,皇上怎会知道是我飞天军?” 斥候什长从怀里掏出一副单筒望远镜,向着柳弘屹抛去,“将军且看!” 这望远镜是杨仪洞怕这些斥候找不到飞天军所在,特意从一禁卫统帅手里借来给他们的。 柳弘屹接过望远镜,又按着斥候什长的话放在眼前一看,登时大惊,“天下竟有如此奇物?” 斥候什长得意道:“这乃是皇上亲手所制,名为千里眼,我军中统帅人人都有。” “皇上所制?” 柳弘屹不禁更为惊讶起来,当下对这些斥候也不再怀疑。 雷州军中可没有望远镜这种东西。 然后,他便向着行宫方向摇摇拱手,道:“末将柳弘屹谨遵皇命!” 说着将望远镜小心翼翼抛还给斥候什长,又对旁边士卒道:“传令将士,就地休整。” 楼船顶上,传令兵挥舞旗帜,通报全军。 斥候什长对着柳弘屹拱拱手,“柳将军,那我等先行回去复命了。” 说罢他便又率着那几名斥候匆匆往行宫跑去。 他们行进时专沿着大石头走,也就避过陷阱危险。 元军帅船上。 张弘范看着岛上迟迟不见动静,说道:“革离君的雷州军怎的这般无用,现在还未攻上山去。” “他们无用才好。” 李恒坐在他的对面,意味深长地道:“宋军大败我军,威望高涨,现在雷州府内抗元之声日益响彻,他革离君的这些雷州军没有哗变倒戈已是不错了,怎么可能尽心尽力帮他攻打大宋皇帝?” “嘶……” 张弘范倒吸一口凉气,“贤弟是说革离君会败?” 李恒道:“未必会败,但定不能胜。我最希望他们来个两败俱伤,那样也不枉我和老哥你冒着海风来这里给他革离君掠阵了。” 张弘范作为元军主帅,心机城府当然不俗,稍微沉吟便琢磨出李恒的打算,喜道:“贤弟的意思是等到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行攻上岛去,将这功劳抢到手里?” 李恒却是笑得阴险奸诈,“若是真有如此良机,我军攻上去大声呼喝,怂恿我军降卒哗变,莫说是擒得宋皇,顺手将他革离君收拾掉,也是大功一件。老哥应该还未将革离君投诚之事上报朝廷吧?” 张弘范闻言更是惊喜,连连道:“没有,没有。” 说罢他也不禁感慨,“贤弟对大局和人心的掌握非我能及啊,现在就看老天爷给不给咱哥两个这立功赎罪的机会了。” 李恒呵呵笑着,竟是转眼变得憨厚起来,又似那弥勒佛样。 到得下午两点左右,雷州军中的破敌军率先到达行宫外面,在离行宫城墙五百米处集结。 其后数十分钟,定海军、护州军、护持军也总算相继赶到。 因碙州行宫两面环海,西、北都是绝壁,是以这四支军队只是在东、南两方汇聚起来。 行宫城墙上,宋军将士们严阵以待,无数炮车(投石车)林立,城墙弩基中露出弩箭头,寒光逼人。 张世杰、苏刘义、岳鹏、苏泉荡等将领都站在城墙上,满脸严肃。 雷州军虽然折损万人,但也还剩三万左右,这般列阵分布开来,也是漫山遍野。 很少有人见到这种阵势,还能够保持轻松的。特别是现在宋军中还有降卒这个隐患。 等过数十分钟,斥候终于将此情况汇报到主船革离君那里。 革离君大喜,忙道:“吹号!” 主船上顿时有苍凉沉闷的牛角号声呜呜呜的响彻起来。 雷州军各军统帅听得号角声,猛地咬牙,俱是举起手中兵刃,高喝道:“攻城!” 章节目录 048.再起兵锋(三) 048.再起兵锋(三) 前排持着盾牌和抬着云梯、推着攻城车的各种士卒交叉向着行宫冲去。 定海军、护州军、破敌军的将士虽然士气低迷,但好歹还在向着行宫发起进攻,一股脑地往前冲。 可护持军的副都指挥使吴温礼连喝几声,却也不见军中有多少将士向前冲锋。 他原是革离君幕僚,算是死忠,原都指挥使被地雷炸死,他可谓临危受命。好不容易催促着军士赶到此处,本想好好表现,争取头功,现在看到将士们这样,自然傻眼。 而后他咬咬牙,命令旗手挥旗,举剑大喝道:“众将士,随我冲上行宫,捉拿宋帝。斩敌千夫长者赏银十两,斩敌大将者赏金十两,活捉宋帝者,封官加爵!” 这回他可算是下血本了,这种赏赐并不是革离君承诺的,他可能得自己掏腰包。 喊毕,吴温礼便挥鞭骑马准备率先往行宫冲去。他以为,有重金赏赐,将士们定然积极。 可冲出不远,他却察觉仍是没有多少人随着自己冲锋,更听不到那惊天动力的呐喊声。 多数护持军将士逡巡不前。 这他娘的! 吴温礼怒上心头,回身喝骂道:“你们这些混蛋,还不冲锋?没有听见本将命令吗?” “嗖!” 这时,从军中竟然是突然射出支冷箭来,直取吴温礼喉咙。 吴温礼猝不及防,被冷箭直接刺穿,脸上表情瞬间凝固,嘴里汩汩冒出血来,摔下马背。 有一左眼带着眼罩的独眼士卒将手中长弓高高举起,喝道:“革离君卖国求荣,吴温礼贪婪暴戾,你们当真要为他们攻打我们大宋皇帝吗?” 说罢,他将手中长弓重重摔到地上。 本来护持军中这些个不愿冲锋的将士就都是怀有爱国之心的,此时见到吴温礼被冷箭射死,又有人高声大喊,已经带头,心中都勇气都涌上来,也不管那什么狗屁号角声,成片的人接连将兵刃扔到地上。 其后,那些守护将旗的士卒也将将旗砍倒在地。 吴温礼这几年来在军中不断做着剥削之事,克扣军饷,早就让人怨声载道了。 前头冲锋出去的护持军将士见到后头哗变,缩缩头,又连忙往回跑来。 有的将领虽然忠于革离君,但见到大势所趋,也不敢再强行命令士卒,怕会落到如吴温礼那样的下场。 于是,城还未破,护持军就等于已是投了降。 张世杰他们在城头看到这幕,自然是好生欣喜。 在护持军旁侧攻城的护州军都受到影响,那些个亲近革离君的将领们好不容易才总算是将士卒稳住。 但这样的军队,能发挥出来的战斗力自然可想而知。 刚冲不到三百步,只见得行宫城墙上令旗挥舞。 随即轰隆隆的声音连响。 “放!” “放!” 沿着城墙排列的近百架投石车的掷石杆齐齐高高扬起,能有马头那般大小的石头向着护州军、定海军、破敌军的进攻阵列中呼啸而去。 前排有些扛着盾牌的士兵连人带盾被砸倒在地,有推着攻城车的士卒更是被砸得头破血流。 不过投石车到底还是太少,杀伤力也不足,相对于数万大军,作用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护州、定海、破敌三军在军旗指挥下仍是向前冲锋。 可又刚冲不到百步,只见得前面地面纷纷炸裂开来,碎石飞溅。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盾牌兵霎时间被炸得四仰八叉,残肢满地。整个行宫城墙前好似遭到天谴似的,轰隆阵响,天摇地动。 赵洞庭早已让人在这里埋着满满的踏雷,作为行宫最后的防御。 当初元军没有攻上行宫就被覆灭,现在革离君的军队倒是享受到了这顿地雷盛宴。 城墙上,完颜章瞪眼看着这幕,心生骇然。他好似忽然明白,当初葫芦口那支军队是怎么被覆灭的了。 看着雷州军成片成片的被炸得血肉横飞,他只道宋军这种陷阱简直非人力可敌。 南面城墙外,护州军前排盾兵眨眼被炸死近百之多,场面之血腥让人心生惧意。他们本就受到护持军的士气影响,此时见得前面如此凶险,那些盾牌兵顿时不愿再向前冲锋。又瞧瞧旁边在原地看戏的护持军,更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再为革离君卖命。 雷州六军,以前只有飞天军、威武军、定海军、破敌军是革离君嫡系,护州军和护持军是后来招募村勇扩编的,在革离君心中地位本来就不高,战斗力也低。他们寻常多是担负守城、巡逻、救灾等职责,对革离君根本没有太多的忠心。 当下,护持军前排的盾牌兵和攻城步兵都是死死的定住了脚。 后排的将士涌上来,却被挡住,场面瞬间一团糟。 军中统帅骑着战马却连战马都迈不开蹄,兀自叫骂,却也没人理睬。 大军竟然是缓缓往后退却。 连城墙上的宋军也是傻眼,心里只想,这还没让你们尝到厉害的呢,你们怎的就哗变的哗变,撤退的撤退了? 不过他们自然是高兴的,举起兵刃高声呼喝起来。 他们士气如虹,让得护持军是更为害怕。撤退得更快,那些将领叫破喉咙也止不住。 赵洞庭在崖畔看到这幕,心里稍微有数,将杨仪洞叫到自己旁边,跟他耳语了几句。杨仪洞满脸喜色的向着行宫墙头跑去。 杨淑妃瞧得奇怪,问道:“昰儿,你又让杨将军去做什么?” 赵洞庭他还以为杨淑妃只是怕累着杨仪洞,心里哭笑不得,说道:“母后待会儿便自然知道。” 当着众大臣的面,他通常还是叫杨淑妃母后的。 杨淑妃见他卖关子,更是好奇,又向着行宫城墙处看去。在崖畔这里,视野开阔,几乎能将整个战场都尽收眼底。 东面城墙。 定海军和破敌军的忠诚度还是较高的,虽被地雷炸死不少人,但仍旧在喊杀着冲向行宫。 只见得不断有地雷被他们引发,轰隆声阵阵,尘土喧嚣,炸死无数士卒,甚至还有将领。 “放弩箭!” 可离着城墙还有数十米,城墙上头却是又有大喝声起。宋军传令兵双手连拨,变换旗语。 不计其数的弩箭从城墙个个弩基中爆射出来,带着破空声,直射到两军阵中。 宋朝的弩威力已是极强,有盾牌兵连盾带人都被洞穿,惨叫连连。 再往前数十步,行宫城墙上又是箭如雨下。 一时间,饶是定海军、破敌军想要破城活捉赵洞庭,也是有些被打懵了。 地下有雷,城墙上有投石车、弩、弓箭手,这般密集如雨的倾泻下来,已是让他们死伤无数。 攻城战本来就极耗兵力,若是五军齐攻,或许真能冲破行宫,但现在雷州军仅仅就剩下他们两军在进攻,自然是力有不逮了。区区不到两万人马,想要攻破层层防御的行宫,连两军的将领都看不到多少希望。 他们匆匆让斥候去将这消息禀报革离君,让他派兵来援。 而后,两军都指挥使竟然是都下令撤退,又到离着行宫的五百米处集结下来。 第一波冲锋,宋军竟未损一人,雷州军连城墙都没摸到,白白损失上千人马。 连完颜章都不禁摇头叹气。 这才应该是真正的宋朝军队嘛,怎么自己就那么倒霉,偏偏碰到小皇帝这股极为强悍的宋军呢? 他真有些想不通,都是宋军,怎么区别就这般的大。要是他们攻岛之日遇到的是雷州军这样的宋军,他们肯定得大获全胜。 而这时,南面城墙上禁军忽然齐声高呼,“尔等都是宋朝军民!皇上有命!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这喊声逐渐冲破云霄,将北面城墙上的禁军都感染到。 苏刘义双眼湿润,扯着嗓子也喊道:“投降不杀!” 苏泉荡在旁边微微愣住,随即也将手中长枪高举起来,喝道:“众将士,随我高呼!”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一时间,这样的喊声竟是响彻整个行宫内外。 雷州军更是军心大动,只差点又起哗变。 这自然是赵洞庭的授意。乐婵、杨淑妃、众大臣们看向赵洞庭的眼神中已满是叹服。 章节目录 049.再起兵锋(四) 049.再起兵锋(四) 南面海上,革离君收到斥候消息,脸色胀得通红,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他没想到自己五万人马攻城,落到的竟然是这样的结果。未战飞天军先行倒戈,而后护持军又起哗变,护州军逡巡不前,定海、破敌两军未近城头就被打退。 军师在旁边瞧着他的脸色,不敢问话。 好半晌,革离君才捏着自己眉心,沉声道:“命令各军就地安营扎寨,围住行宫。” 说着又看向旁边军师,“传令祁书才,让他派两千威武军随我上山。” “这……” 军师微微迟疑,看向不远处元军的船,问道:“大人,那元军那边……” 革离君倒是忽略这事了,赞赏的看了一眼军士,忽地又面露喜色,道:“你亲自去面见张弘范和李恒,让他两人率军随我上山,围死行宫。他们粮草有限,我军却有雷州府源源不断送来后勤补给,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够坚持多久。” 他也知晓,要强行破城已是不易,竟然想到围城的法子。 可军师又道:“大人,那既然如此,为何不让威武军全部攻上山去?” 革离君忍不住又是咬牙,“柳弘屹那个混蛋倒戈了,我留祁书才在此坐镇,是要防范于他。” 军师不禁是咽了口口水,没想到飞天军竟然真的倒戈了。但他知道革离君心情肯定不好,也不敢多说,让士卒放下小船,就往元军船阵那里去了。 革离君又派别的人去通知祁书才。 军师匆匆到得张弘范主船下,被元军放下小船拽上去。 刚见张弘范、李恒,他便跪倒在地,道:“见过张帅、李帅!” 李恒在知州府里见过他,微微疑惑道:“你不是革知州的军师么?怎的到我们这来了?” 军师有些讪讪道:“我军攻城受挫,打算围困行宫,知州大人请两位大人前去坐镇。” 六万人对一万多人,却打成这样的局面,饶是他脸皮够厚,现在也是觉得火辣辣的。 张弘范和李恒闻言则是面色微变,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李恒说道:“革知州不再打算强攻了?” 军师知道若不说出实情,张弘范和李恒怕是不会轻易动军,当下也是无奈,将雷州军的遭遇全盘说了出来。 张弘范两人只差点没傻眼。 他们本来还想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现在可好,雷州军压根没能和宋军火拼上。 当下两人也是惋惜,知晓擒宋帝、灭革离君的机会已然不可能有了。 张弘范看向李恒,问道:“贤弟,你以为咱们当如何处置?” 坐山观虎斗的主意是李恒出的。他也不在乎这军师在场。 李恒低头微微沉思,而后对军师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回去通报,我们随革知州上山掠阵。” 军师大喜,连连谢过。又让元军将他放下小船,往革离君主船赶去。 他刚离开,张弘范便问李恒,“贤弟是何打算?” 李恒叹道:“我们想坐收渔利已是不可能了,宋帝和革离君比起来终究还是宋帝重要。老哥,此种形式下,我们也只能帮助革离君灭宋,以期来日皇上能够赦免我两人大军折损之罪了。” “唉……” 张弘范也是不禁叹息。 他号称常胜将军,雄师南下,本来气势如虹,雄心勃勃,没想到最终却惨败在孱弱的宋军手下。 而且,连具体是怎么败的都不知道。 这于他而言,自然是莫大的屈辱。 李恒此时又道:“我哥俩前去,若是能引得降卒哗变,反抗宋军,也算是大功一件……” 张弘范自然也能想得到这点,无奈叹道:“此时也只能如此了。” 过些时候,革离君战船十艘和张弘范战船二十艘便缓缓向着碙州岛岸边靠去。海上只留祁书才威武军八千将士防范柳弘屹。 到得岸边,雷州军和元军相继登岸,革离君少不得和张弘范、李恒寒暄几句,而后便战鼓擂响,两军沿着之前护州军的进军路线往行宫而去。 赵洞庭在崖畔见到这幕,遥望向雷州方向,眼眸中不禁有些担忧。 革离君他不怕,但张弘范、李恒两人,却是极可能引得元军降卒哗变。 这可如何是好? 皱着眉头沉思半响,他忽地站起身来,对李元秀道:“公公随我前往城头!” 然后便匆匆向着行宫内走去。 李元秀连忙跟上。 杨淑妃喊道:“昰儿,怎么了?” 赵洞庭只是摇头,没有答话。雷州军围而不攻,革离君突然上山,这让他意识到形势危急。 颖儿瞧着赵洞庭稚嫩的背影,有些担心,道:“太后娘娘,奴婢也随皇上去。” 说着便小跑追向赵洞庭。 乐婵、乐舞姐妹两对视一眼,也是拔腿追去。 杨淑妃微蹙着秀眉,却也想不明白赵洞庭为何突然这样凝重。但众大臣还在这里,她也只得留下。 不到两刻钟,赵洞庭五人便到南城墙上。 镇守南面的张世杰、岳鹏等将领见到皇上亲临,连忙过来行礼。 赵洞庭摆摆手,径直向着城头上走去。 正要登上城头,却是被岳鹏拉住,岳鹏道:“皇上,城头危险。” 虽然城外护持军和护州军离着城墙尚有数百米,但他还是担心发生什么意外。赵洞庭现在不论从名义上还是实际上,都是南宋朝廷的主心骨。 “没事。” 赵洞庭掰开岳鹏的手,道:“有公公在侧,朕无恙。” 说罢,他兀自登上城头。站在墙垛上,望向城下连绵的护持军、护州军将领士卒。 张世杰问道:“皇上,您要做什么?” 赵洞庭看着雷州军卒离着城墙还有数百米,知晓声音传不出这么远,微微皱眉,然后猛然沉声道:“岳将军,领精兵五百,随朕出城!” 岳鹏吃惊不已,“皇上,您要出城?” 赵洞庭只是点头,并不答话。 张世杰不明白赵洞庭为何要出城,噗通跪倒在地,“皇上,城外危险,出不得城啊……” 赵洞庭终于开口,“我若不出城去,这城内才是真正危险。” 说着他又看向岳鹏,语气颇重,“快快下去准备。” 岳鹏对赵洞庭是打心眼里佩服的,见他这样凝重,不敢怠慢,连忙跑下城头去挑选精兵干将。 张世杰刚刚始终盯着城外雷州军,并未注意到革离君的动静,此时忍不住问道:“皇上,您何故执意出城?” 赵洞庭叹道:“我们漏算了张弘范和李恒,此时,他们两个已随着革离君上山来了。” 张世杰能够统管三军,自然头脑不俗,听到这话,很快想到其中利害,脸色也不禁是大变。 元军降卒终究是个隐患。 过十数秒,张世杰道:“皇上,要不便由臣代皇上去招揽城外军卒吧?” 此时此刻,他当然能够想得到赵洞庭的打算。 城内禁军不过一万五千人,降卒却有一万两千多。要是不招揽这些雷州军,等张弘范等人上山,降卒哗变起来,就足够禁军喝一壶的,到时候城外雷州军再行进攻,行宫必破。 赵洞庭摆手,道:“此事还是朕去最为合适。” 说着,他轻轻叹息了声,“若是朕此行出城遭遇不测,你便率军投降投降罢……” 他对此行出城的结果也没有信心,但是却很清楚,此时不得不赌。 战争,是容不得任何疏忽的。因为漏算张弘范和李恒,转眼间宋军形式就变得岌岌可危。 张世杰闻言,却是瞪着眼道:“皇上,臣必与大宋共存亡!” 赵洞庭轻轻摇头,“朕不想太后、你们,还有朕的将士们白白送掉性命,投降,兴许还有活路。” 正说着,岳鹏已经回来,拱手道:“皇上,末将已召集五百精兵,随时可以出城。” 赵洞庭不再说话,跳下墙垛,朝岳鹏走去。 数分钟后,南面城门吊桥缓缓放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五百持盾骑兵团团护着赵洞庭,向城外驰骋而去。 岳鹏一马当先,持着银枪,威风凛凛。 赵洞庭被护在中间,却是躺在乐婵的怀里。 乐婵、乐舞、颖儿都要跟着出城,他没能阻止。和乐婵共骑,是他执意要求的。 此行出城能不能活着回来,还说不准。他只想着,若是死了,死前能够享受享受乐婵的怀抱,也算没白白穿越来到南宋这趟。 乐婵见小皇帝缩在自己怀里,嘴角还兀自带着几抹微笑,只觉得心头古怪。 她想不明白,这个小皇帝怎么好似对自己格外的亲近,那种感觉,又好似是种依赖。 章节目录 050.再起兵锋(五) 050.再起兵锋(五) 城外护持、护州两军的将士本来都已经坐到地上休憩,此时见得有骑兵出城,慌忙站起身来。 步卒连忙捡起地上兵刃,骑兵翻身上马,弓兵弓拉半月。 一众将领神色肃穆,准备迎战。 虽然他们甚至算不得正规军,但到底也训练有些年月,战斗力如何尚且不说,反应倒也不慢。 待得瞧清只有数百骑兵,其后再无人马之后,他们的神情才逐渐又放松下来。 不到两分钟,五百骑军便到两军阵前百米处。 岳鹏举起手中银枪,众骑军齐齐勒缰止马,军容齐整。 赵洞庭让乐婵驱马到最前面,高声喝道:“我乃大宋皇帝赵昰,护持军、护州军将领何在?” 他从陆秀夫的嘴里得知这些军队的番号。 雷州军卒听得他是皇上,都是懵住,但他们早生降意,是以也没人动手。 当然,那时候的弓也鲜少有能射到百米的。 陆续有十余名两军的将领驱马到阵前,惊疑看着赵洞庭,并不说话,也不参拜。 赵洞庭又高声喝道:“你们既到得城外,何以不率军攻城?” 出列的将领中没有人答话。他们中间有的人是心存忠义,还有的是士卒不听使唤,迫于无奈。 作为低级将领,他们看到穿着皇袍的赵洞庭,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虽然赵洞庭只是个孩子,但他那身皇袍,就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过几秒,军中忽有人喊道:“我们乃大宋士卒,岂能倒戈攻打皇上?” 护持军弓箭手阵中有一士卒缓缓走出阵来,正是那个放冷箭射死吴温礼的独眼箭手。 他刚刚喊出来的话,让得不少人心生摇曳。 “好!” 赵洞庭又是大喝,“看来我大宋即便危亡在即,仍有不少忠义勇士!” 说着,他的眼神从两军阵前扫过,声音更是拔高几分,“你们,可是我大宋的忠义勇士?” 要说这鼓舞士气、煽动人心,赵洞庭还真是把好手。他上辈子开传媒公司是靠什么吃饭?那就是靠嘴吃饭! 他手底下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们,总是能被他煽动得嗷嗷直叫。 这话他喊出嘴来,可谓掷地有声,气冲云霄。 连他身后的乐婵、旁边的乐舞、李元秀等人都不禁动容,可想而知本来就生出降意的雷州军是何感觉。 他们只觉得胸膛里面有股气,好似不吐不快。他们被迫来到碙州岛攻打禁军,心里本来就不是滋味了。 突然,军中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喝道:“大宋护持军士卒张三,叩见皇上!” 他这声喊,将无数士卒心中的忠义催发出来。 “大宋护持军士卒李四……” “大宋护持军士卒王五……” 一时间,高喊声不绝于耳,护持、护州两军的士卒接连成片单膝跪倒在地。 乐婵喜不自胜,赵洞庭心中也是重重地松了口气。 这些雷州军到底还是心向着大宋的。 前排的将领们见到士卒如此,心知无法改变大局,也先后翻身下马,向赵洞庭遥遥跪倒。 之前想降又不想降,想攻又不敢攻的那些人,现在也随大势所趋了。 赵洞庭心知时间紧迫,立时又道:“好,那诸位勇士这便随朕入城,助朕抵抗逆贼!” 听他这话,有些人迟疑起来,怕城中有陷阱。 但也有的人已经彻底决定倒戈,站起身来,向着城中走去。那些其实不太想降的将领们也不敢阻拦。 赵洞庭怕迟则生变,率领着骑兵又向城内冲去。 再回到城头时,只看到下面已经有连绵的雷州军卒向着城门涌来。 不论是古人,还是现代人,骨子里总有种随大流的想法。有人带头,自然是越来越多的士卒入城。 张世杰看着赵洞庭短短时间就劝服这么多雷州军入城,眼中不禁满是佩服之色。 赵洞庭摊开自己手心,低头瞧瞧,手心上已经满是汗水。他刚刚的紧张,只有他自己清楚。 东面定海军和破敌军的斥候见到南面军卒入城,连忙禀报统帅,可两军的统帅又哪里敢去阻拦? 见识过地雷阵的威力,他们现在连靠近城墙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知晓护持军和护州军是哗变了,纵是有心去拦,也怕自己被那些哗变的士卒砍死。 等到革离君、张弘范他们率领军队终于赶到行宫城外时,南面城墙外几乎已是空空如也。 革离君满是疑惑,问旁边军师道:“我们的军队呢?” 军师也是满头雾水,讪讪道:“这、这,大人……我也是不知啊……” 革离君重重地哼了声,正要派斥候去叫各军的将领前来集结,却见前面有近十骑呼啸而来。 现在整个南面城墙外,护州军和护持军的将领士卒加起来也不过千人了。 到得近前,革离君看清楚有几人是自己安排到两军中为将的亲信。等他们过来,便连问道:“你们的士卒何在?” 那些个将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低下头,不敢答话。 革离君心里生出些不详感觉,沉声喝道:“本府问你们话呢!” 有个他的亲信将领硬着头皮抬起头道:“大、大人,他们……他们都入城去了。” 革离君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攻进城去了,兀自惊喜,“你们破城了?好!待回雷州,本府必给你们论功行赏。” 那将领咽了口口水,“他……他们都哗变了。” 革离君脸上的惊喜之色霎时间凝固在脸上。 随即,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僵硬起来,话语间已是带着浓浓杀意,“你说什么?” 这将领再是亲信,也怕被暴怒的革离君斩掉,当下不敢再做回答。 革离君的双手微微颤抖,这时已是怒极攻心。若不是他素来沉稳,这时候怕已是经受不住这等冲击,摔下马去。 等过去足足数分钟,他才将这股狂怒勉强压下去,喝令左右道:“将他们拿下,全部斩首!” 这些个护州、护持军将领们顿时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下马跪地求饶。 军师在旁边低声劝道:“大人,临阵斩将怕是不妥。” 革离君却不耐烦地摆摆手,“他们手下兵卒尽皆哗变,要他们还有何用?” 左右涌出数十名亲军,将这些将领尽皆砍倒在地。 鲜血流淌到革离君战马脚下,他低头瞧着,怔怔出神。 其实他也不想临阵斩将,但是,不杀这些废物,他心头的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 又过阵子,他才冷着脸道:“就地扎营!” 声音虽厉,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逼人的锐气。无疑,三军哗变,对他的信心打击也是很大。 张弘范、李恒率军在东南角集结下来,倒是没有看到这幕。 城内的元军降卒看到张弘范帅气,暗暗有些骚动起来。 到得傍晚,革离君和张弘范共计接近三万将士已在行宫外头扎营生火,起灶做饭。 城内,也是阵阵米香传荡。 赵洞庭决定搏就搏到底,将这些刚刚投诚的雷州军卒派到各处协助防守,同时,当然也有防范元军降卒的意思。他现在根本没得选择,只能够信任这些投诚的雷州军,要不然行宫迟早城破。 “皇上!” 此时,他和乐婵等人正在房中用膳,陆秀夫却是匆匆赶到,脸上带着些许焦急。 他为文臣之首,一应后勤事宜赵洞庭都全权交予了他负责。 见得他匆匆进来,赵洞庭问道:“陆大人何事如此焦急?” 陆秀夫道:“钱粮官刚刚来报,城中突兀增员近三万人,粮草怕是撑不住多长时间了。” 他自然是为这事焦急,行军打仗,谁都得填饱肚子,若是断了粮草,士卒就算不哗变,也会士气大跌。 赵洞庭放下筷子,也是微微皱眉,“还能撑多少时日?” 陆秀夫沉吟道:“就算精打细算,怕也至多只能支撑五日了。五日之后,必然断粮。” 没曾想,赵洞庭听到这话,神色竟然突然放松不少,道:“五日啊,那应该差不多了。你且先将这消息牢牢压住,粮食该怎么配发便怎么配发,不用节省,免得将士心生疑虑。” 陆秀夫微微愣住,然后喜道:“莫非皇上心中已有退敌良策?” 赵洞庭笑着,却不答话,只是又拿起筷子吃饭。 章节目录 051.再起兵锋(六) 051.再起兵锋(六) 如此过去两天。 行宫城外革离君、张弘范的军队不动如山,只是每日操练,威慑行宫。 而行宫城内,赵洞庭对此不管不问。将士们也是照常防守,因陆秀夫瞒住,是以也没人知道粮草短缺之事。 张弘范和李恒两人焦急,只想让革离君发起进攻,两人好设计让那些元军降卒倒戈,挣得功劳。但奈何,革离君吃得三军哗变的亏,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发兵攻城,只打定主意要熬到行宫内断粮。 海上,祁书才率战船压到飞天军数百米外,时刻盯着。 柳弘屹率着将士在船上操练,也不理睬。他心里始终记着赵洞庭让他不动的命令。 只是,他现在心里也是微微焦急起来。因为他们出发时也只带着三日粮草,此时已然快要断粮了。 革离君能有船队源源不断从雷州府送粮食来,可他并没有,他甚至已经想着是不是要率军和祁书才血战,然后去劫掠革离君的运粮船队。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日落时分,竟仍迟迟不见革离君的船队出现在海上。 柳弘屹心里暗自疑惑,按理说,革离君其余几路军马也应已接近断粮才是。 他不知道,其实雷州军帅帐中,此时革离君比他更为焦急。 革离君立于帐中,身前跪着钱粮官。 他不断喝问:“粮草呢?为何粮草到现在还未至?” 几个钱粮官却是无法作答,他们只是负责在军中派发粮食而已,也不知道雷州府为何还没有送粮草来。 军师在旁边轻声劝道:“大人息怒,已经派出几波斥候前去,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正说着,门外忽地响起喊声,“报!” 有个斥候满身狼狈地冲到帐前,因为焦急,噗通摔倒在地。 革离君见状,脸色微变,问道:“可有打探回来消息?粮草为何迟迟不至?” 斥候喘着粗气说道:“大人,事情不好了。西流渡口被敌军攻占,粮草全部被劫了。” 革离君的额头上霎时间冒出汗来,脸色苍白,随即强自长舒着气道:“你何以敢假报军情?敌军都被我军围困在行宫内,西流渡口哪来的敌军?” 斥候答道:“是、是宋军旗号。旗上镶着文字。” “文……” 革离君忽地瘫坐在地,脸色更是煞白,微微闭眼道:“我雷州……完矣……” 军师在旁边惊呼,“莫非是右丞相文天祥的兵马!” 他的脸上霎时也是冷汗直冒。 随即他心里只是不断地想,“文丞相不是在惠州境内?怎会突然率军到达雷州来?” 但这斥候亲眼所见旗上有着“文”字,他也知道,这事断然不假。 雷州府仅剩些散兵游勇守城,怕是真的危矣。 这个刹那,军师心中甚至都差点生出降意,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怕是降了也是个死。 他偏头向着瘫坐在地的革离君看去。 革离君倒也算是个奸雄,在这种大变下,虽然瘫倒,但竟然很快起身,然后脸色阴沉如水道:“传令,让全部兵马备战,戌时一到,即刻攻城!” 军师瞧瞧外面天色,低声道:“大人,戌时攻城是不是过于仓促了,现在已经接近戌时了。” 革离君恨恨道:“若是再不攻城,等到文天祥来援,你觉得我等还有活路?” 军师不敢再说,忙下方通知各军将领。 革离君看着帐内斥候,道:“你且上前来。” 斥候不明所以,走上前去。 革离君竟是忽地拔剑,将这斥候的肚子洞穿。斥候瞪着眼睛,临死前眼中兀自满是不解。 “哧!” 革离君将剑拔出来,冷喝道:“祸乱军心,该死!” 然后他看向守护帅帐的亲军们,道:“此事尔等不得宣扬,否则定斩不饶!” 一众亲军都是跟着革离君多年的死士,对他极为忠心,立时应诺。 当然,若是他们不是这么忠心,革离君怕也不能让他们活着。他也知晓,一旦这事传出去,本来就军心不稳的雷州军势必哗变。 刚让亲军将这斥候的尸首拖出去,张弘范和李恒两人竟又联袂而来。 他们两个这两天没什么事总是往革离君的帅帐跑,催促他攻城。 看到他们两,革离君想到城中降卒,心中总算生出些希望,笑道:“张帅、李帅可是又来催促本府攻城?” 张弘范、李恒微微愣住,随即张弘范说道:“革知州言下之意,可是打算攻城了?” 革离君点点头,轻笑道:“我已传令下去,戌时攻城,正准备差人通知两位。” 他不敢露出半点慌张,怕张弘范、李恒察觉出什么不对。若是他们两人逃跑,想要破城就真难了。 革离君心里只想,“他们若跑,还可以回去元朝,我若是跑,又能去哪里?” 文天祥在南宋素有威名,他知道,光凭雷州府那点兵力,根本不可能挡得住他。 现在的革离君只想着背水一战,若是能擒拿宋帝,再和张弘范、李恒一起逃往临安,虽然雷州没了,但有宋帝在手,得到元朝忽必烈皇帝赏识,必然能东山再起。 张弘范、李恒两人也不疑有他,兀自惊喜。 李恒连道:“那我两人这就回去准备,革知州攻城时,我等在侧擂鼓助威。” 革离君却是微微笑道:“两位只是擂鼓助威么?那城中降卒……” 李恒又露出弥勒佛般笑容,“这点知州放心,我和张帅二人在军中还是有些威望的。” 说着他们两便连帅帐也不进了,直接又往回走去。 因为不知道文天祥兵到雷州的事,他们倒是真心实意打算帮助革离君攻城。 待得军师回到帐中,革离君坐在书案后边,正在眯着眼睛发呆。 军师走过去,问道:“大人,要不要派人召祁将军率军上山?” “不用。” 革离君摇头道:“他还需牵制着柳弘屹那叛贼。若是他率军上来,柳弘屹也率军攻击我军后方,情况将会更加不妙。” 军师闻言本想拍句马屁,但想到现在形势,还是作罢。他怕马屁拍到马腿上。 戌时将至,雷州军定海、破敌两军,还有革离君亲率的军马,张弘范的五千元军,都走出帐外集结。 守卫南面城墙的苏刘义、苏泉荡叔侄两连忙让军士戒备,并派人将此情况禀报赵洞庭。 赵洞庭正在寝宫里和乐舞嘻嘻,听到禁卫来报革离君准备攻城,登时大喜,“终于来了!” 乐婵在旁边疑惑道:“皇上,为何敌军准备进攻,您反而这么高兴?” 赵洞庭得意笑道:“朕说的不是敌军来了,而是我军的援军已到雷州!” 这下连李元秀都疑惑起来,“皇上,我军哪来的援军?” 赵洞庭道:“朕早已让文天祥率军前来勤王了。” 李元秀微微愣住,然后惊喜道:“就是您七月中旬给文丞相写的那封迷信?” 他当时是在旁边看着赵洞庭写的,只是不知道内容。赵洞庭有些字不会写,还问过他。 “正是。” 赵洞庭道:“革离君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朕岂能会防范于他?” 说出这句话,赵洞庭心里也不禁暗自庆幸当时革离君没有立刻投元,跟着张弘范、李恒过来攻打碙州岛,要不然就算有地雷这种神器,碙州行宫怕是也同样守不住。 李元秀在旁边满眼震惊之色,“皇上年纪轻轻,却是神机妙算啊……” 赵洞庭不置可否,又道:“革离君仓促攻城,定然是知晓文天祥大军已到。哼,只要我军撑住他几波攻势,待得文天祥率军赶到,他雷州军必乱!到时候,朕必取这逆贼的狗命!” 他这番话,说得那是个意气风发。 李元秀只是赞叹,却不知,赵洞庭其实也有故意耍帅给乐婵看的心思。 男人嘛,总是喜欢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出出风头。虽然……现在的赵洞庭看起来还只是个小孩。 章节目录 052.再起兵锋(七) 052.再起兵锋(七) 戌时刚到,行宫城外忽地鼓声如雷,号角如泣。 无数喊杀声起,密密麻麻的两万余雷州军开始攻城。这两只军队乃是革离君亲信执掌,还算卖力。 行宫城墙上,火把将城头照得如同白昼。 等雷州军到得三百米距离内,投石车轰隆抬起,石头向着城外军阵中抛去。 无数禁卫拥挤在城门处,围得水泄不通。 雷州军顶着石头再行数十米。 又是无数弩箭从城墙弩基中呼啸出来。 极多雷州军前排士卒中箭倒地。 他们又这般顶着投石车和弩箭再行两百米。 苏泉荡、苏刘义、岳鹏等将领在城墙上齐声大喝,“放箭!” 因为革离君将军队都聚集在东面进攻,南面没有敌军,岳鹏也被调到东面来协助防守。 霎时间,火箭如雨,向着雷州军阵中倾泄而下。 这些火箭上头都裹着火油,也就是石油。落到雷州军阵中时,不计其数的雷州军卒被火点着,火焰瞬间升腾起来,将那些军卒烧得变成火人,惨叫乱舞,极为凄惨。 他们比那些直接中箭倒地的士卒还要凄惨得多,因为火焰不会瞬间就要了他们的性命。 革离君坐镇在军阵最后头,只是兀自叫喊不停,“擂鼓!擂鼓!擂鼓!” 他知晓单凭自己这点兵力,破城没有任何可能,满心希望都寄托在元军那些降卒身上。 谁心里都清楚,只要张弘范、李恒登高一呼,元军降卒中绝对会有人立刻哗变。 这些降卒被纳降的日子还极短,不可能对南宋朝廷真心拥护。 如此过去数分钟,雷州军顶住数波箭羽,留下遍地尸首,终于冲到城下。 城墙上南宋军队也不再使用投石车,士卒们纷纷抬起石头就往下砸去。现在城下密密麻麻都是雷州军卒,根本就无需瞄准,砸下去总有倒霉蛋被砸得头破血流。 雷州军数支攻城小队推着攻城车,旁边盾牌兵护着,抢功城门。 城头上石头、箭矢如雨,这些士卒倒下,后头又立刻有士卒补充上来,不断推着攻城车前进。 城墙沿线各处,数十架云梯被雷州军士卒架起来,直搭城墙墙垛。 无数弓箭手拉弓射箭,向城墙上的大宋禁军还击。 说起来,行宫城内虽然四万多军卒,但元军降卒形同虚设,刚刚投诚的雷州军卒又战斗力低,且多被安排在那些元军降卒的旁边,是以真正的战斗力,其实也并没有多少人,甚至连两万五都不到。其中还有五千人在南面城墙布防,防止敌军偷袭,东面城墙处,真正的战斗力绝不到两万人。 但庆幸的是护持、护州两军中忠义之士的确不少,他们投石、放箭也很是卖力。 城下的雷州军无时无刻不再付出极大的代价。 攻城本就需要数倍于守城的兵力。 僵持数十分钟,城下雷州军仍是没有人能攻上城头。 城门处,虽然攻城车已到门口,不断撞击,但被钢铁牢牢卡住的吊桥便不是轻易能破的。 革离君在后头看着自己的心血不断损失,攻城却无进展,不禁焦急,向着张弘范军中看去。 张弘范和李恒却是丝毫不急,只是让军士替雷州军擂鼓助威。 直到亥时,城下雷州军怕是已经折损数千,这才堪堪有人顺着云梯登上城头。 他们其实已经被打怕了,但是不见鸣金,只能硬着头皮抢城。 岳鹏持枪立在墙头,见到一雷州军顺着云梯爬上来,一枪便刺过去。 那雷州军卒登时鼓起眼睛,生机瞬间消弭,向着城下跌去,还连带着撞倒两人。 岳鹏怒目圆瞪,兀自大喊:“你们这些杂碎,有种上来!” 这时,却有士卒匆匆来报,“将军,石头和箭矢都已不足了!” 碙州岛工匠不多,原本已是箭矢短缺,纵是这些时日不断加班加点,又有从元军降卒、雷州投诚军得到的不少箭矢,但也经不住这么消耗。 “大爷的!” 岳鹏愤愤骂了句,喝道:“没有箭矢,就让弓箭手抽刀给老子上!能砸的东西都给老子扔下去!” “是!” 传讯兵领命匆匆跑开。 不多时,有士卒竟然将投石车都给推下去了。 岳鹏看着,不禁低声骂道:“这群败家玩意!” 随即却又看到这投石车落下去砸倒不少雷州军,登时又咧嘴笑,“砸得好!” 恰时,一枚箭矢向着他飞来。 夜色中,饶是以岳鹏的眼力也瞧不真切。幸得,这箭矢只是擦着他的头顶过去,射掉他头盔上的红缨。 岳鹏又骂:“操你姥姥的!” 然后竟是顺手摘掉自己头顶上的头盔,就往下面砸去。 如此又过数十分钟,城墙上能砸的东西真的几乎都砸完了。 苏刘义知道是岳鹏下的令,只差点没过来和他拼命。 箭羽停后,雷州军在弓箭手掩护下,终究还是抢登上城头。他们的家底却是要比南宋禁卫雄厚得多了。 两军兀自在城头上展开白刃战,只雷州军登上城墙的兵卒终究只在少数,始终被压制着。 岳鹏杀得满脸血污,兀自叫骂不止。 他长得其实清秀,但此时看来,却是如同魔神。 苏泉荡功夫不错,但和他性格不同,只是率着士卒到处奔跑,看到哪里支持不住便往哪里支援。 革离君从传讯兵嘴里得知士卒已抢上城头,露出些微喜色,对旁边军师道:“去让那些武林高手助我军抢夺城头,本府养他们这么些年,也该是到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在这个年代,练家子极多,官府中养些武林高手也不是什么奇事。 军师领命下去。 不多时,便见得数百持着各式兵刃、形色各异的雷州军从营帐中跑出来,冲向城头。 他们行进时极为散乱,身上虽穿着甲胄,但也是松松垮垮,更像是做个样子。这些人,自然是革离君收买的那些武林高手。 他们正儿八经打仗自然不行,但此时雷州军已有士卒抢上城头,南宋禁军又没有足够的石头阻挡他们登上城墙,这些武林高手的作用就能够发挥出来了。以他们的身手,只要登上城墙去,就能对南宋的禁军造成不小威胁。 但此时此刻,城墙血战,夜色中,并没有南宋将领注意到这些人。 几乎与此同时,张弘范所率的元军也向着行宫冲杀而来。 他们边冲锋边喊:“元军将士,还不打开城门,助我夺城,更待何时?” 城内那些元军降卒们听到这些喊声,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眼神也不断瞟向旁边的南宋士卒。 南宋势微,若不是怕回不去北方,他们又有几人会选择留在碙州岛? 现在张弘范领军再来攻城,他们自然看到希望。投降乃是无奈之举,他们觉得主帅定然不会责罚,要不然,主帅也不会让将士呐喊,让他们协助夺城。 不过数分钟,雷州军中那数百武林好手便有不少人已登上城墙。 他们的身手大多不错,远远非寻常士卒可敌。 而城内,也果真有元军降卒开始哗变。他们忽地暴起,与旁边的南宋士卒扭打厮杀起来。 这种哗变也如多骨诺牌那样,很快蔓延开去,越来越多的元军降卒开始动手。 完颜章这元军大将在城头立时被数十南宋禁卫围着。 他眼神微微闪烁,几经变化,竟未动手,而是向着城下喊道:“女真将士快快住手!” 连不远处都苏刘义都觉得有些惊讶,但也始终未让围着他的禁卫撤离。 城下有女真族的士卒听到完颜章的喊声,抬头见到是将军,竟然真的住手,再度跪地投降。 完颜章在女真族军卒中还是有着极高威望的,毕竟他是元朝中并不多有的女真高级将领。 不过,此时城下混乱纷纷,他的喊声,也并没有取得太大的作用。 雷州军数百武林高手在城墙上肆虐开来,只不多时,竟是硬生生为雷州军夺下十数米的立足之地。 章节目录 053.亲临阵前 053.亲临阵前 越来越多的雷州军和元军顺着这里的云梯攀爬上来,和南宋军士搏杀。 岳鹏离得不远,瞪着眼睛本欲冲上去,被匆匆赶过来的苏泉荡拉住,“且慢,那些人都是高手!” 岳鹏却是怒道:“高手又如何?难道就任由他们这般抢占城墙?” 苏泉荡道:“眼下元军降卒多数哗变,我们又没有守城器械,形势危急,你若是再冲上去送死,我军痛失大将,士气必然低落,你是想我军败北吗?” 听得苏泉荡这样说,岳鹏冷静下来,愤愤哼哼两声,不再挣扎,只道:“那你说现在如何是好?” 苏泉荡道:“消灭哗变降卒,先安定城内,然后再行和这些雷州军血战。只要城内无虞,城门不失,以我军的人数,迟早能够将他们击退。” 南宋有禁军一万五,雷州投诚军近两万,就算元军降卒全部哗变,人数也不会比革离君少多少。 而且元军降卒没有兵刃,全靠抢夺。就算投诚军中同样有人哗变,行宫也未必会失。 苏泉荡擅长兵法,对大局的掌控却远远不是岳鹏能够相比的。 岳鹏又瞧瞧那些肆虐的高手,跺跺脚道:“好,他姥姥的,就先去收拾那些不知好歹的元贼!” 说罢他呐喊几声,带着些士卒向城墙下跑去,砍杀那些哗变的元军降卒。 完颜章只是来回奔走,不断呼喊。 苏泉荡悄然松口气,继续带着士卒到处援助。 硇洲岛沿岸,飞天军中早有军卒瞧见行宫方向火箭漫天,禀报柳弘屹。柳弘屹记着赵洞庭的吩咐,强行按捺着心中冲动,没有率军驰援行宫。 此时眼见过去个多时辰,皇上又迟迟没有派人下来传令,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忽的起身喝道:“诸位弟兄,随本将驰援行宫,诛杀逆贼,保护皇上!” 不少睡着的士卒被他的大嗓门惊醒。 很快,飞天军中有鼓点响起。 在柳弘屹的命令下,他们抛下所有负重,搭桥下船,向着行宫方向急急跑去。 而不远处海面上,祈书才听到飞天军动静,想着自家姐夫的嘱咐,连忙命众船靠岸,率领士卒匆匆下船,去追击柳弘屹的飞天军。 柳弘屹听得斥候报告后边动静,怒骂几声,而后喝道:“不管他们,我们速速支援行宫。” 在他旁边,军中一将领忽的拦住柳弘屹,道:“将军,若是我军带着这大尾巴冲到行宫,革离君率军调头夹攻我们,可能危险,到时候说不得还得连累皇上派兵出城营救我等。” 柳弘屹微微思索,“你的意思?” 这将领道:“不如我军就在这里和威武军血战,先剿灭他们,再去驰援行宫。此时行宫开战尚才个多时辰,应该不至于短时间内失守。” 柳弘屹闻言,咬咬牙,“好,那就先干这群狗日的逆贼。” 说着他高声喝道:“众弟兄,随本将回头,诛杀逆贼祈书才!” 飞天军近万人马,便又向着海边杀去。 夜色中,他们不多时便只和威武军相隔不过数十米。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祈书才和柳弘屹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自然没什么好多说的,几波箭雨对射后,两军便冲锋到一起,厮杀起来,呐喊连天。 一时场面,比山上行宫还要震撼。 行宫处自然还在厮杀。 革离君那些武林高手起到极大作用,抢占下的城墙越来越长,更多的雷州军和元军攀爬上来。 岳鹏、苏泉荡等将领却是全力带着士卒砍杀那些哗变的元军降卒。 但元军降卒终究还是太多了,他们听得元军的呼喊,奋力攻向城门,确实让守城的禁卫猝不及防。 过去不长时间,在混乱中,行宫城门终究失守。 厚重的城门都被撞裂开来,一众雷州军刀盾手叫喊着从城外冲杀进来。 城门口的禁卫后排和哗变降卒厮杀,前排刀车将城门口牢牢堵住,中间十余辆猛火油柜,这油柜以石油为燃料,倏的喷出长长火焰来,将掩盾攻城的刀盾手烧得惨叫连连,化为焦黑尸体,阵阵焦味在城门口处逐渐飘荡开来。也幸得守护城门的都是精兵,要不然见到这样的场面非得呕吐起来不可。 但很快后头有更多雷州军冲杀进来,还有张弘范的元军,他们避让过猛火油柜的火柱,纷纷冲向那些只能起到阻挡作用的刀车。 刀车的威力较之猛火油柜自是远远不足。 “巷战车!巷战车!” 岳鹏这时也已杀到城门口来,接连刺死两个元军哗变降卒,大声呼喝。 立时有不少禁军推着前面绑有长枪的巷战车向这里冲来,挡住那些被冲破的刀车露出的空档。 双方虽然还不能说已经杀到白热化,但也在渐渐杀得激烈起来。 城墙上和城门口处满是双方军卒尸首。其中城门口处厮杀尤为激烈,双方都是在用命来填。 雷州军和元军几次冲击,都被岳鹏率军打退出去。 行宫深处,赵洞庭寝宫门外不断有传讯兵来禀报军情。此时,他听说雷州军中竟然有高手,夺下不短距离的城墙,也是有些吃惊,而后拍桌起身道:“朕要亲临,鼓舞士气。” 他知道士气对军队来说有多么重要。 不过是数百武林高手而已,暂时能大显神威,杀得南宋禁军心惊胆寒,但只要南宋军卒变得士气如虹,光是用口水就能淹死他们。 颖儿闻言却是大急,“皇上,去不得啊,城墙危险。” 赵洞庭道:“有公公保护,谁能伤我?” 他见过李秀元身手,对这个名声不显但功夫极强的皇宫老太监有着极强的信心。 说罢,他便匆匆要往外走去。 乐婵、乐舞、颖儿三女见状,竟是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也去。” 赵洞庭回头,“外面太危险,你们在这里等着朕回来!” 但颖儿听他的话,乐婵和乐舞姐妹俩可就没那么听话了。 见他跑到外边,两女仍旧是跟了出去。颖儿秀眉微蹙,也拔腿追去。 等赵洞庭率着数十侍卫接近南面城墙时,双方的战斗已经更为惨烈起来。到处都是士卒在厮杀。 有敌军见到赵洞庭,嘶吼着便扑杀过来,而后被侍卫斩成肉泥。 赵洞庭的这些侍卫自然都有不俗的身手。 三女匆匆追上来,颖儿素手连发,暗器连中几名敌军的面门。 赵洞庭回头看到她们跟来,也是无可奈何,怕她们发生意外,只能喊道:“到朕这里来!” 三女便跑到赵洞庭的身边。 李元秀手持长剑,倒是没有动手。 此时,城门处的雷州军、元军尸首已是层层叠叠,堆起近有半米高,但仍是有人不断冲杀进来。 杀到现在,心头哪里还能有什么忠义?理智? 双方都是看到对方的士卒就往上扑,只恨不得用牙去咬才好。 赵洞庭匆匆行到城门口处,高喝道:“众将士,斩杀敌军!诛杀逆贼!” 南宋的将士们见到赵洞庭亲临,担忧之余,果然士气高涨。 现在他们的表现可都是被皇上看在眼里。 堵在城门口的禁卫们大声嘶吼着,红着双眼竟是向外反扑过去,将刚刚涌进来的敌军又给杀退。 赵洞庭眼瞧着,只是短短的数分钟时间,城门口竟是几度易手。 不过,因为他的到来,南宋军士倒是硬生生地将敌军挡在城门口,冲不进来。 岳鹏身先士卒,双手微颤,杀得红眼,已不知斩杀多少敌军。 赵洞庭心知城门口暂时无虞,向着城墙上看去。 有那数百武林高手,敌军已在城墙上清理出大片地方,双方正在浴血搏杀。 他向着身边的侍卫们喝道:“随朕杀上城头!” 众侍卫拱卫着他向城墙上跑去,沿着阶梯,路过所遇的敌军都被他们顺手斩杀掉。 赵洞庭的靴子很快湿黏黏的,竟然已是被地上的鲜血给浸透。 章节目录 054.独眼箭手 054.独眼箭手 到处都是凌乱尸首、破碎旗帜。烟尘滚滚,火焰丛丛。 赵洞庭此时只觉满腔愤慨,竟是不觉得可怖。 刚上城墙,便有不少敌军发现他,向他这边扑来。但是,还未接近,就被南宋将士斩杀在地。 此时大部分城墙还是在南宋军队的手中。 有赵洞庭到,他们士气大涨,将那些散兵游勇斩杀后,大多跑到赵洞庭旁边,拱卫皇上。 只不多数,赵洞庭身旁竟是聚集有近千将士之多。 他带着这些人,浩浩荡荡向着被雷州军武林高手抢占的那段城墙跑去。 在混乱不堪的城墙上,这近千人,自然已经是股极为凝聚的强横战斗力。 所到之处,那些失去理智扑过来的敌军往往还没能挥刀,就被长枪给刺成筛子。 原本在不断侵蚀城墙范围的那些敌军,竟然因为赵洞庭率军赶到,而被硬生生地给逼退回去些。 不过,赵洞庭的亲临也已被不少敌军发现,不断有人大喊:“宋帝在此!宋帝在此!” 在他们的眼中,赵洞庭那就是富贵荣华,是飞黄腾达。 过来护驾的南宋士卒不少,扑过来想要擒下赵洞庭的雷州军、元军同样也是不少。 赵洞庭对那些冲杀过来的敌军理也不理,剑指前方,喝道:“众将士,杀!” 他的前方,就是那些攀上城墙来的雷州军、元军,还有那数百并未分散的武林高手。 瞧见被一众南宋将士团团拱卫的赵洞庭,这些个武林高手瞬间好似看到绵羊的狼,眼睛直放光芒,各自露出狰狞之色来,“快快擒拿大宋皇帝!” 他们都是革离君的狗腿子,自然没有什么忠义,要不然也不会跟着来攻打碙州岛。 绿林好汉并非都是好汉,其实有很多行径和强盗贼人并无区别。想那水浒,其中就有不少贼人。 赵洞庭就是冲着他们来的,见他们竟然嗷嗷叫着还要擒拿自己,怒声喝道:“将他们都给朕打下去!” 侠以武乱禁,他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和平年代都会扼制那些武林门派了。他们的本事的确能对统治者造成威胁,便是他自己,就连番差点被乐婵姐妹,还有那群黑衣人给刺杀掉。 在赵洞庭的呼啸之下,数百禁卫持枪或刀冲向那些武林高手而去。 南宋军代的武器其实也颇为杂乱,只不过比那些武林中人要好些罢了。 嗖嗖嗖的破空声联想,那些武林高手中赫然有用暗器的高手,转瞬间竟是放倒数十个南宋士卒。 颖儿呆在赵洞庭旁边,却是不好出手。 “皇上,老奴去会会他们!” 这时,李元秀忽然出声。他看出来,要凭靠这些寻常的士卒对付这些武林好手,怕是不易。 军队对付这些家伙,除非是团团围住,以箭阵齐射还差不多。可现在,城墙上连箭都找不到多少。 短兵相交,以士卒身手,只有吃亏的份。 赵洞庭还有数百侍卫拱卫,也不担心自己安危,点头道:“好,公公小心些。” 话音刚落,只见李元秀轻喝出声,忽地跃起,竟是如同掠空飞雁般,双足踏上前面侍卫的肩膀上,然后脚下又如蜻蜓点水般轻巧点落,轻飘飘从数十侍卫的肩头踏行而过,身子连半点倾斜都不见得。 赵洞庭看得傻眼,只觉得李元秀这身手,就算不如武侠小说中那样夸张,也相去不远了。 乐婵喃喃感叹,“想不到李公公竟有如此身手……”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她比赵洞庭更为清楚,想要如李元秀这般飘忽,需要多强的轻功和内力。 只是数个呼吸,李元秀就已掠到众南宋士卒前面,那些武林高手上头。 “这老太监好强的功夫!” 有人惊呼,双手暗器向着李元秀直甩过去。 李元秀人在空中,竟然还能剑走龙蛇,将这些暗器尽数挑落,叮叮当当的不断脆响。 甫要落地,他双脚蹬在两个武林好手的脑袋上,竟然又是借力冲出数米,落到那群武林高手中间。 这两个武林好手表情瞬间僵住,紧接着七窍流血,软倒在地,怕是连脑袋都被震碎了。 那些武林高手都是大惊,慌忙向着李元秀攻去。 李元秀身处重围,却是丝毫无惧,也瞧不起他剑招痕迹,只见寒芒闪烁,如夜空点点流星划过。 接连有人捂着脖子踉跄后退,忽而猛地僵住,眼睛瞪着滚圆。松开手,喉咙处有鲜血飞溅出来,继而瘫倒在地。 他竟然几乎招招都削在这些个武林好手的喉咙上。 南宋士卒士气再度大受鼓舞,见着这些武林好手在李元秀手下只如酒囊饭袋般被砍瓜切菜,嗷嗷叫唤着上前涌去。 刚刚还势不可挡的那些武林好手,竟是被迫得连连后退。 那些寻常士卒就更不用说了,被大队人马蜂拥而上,乱刀砍死。 李元秀身边时时刻刻都有十来人围攻,而且身手颇为不弱,可却是连他的边都摸不着。 赵洞庭震惊之后回过神来,只觉得气血沸腾,满腔豪气聚在胸膛,不吐不快,高声大喝:“好!” 要不是他还有些理智,知道自己冲上去只是送死,怕莫也得抄家伙就往上冲去。 没曾想,他这声带有童稚的喊声却是惊醒了那些武林高手,有人竭力喊道:“大家伙不要管这老太监,擒拿宋帝!” 这些人以往都是过得刀口舔血的日子,多数头脑机灵,刹那间不少人反应过来。 只要拿住赵洞庭,那李元秀再强悍,也得投鼠忌器。 登时,许多人真的不再管李元秀,向着赵洞庭冲杀过来。甚至有人踏着墙垛疾行,轻功也是不弱。 守护在赵洞庭身前的侍卫连忙阻拦。 但他们的身手还是比不得那些武林高手,接连有人惨呼倒地。 “你们这些武林败类!” 乐婵虽是女流,但心存侠义,此时只觉怒不可遏,拔出剑来竟也跃上墙垛,就向那顺着墙垛冲过来的武林高手迎去。 乐舞担心姐姐吃亏,也拔剑连忙跟上。 她们两姐妹的功夫都极为不错,较之那些武林高手甚至还要强上不少。 “乐……” 赵洞庭心里焦急,正要喊住,可姐妹俩都已经踏着墙垛跑过去了。 乐婵素衣飘飞,脸色清冷,恍如月宫之中飘落下来的仙女。 颖儿护在赵洞庭旁侧,逮着空隙,手中便有寸芒爆射出去,刺破夜空。 她的暗器手法极强,每每有破空声响,总是有人应声而倒。 那些个武林高手虽强,但短时间内也别想挨到赵洞庭的边。他们和那些士卒不同,没有纪律性,不是个个都愿意为革离君舍生忘死的。 瞧着南宋士卒越聚越多,他们刚刚抢占的城墙又渐渐被南宋士卒夺回去,有人悄然退却。 李元秀见着这些人想要擒拿赵洞庭,大怒之余,又往回杀过来。 他掠过之处,纵是那些武林高手,也没有人能抵挡住他两招。 只是那些人中竟然也有极强高手,忽有个人也蹿起来,大步踏着别人的肩膀狂奔,“哈哈,想不到我沙万里今日竟然有幸能够擒住宋帝!” 那些被他踩过的人,不论元军宋军还是雷州军,骨骼都是发出震响,而后软倒在地。 这家伙的脚力简直大到惊人。 “皇上快退!这人厉害!” 颖儿面色微变,连连喊道,同时自己不由分说挡在赵洞庭前面,素手接连向那沙万里甩出暗器。 沙万里手持八环刀,怕是得有数十斤重,可挥舞得极快,叮铛作响,将暗器尽皆挡住。 他脚下那些士卒举枪便刺,可他下盘也是灵活,接连避过。 数百侍卫竟然真有些挡不住他。 李元秀也想借力,可他旁边的人见他厉害,大多数不敢离他太近,让他也是无奈,只能叫喊:“皇上小心!” 乐婵瞧见这幕,也是焦急,就想回身保护赵洞庭。 可她面前还有几个武林高手也不是好惹的,她刚要回身,就有一剑刺向她的胸膛。 要不是她慌忙之间避让些许,这剑怕是就将她穿胸而过了。 饶是如此,她的左臂也是被刺破,瞬间有鲜血蔓延出来。 “姐姐!” 乐舞大急,连忙过去帮她。 赵洞庭见着沙万里居高临下冲向自己,惊怒交加,举着长剑骂道:“操你妈的!” 沙万里听得清清楚楚,不禁愕然。 谁能想到小皇帝竟然也会骂粗口啊? 就在这时,空中忽的有道冷箭急窜而过,直取沙万里的脑袋。 沙万里武功当真不俗,仓促之间还是用刀挡住。 可没想,这箭后面竟然紧跟着一剑,却是射向他的胸膛。 连珠箭! 沙万里再为厉害,大刀挡在面前,也来不及再抵挡这箭了。 只听得他闷哼一声,这箭带着极大力道射破他的胸甲,刺进他的胸膛里。 他露出痛楚之色,再顾不得赵洞庭,翻身就向旁边墙垛掠去。掠到城墙边缘,而后又回头恶狠狠地盯了赵洞庭一眼,竟然就翻过城墙去了。 赵洞庭悄然松口气,回头去看,看到那个独眼箭手正看着自己。 章节目录 055.奸雄末路(上) 055.奸雄末路(上) “杀!” 赵洞庭知道刚刚肯定是他射的箭,赞许地点点头,举剑高喊。 李元秀见着赵洞庭转危为安,也是放心,但同时也是大怒,剑如梅花点点,不断刺向旁边的敌手。 南宋士卒也是越战越勇。 很多武林高手见到事不可为,也学沙通天那样,偷偷翻出墙去。 城墙虽高,不过有云梯,以他们的身手想要下去,根本不是难事。 这段城墙上的元军、雷州军接连被杀,逐渐减少。 硝烟味和血腥味混淆着,在空中时凝时散。 冷箭连响,不断有武林高手中箭倒地。都是那个独眼箭手所为。 赵洞庭忍不住又瞥他两眼,将这士卒样貌牢牢记在心里,心里止不住道:“果然高手在民间啊……” 很快,李元秀、乐婵、乐舞都掠回来。 那些武林高手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已经难以再成什么气候。他们对寻常士卒倒也没什么兴趣。 赵洞庭瞧见乐婵手臂上的血迹,只觉得心里抽搐,抓住乐婵的手便问道:“你受伤了?” 乐婵看到赵洞庭眼中神色,微微愣住,随即有些不自然道:“只是小伤,无碍。” 她感觉赵洞庭此时的眼神,便好像是自己年幼时跌倒,父亲慌忙跑过来询问时看自己的眼神那样。 这种眼神,让她心中微微触动。可赵洞庭却又是个孩子,这又让她心中古怪。 其实,以前的乐婵不是这般清冷的。只是父亲有恙后,她见过太多太多的无情面孔,才逐渐变成这样。 赵洞庭听她说是小伤,但仍不放心,连道:“回宫,回宫,我让太医给你包扎。” 他出来就是冲着那些武林高手来的,现在危机已解,乐婵又受伤,他自然不想再留在这里。 数百侍卫拱卫着赵洞庭又往寝宫行去。 赵洞庭兀自拽着乐婵的手不放。 乐婵脸色古怪地低头瞧他几眼,最终,嘴角若隐若现勾勒出些许弧度来。 到得寝宫内,赵洞庭忙宣来安太医,让他给乐婵包扎。 看着乐婵血淋淋的手臂,他心里有多疼就别提了。 外面喊杀声仍旧未歇。 如此,竟是从天黑战到天明。 城墙、城门口几度易主,尸体已堆积满地,血流成河。 碙州行宫沦为绞肉场,人间地狱。 革离君早已气急败坏,张弘范、李恒两人也是面色难看。 他们没料到那些投诚的雷州军竟然会尽心尽力地帮助南宋皇帝抵御他们。若非是这些投诚的雷州军,碙州行宫根本不可能坚守到现在,毕竟南宋禁军总共也就那么多人,而且器械匮乏。 海边沿岸,飞天军和威武军同样还在厮杀。 沙滩上、石堆上到处都是尸首。 柳弘屹虎目通红,手中大刀早已砍得卷刃。他每次体力不支了,便歇息会,而后又持刀大战,如此已经不知道重复多少次。 威武军被革离君抽调去两千士卒,损失比飞天军更为惨重。祁书才心里叫苦不迭,边打边退。 这样下去,他的威武军迟早被柳弘屹的飞天军给吞掉。 日头约莫升到两杆。 赵洞庭在寝宫中才刚刚休息下来,门外却是忽有士卒禀报:“皇上,海上又有百余艘战船驶来!” 赵洞庭蹭地坐起,跑到门口,忙问道:“船上可是文丞相旗号?” 虽然雷州军、元军并没有占据上风,但无时无刻也有着不少南宋将士在希望,他心中同样迫切。 士卒答道:“张大人并未说明来军是何旗号,只是让我匆匆来向皇上禀报。” “那定然是文丞相的军马无疑了!” 赵洞庭兴奋得重重拍手,“你速速回禀张大人,让他传令,收缩防御,让敌军入城!” 说完,他却又道:“算了,还是我自己去罢!” 说着他便又带着李元秀往寝宫外匆匆走去。 至于颖儿、乐婵、乐舞三女,她们也才刚刚歇息,赵洞庭不想再打扰她们。 直到现在,雷州军和元军都还被挡在城门口和城墙上,没能攻入城内。 赵洞庭率着李元秀和众多侍卫到崖畔找到现在掌控全局的张世杰。 张世杰也是彻夜未眠,再加上前几日都没能歇息好,双眼布满血丝,但兀自振奋。 见到赵洞庭道,他便慌忙说道:“皇上,海上有支船队向我碙州岛驶来。” 赵洞庭点点头,满脸笑容,道:“即刻传令,让将士们收缩防御圈,放敌军入城。” 张世杰登时愣住,“皇上,何故放敌军入城?” 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文天祥已经率军赶到的事,心里还在为这支船队到底是敌是友而担忧。 赵洞庭道:“难道张大人没有看清那船队旗号么?” 张世杰纳闷道:“旗号上绣着‘文’字,但附近各州各府,理应没有此种旗号才是啊,皇上知道他们来历?” “那是文丞相的船队。” 赵洞庭笑道:“朕在张弘范来犯之时就已书信给文丞相,让他率军来援了。” 张世杰大喜,“文丞相真如天降神兵啊,哈哈!臣这就传令下去。” 他也是老将,自然知道赵洞庭放敌军入城是什么想法。 请君入瓮。 只要敌军深入城内,等得文天祥率军登岛,他们便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而这个时候,革离君、张弘范他们根本还不知道文天祥已到,毕竟他们没有望远镜,只能靠斥候探报。 很快,南宋军中鸣金声响。 战士们虽然不解,但也徐徐往后退去。 岳鹏还在城门口浴血搏杀,正杀得兴起,但见金鸣不止,还以为是赵洞庭遇险,连忙率军抛弃城门,往后退去。 无数元军、雷州军顿时涌入行宫。 他们早就想冲进去了,只是一直遭遇顽强抵抗,没能冲得进去而已。 不多时候,张弘范、革离君都从斥候嘴里得知大军已冲到城内的消息。 张弘范、李恒兀自大喜,只以为此次宋朝必然灭亡。 革离君却是面色苍白。 他不傻,知道大军不可能突然就冲破南宋军卒的防线。此番突然生变,那只可能是宋军知道文天祥已到,再故意放他们入城。 他知道文天祥率军到雷州的消息,自然会往这方面想。 当下,革离君叹息说道:“撤退吧……” 军师知道全情,默不作声。 旁边革俊却道:“父亲,我军好不容易破城,为何此时撤退?” “撤退!” 革离君实在压制不住心头的愤恨,突然爆喝,满脸狰狞。 革俊被他吓到,“那、那孩儿这就去让将士鸣金收兵。” “收个屁!” 革离君仍是只觉怒不可遏,“他们回不来了,我们先撤!” 只是,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撤往哪里才好。 败局已定,他知晓雷州完了,自己的雷州军也要完了。此时心灰意冷,只想寻个地方先躲起来再说。 他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士卒? 文天祥赶到,他若是带着大群士卒撤退,只被会文天祥大军盯上,便是想跑也跑不了。 当下,革离君点上数十亲军,以督战为名,便带着革俊和军师离开了军营。 其余士卒,全部被他给抛弃了。 张弘范、李恒并不知情,还在军帐中饮酒,等着斥候传来捷报。 如此过去两刻钟左右,城外元军、雷州军都已涌入城内,和南宋将士们在城内厮杀。 巷战中,无数的巷战车来回奔袭,双方将士都是红着眼浴血奋战。 而文天祥的大军,也已在碙州岛南侧登岛。 赵洞庭在崖畔看到这幕,嘴角露出笑容来。他知道,胜局已定。 说起来也该是革离君倒霉。 他知晓文天祥会在南侧他们战船停靠的地方登岛,便带着人选择从东面下山,可却恰恰碰上溃败的威武军还有追击的飞天军。 柳弘屹刚巧看到他,瞬间眼睛通红如血,嘶吼着就向他杀去。 “革离君,给老子纳命来!” 革离君慌忙跑到溃散的威武军中,随着威武军奔逃。 章节目录 056.奸雄末路(下) 056.奸雄末路(下) 此时此刻,他只想找艘船快点离开碙州岛。他知道,自己率军攻岛,宋皇帝连投降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但正踉跄跑着,旁边却是忽地有人将他踹翻在地,然后他的脖子便被一剑架住。 革离君大惊,瞧见是自家军师,喝问道:“你做什么?” 军师三角眼中尽是狠色,“大人,你不死,我们都活不了。” 旁边的革离君亲军见到,立刻就要斩杀军师,却被后头飞天军追上,顾不得这些,连忙拔腿又跑。 革俊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被吓得瘫倒在地。 只是转瞬,革离君便被柳弘屹带着数百军卒团团围住。 军师谄媚笑着,“柳将军,这逆贼革离君,我替你擒住了。” 柳弘屹话也不说,手中大刀忽地挥过,将这军师头颅砍落在地,“卖主求荣的小人!” 他早就瞧这心性奸猾,只会溜须拍马的军师不顺眼了。 革离君心如死灰,瘫坐在地。 柳弘屹大刀横架在他脖子上,数十斤的重量瞬间压得身心疲惫的革离君面色潮红,“我妻子现在何处?” 革离君却恍然得了失心疯,突然喃喃笑着,“时也……命也啊……” 柳弘屹冷冷喝道:“你谋逆犯上,天道不容,败局早定,有何资格感叹时也命也!” 革离君却道:“南宋腐朽孱弱,我归顺元朝乃是大势所趋,本该擒拿宋帝,平步青云,奈何被你们这些迂腐之辈坏我大事。哈哈,你们这些鼠目寸光之辈,今日杀我革离君,来日迟早被元军歼灭。” 柳弘屹怒不可遏,虎目圆瞪,“当真冥顽不灵,我问你,我妻子在哪里!” 革离君呵呵笑着,“她已经被我杀了。” “啊……” 柳弘屹再也忍不住心头愤恨,挥刀重重将革离君头颅斩落在地。 雷州知州革离君就此身陨。 革俊在旁边吓得嚎啕大哭,不住求饶,“柳将军,放过我,放过我啊……” 柳弘屹心中对革离君恨意滔天,却哪里会饶过他,又是一刀,将革俊也砍杀当场。 然后他猛地向着雷州方向跪下,哭泣道:“惠儿……你的仇,夫君替你报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柳弘屹此时却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飞天军士卒看着柳弘屹如此,恨意又上心头,嗷嗷叫着又向威武军追杀过去。 威武军早已溃散,此时四处奔逃。 直到这个时候,张弘范、李恒两人才收到斥候探报,得知山下有大军向着行宫涌来。 两人连忙跑到革离君帅帐,想要问询情况,却哪里还见得到革离君人影? 霎时,两人都是脸色大变。交换眼神过后,匆匆回营,然后率着仅剩的军队就往山下跑去了。 鼓声忽地停了。 城内仍在血战的元军、雷州军忽地听不到鼓声,都是懵住,人心惶惶。 不多时,文天祥率着两万大军冲到行宫城外,见城外尸体成堆,慌忙率军入城。 元军、雷州军顿时腹背受敌,还不到正午,便是死的死,降的降。 血腥味滔天,黑烟仍旧滚滚,行宫内外满目疮痍。 但将士们欢呼不止,红色旗甲在行宫各处飘摇,皇上万岁的声音响彻整个行宫内外。 崖畔,赵洞庭迎风而立,诸臣跪倒在地,皆呼圣明。得知是赵洞庭早些时候派迷信宣文天祥来勤王,他们对赵洞庭都是万分佩服。 赵洞庭远眺行宫,看着那些举兵欢呼的红色将士们,微微闭上眼睛。 这刻,他不仅仅再为自己性命而战。 他彻底将自己代入南宋皇帝的角色,不再想着声色犬马,大被同眠,而是为这国家而战,为无数心中呐喊匡扶大宋的平民百姓而战。 海风徐徐刮过,好似带着无数人的呐喊,呼唤着他赵洞庭抗元复宋。 那些浴血沙场的亡魂凝聚的意志,此刻尽皆倾注到他的身上。 这刹那,赵洞庭尚未长开的弱小身子,落在朝臣的眼里却是那般的伟岸。 不多时,文天祥率着数十亲卫匆匆赶到。 此时文天祥四十三岁,颔下续着短须,儒雅如玉,见到赵洞庭便叩拜道:“臣文天祥叩见皇上。” 赵洞庭睁开眼睛,瞧见这历史名人,连忙上去扶起,道:“文丞相快快免礼。” 他没见过文天祥,但能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等诗篇的,绝对是忠勇之人。 文天祥却是不起,又道:“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降罪。” “这是哪里的话。” 赵洞庭轻笑着说道:“丞相来得刚好是时候。” 末了,他又问道:“对了,雷州如何?” 文天祥答道:“臣接到皇上密旨便匆匆率军从惠州赶来,以于昨夜招降雷州沿岸各县守军。现留一万军卒在海康县镇守。” “好!” 赵洞庭忍不住又是重重拍手,“文丞相此番为我大宋立得大功,朕定重重赏你。” 文天祥道:“都是将士功劳,臣愧不敢当。” “都会封赏,都会封赏。” 赵洞庭笑着将文天祥拽起来,握着他的手道:“走,丞相随朕前往议政殿!” 文天祥见皇上对自己这般亲近,心中顿时好生感动,差点落泪。 他在南宋朝廷的际遇极其曲折,还是宋恭帝赵显在位时,他就在临安任职。 那时候谢太皇太后执掌朝政,还是他文天祥提议封当时的吉王赵昰为益王,任福州通判,信王赵昺为广王,任泉州通判,南宋皇室才得以保留这两支血脉。要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赵洞庭。 可后来,谢太皇太后却是深信左宰相陈宜中的话,又是想跑,又是想降,摇摆不定。 等到元将伯颜率军围城,陈宜中派监察御使杨应奎带着传国玉玺和降表,向元朝宣布无条件投降。 可他陈宜中自己却是偷偷跑了。 文天祥在这种情况下被谢太皇太后任命为右丞相,但他的使命,却是和新任左宰相吴坚一同去元朝大营请求伯颜接受南宋的投降。 这次升官,可谓是让文天祥心中愤愤不平。 他性子刚毅,不肯委曲求全,跑到元军大营不仅不降,而且还对元军的行径进行声讨。 这个时候,其实他已经是抱着求死的决心了。 但伯颜却没有杀他,而是将他囚禁在元朝军营中。 然后,谢太皇太后率人投降,文天祥被押着一起送往元朝都城。 这其中,降将范文虎被伯颜派去追击赵显、赵昺,被驸马杨镇拦住,就捉拿了杨镇。 说起来也是报应,他此番随着张弘范来进攻碙州岛,还请命劝降,却是被赵洞庭给当场格杀,也算是报了杨镇的仇。 后来,文天祥趁夜逃出元军军队,又是几经波折,才拉起抗元人马。 他听说赵显和赵昰没死,人在福州,辗转追到福州,又被任命为右丞相兼知枢密使,统领各路军马。 本以为这下总能抒发心中抱负,扛元复宋了,得,却是又被陈宜中和张世杰合伙排挤。 陈宜中也算是个人才,两度临阵逃亡,竟然还能被南宋朝廷重用。 其实赵洞庭刚刚穿越过来时不喜张世杰,就是因为在史书上看过他和陈宜中排挤文天祥的事。 文天祥没能干过两人,被排挤出福州,派往江西。 但他并不气馁,在江西又拉起抗元人马,和元军大战,接连收复不少地方。 再到后来,他得知元将阿里海牙镇压湖南、广西,便连忙率军进军广东惠州,准备从海路支援广西,以免身在碙州岛的南宋朝廷陷入重围。就是在这里,他收到赵洞庭的信,让他发兵雷州,防范革离君叛变,并告诉他,要是革离君叛变,就趁机拿下雷州。 他顾不得广西,慌忙率军从海路赶往雷州。 这不,刚好赶上革离君率军攻岛。 文天祥依着赵洞庭的密旨先是拿下沿岸各县,然后就直奔碙州岛来了。 他满心为宋,却屡屡遭到排斥。如今,刚到就被小皇帝拉着手,满是亲近,心里自然感动。 赵洞庭在史书上知道文天祥的遭遇和品性,对他自然也是格外信任,还很敬佩。 带着诸臣和文天祥到议政殿内,他都不肯松开文天祥的手,硬是让文天祥和他同坐龙榻。 这让得文天祥惶恐之余,更是感激万分。 张世杰带着人进来汇报战果,瞧见这幕,脸色微变。 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冲文天祥点点头,而后便道:“皇上,敌军尽皆伏诛,可山下雷州飞天军和威武军还在厮杀,请皇上定夺。” 赵洞庭挥挥手,“率军助阵飞天军,务必彻底接灭威武军!” “臣遵命!” 张世杰见文天祥这么受宠,满心不爽,一眼都不想再看,领命转头就走。 他本来还想回报些战果的,现在也懒得说了。 文天祥知道张世杰的性格,瞥见他刚刚脸色,轻声道:“皇上,臣还是去下边站着吧!” 赵洞庭轻声问道:“你是怕张世杰心里妒忌?” 文天祥沉默不语,他满腹圣贤书,不喜在背后嚼人舌根子。 赵洞庭自顾自又道:“朕就是要治治他的这些心思,我大宋危亡在即,他竟然还有心思和朝臣互相倾轧。” 文天祥听着只是震撼不已,他自然也是万万想不到,小皇帝的心思竟然会有这般深沉。 这哪里像是个小孩能说出来的话? 而赵洞庭说完,就又笑了,他可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反正现在碙州岛上的大臣都已经习惯了。 章节目录 057.春色无边 057.春色无边 等不多时,岳鹏和苏泉荡喜冲冲跑到议政殿来。 两人以前有过节,但经过两场大战,现在关系已是颇为不错。战场上总是能磨砺出过命的交情。 岳鹏进殿就嚷嚷道:“皇上,大捷啊,大捷,敌军已经尽皆伏诛了!哈哈!” 赵洞庭看着他还是满身血污,哭笑不得,没好气道:“你这浮躁的性子何时改改,多向苏将军学学。” 苏泉荡闻言,立时颇有得色。 岳鹏挠挠脑袋,嘴里嘀咕:“末将这不是高兴嘛……” 赵洞庭自然也不会真跟他生气,问道:“我军伤亡情况可清点出来了?” 岳鹏又是挠头。 苏泉荡则是作揖答道:“皇上,我领的五千禁卫阵亡一千八百余人,伤者一千二百余人,那些元军降卒应有人哗变,暂时还未做统计。” 岳鹏听到这话,脸倏的就红了,忙道:“末将这就去清点。” 然后连忙往议政殿外跑去。 殿内群臣瞧着,都不觉莞尔。 其后,陆续有将领来禀报战后情况。 文天祥请命率军清理战场,赵洞庭也没留他,让众臣都去协助,自己也离开了议政殿。 大战初歇,雷州到手,他心中稍稳,却也是觉得浓浓的疲惫席卷上来。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张弘范、李恒运气较之革离君要好得多,在海边找到原护持军的战船,带着数百残勇逃离了碙州岛。 到得傍晚时分,在张世杰的帮助下,威武军被全灭,都指挥使祁书才被柳弘屹亲卫生擒。 张世杰对心存忠义的柳弘屹很有好感,两人刚刚相见,便夸他忠义无双,而后又道:“柳将军这就随我去面见皇上,我为柳将军请功!” 柳弘屹拜谢,却道:“多谢张大人美意,只是末将还需率兵返回雷州,此事,容后再说吧!” 张世杰闻言不禁诧异,见着柳弘屹浑身是血,疲惫难掩的模样,问道:“你此时还回雷州做什么?” 柳弘屹强忍着悲伤道:“我妻子尸首还在革离君府中,我……” 话未说完,他已是没法再说下去。 旁边飞天军将士听得柳弘屹这样说,眼眶皆红,跪倒在地:“将军!” “这……” 张世杰满微微愣住,随即叹息道:“柳将军节哀。” 随着连忙对身边统帅道:“你速领两百精兵,随柳将军前往雷州府!” 然后又看向柳弘屹,“尊夫人舍生取义,我定禀明圣上,请圣上为她立祠。” 他知晓柳弘屹此番投诚,日后肯定会受皇上重用,刻意趁着这机会和他交好,送他人情。 柳弘屹心中感动,深深作揖道:“末将再谢大人,不过,雷州凶险,末将率本部亲信前往即可。” “哈哈!” 张世杰闻言,愕然道:“谁跟你说雷州凶险的?” 柳弘屹有些不解,他并不知道文天祥拿下雷州的事情。 张世杰瞧他这样,又道:“皇上天机妙算,早已让文丞相率军驰援,现在雷州府沿岸各县尽皆已在文丞相大军掌控之中了。我派亲军战船送你前往,是担忧丞相军卒不识你的旗号,误将你当成雷州军卒,那样就不好了。” “竟有此事?” 柳弘屹吃惊过后,不再坚持,“那便劳烦大人了。” 随即他将麾下将士托付给张世杰看管,便随着张世杰亲军匆匆登船,往雷州府去了。 不多时,到得西流渡口。他们刚下船便被文天祥的军卒围住。 柳弘屹表明身份,将张世杰的亲军留在渡口,由几名文天祥的军卒快马送往海康县。 路上,柳弘屹黯然神伤。虽然大捷,可夫人的死讯却让他半点高兴不起来。 他对得起君民,对得起大宋,却唯独对不起自己这心爱的妻子。 快马到得海康县知州府,快马还未止住脚,柳弘屹便匆匆翻身下马,往知州府内跑去。 守卫在门口的士卒正要阻拦,被护送他的士卒拦住。 柳弘屹双目含着泪水,跑向府内。 到府内大院,有许多知州府的家眷、仆人都被聚集在这里,被文天祥的士卒看管着。 地上还有些许尸首。 柳弘屹发疯似的扑到这些尸首旁,寻找自己妻子的遗体。 护送他过来的士卒连忙对院内的士卒说明情况。 看守的士卒百夫长沉吟道:“府内的人都在这里,柳将军的夫人……” 柳弘屹听到这话,魁梧的身躯微微摇晃,脸上瞬间再无血色,差点摔倒在地。 他只觉得这个消息将他全身的力气都抽了去,连最后的那丝希翼都没了。 可等他看过所有尸首,却并未见到自己妻子,连希逸还有那侍女的尸首也不曾见到。 他通红着双眼回头,“我夫人为何不见?” 那百夫长愣住,而后微喜道:“我们攻占知州府时,曾有不少人趁乱逃脱,莫不是您的夫人也趁乱逃脱了?” “难道那革离君是诓骗我的?” 柳弘屹只觉得浑身又涌出力道,话都顾不得说,拔腿便往外跑去。 他的眼中尽是焦急和希翼。 等到护送他的士卒追出府去,他已骑着马跑到街头,却是追不到了。 风迎面呼啸刮过,柳弘屹浑然不觉,眼睛兀自瞪着,不知不觉中泪水再度模糊双眼。 他和惠儿相濡以沫多年,虽没有子嗣,却相亲相爱,早已将生命各自融入到对方的心里。 如果不是心系大宋,且心中存着希翼,在碙州岛岸斩杀革离君后,柳弘屹兴许已经挥刀自尽。 胯下战马卖力奔驰,好似也能感到柳弘屹心中焦急。 到得家门前,他大喊:“惠儿!惠儿!” 人滚落下马,囫囵蹿起,又向着屋内跑去。这战场上百夫难挡的将军,魁梧大汉,此时竟是显得那般无助。 可是,屋内却是空荡荡。他的喊声在屋内来回荡漾,并没有人答话。 柳弘屹跌坐在地,双手捂着脸,“惠儿……惠儿……” 若是惠儿真逃离了知州府,又怎会不在家中? 柳弘屹心里不禁在想,是不是妻子已被革离君秘密处决。 他不悔,但却痛恨自己,为何不早早将惠儿他们送走。 “老爷!” 这时,门外忽地响起声激动的喊声。 柳弘屹猛地怔住,回头去看。门外那人正是希逸那小子。 希逸跑过来,“老爷,您回来了!仗打完了?” 柳弘屹眼中爆发出神采来,死死拽住他的手腕,“夫人呢?夫人呢?” 希逸被拽得生疼,答道:“我将夫人藏在康定镖局了。” “好,好哇!” 柳弘屹眼中紧绷住的泪水这刹那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如同魔怔般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 希逸又道:“我和夫人被革离君带到知州府中,昨夜不知道怎么回事,外头突然乱哄哄的,我趁机打晕看守我们的家丁,趁乱带着夫人离开知州府,又怕士卒来抓我们,便又将夫人带去了康定镖局,藏在那里。转念又想,若是老爷你回来找不着我们,定会担心,便又偷偷跑到家外面藏着,等老爷您回来。” “好好。” 柳弘屹连连道,满是感激、赞赏地看着希逸,“走,速速带我去康定镖局。” 得知妻子未死,他只恨不得立刻飞到妻子身边去才好。 希逸点点头,扶着柳弘屹起来,也是满脸喜色,“老爷,昨晚上闯进知州府的军队是皇上的兵马?” 柳弘屹没有松开希逸的手,任他搀扶着,脸上仍是惊喜,喘着气道:“那是文丞相兵马。” 彻夜糜战,又经历如此大悲大喜,他浑身已是没有任何力气。 希逸见老爷累成这样,没有再问。扶着柳弘屹到外边,又扶他上马,而后两人又往康定镖局而去。 此时此刻,柳弘屹只觉得连风都是甜的,不是发出爽朗笑声。 希逸在旁边偏头瞧着,心里止不住想,“老爷怕莫不是失心疯吧?” 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这短短时间内经历希翼、失望、绝望、惊喜的柳弘屹此时心中是个什么感受。 在柳弘屹眼中,此时这整个世间都充斥着春色的。 心有喜意,世界便是春色无边。 章节目录 058.封赏诸臣 058.封赏诸臣 这边夫妻重逢,如何相拥痛哭略去不提。 碙州岛上,张世杰押得祁书才去见赵洞庭,得到赞赏,心满意足离开。 祁书才被车裂而死。 整夜,将士们虽糜战疲惫,却是干劲十足,打扫战场。实在扛不住睡意,便跑回营房匆匆睡下,而后却又被满心的欢喜激昂折磨得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又跑出营房去继续清理战场。 清理所得,尽皆交到十夫长手中,十夫长又转交百夫长,百夫长再亲自押送到堆积战利品的聚点。 攻城器械、盔甲武器、散碎银钱,堆成数座小山。 大小押粮车在大街小巷穿梭不停,连巷战车也被暂时用来运送战利品,还有阵亡将士的尸首。 如此过去两天,竟然才是将战场清理完毕。行宫内残垣断壁,毁坏的房屋却也来不及修缮。 待得尸体焚烧以后,赵洞庭怕将士们累垮身子,下严令让他们回营休息,见到谁在大街上溜达,以军法处置。兀自兴奋不已的将士们这才各自回营睡觉。 当夜,睡饱醒来后的将士们饥肠辘辘,将碙州岛的全部存粮都给吃光了。 翌日早朝,赵洞庭宣布三日之后在南城门外犒赏三军。 户部尚书陈江涵这回不再精打细算,拿出库存的钱财大肆购买食物。两日间,数十艘战船驶到雷州府,大肆采买,酒水、蔬果、粮食、牲畜等等,东西往往堆满战船,又请得沿岸各县数百厨子,这才返航。 为防止海盗劫船,文天祥亲率五千兵卒掠阵,旌旗飘舞,军容肃穆。 岛上数百工匠紧急赶制酒桌,日夜操劳不停。 柳弘屹心中牵挂飞天军将士,在康定镖局陪伴妻子两日,也坐船回到碙州岛。 大战过去后的第四天清晨,赵洞庭早早起床,颖儿和乐舞两女细细帮他装扮了番,费去约莫半个时辰。其中乐舞丫头多数是在帮倒忙,耽搁时间。 等赶到议政殿,群臣已到齐。 陆秀夫、文天祥两人分立左右上首,张世杰、苏刘义等人紧随其后。 赵洞庭刚坐上龙榻便问道:“陆大人,犒赏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陆秀夫上前答道:“禀皇上,酒桌酒宴已准备妥当,只待吉时,皇上便可登城楼,犒赏三军。” “好!” 赵洞庭大声说道,心中也是振奋。 碙州岛两番恶战,接连大捷,士气高昂。他这做皇帝的心里自然也是欣喜。 伤亡情况早已经统计出来,六万雷州军攻岛,三军投诚,其余三万除去三千余人跪降以外,尽数被诛,四千多元军和哗变降卒也全部被歼灭,南宋朝廷收获盔甲一千余件,一应攻城器械数百架,兵刃箭矢无数,另有战船三百六十二艘,钱宝不计。 而禁军将士不过折损两千三百余人,投诚军阵亡八千六百余人。 这些将士多数是在城内血战时阵亡,其中飞天军和威武军厮杀,就折损三千人之多。 此时,在碙州岛上共有禁军一万二、飞天军七千、护持军七千八百、护州军六千九百、元军降卒八千四,其余雷州军降卒三千六百余人。南宋朝廷历经两场大战,军卒却从两万增员到接近五万,自然是大胜。赵洞庭虽然痛惜那些阵亡将士,但也为这样的大胜感到心喜。 如果不是元军哗变,箭矢不足,凭借着守城便利,禁军和那些投诚军的损失还会更少。 赵洞庭对那些从临安追随过来,却葬身在这异地他乡的将士心怀愧疚,但也清楚,这是战争。 是战争,便免不了伤亡。 这个时候,张世杰忽然走出列道:“皇上,请问如何封赏三军统帅?” 以前的皇帝有甚么封赏,往往会早日便和亲近的大臣们商议,但眼下犒赏在即,赵洞庭却从未提过这事。不仅仅是他,殿下的其余诸臣同样疑惑。 “这事朕心中已有定数。” 赵洞庭摆摆手,缓缓说道:“我大宋朝廷初得雷州,百废待兴,朕决定推行新政。” 新政? 殿内群臣,包括陆秀夫、文天祥等人在内,都是惊讶。因为此前赵洞庭连半点风声都未露出来。 赵洞庭眼神在他们脸色扫过,自顾自接着又道:“朕决定废除古法,重新设立官员制度。废左右宰相、三省六部、二十四司……” 随着他的话,殿下群臣的脸色更是沉重起来。 废除古法,这可是和他们利益相关的大事。 这时,赵洞庭又接着说道:“以后自朕之下,设立国务省、军机省、监察省、律法省。四省并列,分掌国务、军事、监察百官、断案之职能。国务省以下再设国防、外交、教育、财务、司法、人事、建设、农业、科技等部,各司其职。” 殿内群臣全都懵了。 他们听赵洞庭说推行新政,但没想到会推行得这么彻底,几乎和以前大相径庭。 他们自然不知道,赵洞庭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按着南宋的旧法,官员任职多是权高职低,但他赵洞庭穿越而来,自是不管这些。 按他的想法,那就是有用的官职就留着,没用的官职,就撤掉。 以前南宋官僚机构庞大,光是豢养那些吃干饭的闲职就对国家财政造成极大负担。此时南宋危亡,几近于从头再来,赵洞庭当然不会放过这样推行新政的好时机。他带着现代理念穿越,自然是要将现代的官员制度在南宋推行开来。 不管怎么说,现代的官员制度总是要比南宋的成熟许多。 他这种制度,完全就是借鉴的现代社会制度。 殿下有人想要请求赵洞庭三思,但转念又想,皇上此时还未将各省各部的主官宣布出来,若是自己能担任各省各部的长官呢? 是以,群臣都是按捺着,没有出言。 赵洞庭知晓他们心中大概是个什么想法,嘴角微微勾勒出笑容,道:“陆秀夫上前听封。” “臣在!” 陆秀夫走出行列。 赵洞庭道:“此次大胜,诸位栋梁及我军将士尽皆有功。朕此前有言,此战一了,一并封赏,陆大人辅佐政事、治理朝政有功,朕且封你为国务省国务令,主掌朝中政务,统管各部。” 陆秀夫大喜过望,慌忙拜倒:“谢皇上。” 其实南宋大官任职还有套冗长的程序,只是此时危亡关头,自是万事从简。 赵洞庭轻轻点头,又道:“文天祥上前听封。” 文天祥走上前。 赵洞庭道:“文丞相抗元有功,在民间威望甚足,朕擢升你为军机省军机令,统领全国兵马。” 文天祥感激涕零,眼眶泛红,“谢皇上!” 他只觉得自己满胸抱负终于可以尽情施展出来了。 殿下群臣愕然,张世杰更是额头见汗。 国务省和军机省分统军政,等于将朝中大权尽皆掌握在手,如同以前的中书省和枢密省。 陈宜中逃亡,他张世杰以前为枢密副使,就等于是枢密使,可现在,这军机令的职衔却没有落在他的头上。这岂不是等于他的军衔被剥夺了? 虽然明明知道此时冒头会惹得赵洞庭不喜,他还是按捺不住,上前道:“皇上,推行新政之事事关重大,是否从长计议?” 当然,殿下群臣除去他之外,也没几人有资格提出异议了。 见他出头,有些亲近他的官员连忙跟上,走出列来,“请皇上三思!” 张世杰若是去掌军大权,都他们整个派系都是莫大打击。 而且他们中间有不少就是六部官员,以前因亲近张世杰而和陆秀夫颇为疏远,要是陆秀夫统管各部,他们说不得要改换门庭,到时候中间牵扯的利益关系可就难以估量了。 议政殿内的气氛忽地凝重起来,又很微妙。 赵洞庭眼看着这幕,并不意外。自古以来,官员改制就没有不是阻挠重重的。 他知晓这些朝中臣子各成派系,不会轻易容许自己触碰他们的利益,但这也更加坚定他改制的决心。 此时南宋朝廷大鸟小鸟三两只,若是还无法改制,等到以后壮大,改制只会更加难如登天。 当下,他脸色变得冷漠下去,重重道:“朕心已决,如果谁有异议,大可辞官隐退!” 他是下定决心,就算损失不少贤能,也要将官员制度杂乱庞大这颗大毒瘤给彻底拔去。 张世杰他们听得赵洞庭这样说,心中愕然万分。谁也不料,小皇帝魄力竟然已经大到如此地步。 那些个张世杰派系的一众官员不敢再说,都隐晦看向前面的张世杰。 张世杰此时也只觉得进退两难,若退,军权不保,可若是再执意谏言…… 他在想赵洞庭会不会真让他辞官隐退,随即他骇然发现,自己心里竟是没底。 赵洞庭执掌朝政以来,诸多行径都让他琢磨不透,他虽然是肱骨大臣,权柄在握,也拿不准赵洞庭会不会真的舍弃他,而且,以赵洞庭现在威望,他就算以辞官相逼,怕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更重要的是,他张世杰从未想过要辞官隐退。 他虽然喜好拉拢派系,玩弄权柄,但这颗心还是向着大宋,向着赵洞庭的。 “皇上圣明……” 最终,张世杰心中叹息着缓缓退回列去。 他虽然舍不得权柄,但以前也是想挽救大宋于危亡。此刻皇帝贤明,自己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那些跟他风向的大臣们见他退下,也都纷纷跟着退回列中。 连张世杰都妥协,他们自然不会不自量力的再行劝谏。 赵洞庭微微点头头,对张世杰的举动颇为认可。刚刚若是张世杰再敢多言,他真有将张世杰罢官的念头。 此时的南宋再也经不得百官折腾了,想要兴盛,必须百官同心。 赵洞庭想要振兴南宋,推行新政的念头不会动摇。哪怕有再大的反对声,他也会执意坚持下去。 一时间,殿内大臣眼神恍惚,个个若有所思起来。 而这时,赵洞庭已是又道:“张世杰上前听封。” 张世杰心中几乎已不存着什么希望,脚下麻木地移到殿中,“臣在。” 他的声音都不再那么中气十足。 赵洞庭道:“朕特设监察省,现擢升你为监察令,监察百官!” 张世杰懵了,整个议政殿的大臣都懵了。 本以为张世杰会大权旁落,没想到,他却又被封为监察令。这等于是持着百官的生死牌啊! 监察令虽然手中没有军权,但其权威,甚至不再国务令和军机令之下。 被皇帝这般信任,以后谁敢小觑张世杰? 张世杰回过神来,惊喜跪倒:“臣叩谢皇恩!” 他不是惊喜自己仍旧握有莫大权柄,而是惊喜于赵洞庭对他的信任。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这些年来为大宋做的牺牲、努力,没有白费。皇上心里是都清楚的。 不过同时他也明白,任监察令,以后再想拉拢派系也是不可能了。 监察令监察百官,那些个官员们谁还敢过于和他亲近? 想到这,张世杰心里不禁又有些复杂起来。 其后,赵洞庭又封苏刘义为副军机令,协助文天祥统领全国兵马,坐镇朝堂。 原参知政事陈文龙、刘黻被封为副国务令,协助陆秀夫主管政务。 苏泉荡接任苏刘义原来的职位,任主管殿前司公事,等于是戌京军区的司令。 岳鹏被任命为主管侍卫亲军公事,等于是京师守备司司令。虽然,现在的南宋已经没有京师了。 其余所有文臣武将多有封赏,不管实权有没有变动,官阶总是高了些。 只是因为改制的事,这些大臣都是心思沉沉,并未露出多少欣喜。 只有铁公鸡性子的陈江涵被任命为财务部尚书,仍旧掌管全国钱财,兀自喜滋滋的。 等到封赏完毕,赵洞庭又道:“因处国家危亡之际,律法令暂且不立,国法不变。望诸位爱卿能够与朕同心协力,上抗元贼,下泽黎民,早日光复我大宋浩瀚疆土!” 众臣山呼万岁。 完毕,张世杰带着疑惑走出列来,“皇上,此役诸多武将有功,如那柳弘屹等,不行封赏么?” 赵洞庭道:“朕自有思量,柳弘屹等人,朕需当着三军将士赐封,以鼓舞我三军将士之士气。” “皇上圣明。” 张世杰不再疑惑,退了下去。 他刚刚还在想赵洞庭怎么没将柳弘屹等人宣进殿来封赏,原来是这样。只道皇上行事真是另辟蹊径。 但他不得不承认,当着三军的面封赏柳弘屹等人,的确比在议政殿封赏要更为有用得多。 虽然说到底,南宋朝廷现在也就数万军卒而已。 很快,赵洞庭宣布散朝,诸臣心事重重地离去。 张世杰以往离开大殿时总有不少朝臣过来凑热乎,可今日,却是根本没人敢近他的身。 他回首看看议政殿,露出苦笑,可随即,这抹苦笑又逐渐洒然起来。 他想着,只要是为皇上效力,在哪个职位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非得要掌兵权不可呢? 他知道赵洞庭封他为监察令是刻意瓦解他的派系,但他此时心中并无埋怨,有的只是对赵洞庭的佩服。 赵洞庭此举,是对他的警告,同时,也是莫大的恩宠。要不然,完全可以让他辞官隐退的。 想到此处,张世杰跪倒在地,向着议政殿内叩了三下,这才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不再像以前那么沉重,反而满是轻松起来。 章节目录 059.城门庆功 059.城门庆功 不得不说,南宋朝廷虽然濒临绝境,但留在身边的臣子,都是忠臣。 陆秀夫是,文天祥是,张世杰也是。如果他们有反意,南宋朝廷根本延续不到现在。 如陈宜中那样的心志不坚的佞臣,大多早已离开。这也可以说是流亡数年的意外收获了。 至此,赵洞庭算是初步将南宋朝廷的官制根基确立起来。 到得近午时分,城外忽地鼓声阵阵,号角绵延。 三军将士集结。 赵洞庭又离开寝宫,带着李元秀、颖儿、乐婵姐妹俩前往行宫南城门。 乐婵知道是三军大摆庆功宴,想想自己身份,本不愿去,却被赵洞庭强行拉着,感动之余,也是无奈。 她自然察觉得出来,小皇帝特别的亲近依赖自己。 他们到时,众大臣都已到场,立在城墙上,杨淑妃也在场,穿着华服,极是美艳。 他们的身前都摆着长条形的木桌,上面摆着些许酒菜糕点。 杨淑妃手里还牵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神色有些沉闷,是赵昰同父异母的弟弟,广王赵昺。 按着史实,赵昰病死后,陆秀夫拥立他为皇帝,然后在位不到两年,就在崖山被陆秀夫背着跳海自尽了。 现在赵洞庭穿越过来,赵昺自是没有当皇帝的命,只能继续做他的广王。 赵洞庭走到杨淑妃旁侧,轻轻喊了声母后,又摸了摸赵昺的脑袋,然后走上城头,面向城外。 天色有些沉,乌云盖顶。 城下,是数万南宋将士。殿前司禁卫、飞天军、护持军、护州军,还有元军降卒,以及后来的雷州军降卒,都在列中。数个军阵呈方阵泾渭分明地排列着,军甲森严,旌旗招展,刀枪林立。 在每横列的军卒前,都摆着半人高的长条形木桌,从队列的这头蔓延到那头,得有两百余米长。 这些木桌上同样摆放着不少酒菜,隐隐还有着木香散发出来,是数百工匠连夜赶制出来的。 赵洞庭不怕花钱,也不吝啬花钱,但万万不敢亏待这些为南宋欲血奋战的将士们。 至于那些降卒,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他们只能在远处观望着,既无盔甲,也无兵刃。 闻着浓郁的酒香,他们也只能暗暗吞咽口水。 赵洞庭刚上城头,数万将士便是齐声山呼:“叩见皇上!” 这惊天动地的喊声,将地上的灰尘卷起,还似要将天上的黑云都给震散。 赵洞庭微微摆手,三军立刻肃穆。 他大声说道:“诸位为我大宋浴血搏杀,英勇抗敌,辛苦了!” 说着,他看向城墙上的李元秀。 李元秀端着酒到他旁边。 赵洞庭倒一杯酒,端在手里,又道:“不过……这杯酒,朕要先敬我大宋阵亡的将士们。他们随朕来到这碙州荒岛,忠心耿耿护卫在朕左右,朕确没有能耐带着他们回去,是朕的过错。这杯酒,敬英烈、敬亡魂!愿他们的魂能护佑我等,让我等驱逐元贼,光复大宋!” 说罢,他将杯中的酒饮尽。 城头下的将士听清楚他的这番话,不禁动容,大声喝道:“敬亡魂!” 一个个将士饮尽杯中的酒。 一声声敬亡魂响彻在整个行宫南城墙前面。 乌云滚荡,似是那些将士的亡魂在回应,在竭力高呼驱逐元贼,光复大宋。 无数三军将士落泪,更有人跪倒在地。 那些阵亡的将士中,有他们的亲人、兄弟,甚至还有父亲、儿子。 等到呐喊声逐渐停歇,赵洞庭才又倒一杯酒,朗声道:“这杯酒,朕再敬你们。敬你们的忠肝义胆,敬你们的英勇顽强。朕初登大宝,能有你们护佑在朕左右,是大宋之幸,是朕之幸。朕只愿,有生之年能带着你们这群狼虎之师行千里,归故土!” 说完,赵洞庭又饮尽杯中酒。 他年岁幼小,身子骨又向来不好,此时连饮两杯,脸上已是露出潮红。 “归故土!” “归故土!” 将士们大声高呼,其中夹杂着无数的哽咽。 流离海外,难望故土。他们中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梦中见到故土,然后霍然惊醒,默默垂泪。 是心中的忠义支撑着他们随朝廷来到碙州岛,也是心中的忠义,才支撑着他们活到现在。 没有谁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那个繁荣的临安。 那威严壮阔的皇城,那宽敞无比的禁军操练场,那有着卖艺人耍杂技的天桥,那有着众多斗鸡斗蛐蛐游手好闲人士聚集的曲家巷子,还有那夜夜无数花船摇曳的南湖,那搔首弄姿的花魁们。 当然,最为想念的,还是自己的家,那或许简陋,却总是能让人觉得温馨的家。 越来越多的将士哽咽出声,甚至嚎啕大哭,多是那些从临安追随过来的禁卫。 就连城墙上的臣子们,也有不少忍不住垂泪。 赵洞庭再倒一杯酒,端在手中,“这杯酒,朕不敬天,不敬地,是为元贼准备的断头酒。有朝一日,朕定让元贼有如此杯!” 说罢,赵洞庭将手中酒杯重重砸下城头。 城头下,岳鹏、苏泉荡、柳弘屹等将领热泪盈眶,纷纷砸下手中瓷碗。连降将完颜章都不禁动容。 此时他忽的想起自己的故土,想起那金国的都城,想起还未被元军覆灭以前的大金。 他忽的很是后悔,痛恨自己。元军灭金,自己竟然还屈身事贼? 他原本想要乞求赵洞庭让他率军卸甲归田,从此退隐,但这刻,心头却是兴起想要追随赵洞庭,杀回北方,夺回故土的想法。若是能够灭元复宋,立下大功,说不定赵洞庭会将他原来故乡赏赐给他。 一个个瓷碗在地上炸裂开来。 一声声灭元复宋荡漾不止。 这些瓷碗,有如将士们玉石俱焚的决心,不回故土,便舍身成仁。 旌旗招展不止,无数将士大声呼啸。 “灭元!” “灭元!” 赵洞庭良久没有说话。 酒意涌上来,让他摇摇欲坠,旁边李元秀连忙悄悄用手扶住,惊出冷汗,就要劝赵洞庭下来。 而这时,赵洞庭已是又道:“此役我军大胜,全是仰仗诸位之功。现在,朕特封诸位为我大宋黄龙禁军,柳弘屹忠义乾坤,心存大义,骁勇善战,朕封为黄龙将军,正四品,统帅黄龙禁军,掌管原雷州护持、护州、飞天三军勇士。” 柳弘屹在城下懵了,听得苏泉荡出言提醒,才连忙跪倒在地谢恩。 他以前飞天军只能算是地方军,和禁军自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赵洞庭缓缓又道:“除去柳将军之外,朕还有一人要特别封赏。”说着他目光远眺护持军阵中,朗声喝道:“那位救朕于危险关头的独眼箭手何在?” 声音顺着冽冽寒风飘荡出去。 护持军中,有一人走出列来,缓缓走向城下。 正是那独眼箭手。 他乃是弓箭手,背负着弓和箭囊,穿着红色布甲,走到城下跪倒在地,“卒叩见皇上!” 赵洞庭瞧见他还活着,自是大喜,问道:“你何以如此好的箭法?” 独眼箭手答道:“卒左眼天生眼盲,不擅使刀枪,是以苦练箭术,方有所成。” “好!” 赵洞庭大声道:“身残志不残,你当为我军表率。你是何名字?” “卒张红伟。” “好!” 赵洞庭又是点头,面色通红,“朕封你为侍卫亲军龙卫左厢军统帅,正五品定远将军!” 他还记得当初扶持军投诚时也是这张红伟率先出阵,对他的忠义自是没有怀疑。 张红伟叩谢。 柳弘屹从正八品御武校尉直接被提升为正四品黄龙将军,他更是从无名小卒被提拔为正五品定远将军,虽然这等封号并不和实权对等,但也可谓皇恩浩荡。自是让他们这些有心报国之士感激涕零。 赵洞庭嘴角露出笑容来,酒意愈发浓郁,知晓自己支撑不住多长时间,忙又道:“其余有功之人,朕择日再行封赏。即日起,朕将这山更名为宋军山,朕,要在这山上为我军阵亡将士立祠,让他们的英魂永垂不朽。” 全军尽皆跪倒,高呼万岁。 以前皇帝没有这么重视士卒的,赵洞庭算是南宋头一个。 赵洞庭摇晃两下,鼓尽最后力气大喝:“半月后,我大军迁徙雷州!以图北伐!” “北伐!” “北伐!” …… 章节目录 060.亡魂忠勇禀天知 060.亡魂忠勇禀天知 醉醺醺的赵洞庭被李元秀扶着匆匆送往寝宫里去。 南宋将士们的吼声兀自不绝,直到走出许远,才听不真切。 杨淑妃留在城墙,主持众臣、士卒饮宴。 三军将士开怀畅饮,特别是那些禁军,自离开临安以后,他们还从未这般大快朵颐过。 颖儿、乐婵、乐舞自然也是跟着赵洞庭回宫。 赵洞庭是真醉了,被颖儿轻柔放在床上,嘴里还在碎碎呢喃。 起初尚且还听不清楚他念叨的什么,逐渐的他声音越来越大,却是让得乐婵清冷的脸蛋倏的通红起来。 赵洞庭的嘴里,竟是在念叨着她的名字。 她感觉得到皇帝亲近自己,但没想过他睡梦中都会念及自己的名字,而且是念个不停。 连乐舞的脸色都不禁古怪起来,眼神在赵洞庭和自家姐姐身上来回看着。 颖儿也是偷偷去瞟乐婵,俏脸也是有些晕红。 她却是知道自家这皇上有些早熟。 李元秀尴尬笑道:“呵、呵呵,看来乐婵姑娘很是得皇上喜欢啊……” 乐婵被两女瞧着,又听李元秀这么说,只差没掩面而逃。她清冷,但往往这样的女人面皮更薄。 不多时,她被乐舞拽着悄悄走出赵洞庭寝宫。 南宋时候的女人多数十多岁便懂些那种事情,乐舞也懂,走到外面,轻声问乐婵道:“姐姐,你说皇上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乐婵嘤咛一声,面色更红,嗔道:“你这妮子,瞎说什么,皇上还那般小,我……” 乐舞却道:“那娘亲还比父亲也要大上几岁呢!” 乐婵沉默下来。 过半晌,她叹息着道:“不要再瞎说了,他是皇上。而且,姐姐已有婚约。” 她恍然发觉赵洞庭对自己的亲近竟可能是因为爱慕,心头也有些复杂。 那时候娃娃亲、指腹为婚、童养媳遍地皆是,十多岁便谈婚论嫁的也不在少数,有皇族十多岁就生有子嗣的,她倒也不觉得奇怪。真要说,也只能说是皇上有些早熟而已。 乐舞瞧瞧姐姐神色,又问:“姐姐,那你喜欢皇上么?” 乐婵眼神有些恍惚。 她无法忘记那也他喝令士卒放自己和妹妹离开时的坦然,无法忘记他轻轻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温柔,无法忘记他在自己面前刻意殷勤时的无赖,更无法忘记他举剑高呼时的豪情。若他是个伟岸青年,自己多半会倾心于他吧,只可惜,他却还是个孩子。 脑子里划过种种画面,乐婵轻轻叹道:“我只是将皇上当成弟弟对待。” “噢……” 乐舞轻轻低下头,没再说话。 两女都怔怔出神。 赵洞庭到傍晚时分才醒来,瞧见颖儿、乐舞、李元秀都在旁侧,却不见乐婵,问道:“乐婵呢?” 他还在回味刚刚的梦,乐婵依偎在自己怀中,前方是绵延无尽的南宋将士,那是何等畅意人生。 乐舞微微嘟着嘴答道:“我姐姐回家去了。” 赵洞庭愣住,“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回家去了?” 乐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颖儿在旁边红着脸道:“皇上在睡梦中呼唤乐婵妹妹的名字,可能她有些不好意思吧……” 乐婵要比她稍小几个月,也是十八的年纪。 “啊?” 赵洞庭听到这话,不禁瞠目结舌,“朕刚刚在梦中喊了乐婵的名字?” 随即他心头不禁有些焦虑起来。乐婵听到自己在梦中喊她,就这么回去了,也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想法。 赵洞庭知道,乐婵肯定已经看出来自己的心思了。 他也恨自己重生到这小屁孩身上,连谈个恋爱都不方便,但也无可奈何。 时间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过去几天。 乐婵离开,赵洞庭全心扑在政事上,将新政推行到底。那些降卒遣散的遣散,愿意留在军中的则是被分配到各个军中。 甚至有些雷州士卒都被赵洞庭遣散。 他有严令,家中有父母弱小无人照顾者,不得入伍。 他不想穷兵黩武,那不是长久的路。 对于完颜章等元军降卒,他吃过元军哗变的亏,不愿再留,让他们自行离开。 但是,当让苏刘义将这命令颁布下去后,完颜章却是到议政殿外求见。 赵洞庭从苏刘义嘴里得知他大战时呼喝那些元军哗变降卒的事,对这个金国的统帅还是有些好感的。微微沉吟过后,还是将他宣进殿来。 完颜章进殿便叩,“降将完颜章叩见皇上。” 赵洞庭见他自称降将,说道:“完颜将军,朕不是已让你等离开么?你怎的还来见朕?” 完颜章道:“完颜章请求皇上,让我同往雷州!以期北伐!” 赵洞庭奇怪道:“你要伐元?” 完颜章苦笑道:“我本是金国将领,元军破我家园。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才降了元军。” 赵洞庭道:“你也想夺回家园?” 完颜章再度叩倒,“完颜章愿为皇上先锋,只求皇上日后能让我女真族有生息之地。” “好!” 赵洞庭见他面色不似作假,道:“那你便领着元军降卒,朕封你为讨元将军,随朕同往雷州。” 南宋现在说到底大将还是太少,屈指可数,这完颜章,其实赵洞庭舍不得杀。要是舍得,也不会放他离开。 此时完颜章主动投诚,他自然是欢喜的。 完颜章也是重重松口气,“臣完颜章谢皇上。” 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心中充满希望的感觉了,以前随着元军打仗,只如行尸走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谁而战。 为元皇帝忽必烈的那滚滚雄心么? 可他完颜章不是忽必烈,他想的,只是自己的部族能够拥有休养生息的地方。 又过近十天。 宋军山行宫前的义士祠已经搭建起来。 祠前立有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册上被划去的那些名字,阵亡的将士。 这日,赵洞庭率领三军在祠前祭拜。 他立身于军前,身后是殿前司禁军、侍卫亲军、黄龙禁军,还有文天祥的兴国军、完颜章的讨元军,浩浩荡荡七万军马。 这些士卒整齐排列着,旌旗被风刮得呼呼作响,前方禁军身披甲胄,枪尖寒芒闪烁,气吞万里如虎。不论是军容还是气势,都远非之前仓促逃亡时可比。 赵洞庭早已沐浴焚香,打扮妥当,此时站在义士祠前恭谨参拜。 号角声嗡鸣不绝。 三军将士纹丝不动,鸦雀无声。 赵洞庭叩上几叩,忽地对李元秀道:“李公公,替朕以剑为笔,在这碑上刻字。” 李元秀问道:“皇上要刻何字?” 赵洞庭看着石碑,缓缓沉吟道:“我军上万将士埋骨于此,甚至有的连姓名都未曾留下。你便刻‘宋军山,义士祠,亡魂忠勇禀天知’,朕要让他们知晓,纵然他们未曾青史留名,他们的忠勇、功绩,也自有黄天看在眼中。” 李元秀点点头,神色肃穆地走到石碑前,拔剑。 剑光飞舞,石屑纷飞,只是几瞬,石碑上便出现一行字来。 宋军山,义士祠,亡魂忠勇禀天知! 赵洞庭凝视半晌,豁然回头大喝:“众将士,随朕班师,前往雷州!” 众将士齐声大喝,“喏!” 不多时,许多车马,还有这些南宋将士们浩荡往山下而去。 赵洞庭在渡口亲自接见数百残疾士卒。 这些士卒都是在这碙州岛两役中残疾的,自愿留守碙州岛,看护旧行宫和义士祠。 看着他们眼中的期盼,赵洞庭道:“你们放心,等朕收复临安,必将回来接你们,再去领略那临安繁华。” 数百残疾士卒叩倒在地,默然不语。 其后,数万将士在这渡口登船,向着雷州府西流渡口而去。 数百海船,渐行渐远。 赵洞庭立在船头,看着眼前茫茫大海,嘴里喃喃:“这里,只是开始……” 这刻他心中没有任何私欲,有的只是那些南宋士卒们倾注在他身上的光复大宋的决心与希望。 只因他,是这南宋的帝王。 渡口处,那数百残疾士卒眼中含泪看着船队远去,跪地迟迟不起。 忽有一老卒哭着高喊:“皇上,我等在此等您归来!” 声音传出去许远,又在海中,渐渐弥散。 章节目录 061.班师雷州 061.班师雷州 这日的西流渡口分外热闹。 皇上两战大捷且将于今日班师雷州府的消息早已传遍坊间。革离君最近几年来厉兵秣马,强拉壮丁,早已让得是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对于皇帝的到来,民众们心中是充满殷切与希望的。 而且这些日子文丞相的兵马收服整个雷州,驱贼人,灭强盗,短短时间内就让得雷州秩序空前良好,更是让民众对南宋朝廷好感十足。 又恰恰这日天朗气清,民众自是成群结队早早赶到西流渡口,准备一睹皇上军伍的威风。 人山人海,摩肩擦踵,小贩趁着机会穿梭叫卖不绝。 热闹中,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声,“皇上的船队来了。” 民众们都向海面上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 原来是有小孩玩的狼来了的把戏。 不过十来秒,就听得这小孩被父母胖揍的哭泣叫喊声,民众轰笑。可却有越来越多的小孩争先效仿起来,一声声皇上来了的童稚声音就快要盖过那些小贩的叫卖声。 小孩子嬉戏玩闹,沿着岸堤奔跑,家长在后边边骂边追,更是热闹非凡。 文天祥留在雷州府的兵马士卒此时在渡口沿岸整军以待,又沿着渡口连接的南渡河绵延到看不清的河道远处。朝廷早有旨意下来,皇上船队将沿着西流渡口到南渡河,再到雷州府内陆,在中途登陆,直往雷州府衙,也就是知州府。 文丞相,不,应该说是文军机令有严令,务必让皇上和百姓们都看到他们的虎虎军威,是以,个个兴国军士卒都是昂首挺胸,不论是穿着甲胄、头戴红樱、背披红披的将领统帅,还是穿着布甲,只是简单扎着头发的下等士卒,尽皆神采奕奕。 他们将民众拦在后头,岸堤两米内都被禁严。 这倒不是怕有人伤着皇帝,而是怕群情激动,有人被挤落到水里去。 “来了!” “来了!” 过数十分钟,忽的有人接连惊呼。 海面上船队徐徐驶来,前方二十艘战船一字排开为首,浩浩荡荡,纵横千米,遮天蔽日。 南宋战船光是俘获元军和雷州军的就有足足六百多艘,再有文天祥的战船,加起来更是足足有八百多艘。八百多艘宽、高达十米,长达三十米的战船结阵是个什么概念? 就算这些战船无缝衔接,摆在海面上那也足矣让人瞠目结舌,当真像是滔天巨浪从海上涌来。 民众们先是激动,随即被这船阵的气势镇住,又逐渐静默下去,连那些小孩都不在嬉戏打闹,俱是鼓着眼睛看着缓缓驶来的船阵。 船阵到西流渡口沿岸忽然止住,一众兴国军将士单膝跪地,喝声如雷,“叩见皇上!” 民众们跟着跪倒,喊声此起彼伏,“叩见皇上。” 那时候的皇权之盛是难以想象的,即便南宋危亡,这些民众也万万不敢对赵洞庭有任何不敬。皇权不可渎的思想早已经深植他们的脑海。不是那些权柄在握的大官,根本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赵洞庭自然没有再站在船头,也怕有武林高手暗算自己。他坐在船舱里,听着这一声声的呐喊,思绪有些飘远起来。以前他是传媒公司老板,只需要关心公司上百号人有没有饭吃,现在他作为大宋皇帝,却得心系万千黎民百姓。 这些呼喊声中,都带着期待和渴望。 “哒、哒、哒……” 赵洞庭的右手中指无意识地轻轻扣响书案,已是在想如何治理雷州,才能让雷州百姓生活尽快富裕安定下来。这两年革离君的所作所为他也有所耳闻,民间几乎被他搜刮空了。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军卒倒戈于他。 战争不是仅仅兵锋所指就可以的,没有安定的后方,前方再如何百战百胜也没有用。 过数分钟,船阵阵型缓缓变动,三船出阵,并列而行,驶向南渡河河道。 民众眼睛时刻盯着那艘挂着无数龙旗的龙船。只是始终没能瞧见皇帝打开窗子,当下心中稍有失望,却也更觉得皇帝威严。 船队所到之处,沿岸的士卒、百姓尽皆跪倒,山呼万岁。 战船船阵在南渡河上缓缓而行,逐渐挤满河道,绵延十余里。 只有最后文天祥的百艘兴国军战船和柳弘屹黄龙军的护州军战船停留在渡口。 护州军原本就是拱卫西流渡口的,营地便在这里。 龙舟四周的战船上旗甲林立,护卫森严,弓箭手穆然而立,时刻注视着岸边的风吹草动。 皇上班师雷州,容不得出现半点乱子。 两岸兴国军士卒用长枪牢牢将群情荡漾的民众挡在后头。 虽然民众中夹杂有些用布包裹着兵刃的练家子,但此时也没人敢冒犯龙船。 数万禁军在此,莫说是这雷州弹丸之地的练家子们,就算是在江湖最享有盛誉的剑神空荡子亲临,冒犯龙舟,怕也别想全身而退。 但就在这时,却忽有两人从人群中蹿起,如大鹏展翅般越过数名兴国军士卒,到得河堤旁。 士卒大惊,举枪便围拢上去,龙舟旁侧的护卫船上,箭矢齐刷刷地对准两人,寒光直冒。 “大胆!” 兴国军士卒大喝着正要制住两人,这时,两人却已是跪倒在地,“皇上!民有冤情!皇上!” 这两人皆是魁梧大汉,古铜色的面庞,满脸胡须,显得煞是威猛。 他们的声音也是如同洪钟,竟是震得旁边士卒微微有些耳鸣。 赵洞庭在船上听得呼喊,微微怔住,而后对着李元秀吩咐道:“公公,下令停船。” 李元秀迟疑道:“皇上……恐是乱民闹事,不宜理会啊……” 赵洞庭道:“若是朕对黎民百姓的冤情视而不见,民众会如何看待朕?会如何看待朝廷?停船!” 李元秀无奈,只得走出船舱外,呼喝将士停船。 浩荡的船队在令旗的指挥下缓缓停下来。 赵洞庭微微掀开帘子,看到河堤上被枪架住的两个大汉,又道:“让他们上船来。” 李元秀命士卒放下小船去,不过十余分钟,便将两个大汉接到船上来。 岸上的民众抬头看着,议论纷纷。 谁也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真的理会这两个大汉。当下,心中对南宋朝廷殷切期望更是浓郁起来。 两个大汉满脸激动地被带到船上,任由侍卫搜过身,然后在赵洞庭船舱前跪倒,“草民叩见皇上。” 赵洞庭在船舱内道:“你们两有何冤情?” 左侧大汉道:“皇上,我名赵大,这是我兄弟赵虎。我兄弟两本是海康县县郊佃户,家庭和睦,兄弟两在家中侍奉年迈父母,可两月前,我这兄弟带着弟媳去城中采买,那天杀的县丞吴顺昌瞧见我弟媳貌美,竟是派兵到我家中强夺弟媳。我兄弟二人怀有武艺,愤恨之下出手反抗,吴顺昌竟是指挥士卒杀我父母家人。我兄弟二人拼死逃出来,却又被他下令缉拿,控诉无门,请皇上为我们做主!” 他说罢,旁边赵虎已是忍不住咬牙低声哭起来。他实在是恨得极了。 赵洞庭听得也是震惊不已,“吴顺昌何以此等目无王法?” 赵大道:“他深得原知州革离君器重,向来横行跋扈,强夺妇女之事并非只发生在我兄弟二人身上,还请皇上明察。” “好。” 赵洞庭心里也是生气,没有想到南宋地方官竟然腐朽到这种地步,大声道:“你二人随船到海康县,我宣那吴顺昌和你两人对峙,若是真有此事,朕定饶不过他!” 此时此刻,赵洞庭雄心勃勃,眼中可谓容不得任何沙子。 赵大和招呼惊喜之下,连忙谢恩。 他们也是走投无路,来拦赵洞庭的船,未必没有抱着告御状不成便但求一死的想法。 不多时,船队又缓缓开动,向前行进。 岸上百姓见告御状的两人没有下船,立在船头,有些爱看热闹的便忙又三五成群,往海康县赶去。 章节目录 062.城外斩官 062.城外斩官 不多时,到得南渡河的渡口,禁卫军先行上岸,严行戒备。 近前侍卫亲军拱卫着赵洞庭的御辇,前方近万马军开路,后侧数万步兵跟随,保护着南宋朝廷大大小小的大臣、贵族家眷们,向着海康县而去。 赵大、赵虎兄弟两被安排在侍卫亲军中,都骑着马,满脸期待。 沿途已经没有多少民众,见到军队,连忙让到路旁。 前方马军刚到海康县外,便看到海康县内大小群臣已在城门口候着。 为首正是县丞吴顺昌,他年约五旬,留着及胸的胡须,头戴插云翅,躬腰候着。 革离君碙州岛被杀,累得雷州府武将大多被株连,是以城门口多是文臣。他们没得武艺,不擅统兵,被革离君留着镇守雷州,又因为文天祥大军到时见机投降得早,所以现在倒还安然活着,官职也没有被罢。 又过数十分钟,赵洞庭御辇终于遥遥在望。 肃然而立的马军分向两旁,穿着银色鱼鳞甲胄的侍卫亲军拱卫着御辇到得城前。 城外候着的百姓们连忙跪倒,“叩见皇上!” 吴顺昌堆起满脸笑容,带着群臣小跑到御辇队伍前,“微臣海康县丞吴顺昌携城中大小百官恭迎皇上。” 饶是海康县是雷州重县,其实那时候的县丞也不过是正八品的小官而已。 也就是这时情况特殊,要不然,吴顺昌根本连迎接赵洞庭的资格都没有。 赵大、赵虎兄弟两人瞧见吴顺昌,霎时已是红了眼睛。 吴顺昌此时低着头,倒是没有看见这兄弟俩。 赵洞庭听吴顺昌报上姓名,微微愣住,然后直接道:“吴县丞,朕听闻你素有抢夺民女的喜好,可有此事啊?” 吴顺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大呼:“皇上,冤枉啊,这定是哪个天杀的在诽谤微臣啊……” 赵洞庭起身走出车辇,居高临下看着吴顺昌。 吴顺昌宽额头,身材颇为臃肿,看起来便是长日养尊处优的模样。 他心里已经是有些定数,偏头看向赵大赵虎道:“赵大、赵虎,你们说的吴顺昌可是他?” 赵虎红着眼睛吼道:“皇上,就是他,他便是化成灰,草民也记得。” 吴顺昌抬头瞧见兄弟俩,却是压根不记得了,冷喝道:“你二人是谁?为何在皇上面前诽谤本官?” 赵虎恨恨道:“吴顺昌,你两月前杀我父母、掳我妻子,这便不记得我兄弟二人了么?” 吴顺昌冷汗蹭蹭直冒,只感觉背后官袍瞬间湿了,但兀自镇定道:“你二人纯熟污蔑,本官根本不认识你二人。” 他此时心中已是悔极了,只恨当初为何不增派士卒,将这两个莽夫捉拿归案。 现在,就算皇上不查处他,他在皇上心中的印象怕也是差到极点了。 他甚至都不敢再抬头看赵洞庭。 而这时,赵洞庭已是看向城头跪着的那些百姓,大声道:“你们还有谁要控诉县丞吴顺昌的?” 吴顺昌只差点没软倒在地。 他现在自然是看出来了,皇上也是有心要收拾他。 但让他稍稍放下心去的是,赵洞庭话音落下后,那些跪着的百姓中竟然没有人答话。 吴顺昌心里暗喜,“看来本官在民间还是素有官威的……” 可这时,只听赵洞庭又说:“你们不要害怕,尽管直言,朕替你们做主。” 吴顺昌轻微摇晃两下,冷汗如雨。 “皇上,草民有要控诉吴县丞霸我田产!” “皇上,草民……” 见皇帝这般说,那些原本心有忌惮的百姓们鼓着勇气大喊出来。 霎那间,城门处竟是热闹得紧。 赵洞庭对岳鹏吩咐几句,让他派人将那些有话要说的百姓都叫到御辇前面,“你们一个个说。” 这些个百姓见得赵洞庭虽是小孩,但威严甚重,也是一个个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 他们的有的人被吴顺昌霸占财产,有的被吴顺昌诬陷勒索,更多的,如赵虎这样被他夺去家中女眷。 每说一人,吴顺昌的脸色便白一分,到最后已是没有任何血色。 赵洞庭听得这些人说的吴顺昌所做那些荒唐事,心里也是惊怒,没想到古时候的官员贪腐起来竟然这么肆无忌惮,特别是雷州这种偏远之地,简直可以说是完全目无王法。他再联想到那革离君之子革俊等那些纨绔子弟当日在海康县内的所作所为,更是怒上心头,喝道:“将吴顺昌就地斩首,以儆效尤!” 还未入城便要斩杀县丞,直将海康县百官吓得面无人色。 吴顺昌瘫倒在地,兀自不死心,哭喊道:“皇上,微臣乃朝廷命官,听凭这些草民之言,皇上便要斩首于我,微臣……微臣心中不服啊……” “不服?” 赵洞庭冷冷笑着,又看向那些百姓们,“那朕再问问,可有谁要为吴县丞求情的?” 数百百姓却没有一人说话。 吴顺昌平时在革离君面前阿谀拍马,在地方却是横行无忌,实在早已惹得民怨四起了。 赵洞庭见状,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 岳鹏跃马而出,长枪猛然刺下,将吴顺昌刺杀当场。 官袍下浸出鲜红的血液,眨眼间便蔓延开来。 那些海康县的大小官员吓得纷纷向后退去,跪倒在地。海康县已腐朽到根子里,他们心里也是害怕得紧,要是查处起来,他们中间难有几人能够逃脱劫难。 百姓中有人大叫皇上万岁。 只是赵洞庭倒也不急着收拾他们,初来雷州就想要将贪腐完全治好,那根本不现实。 他的眼神扫过跪着的百姓们,让岳鹏过来,对岳鹏耳语了几句。 岳鹏听完大声喝道:“皇上有令,大军进城,将在原知州府侧设立监察司,众百姓凡对雷州官员有冤情者,可去监察司击鼓报案,皇上定命监察司秉公处理!” 百姓们都是愣住。 以前雷州府也有提刑司,可那提刑司,基本上和知州府沆瀣一气,根本不管事的。 直到数秒后,才有人反应过来,连忙山呼万岁。 这一山呼,便惹得众多百姓尽皆山呼起来,群情激动。 赵洞庭还未进城,因为吴顺昌这事,倒是收获不少民心。 他缓缓退回到车辇里坐着,沉声道:“入城!” 对那些海康县官员却是理也未理。 大军立时浩荡入城,马蹄声滚滚如龙。 只是除去禁卫军和侍卫亲军外,其余军卒分别被带往城外各处军营。 海康县乃是雷州重县,是雷州府直辖县,以前的雷州六军都是拱卫在海康县周围,赵洞庭也没有打算将这些士卒派到其他的县城去,毕竟元军仍旧虎视眈眈,元军阿里海牙还在广西肆虐,随时可能来犯。 到得城内,百姓又是跪迎。 赵洞庭没有再掀开窗子,听着一声声万岁入城。 他自然没有瞧见,在城外百姓群中,有个清丽绝美的身影正瞧着他的车辇,嘴角缓缓勾勒出微笑来。 很快,大军便到知州府外。 革离君全家被抄,此时知州府已是清理出来。原本陆秀夫提议重新建立行宫,被赵洞庭以劳民伤财否决,决意住在这知州府中。 侍卫亲军马军呼啸而去,将知州府外团团围住。 禁卫军开往不远处的城内校场。 赵洞庭由李元秀扶着走下车辇,和杨淑妃还要赵昺同往知州府内走去。 虽是知州府,但这知州府内却是比赵洞庭在碙州的行宫还要奢侈得多,假山、花园、清池比比皆是。 文天祥安排看守知州府的统帅见着皇上和太后驾到,慌忙带着他们前往寝宫。其后,赵洞庭又跟着他逛过这整个知州府,弄清楚议政殿在哪,御书房在哪,如此,竟是耗去个把时辰的时间。可见知州府有多大。 陆秀夫、张世杰等文武大臣也被兴国军士卒各自带往自己的府邸。 等到安排妥当家眷们,他们才又赶来知州府。 赵洞庭在议政殿接见他们,只道:“诸位爱卿,我军初到雷州府,这雷州府便是我军的根基之地。想来诸位在进城之时也看到了,原雷州府官员腐朽不堪,治理无度。现在朕便将这雷州府作为诸位的考场,各省各部各司其职,以最快的速度将雷州府治理妥当。” “广开渡口,鼓励外商,开办学院,扩宽河道,修整道路,各部各司不得怠慢。诸位虽是国之重臣,但朕也要瞧瞧你们是否真有治国之贤能。朕丑话且先说在前头,若是谁连这区区雷州之地都治理不好,那便不要怪朕不念情面,罢你们的官。朕需要的,是真有治国之才的贤士。” 陆秀夫等文臣连忙叩首,“臣等遵命!” “嗯。” 赵洞庭摆摆手,“那诸位这便去忙吧,张大人,监察司之事便交与你了。” 张世杰躬身,“臣这就去办。” 然后众臣便又匆匆退去。 他们这边刚走,赵洞庭就跑回到寝宫,找到乐舞,“乐舞,带朕去你家瞧瞧?” 还只是刚从雷州出发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牵挂着这事了。和乐婵呆过几日,他是天天都想见到她。 章节目录 063.洞庭赐婚 063.洞庭赐婚 李元秀在旁边若有所思,如今就是连他,也瞧出来几分赵洞庭的心思。 他心里只想,“是不是该禀明太后,让皇上纳妃了?” 那时候皇亲贵族十多岁娶妻的并不在少数,更有皇帝十四五岁时便已经诞生子嗣的。 皇室对血脉的延续比民间更要看重万分。 乐舞傻傻瞧着赵洞庭,却道:“皇上您真的要去奴婢家里啊?” 赵洞庭奇怪道:“怎么了?” 乐舞难得的低眉顺眼,“我姐姐说了,要是您说要去奴婢家里,叫奴婢不要带您去。” “为什么啊?” 赵洞庭有些急了。 乐舞红着脸道:“反正姐姐就是这么跟我交代的就是了。” 她不想见我? 赵洞庭沉默下来,脸色有些黯然,刚刚的兴奋劲全然不见。他本来想去见见乐婵的父亲的,没想到,乐婵竟然是早有所料,不让自己去她家里。 还是因为我的年纪太小了么? 赵洞庭心里也知道,自己在梦里喊出乐婵的名字,乐婵肯定也已经看出来些自己的心思了。 当下,他心里难免有些患得患失。 乐舞瞧见赵洞庭这样,也是沉默下去。 过好半晌,赵洞庭才叹息着道:“公公,去知会柳弘屹,就说朕今天晚上请他在宫中用膳,让他携他的夫人和家眷,还有那位康定镖局的何青衣何姑娘前来。” 碙州岛战胜后,赵洞庭问及过柳弘屹白猫送信的事,也记得自己在城门口说要赏赐何青衣的话。 李元秀领命下去。 乐舞嘟着嘴,鼓起勇气问道:“皇上,您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赵洞庭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连你都看出来了么?” “您都在梦中喊出她的名字了。” 乐舞轻声嘀咕着,“您年纪还这般小,怎会就懂得这些事情呢?” 也只有她敢在赵洞庭面前这么说话了。 听得她的话,赵洞庭哑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乐舞又道:“可是我姐姐她已有婚约,她说……在她成婚之前,不会再见您。” 说这话时,她的脑袋也是微微低下去,有些不好意思面对赵洞庭。 那个时候,对媒妁之言是相当看重的。赵洞庭纵是皇帝,也不便从强行拆散别人的婚约,就算他真的执意这么做,对乐婵的名声也会有极大的影响。 赵洞庭仍是默然,只是轻轻叹息。 他是真喜欢乐婵,也曾的确打算强娶乐婵,但到雷州之后,他才发现纵是皇帝,也并非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他有着无人能比的权威,却也要做这万民的表率。 可是,难道就这么放弃么? 赵洞庭不愿意。 自己穿越到南宋来,成为皇帝,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得到,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想着想着有些烦恼起来,对乐舞和颖儿道:“乐舞、颖儿,你们先下去吧,朕想休息休息。” 乐舞和颖儿点头悄然离开屋子。 赵洞庭呆呆看着屋内,心中不断剧烈挣扎。他不想做那些苟且之事,可乐婵,他又实在是真心喜欢。 时间缓缓到夜里。 柳弘屹得知皇上请自己全家到宫中用膳,自然是受宠若惊,早早让妻子和希逸,还有那侍女小荷用心打扮,自己沐浴焚香,也是穿得妥妥帖帖,等到何青衣到家中来,这才往宫中走去。 有太监在知州府门口等着,见得柳弘屹到,忙将他们领去赵洞庭专门吃饭的房间。 以前在临安,皇帝自然有专门吃饭的宫殿,还有光禄寺这种机构专门伺候皇上吃饭。只是雷州偏远之地,革离君捞到不少钱都用去招兵买马,是以知州府当然远远不及临安皇宫那般繁华。赵洞庭吃饭的地方也只是个房间而已。 当然,这房间也不小,得有数百平米见方,里面雕花刻凤,满目琳琅。 地上摆着数十个书案,柳弘屹等人被领到里面,莫名有些紧张起来。他的妻子何慧香紧紧搂住自己夫君的手臂,她还没见过皇上,心里只在想,皇帝到底是长什么样子,只差没将赵洞庭想成是个三头六臂的神祗。 希逸和那侍女小荷就要更为紧张了,缩着脖子偷偷瞄室内的摆设。 何青衣性情洒脱,又见过赵洞庭,倒是要坦然几分。 太监殷勤让他们落座,他们也是不敢。柳弘屹连忙推脱,“皇上还未至,我等站着等候便好。” 正说着,那边有太监已是尖声喊道:“皇上驾到。” 赵洞庭带着颖儿、乐舞、李元秀走进院子,向着这挂着“养心殿”牌子的房间走来。 柳弘屹带着夫人跪倒在地,希逸、何青衣和小荷也连忙跪下,“叩见皇上。” 赵洞庭笑眯眯的,“柳将军、柳夫人不必多礼,都起来罢!” 然后他率先走进屋内,坐到屋里最里边的那个书案后,摆摆手,“传膳吧!” 柳弘屹他们却不敢坐。 赵洞庭道:“坐啊!” 说着又指指自己前边的书案,道:“你们就挨着朕坐着。” 然后又看向旁边的颖儿、乐舞和李元秀,“你们也坐,在朕面前,无需这么拘谨。” 乐舞以前常常在寝宫内和他用膳,闻言笑嘻嘻的,就跑到下边坐下。从临安跟过来的那些个御厨手艺还是相当不错的,这些时日足足让这个小吃货胖了好几斤。 颖儿和李元秀知道赵洞庭性子,不似以前皇帝那般拘泥于俗礼,稍作犹豫,也都坐到书案后去。 等得众人都坐好,赵洞庭笑着对何慧香道:“夫人舍身取义,气节斐然,让朕很是佩服啊!” 何慧香脸色倏的红了,嗫嗫嚅嚅没敢答话。 她虽是书香门第,但嫁给柳弘屹后,也并未见过什么大世面,连革离君都只未见过,更遑论皇帝。 赵洞庭知道她紧张,也不在意,又道:“朕封你为四品硕人,赏金百两,赐侍女五名,表率天下。” 何慧香听到这么大赏赐,更是不知所措起来。 柳弘屹忙轻轻扯她的衣袖,“还不快快谢恩。” 何慧香立起身来,走到殿中跪倒在地,“民女谢过皇上。” 赵洞庭笑道:“现在你可是四品硕人,再也不能自称民女了。” 何慧香红着脸,仍是有些不知所措。 李元秀从衣袖中掏出用抹金轴装裱好的绣瑞荷诰命圣旨,走到殿中递到何慧香面前,“恭喜夫人了。” 何慧香接过圣旨,又瞧瞧赵洞庭,这才退下去,双手兀自还有些发抖。 虽然赵洞庭只是个小孩,但毕竟是皇上,她感觉自己双腿都是有些发软。 赵洞庭笑着,又看向何青衣,道:“青衣姑娘,你还未婚配,朕封你为夫人倒不合适,你冒险替朕送信,可谓巾帼不让须眉,你且说说,想让朕赏赐你些什么?” 虽然他知道革离君会叛变,但柳弘屹白猫送信,说出准确时间,的确是给朝廷帮了大忙。 何青衣道:“民女……” 她欲言又止,却是看向旁边希逸,羞答答道:“民女全凭皇上的意思。” 赵洞庭何等眼力,瞧见她脸色怪怪的,看向希逸的眼神柔情似水,哪里还能不懂? 当下他心里止不住的叹息,希逸真是命好,可惜自己喜欢乐婵,却是有这么大的年龄差距,她还有婚约。 他不知道,希逸以往常常往康定镖局里蹿,还老帮忙,早已是让何青衣心中有了他。 要不然,冒险送信那么大的事,可能连累整个镖局,何青衣怎么会轻易答应他? 只是那时候女人不管内向外向,这种事情总是羞于启齿的。何青衣能隐晦看向希逸,已经是很难得了。 赵洞庭笑眯眯看向希逸,“希逸,你白猫送信有功,想要甚么官儿?” 希逸作揖道:“皇上,草民想要做这雷州的官儿,造福百姓。” 柳弘屹在旁边忍不住轻轻哼道:“难怪我让你去从军你小子都不去,原来是抱着做官的心思。” 何慧香轻声道:“老爷,希逸夜夜苦读圣贤书,不愿参军,做官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却是知道,自家老爷将希逸当成亲儿子看待,只想要希逸继承他的衣钵,做个驰骋战场的将军。 柳弘屹满脸柔和看向自己夫人,便也不再说什么。 赵洞庭知晓何慧香这“夜夜苦读圣贤书”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也不在意这点妇人心思,对希逸道:“那朕姑且先让你做这海康县的县丞,不过朕可先和你说好,若是你治理不好这海康县,可莫要怪朕罢你的官,改赐你个闲职啊,黎民百姓的生活是开不得玩笑的。” 希逸满脸喜色走到中间,跪倒在地,“叩谢皇上。” 赵洞庭摆摆手,又道:“另外,朕为你做媒,让何姑娘嫁给你做夫人,如何?” 何青衣的脸色倏的通红起来。 希逸愣住,随即看向何青衣,更是止不住的喜色,连连道:“谢皇上赐婚。” 他若是不喜欢何青衣,当初送信也不会第一个便想到何青衣了。 李元秀在旁边道:“希县丞和何姑娘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皇上这可谓是成人之美啊……” 他虽是高手,身手绝佳,但在宫中呆得久了,溜须拍马这套也是顺手拈来。 赵洞庭只觉有趣,又道:“朕封何姑娘同样为四品硕人,待你们大婚之后,圣旨便送到你们府上。” 说着看向何青衣,“何姑娘,你的品阶比希逸还要高,以后可要替朕好好管着他。” 何青衣羞答答地点头,只差没将脑袋埋到胸口。俏脸晕红,娇艳欲滴,让得希逸都是看呆了眼。 赵洞庭看他们郎情妾意,两情绵绵的,止不住的又想起乐婵。 这时一众太医宫女传膳进来,众人便不再说,安心用膳。 到末尾,赵洞庭还说让安太医有空去给柳弘屹和何慧香瞧瞧不孕之疾,让得夫妻俩大喜之余又连是叩谢,然后带着希逸他们满心欢喜的回去。心中对赵洞庭的感恩戴德自是不必多说。 只是这夜,赵洞庭自己却是稍有落寞的让李元秀带着自己爬上屋顶,看着明月发呆。 章节目录 064.习房中术 064.习房中术 月明星稀,只有稍许黑云。 赵洞庭穿着便服躺在寝宫屋顶上,李元秀持剑在旁边守护着。 闻着不带丝毫工业气息的清新空气,赵洞庭心里就在想,“乐婵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上辈子也只谈过那一次恋爱,还被深深中伤,此时情窦又开,可谓是大有茶不思、饭不想的势头。 赵洞庭不想时时都想着乐婵,但脑子里却不时冒出乐婵的清丽身影来,让他也是无奈。 想着李元秀他们反正也已经知道自己喜欢乐婵的事了,赵洞庭索性偏头问道:“公公,你说乐婵姑娘现在在做些什么?是否已经睡下?” 李元秀满脸古怪,道:“皇上,您或许可以考虑纳个妃子了。” 赵洞庭哭笑不得,“朕只是钟意乐婵姑娘,又不是想做那春宫之事,纳妃子做什么?” 李元秀道:“老奴年少时便阉割进攻,皇上恕罪,这相思之苦,老奴实在也不知道该何解啊……” 赵洞庭轻轻叹息着,内心也是有些好笑,自己和太监说这些做什么? 他现在忽地有些怀念现代的贴吧,要是在贴吧里发帖子,肯定得有不少人出馊主意。 用双手撑着下巴,他又发起愣来。 夜晚的海康县并不热闹,多数街道都是黑漆漆的,少有烛火,只有那么仅有的两条街灯火通明。那是海康县的烟花巷,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红灯区。 宋朝不宵禁,重文轻武,对那种事情也不禁止,教坊司还有专门的官妓,是以这种地方也颇为热闹。 赵洞庭忽地感慨,“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他只想着,若是乐婵没有婚约就好了,那自己说什么也得把她娶入宫中。只是眼下,这事情却是麻烦起来。 皇帝若是强抢民女,在雷州这小地方很快就得传荡开来,到时候对南宋朝廷的负面影响太大了。 他怔怔地看向知州府的正门,那街对面还有间屋子里亮着灯。灯前有两个人影,对面坐着,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 正值百无聊赖,却是听得下面呼喊,“皇上。” 赵洞庭低头去看,见是安太医,问道:“安太医你怎的这个时候来见朕?” 安太医道:“我朝初定,太后娘娘吩咐微臣来教您房中术。” 房中术? 赵洞庭有些发懵,“我这么小,就学房中术?” 安太医回禀道:“皇上,房中术自是愈小练习愈好,时间长了才能见效。以往历代皇帝都是八岁时便练习房中术,您身子骨不好,已是耽误许多时日了。太后娘娘那里着急得很呢,只有房中术练习好了,您以后才能多多诞生皇子皇女啊……” 赵洞庭嘴角抽搐,看向旁边李元秀,“真有此事?” 李元秀点点头。 赵洞庭对古代房中术也有几分好奇,便拍拍膝盖站起身来,“那公公便带朕下去吧!” 李元秀抱起赵洞庭便往下面跳去,数米高的房屋,他抱着赵洞庭,竟仍是安安稳稳落地,好生潇洒。 赵洞庭本想说公公若不是个太监,光是这身手便能迷倒万千少女,但怕打击到李元秀,便又忍着没说。 走到屋内去,安太医跟着进来,李元秀在外边候着。 赵洞庭问道:“怎么练?” 安太医作揖道:“微臣且先教皇上导引之术。” 然后他慢吞吞给赵洞庭讲解如何引气,如何导气,哪个穴位又在哪里,直将赵洞庭弄得是瞠目结舌。 他自是没想到,古代的房中术竟然还有内气引导之术。 不过这内气引导之术倒不繁复,赵洞庭跟着李元秀学过这么长时间的内功,又吞服过小金的蛇胆,已有武功根底,只是两刻钟不到便学会了。 安太医说:“皇上夜夜练习,日勤不辍,日后定能让后宫嫔妃们尽皆满足。” 这话,赵洞庭听着都脸红。 其后,安太医又教导他练习腰力、卡住阳关等等的方法,直把赵洞庭累得是大汗淋漓。 特别是其中有招叫铁板桥的,两张椅子横摆着,头和脚放在椅子上,腰背却得悬空,这直让赵洞庭腰酸得不行。但听着安太医说的那种种神效,他却又舍不得不练。 男人嘛,总是都希望自己那方面无可匹敌的。 等赵洞庭掌握这几个姿势,安太医笑道:“皇上,这些姿势坚持得越久,效果越好。” 赵洞庭道:“这就完了?” 安太医道:“皇上,学起来容易,但要练有所成,还需要长时间的锻炼啊!” 说着他拱手道:“皇上天资聪颖,学起来才这般迅速。微臣这便先向太后复命去。” 赵洞庭也是浑身疲软,摆摆手让他退下,对门外太监喊道:“朕要沐浴。” 等他走到专门用于他洗澡的房间外边,里面已是热气弥漫。 赵洞庭走进去,里面竟是有八个貌美娇嫩的侍女在两旁侍候着。 在碙州岛的时候,他还没有这种待遇。 他略微怔神,随即明白,这怕莫是杨淑妃的意思。 南宋朝廷搬到雷州,暂时无虞,皇室凋零,杨淑妃怕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赵洞庭诞生皇子。 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可看着这些侍女殷切中带着点点渴望的眼神,赵洞庭难免真的有些意动。 她们都是自愿的,只要能怀上龙子,那她们就不再是侍女,而将是贵人、嫔妃。 八个侍女同时围拢到赵洞庭面前,捏着兰花指行礼道:“奴婢给皇上宽衣。” 霎时间,赵洞庭还真有些不习惯。愣愣地看着这些貌美侍女给自己剥了个光洁溜溜,就像是剥去皮的荔枝似的。 上辈子他也没享受过这待遇啊…… 八个侍女给他宽过衣,便跪倒在地上,“请皇上沐浴。” 赵洞庭走到偌大的澡盆里躺着。 八个侍女又都围拢过来,竟是缓缓褪去身上的薄纱,有两个更是要坐到澡盆里去伺候。 “等等!” 赵洞庭几经犹豫,还是咬着牙说道:“你们且先将衣服穿上吧,朕现在还不想……”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几个侍女竟然已是都慌忙跪倒,“皇上饶命……” 赵洞庭愕然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有个侍女哭哭啼啼道:“奴婢们奉太后娘娘旨意来伺候皇上,皇上莫非是嫌我们姿色平庸?” 这几个侍女都是美女,身材也丰腴,绝对算不得平庸。 赵洞庭顿时明白,杨淑妃怕是下了死命令,这些个侍女要是不能伺候自己,下场只怕凄惨。 古代皇宫就是这么无情的。 当下,他说道:“你们无需担心,朕会亲自去和母后说的。不会让她追究你们。” 他并不是那种色中恶魔,虽然有些意动,但还不想太早的就和这些女人发生关系。特别是心中还有着乐婵。 几个侍女眼中都露出失望之色,但也不敢多说,只得谢过,又慢悠悠地将衣服穿上。 赵洞庭总算是悄悄松口气,她们若是再不穿衣服,自己怕是圣人也忍不住。 温柔乡是英雄冢啊…… 赵洞庭不想和这些侍女发生关系,其实也是怕自己沉沦在这皇帝生活的奢靡里。现在的南宋才只刚刚立足雷州,和元朝比起来如同蚂蚁,自己根本还没有资格过这种生活。 当然,也怕累坏身子。 杨淑妃也是,竟然派来这么多侍女,也不怕将自己这皇帝给榨干了。 在一番香艳中,赵洞庭用莫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才总算没坏事,穿好衣服后,只觉得忽然轻松不少。 回到寝宫,他又让李元秀带他去屋顶看了会月亮,这才睡下。 没曾想,翌日大黑早,还未到早朝时间,杨淑妃竟然就匆匆赶过来兴师问罪了。 章节目录 065.查秀林堡 065.查秀林堡 赵洞庭才刚起,乐舞和颖儿正在给他梳头,杨淑妃就闯进来,“昰儿,你对那些侍女不满意?” 看她神色,分明有几分责怪赵洞庭的意思。 赵洞庭怔怔神,苦笑道:“娘亲,现在孩儿岁数太小,是不是太早了些?” 杨淑妃道:“这有什么早的?我们大宋的先祖皇帝中,也不是没有十多岁便怀有子嗣的。” 乐舞和颖儿露出微微诧异之色。对于昨晚的事情,她们并不知晓。 赵洞庭苦口婆心解释道:“娘亲,我们刚刚搬到雷州府,百废待兴,孩儿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加之元贼在北面虎视眈眈,孩儿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思想这个,您也请稍安勿躁,好不好?” 杨淑妃却还有些不愿,“国家事情重要,难道我们大宋皇室的血脉传承便不重要么?” 说着她竟是眼眶微红起来,“现在皇室就剩下我们几人,你不诞生子嗣,为娘有何颜面下去见列祖列宗啊?” 赵洞庭嘴角直抽搐,强笑道:“您还这么年轻,离见列祖列宗还早着呢!” 说着他连忙站起身帮杨淑妃捏着肩膀,“娘亲是要长命百岁的,以后可不许再说这些话了。” 杨淑妃见赵洞庭难得这般乖巧,和自己亲近,心也软下来,叹息了声,“唉,你总是要着急些的。” 不过她倒也没有再咄咄逼人了。 赵洞庭轻轻松口气,道:“对了,娘亲,你也勿要责怪那些侍女,实在是孩儿没那个心思。” 杨淑妃又是叹气,轻轻点头。 这个时候也快要到早朝时间了,赵洞庭便留下颖儿和乐舞陪着杨淑妃,自己带着李元秀往议政殿去。 议政殿,就是以前知州府的大殿。 赵洞庭到时,百官已经等候在殿内。刚进来,百官便肃穆站好,向着赵洞庭躬身。 他们手中持着玉板,又叫笏,头戴插云翅官帽,倒也有几分意思。 赵洞庭到殿中坐好,李元秀道:“有事启奏。” 又是张世杰率先出列,道:“皇上,臣昨日设立监察司,有许多百姓举报这雷州府官员贪赃枉法,其中涉及的官员多达数十人,请问皇上该如何处置?” 他也是难办。因为那些被涉及的官员,几乎牵扯到整个雷州府稍微能上台面的官,若是追查到底,只怕这雷州府的官场得来此大震荡,可能留不下几人。 赵洞庭微微皱眉,却道:“仔细调查,按律查办!” 张世杰道:“可是皇上,那这样雷州府的官员可能留不下几人了。” 赵洞庭道:“留不下便留不下,我们再择贤能就是。就算无人为官,也不能让这些害群之马继续为祸!” 张世杰神色凛然,“臣遵命。” 缓缓退回去。 赵洞庭又看向陆秀夫,“陆大人,各部各司的府衙可已经准备妥当?” 陆秀夫答道:“回禀皇上,现在各部各司已经正式运行起来了。” “嗯!” 赵洞庭微微点头。 他对陆秀夫他们的办事效率还是挺满意的。 然后他又看向文天祥和苏刘义,“文大人、苏大人,军务方面如何?” 文天祥虽未军机令,但执掌手中兴国军,还待回去江西继续主持抗元大局,是以这边多是苏刘义负责。苏刘义上前答道:“禀皇上,我们各军都已在营地驻扎,且已设立招兵营,昨日下午就有人来投军。” 赵洞庭又是轻轻点头。 其后又有几个大臣发言,总的来说,整个朝廷机构在雷州府的铺设还算不错。 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将各个部门都安排妥当,这的确有些出乎赵洞庭的意料。对这些官员们的办事能力也颇为认可起来。 他们或许不会打仗,但自幼读书,处理政事的确是把好手。 要不然,南宋也不能在后世被评为中国历代朝代中经济最为繁华的朝代。 过去数十分钟,早朝才算结束。赵洞庭想想,却是对柳弘屹喊道:“柳将军你先留下,朕有些话还想要和你说。” 其余大臣用些微疑惑的眼神瞧瞧柳弘屹,然后陆续退走。 赵洞庭走到龙榻下,到柳弘屹面前,问道:“柳将军可听说过秀林堡?” 乐舞说乐婵的未婚夫是秀林堡少堡主,赵洞庭不愿放弃乐婵,自然是想查查这个秀林堡。若是秀林堡有什么问题,他也有理由打压秀林堡,甚至将秀林堡少堡主关押什么的,到时候乐婵的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赵洞庭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不光彩,但却更舍不得放弃乐婵。 再者说,秀林堡若是真有问题,那朝廷对付他们也是应该。 “皇上也知道秀林堡?” 可让赵洞庭没想到的是,柳弘屹听到这话却是露出笑脸来,“说起这秀林堡,可是我们雷州府武林的泰山北斗了。” 赵洞庭微微皱眉,“那这秀林堡名声如何?” 柳弘屹颇有赞赏道:“秀林堡在我们雷州的名声是相当好的,堡主慕容川乐善好施,为人仗义,对江湖人多有帮助,堡内聚集不少英雄好汉,江湖人称‘雷州及时雨’。少堡主慕容豪据说也是人中俊杰,这些年来为民驱强盗、赶海贼,在雷州府名望颇高。” “对了。” 柳弘屹说到这,忽地抬起眼皮,“皇上,就在昨日黄昏时,秀林堡还有两百义士来投军呢!” 赵洞庭只是讷讷地点头。听完柳弘屹的这番话,他心里着实复杂得很。 秀林堡名声这般好,自己难道真要鸡蛋里挑骨头,对付他们? 可若是不对付秀林堡,乐婵又怎么办? 沉吟半晌,他叹息道:“你帮朕去打探打探秀林堡,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龌龊事吧?” “龌龊事?” 柳弘屹却是不解,“皇上,莫非您是听到了什么传闻?秀林堡名声斐然,应该不至于有什么龌龊事才是。” 赵洞庭道:“你且帮朕去打探就是。” 柳弘屹不敢再说,拱手道:“末将领命。” 赵洞庭止不住又是叹息,“嗯,那你先退下吧!” 柳弘屹退出大殿去,赵洞庭坐在地板上,发起了呆。他在良心和私欲之间剧烈挣扎着。 他乃是这大宋的九五至尊,又有数万军马屯在雷州府,纵是秀林堡真的木秀于林,在雷州江湖中享有极大威望,他要想对付秀林堡,也并不困难。但坏就坏在秀林堡是个名声斐然的好门派,而且派义士来投军,赵洞庭要以莫须有的罪名对付他们,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哪怕是上辈子见识过太多尔虞我诈,他也仍然坚守着害人之心不可有的原则。 他是穷苦家庭出来的,知道什么比财富、权势更为重要。他不允许自己做那些苟且之事,若是那样,又有何颜面面对乐婵?有什么颜面继续率领这南宋军民? 直过去许久,赵洞庭才默默离开议政殿。 就这样过去十余天。 南宋朝廷在雷州府的工作有序开展起来,监察司秉公执法,行监察之责,这些天率领士卒捉拿不少雷州府原贪赃枉法的官员,国务省下辖各部修路的修路,帮助农民修缮房屋的修缮房屋,海关司极力促进和海外的贸易往来,柳弘屹率军打压山贼路霸,让得雷州民间普遍为南宋朝廷叫好,连带着来投军的义士也越来越多。 希逸那小子年纪虽小,但据赵洞庭了解,他处理海康县的政务竟然也是有板有眼。 只是南宋朝廷欣欣向荣,赵洞庭的心情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每夜,他都会坐在屋顶发呆。 对乐婵的爱慕,甚至让他有种病入膏肓的感觉。而这种相思病,却又连妙手安太医都没法医治。 相思不是病,想起来真要命。 章节目录 066.分田制度 066.分田制度 这日清晨,照例早朝。 海关司司长率先奏道:“皇上,今日来往商船逐渐增多,但是海盗为患,伺机而动,让得不少商贩受到损失,纷纷到我海关司来报案。微臣奏请皇上派兵剿匪。” 古代盗匪横行,尤其是战乱时代更加。 赵洞庭闻言不禁皱眉,上次劫宝船的事情还没清算,没想到这些海盗竟然变本加厉。 他询问过李元秀那两个探查海盗的大内高手所得的情报,剩余的珠宝他们始终放在老巢里,未曾动用。 宝库里的钱财不动,却宁愿出来冒险劫掠海船,这不合常理。 赵洞庭真假确信,海盗势力的背后绝对有人。革离君已死,那幕后之人绝对不是他。 可是,又会是谁呢? 正当他思索时,柳弘屹已是走出行列,道:“皇上,末将愿领军剿灭海盗!” 他是雷州军旧将,雷州沿海,军卒擅长水战,由他率军,倒是再为合适不过。但赵洞庭心里却是在想,若是如此清剿海盗,那幕后的人还能够浮出水面么? 可若不对海盗采取行动,任由他们这么肆意妄为下去,雷州府的海外贸易便始终难以开展。 沉吟半晌,赵洞庭才点头道:“好,那便由柳将军你率军清剿海盗!” 幕后真凶虽然事大,但到底只是牵扯到两艘宝船,和民生比起来,自然还是民生更为重要。 雷州府被革离君搜刮得民不聊生,南宋朝廷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将雷州府的经济盘活起来。 海关司司长大喜,连道:“多谢皇上!” 他执掌海关司,手下不过是些小吏,并无兵卒。海盗闹事,他也只能望洋兴叹,若是赵洞庭不派兵剿匪,他的工作施展不开,那对他的政绩也会是大有影响的。南宋以前就有官员考核制度,赵洞庭执政后,更是将那考核制度完善不少,他们这些当官的,也都开始重视政绩起来。 赵洞庭点点头,环视众人,“哪位爱卿还有事要奏?” 堂下无人说话。现在各部各司工作开展起来,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总是有大批的事情要奏。 赵洞庭见他们不说话,又道:“既然诸位爱卿无事要奏了,那朕便来说件事情。朕打算在雷州府境内实行分田到户制,每家每户,不论贫富贵贱,皆以人数重新分配土地,人均两亩。这件事,便交由农业部去办。” 南宋时候并非是没有过分田制度,只是多未成功实施下去。这在朝廷里,可谓是个老生常谈,却又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 相对于教育、贸易等等问题,分田制度涉及大地主阶层的根本利益,又和平民百姓息息相关,其实施难度着实要艰难百倍。 堂下群臣听得赵洞庭说要实行分田制度,都是大惊,随即国务令陆秀夫拱手道:“皇上,我们初到雷州,此时分田怕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分田之事牵扯甚广,势必引起贵族豪绅的不满,神宗年间,宰相王安石变法之时便遇到贵族豪绅竭力反对,到最后不了了之。我们现在根基未稳,若是引得这雷州府贵族不满,以后的各种工作怕都很难持续下去。” 紧接着又有几名各部官员走出列来,各有说法,不过都是反对现在实行分田制的。 赵洞庭听完,只道:“大宋的天下,不是那些贵族豪绅的天下,而是黎民百姓的天下。朕这些天整治贪官,已经触犯到不少贵族利息,朕不在乎再触犯他们的利益。他们要田,可以,拿钱去农户们的手里租嘛,那样农户也有饭吃,不至于祖祖辈辈都在那些贵族田里打工,连饭都吃不饱。” 顿了顿,他又道:“当然,朕也不是说非要打压贵族豪绅,朕的目的,只是让百姓们能有饭吃。他们有吃的,才有人为我大宋效力,而且也只有这样,我们大宋的赋税才能够真正收缴上来,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去剥削那些百姓们的命。” 现在时局未稳,南宋实力微弱,赵洞庭也不想将那些贵族阶层得罪得太狠。 “可是……” 陆秀夫道:“那些贵族豪绅的土地多是赏赐或者购买所得,他们如何愿意交出来?” 赵洞庭淡漠道:“朕可以将田地赏给他们,自然也可以收回来。至于那些购买的田地,补偿他们些钱财就是。” 说着他看向陈江涵,“陈尚书,我朝从临安带过来的那些财宝,回收这雷州已贩卖的土地应该是绰绰有余吧?” 陈江涵眨着眼睛抹额头上瞬间窜出来的汗,“有的,有的。” 但他有句话实在想说,照赵洞庭这么败下去,再多的珠宝也迟早得用完,只是没敢说而已。 这时副国务令陈文龙站出身来,“皇上,那要是有贵族豪绅闹事,可如何是好?” “闹事?” 赵洞庭道:“他们若是闹事,那就查的查,抓的抓。朕的数万将士都不是吃白饭的,那些行径无道的贵族豪绅,更是可以抄没他们的家产,以充国库。朕不信只是买回他们的田产,他们还能以命相博。” 堂下群臣听得这话,心中微凛。皇上怕是圣意已定。 不过他们倒也真有几分心动。皇上说的没错,有人造反闹事,派官兵镇压就是,数万官兵不至于连个雷州府的治不住。当然,因为他们大多都不是雷州人,和这事利益牵扯不深,分田也不会受到什么损害,所以这才心头也没什么抵触。 柳弘屹以前虽是飞天军统帅,但向来心存大义,将大义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皇上施行新政,要收回他们这些人的田产,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心疼的。他已经在思量着,等下回军营如何去劝说那些家中有大量田产的统帅。 革离君以前为拉拢人心,的确曾赏赐不少田产给雷州府的各阶文官武将。 见得陈文龙也不再说话,群臣都是拱手道:“臣等谨遵圣令。” 赵洞庭心满意足,又道:“分田制度实行的同时,允诺百姓免税两年,让他们有余钱耕种。另外,其余各种赋税能免则免,不能免也要大幅调整,我们大宋不能苛捐杂税。国务省五日内拟出改税条例呈交给朕。” 陆秀夫又是拱手,“臣遵旨。” 陈江涵却是急了,额头上的汗水真个冒出来,连道:“皇上,若是减税,那我朝财政……” 赵洞庭咬咬牙道:“再难也要坚持住这两年,让百姓的生活好起来。以后朝廷自朕开始,宫内的所有开支用度全部减半。” 群臣惊讶。 古往今来,荒淫无度的皇帝不少,但向赵洞庭这样自愿自少开支的,绝对是屈指可数。 谁心里都对赵洞庭生出敬佩,齐声喊道:“皇上圣明。” 赵洞庭小小年纪,知大意,体民情,又行事果断,计智百出,着实让这些大臣对朝廷生出莫大希望来。 又过两日,柳弘屹率领原飞天军卒,战船百艘,从南渡河开往西流渡口,出征讨贼。 同时,文天祥也率领三万余兴国军将士,整军出发,准备驰援广西。 元将阿里海牙早前奉忽必烈命平定湖南、广西两地,时至今日,潭州民间义士周隆、贺十二等人战败已被斩首,连湖南制置使张烈良也力战而死。湖南境内只剩下小股力量还在抵抗元军,阿里海军前锋部队已禁军到广西境内,不用多少时日,广西必定会有大战。 雷州就挨着广西,朝廷内谁都知晓,广西万万不能失守,不然雷州危矣。 赵洞庭御辇亲自送文天祥到海康县城门外三里处。 晨风徐徐,君臣将别。 赵洞庭虽然早知道文天祥会离开,但此时心里还是不舍。历史上,文天祥的结果并不好。 他战败被擒,宁死不降,最后在菜市口刑场被杀。 死时,他的衣带上留有一首绝命诗: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赵洞庭担心文天祥会出事。当初将文天祥从江西叫来雷州,也是因为按照史书所写,文天祥将会在江西兵败。赵洞庭叫他率军来援,有防范革离君的意思,但同时也有救文天祥的用意。 他终究还是害怕事情会按照历史的车轮发展下去,如周隆、贺十二、张烈良等人战死这样。 但是,此时朝野之中只有文天祥在民间的威望最高,不派他去,谁也无法组织民间力量抵抗元军。 章节目录 067.太后遇刺 067.太后遇刺 车辇之上,赵洞庭和文天祥对坐。 赵洞庭的侍卫亲军和文天祥的兴国军将士都已缓缓停下,肃然无语。 旌旗飘扬,蔓延向道路的远方。 赵洞庭双眼定定看着文天祥,忽地轻声道:“文大人此行出征,危险重重。元将阿里海牙素来以能征善战闻名,又兵多将广,文大人无论如何都得保住性命归来。朕这朝廷,可以倚仗的人,不多了……” 文天祥眼眶有些泛红,“待臣剿灭元贼,定然再来侍奉皇上左右!” 赵洞庭端起身前酒杯,强笑道:“来,朕为文大人践行!祝文大人旗开得胜,大败阿里海牙。” 文天祥闻言也端起酒杯,“臣不惧死,但为皇上和这大宋黎民,也必会战败阿里海牙。只愿皇上在宫中也要多多歇息,不要终日操劳政事,皇上年岁还小,以后抗元复宋的担子势必全然落在您肩上,您可千万不能累垮了身子。” “来!” 赵洞庭举杯碰上文天祥手中的杯子,“你我君臣,我主内,你主外,一同抗元复宋!” 说着将杯中的酒饮尽。 脸红了,眼也红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赵洞庭也被文天祥的大义折服。若非万不得已,他真不愿意文天祥率军前往。 “皇上保重!” 文天祥重重放下酒杯,大步离开车辇。 “文大人!” 赵洞庭忽地喊住他。 文天祥回头。 赵洞庭道:“战败没有关系,我们大宋还有机会。你……千万要留着性命回来。” 文天祥怔住,随即猛地跪倒在地,却道:“皇上圣恩,臣……若不胜,死不足惜!” 说罢,他回头走出车辇,翻身上马,向着阵前驰去。 赵洞庭看着文天祥离去的背影,怔怔发呆。 文天祥的性子太过刚毅,若是不胜,怕是真的不会选择活着回来。 赵洞庭心里喃喃,“我对他太好,反而会害了他么?” 旁边颖儿见赵洞庭神色,轻声安慰道:“皇上,太后娘娘清早已去无量观为文大人祈福,文大人定然会得胜归来的。” 赵洞庭轻轻叹息,“他说不灭元贼不归,可元贼,何时才能灭啊……” 相对于南宋,元朝此时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饶是赵洞庭穿越过来,面对忽必烈那种人杰,心中着实也没有太大覆灭元朝的把握。 晨风携带着凉意吹进车辇里。 不多时,文天祥的兴国军缓缓开拔,无数将士扛着旗帜,跟着大纛旗渐行渐远。 直到瞧不真切了,赵洞庭才下令回宫。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种淡淡的不详预感,不浓烈,却又如附骨之疽,始终消弭不去。 侍卫亲军马军在前,步军在后,岳鹏和李元秀骑马护在赵洞庭车辇两侧,往知州府缓缓行去。 还在途中,却是有一骑疾驰而来。 马上是个头戴铁盔红缨的统领,左肩上有银色披肩,却是杨仪洞麾下左右卫中的左卫军中统领。 碙州大捷后,赵洞庭给杨仪洞麾下增派不少兵马,至今也有千余人。 这统领骑马匆匆到侍卫亲军马军阵前,竟是不止,只是喝道:“快快让他,我有急事紧报圣上!” 但侍卫亲军哪里会放他过去,只是喝道:“来人止步!” 这统领神色匆匆,见到侍卫亲军举枪相对,神色更急,翻身下马,大声道:“我要面见皇上!” 侍卫马军公事蒋存忠在后头些瞧清这统领模样,惊道:“章统领!” 姓章的统领见他说话,忙看向他去,“蒋将军,快些带我去面见皇上。” 蒋存忠惊疑道:“发生甚么事了?你如此焦急。” 章姓统领却不答话,只是往中军处的御辇跑去。 蒋存忠见他如此焦急,挥起马鞭,赶到他旁边,道:“章统领上马!” 这统领也是好身手,双腿猛蹬,轻喝出声,只是伸手虚搭马背,人已到马上。 蒋存忠催马快速跑到御辇前面。 章姓统领翻身下马,急急跪倒在御辇前,低声喊道:“皇上,祸事了!祸事了!” 赵洞庭在车辇内微微皱眉,随即拉开车帘,走出来道:“出什么事了?” 章姓统领红着眼睛答道:“太后娘娘在前往无量宫祈福归来的途中,遭遇到贼人埋伏……” “什么?” 他话没说完,赵洞庭已是惊呼出声。饶是他心性沉稳,此时也是不禁有些慌乱。 或许是因为血肉相连的关系,他对杨淑妃总是极为关心的。 章姓统领道:“杨大人率军浴血抵抗贼人,太后无事,只是……” 赵洞庭的心微微沉下去,“只是怎么了?” 章姓统领道:“那帮贼人武艺高强,杨大人他……他为保护太后,身中数剑,现在怕是……” “他们在哪?” 赵洞庭的声音已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想到,现在大军坐镇雷州,竟然仍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刺杀杨淑妃。 章姓统领道:“他们还在和贼人厮杀,杨大人叫末将来送信。” “速速带朕去!” 赵洞庭冷着脸,走出车辇,让旁边岳鹏将他拉上马去,大喝:“马军随朕出发!前往无量宫!” 章姓统领也是匆匆蹬上蒋存忠的马,往军前去了。 赵洞庭留下步兵,率着八百马军跟着章姓统领,向无量宫绝尘而去。 杨仪洞现在在朝中虽然只相当于是担任虚职,但他以前屡次救杨淑妃,可谓有功。而且他又和杨淑妃两情相悦,这是赵洞庭允许的。他若出事,赵洞庭不知道杨淑妃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说起来杨淑妃也真是可怜,贵为嫔妃、太后,却没能享受宫廷生活,只能连年跟着朝廷大军逃亡。 不幸中的万幸是,赵洞庭他们离无量宫并不算太远。 约莫两刻钟不到,他们便已到无量宫山脚下十余里处。 还有近百侍卫在和那些蒙着面的贼人厮杀,地上已是倒着不少尸体,竟然多数是侍卫的。 惨叫声、闷哼声迭起,刀光闪烁。 贼人足足有近百号人,个个武艺不俗,竟是已将侍卫逼到杨淑妃车辇周围。 “杀!” 赵洞庭阴沉着脸大喊。 八百余骑侍卫马军顿时挥舞着刀枪,呼喝着向那些贼人杀去。 贼人中有个蒙面人回头看来,举起手中的八环刀大喝:“撤!” “沙万里!” 赵洞庭低声惊呼。 他始终记得大战那也,沙万里掠过数百禁卫逼到自己近前的事情。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一众贼人颇有纪律,竟是令行禁止,舍弃车辇前的侍卫,向着旁边的林子里蹿去。 道路两旁都是丈余高的山壁,他们个个身形矫健,轻松攀上去,转眼便消失在茂密的林子里。 侍卫马军追到近前,看着这么高的山壁却也无奈。有人下马登山去追,但贼人已是跑得远了。 岳鹏愤愤道:“可恶!” 赵洞庭跳下马,跑向杨淑妃的车辇。 “皇上!” 守卫在车辇旁的侍卫跪倒在地,有人竟是已带着哭腔。 赵洞庭体恤军士,虽然领兵不多,但在那些老卒中颇有威望。要不然,以前他也没法教唆杨万里和那些侍卫暗害赵洞庭。 赵洞庭急匆匆蹿到车辇上,拉开车帘,愣在当场。 车辇中,杨淑妃跪在地上,抱着杨仪洞,泪流脸颊,神色却是呆滞。 杨仪洞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以前的潇洒俊美,嘴角汩汩淌出鲜血。他的胸前,还插着把剑,兀自明晃晃的。 血几乎流淌到车辇边缘。 赵洞庭看得出来,杨仪洞虽然未死,但已经到弥留之际了。 只是看到赵洞庭到来,他的双眼中竟是突然爆发出一团光芒来。 章节目录 068.窗内之人 068.窗内之人 “皇上,我、我不行了……太后……” 这铁铮铮的汉子,身体被刀剑戳出数个血洞都未流泪,话说到这,眼中却是淌出泪来。 赵洞庭知道他想说什么,叹息道:“太后朕会照顾好的。” 杨仪洞嘴角扯出丝丝笑容,眼神又看向杨淑妃,“可儿,我、我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呆滞的杨淑妃眼中慢慢有了神采,却是满满的恨意,微微闭上眼睛,随即尖叫起来,“啊……” 她心中的恨意到达极致了。 流亡的这些年,都是杨仪洞在支持她、关怀她、陪伴她。在她的心中,除去赵洞庭,最重要的人就是杨仪洞了,可现在,杨仪洞竟然是为保护她,落到如此下场。 她恨。 恨那些贼人。 杨仪洞堂堂大将,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这些贼人手里。 纵是死在战场上,杨淑妃的心里也不至于这么悲痛。 杨仪洞伸手,想要再抚摸杨淑妃的脸,可眼中的神采却终究是逐渐淡去了。 赵洞庭黯然不语。 杨淑妃叫许久才停下来,眼神直勾勾盯着赵洞庭,“昰儿,母后要让他们死,要让他们都给仪洞陪葬!” 她这刹那眼神中的恨意几乎化为怨毒,让得赵洞庭接触她眼神的瞬间,心中竟然都有些慌乱。 怔怔神,赵洞庭沉重道:“母后,朕会查出来是谁下手的。” 于公于私,他都有必要查出来这伙贼人到底来自哪里。 私,杨仪洞曾数次救杨淑妃的性命,又是她的情人。 公,杨仪洞乃是朝中大将,这些贼人在这里将他刺杀,是对南宋朝廷莫大的挑衅。 杨淑妃没有再说话。 赵洞庭知晓她受到的刺激极大,心里暗暗叹息,转身面向外面,说道:“将阵亡将士们的遗体带回军中,妥善安葬,记上阵亡勇士名册。有家人者,以战场阵亡的规格发以补偿,列为阵亡勇士家属。” “是!” 外面众士卒带着愤慨领命。 等到他们将地上的尸体扛到马上,近千马军拱卫在杨淑妃车辇旁边,向着宫内缓缓而去。 回到宫中,赵洞庭既宣来宫中画师,又将颖儿、乐舞、李元秀都叫到身边,细细回忆沙万里的模样,让画师画沙万里的肖像。 紧接着,他又宣来新任的雷州知州穆康巽,将画好的画像交给他,“此人名为沙万里,率贼行刺太后,导致左右卫将军杨仪洞阵亡,你拿去让画师临摹,张贴于各县各镇,通缉于他。有提供沙万里行踪者,赏银百两!” 穆康巽以前是南宋朝廷中的侍郎,年约六旬,此时得任雷州知州,可谓是在官场上焕发了第二春。他小心翼翼接过画像,连道:“微臣这就去办。” 说罢匆匆离去。 南宋朝廷坐镇雷州,他虽为雷州知州,但其实也没多少事能轮得到他说话。此时赵洞庭亲自委派他任务,他自然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办妥。 赵洞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息,道:“随朕去太后那里看看吧……” 但是,等他和颖儿、乐舞、李元秀走到杨淑妃寝宫外,却是被门外的侍女拦住。 侍女跪在地上说道:“皇上,太后说了,此刻谁也不见。” 赵洞庭微微怔住,摆摆手,带着颖儿他们又离去。 他知道杨淑妃是伤心极了。 杨仪洞的死,他心里也不舒服。 这天夜里,赵洞庭又穿着便服坐在房顶上发呆。 其实下午的时候他在海康县兵器作坊中终于成功的改进冶炼术,锻造出堪比现代钢铁武器的兵刃,这于南宋朝廷是天大的喜事,但是,文天祥的离开、杨仪洞的死,还有乐婵的事,总是让他心事重重。 这两天,民间亦有不少贵族豪绅反抗分田制度的实施。 不知是为什么,赵洞庭总有种危机四伏的感觉。 这看似并不大的雷州,却有太多沉在水面下的东西未露出来。如沙万里那群人,还有在碙州刺杀他的人。 知州府对面街道上的那间屋子里还是亮着灯,只有这间屋子,几乎每夜灯都亮着。 而且,窗前总是印着两个对坐的人影。 赵洞庭心绪有些烦乱,指着那亮着灯的房间,对李元秀道:“公公,带朕去那里瞧瞧?” 他也有些好奇,那两个人每晚坐在那里到底是在做些什么。 李元秀有些迟疑,“皇上,我们两单独出宫……” 赵洞庭偏头道:“难道公公对自己的身手没有自信么?” 李元秀愣住,然后点头道:“那好吧!” 其实也不怪他,他常年呆在宫中,只知道自己功夫还可以,但也未必会将自己高看到哪里去。他怕是不知道,自己的功夫放到江湖中那也绝对是最为拔尖的那个层次。 说吧,李元秀抱着赵洞庭跳下屋顶,便往知州府外走去。 沿途的侍卫见皇上要微服出宫,也不敢阻拦。 走到街对面,李元秀和赵洞庭两人就在窗外站着,听到里面轻微的声音。 “走马!” “呵呵,马军虽勇,但却容易绊足啊,上象,看我让你的马变成绊脚马。” 原来屋内的两人竟是在下象棋。 南宋时候,象棋已经有楚河汉界,颇为流行起来。 赵洞庭在外听着,微微心惊。两人虽然在下象棋,但嘴里面说出来的话却和当前国家势态有关。 听得只几分钟,只听到里面两人连革离君都说到了。 有个人说:“革离君便似这过河的卒子,心思迫切,却不知自己职位卑微,根本不足以驾驭麾下士卒,兵败碙州,也是当然。” 另一人说:“可现在皇上身边只剩下一枚车,还有双士双象,正如你我这棋局,真能抗元?” 那人哈哈大笑,“皇上年幼,却已现非常之能。帅者,纵横驰骋也,杀尽这棋局又有何不可?” 那时候的帅和将是可以在整个棋盘上到处跑的。 说着,这人的声音却是又忽然冷下来,道:“屋外来客,何不进来一观?” 李元秀微微色变。 赵洞庭心惊,没想到自己和李元秀悄悄站在外面,里面的人竟然也能够发现。 当下他整整衣裳,走到门口轻轻叩响铜扣。 李元秀立在旁边,双手搭在剑上,脸色凝重。很显然,屋内刚刚说话那人功夫不低。 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有这般敏锐的感知。 屋门很快被打开,里面走出来的却是个头发乱糟糟如鸟窝,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糟老头。 他看到李元秀和赵洞庭,也是微愣,然后作揖道:“老朽见过皇上。” 李元秀的脸色倏的大变,差点忍不住要出手。 赵洞庭轻轻压住他的手腕,对面前的糟老头说道:“长者何以知道我是皇上?” 他倒也没计较这老头见君不跪的失礼之处,还对着老头生出几分好奇来。 屋内对弈,又一语道出自己是皇上,这绝对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得到的。 像乞丐似的,不,应该说本就是个乞丐的糟老头稍稍让开身子,将赵洞庭和李元秀请进去,轻轻瞥了眼李元秀,道:“这街对面即是知州府,这大半夜的,谁敢没事到这里来溜达?老朽观这位……面白无须,定是太监无疑,却又气息绵远,内力极高,除去皇上,谁还能大半夜带着功夫极高的太监出来偷听我和好友对弈?” 赵洞庭暗暗打量这老头,他左手没有大拇指,只有九指。 能够一眼就看出来李元秀功夫极高,他的武功造诣显然也绝不会低到哪里去。 想到这些,赵洞庭微微笑道:“还未请教长者名号。” 糟老头虽衣衫褴褛,但看起来颇为心高气傲,淡笑道:“皇上是皇帝,而老朽我嘛,也是皇帝。” “大胆!” 李元秀闻言大怒,再也按捺不住,拔剑便向着糟老头刺去。 章节目录 069.乞丐皇帝 069.乞丐皇帝 糟老头动作极快,飘然向后掠去,竟是极为轻松躲过李元秀的攻势,伸手道:“且慢!” 只是李元秀却哪里会理他,剑光如瀑,瞬间将这糟老头笼罩在内。 赵洞庭在旁边看得傻眼。 因为这糟老头左躲右闪,李元秀那连绵的剑影竟是丝毫没有触碰到他。 他的功夫,怕是不在李元秀之下。 “住手!” 赵洞庭怕两人有什么闪失,回过神来,连忙呼喊。 李元秀对他的话是极为听从的,登时抽身而退,脸上兀自有些惊色。 他自然比赵洞庭感受得更为真切,这个老乞丐的身手纵是不胜过他,也在伯仲之间。 “好功夫。” 糟老头仍是呵呵笑着,道:“不过且听我说完再打也不迟,皇上是这天下的皇上,而老朽我,却是这天下乞丐的皇上。” 其实若是江湖人士,听他这么说,肯定能推断得出来他是什么人。 奈何,赵洞庭初来南宋,李元秀以前也从未离宫,两人仍然只是目中茫然。 糟老头也不在乎,看向李元秀,“老朽观你路数,好似对剑法并非特别擅长,而能将内力练至你这般登峰造极者,外练功夫也定然有出众之处。抽个时间,你拿出你最厉害的本事,再和老朽过过招,如何?” 看他傲慢模样,显然是想说,刚刚他接连躲闪,也没有使出真本事来。 李元秀虽是太监,但也有脾气,梗着脖子道:“过招便过招,你以为老夫怕你不成?” “两位可莫要把我这屋子给拆咯!” 而这时,里屋又走出来一人,话语中带着笑意。 赵洞庭和李元秀同时瞧过去。 这也是个老者,穿着虽然朴素,却极为齐整,头发梳得有丝不苟,满脸儒雅气质。 他和糟老头,可谓一个干净到极点,一个邋遢到极点了。 “老朽向东阳叩见皇上。” 走出里屋,到赵洞庭面前,这老人便缓缓跪倒在地。 看他气质模样,和那些朝中饱读圣贤书的大夫、学士们有些相似,但赵洞庭却并不敢小觑。 糟老头不是寻常人,功夫超然,这个名为向东阳的老人能和他对弈,想必也绝不会是凡俗之辈。 赵洞庭亲自伸手扶起向东阳,道:“向老不必多礼。” 自号乞丐皇帝的糟老头兀自在旁边笑吟吟的。 “不敢当,不敢当。” 向东阳则是连连摆手,“老朽不过是一教书先生而已,当不得皇上这声‘向老’。” 紧接着他又指向糟老头,道:“这位乃是在下好友,丐帮帮主洪无天。他素来闲散惯了,没有规矩,刚刚冲撞圣上,老夫代为赔罪,万望圣上切莫见怪。” 观他言行举止,都是有板有眼,很是有些迂腐气息。 “丐帮帮主?” 赵洞庭闻言有些傻眼,怔怔看向洪无天。 洪无天胡子邋遢,头发散乱,满身补丁,满脸散漫,不仅是个乞丐,而且应该还是个老油子乞丐。 “这简直就是洪七公原型啊……” 赵洞庭心里直想,忍不住出口问道:“洪前辈可是绰号洪七公?” 洪无天愣了,“什么洪七公?” 向东阳在旁边也是有些奇怪,道:“皇上怕莫是弄错人了,我这老友江湖绰号洪九指。” 说着他捋捋下巴上的长须,微笑道:“不过敢叫他这外号的人,整个江湖也就那么寥寥十数人而已。” 话说到末尾,他也是有些为洪无天得意。很显然,洪无天在江湖中的地位极高。 洪九指? 赵洞庭心里微微沉吟,又轻轻松口气。 他不叫洪七公,这时又不是北宋年间,而且武林功夫也没有金庸小说中写的那么夸张,看来金庸应该没有穿越到古代来过,那些小说都是想象出来的。 赵洞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松口气。 或许,是如果有其他现代人来到南宋,自己便再也不会有这种优越感了吧? 又或许,是因为有其他人穿越过来的话,可能会威胁到自己? 人嘛,总是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皇上?” 向东阳见赵洞庭忽然发愣,轻声喊了声。 赵洞庭回过神来,对着向东阳笑笑,然后又看向洪无天,“刚刚妄言,洪前辈海涵。” 洪无天没所谓地摆摆手,“你这皇帝常年呆在深宫大院,弄错老朽的绰号也正常。老朽也不会和你个小孩儿计较。” 他大刺刺的模样,可真没把赵洞庭当成皇帝的意思。或者说,把自己摆在和赵洞庭同样高度了。 李元秀气得直哼哼。 向东阳知道自己老友性格,连忙圆场道:“皇上、公公,请入内饮茶吧!” 但他话音刚落,赵洞庭还没动,乞丐皇帝洪无天便已经摇摇晃晃地往里去了。 李元秀见他竟然敢走在赵洞庭前面,更是瞪起眼睛,想要喝骂,但还没骂,便被赵洞庭用眼神给止住了。 在赵洞庭看来,仅仅为这点虚礼,非要和个武功深不可测的丐帮帮主较劲,得不偿失。 虽然,赵洞庭穿越过来后,并没有听说过丐帮这个名号。 但他想着,这个洪无天能够这般洒脱,丐帮的实力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估计不是区区雷州可以衡量。 刚走到里屋,赵洞庭便看到摆在草席上的棋盘。 这局棋还没有下完。 向东阳忙活着又去泡茶,洪无天自顾自在棋盘一头坐着。看他的棋,仅仅只剩下三颗,一枚帅,还有两枚士。再看向东阳的黑棋,却仅仅丢掉两个卒,还有个炮。棋力高低,立时可见分晓。 李元秀搬来椅子让赵洞庭坐着。 赵洞庭笑道:“刚刚在窗外听两位前辈论起国家之事,只是未曾听得真切,不知两位前辈认为我大宋现在形势如何?” 洪无天捏起两枚棋子轻轻敲击,并不答话。 向东阳那边边沏茶,边回答道:“元朝张弘范、李恒兵马刚败,我朝雷州短时间内应该无虞。皇上以强硬手段扼制雷州官员,又准备施行分田制度,雷州可谓欣欣向荣。只是以全国之势来看,恕老朽直言,仍是如星星之火,还未现出可以燎原之势啊……” 赵洞庭心里啧啧称奇,没想到这向东阳呆在家里,对国家大势竟然还真有些看法。 他心里显然是有想法的,要不然,绝不敢轻易在自己这个皇帝面前说这些话。 微微沉吟,赵洞庭又问道:“那前辈觉得朕的分田制度可行不可行?这星星之火,又有没有燎原之日?” 他看向东阳也不是凡俗,有些考验考验他的意思。 若是向东阳真有见地,便是年纪再大,赵洞庭也得把他给拉到朝中去。 现在的南宋朝廷太缺贤才了。 甚至,相较于乞丐皇帝大高手洪无天,赵洞庭对这个教书先生似的向东阳更有期待感。 可没想,向东阳泡茶过来,却只道:“分田制度可行,却难行。星星之火,犹未可知啊……” 赵洞庭不解道:“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向东阳却不答话了,坐回到洪无天对面,道:“请皇上饮茶,乡野粗茶,多有怠慢,勿要见怪。” 洪无天则是笑咧咧道:“当皇帝的细皮嫩肉不好,现在我们大宋还多的是仗打咧,多喝些乡野粗茶更好,像是老朽我这般皮糙肉厚,上战场也能少受些伤。” 说着他端起茶碗大喝了一口,嘴里咂咂两声,呼出一道热气,“香!真香!” 说罢又忙不迭放下茶碗,将棋盘上的棋子拂乱,道:“来,来,再来杀一盘。” 向东阳只是苦笑,“你这臭棋篓子,又耍无赖了。” 但他嘴上这样说,手却很老实地去摆棋子。 两人很快拉开架势,竟是将赵洞庭这个皇帝给晾在旁边了。 赵洞庭微作思索,心中了然。 洪无天看起来放荡不羁、不拘俗礼,向东阳则是彬彬有礼,态度温和,但说到底,两个人都是心中有极高傲气的人。只是洪无天的傲更外露,而向东阳的傲,则相对内敛许多而已。 他不愿跟赵洞庭说为何分田可行而难行,是还没有认可赵洞庭这个皇帝。 章节目录 070.论分田制 070.论分田制 看两个老头也没有再要招呼的意思,赵洞庭对李元秀打个眼色,起身道:“两位前辈,朕先告辞了。” 洪无天没有说话,向东阳也只是作揖道:“恭送皇上。” 赵洞庭刚进来时,他眼中有殷切之色,可此时,却又莫名其妙显得淡漠许多。 李元秀看不过这两个老头的傲慢,微微哼了声,和赵洞庭往外走去。 到得外头,赵洞庭将门关上。走到知州府里,李元秀再也忍不住,问道:“皇上何以对那无礼的乞丐这般客气?” 洪无天和向东阳两人,他显然更瞧洪无天不顺眼。当然,也可能是棋逢对手,起了争胜之心。 赵洞庭笑道:“洪前辈武功非凡,又是江湖人士,不似公公你这般常年呆在宫中,傲气出众也是正常。” 李元秀愤愤道:“可他竟然自称自己是皇帝,简直就是罪不可赦。” 他是满心向着南宋朝廷的。 赵洞庭道:“洪前辈直言自己是乞丐皇帝,又口口声声称是‘我朝’,这反倒说明他是心胸坦荡之人。比起那些如革离君那般暗地里想要谋反的人,要值得信任得多了。” 李元秀微微怔住,不再说话。 而此时,屋内的洪无天和向东阳两老也在交谈。 洪无天笑问:“你这老头,平日里总是念叨怀才不遇,这回皇上亲至,你怎的反倒摆起架子来,话说到一半便不说了?也没有向皇帝请求入仕。” 向东阳微笑着,只道:“你觉得皇上如何?” 洪无天道:“年纪虽小,但自信斐然,心胸也宽广,态度谦和,日后当是我宋朝难得的圣明皇帝。” 向东阳道:“那你这糟老头怎的不说想要让你手下的那些小乞丐们加入行伍,为国效力呢?” 洪无天捏着手中棋子,神色稍微认真起来,“若是他真能将这雷州治理好,无需我多劝,我们丐帮的弟兄们也会心甘情愿抵挡元贼。若是他连雷州都治理不好,日后纵是消灭元贼,天下也难太平,我倒不如让我手下那些弟兄们安安心心的乞讨为生要好得多。” 向东阳又道:“那若是我治理这雷州府呢?” 洪无天轻笑道:“虽然你这酸臭老头别的不行,但治理政务,自是不再话下。咦……你这意思,还是决定要出山辅佐皇上了?” “呵呵,我这满腹诗书还是值些钱的。” 向东阳却道:“我主动去求,皇上怕是不会重视于我。” 洪无天瞬间明白向东阳的打算,“原来你这老头竟然还想拿捏皇上,待价而沽啊!你就不怕等你老死,都没得机会施展你这满胸的抱负?” 向东阳认真道:“孔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要是皇上不重视我,那我宁愿永不出仕。” 洪无天轻轻点头,“你说得倒也在理,只是老朽刚才看着,皇上对你好似并无招揽之意啊!他问你分田制度为何难行,又问你星星之火何以燎原,你若是将你心中的那些想法说出来,他定然会请你出仕,可你这老家伙心高气傲,却是不说。我看他啊,好像心里也是有些生气呢!” 向东阳道:“三国时刘皇叔三顾茅庐请诸葛,行军打仗我不在行,可若是论到治理朝政,发展地方,我却自认不在诸葛之下。小皇上若是心怀苍生,此番没有得到我的答案,自会再来问询。若他不来,也只能说明他对分田之事还不够重视,对黎民百姓还不够重视。纵使我为他出谋划策,又有何用?” 洪无天轻笑着,不再答话,只道:“下棋,下棋。” 然后两人又接着对弈起来。 这边,赵洞庭刚回寝宫,即对李元秀说:“公公,明日备些精美水果,再陪朕去向老家里。” 李元秀不解道:“皇上,还去他家里作甚?” 他始终对洪无天和向东阳的傲慢耿耿于怀。 想想,皇上到谁家里不得受到殷勤招待? 可那两个老家伙,竟是只泡杯茶,然后再理也不理。那洪无天更是可恶,连跪都不跪,甚是无礼。 赵洞庭知道李元秀的想法,轻声道:“公公按朕说的去做就是。” 人到老年,若仍旧傲慢,定然有非同常人的本事。这点,赵洞庭在前世就有结论。 又是一天过去。 翌日夜里,赵洞庭没有再去房顶发呆,让李元秀到屋顶看过,得知向东阳屋中亮着灯,便提着水果,带着李元秀又着便服往向东阳的家里去了。 在外敲门,开门的仍是洪无天。 见着是赵洞庭,洪无天微微诧异道:“皇上怎的又来了?” 赵洞庭笑道:“朕在宫中尚无睡意,过来看看两位前辈。” 说罢他亲自提着水果进门,走进内屋。 向东阳坐在席上,见到赵洞庭到,眼中闪过喜色,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作揖道:“老朽见过皇上。” “前辈无需拘礼。” 赵洞庭将水果放在案几上,道:“昨夜匆匆来访,有失礼数,今日特带些水果来,还请前辈收下。” 向东阳也不客套,立刻让洪无天去洗水果,嘴里说道:“皇上怎么又来寒舍了?” 洪无天有得吃倒是没什么架子,笑嘻嘻地就拿着水果出去了。 赵洞庭道:“昨夜听前辈说分田之事可行却难行,朕回去思量到深夜,却没想到什么妥善解决的方法,今夜特来请教前辈,请问前辈可有良策?” 原本在赵洞庭的想象中,有大军压阵,分田制度应该不会过于艰难才是。但这两天的情况却告诉他,他太过于低估南宋这些贵族豪绅们的蛮横了。 仅仅是刚颁布分田令的这两天,就接连有豪绅闹事。有的聚集家丁坐在田中,不让农业部的小吏去丈量田土,更有甚者,更是对小吏恶语、棍棒相向。这些豪绅多数都有关系,朝廷不派军队出动,官府竟然是左右掣肘,连连有官员向上边诉苦。这让得赵洞庭和陆秀夫也很是烦恼。 可那些豪绅又没有做得太过分,派兵镇压,就显得过于小题大作了。 赵洞庭说请教,并非是客气话,而是心里真没用什么好主意。 向东阳拈着胡须,微笑道:“皇上真想听老朽拙见?” 赵洞庭道:“朕诚心求问,还请前辈指点。” 向东阳却是又问:“皇上以为,这雷州府贵族们为何阻挠分田?” 赵洞庭答道:“朕要将这雷州田土平均分配给百姓们,他们的田地受到剥夺,利益受损,自然阻挠。” “依老朽看,却不仅仅如此。” 向东阳微微摇头,“这些个贵族们家家户户极为殷实,又多有产业,失去些田地,真正受损的利益却并非太大。” 赵洞庭闻言不禁沉吟起来,然后道:“既然如此,朕还允诺百姓会有减税免税的政策实施下来,贵族们受到的利益损害更小,他们又为何这般剧烈阻拦呢?” 说着,他还从袖子里掏出陆秀夫呈交给他的减税免税条例,递向向东阳。 向东阳细细看过,忽地离席跪倒,叹道:“皇上心系黎民百姓,实乃苍生之幸啊……” 赵洞庭忙将他扶起来,道:“只可惜这分田之事阻挠重重,真要实施下去,也不知得到什么时候。” 向东阳意会到赵洞庭意思,知道他是在诱导自己,也不在意,作揖说道:“皇上,其实依老朽看来,那些贵族们计较的并非真是田土,而是他们的脸面。” 看过赵洞庭的减税免税政策,他断定赵洞庭分田真是在为黎民着想,当下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 赵洞庭闻言,不禁惊讶,“脸面?” 向东阳道:“是也。百姓们将他们当贵族,那是因为他们家有良田前倾,这是朝廷对他们的特殊恩泽。可若是朝廷将他们的田土收回去,那便等于是这恩泽没了,他们除去家中殷实些,和寻常百姓已无异同。届时,贵族不再是贵族,他们又如何会肯朝廷将那田土收归回去?” 赵洞庭听向东阳这么一说,浑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是了,自己光想着这些贵族的利益问题,却没有想过他们的脸面问题。 古时候的豪门贵阀,可不就是在家宅大、良田多上体现出来的? 收归他们的田土,他们即便还有其他的生财路数,但也没法体现出超然寻常百姓的身份了。 章节目录 071.拿沙万里 071.拿沙万里 一时间,赵洞庭心里止不住的暗暗惊喜,这趟果然没有白来。 然后他又问道:“那前辈觉得这事该如何处理才好?” 这时候洪无天洗好水果进来,悄悄放在旁边,自己拿一个苹果塞到嘴里,没有说话。 向东阳又摊开手中的减税免税条例,缓缓道:“老朽观这条例,皆是为民着想,为民谋利。只是不论贵族、豪绅、军属、百姓,尽皆一视同仁,有些不妥。百姓能分得田土,已是皇恩浩荡,再免两年的农田税,无非只是雪中送炭之后的锦上添花而已,而且还将会对朝廷的财务造成极大压力。其余的减税免税政策,也都大同小异,虽然于民有利,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分田制度难以施行的问题。” 赵洞庭亲自递了一颗梨到向东阳的手里,认真听着。 向东阳接过梨,深深看赵洞庭一眼,又接着道:“若是按老朽所想,倒不如将这减税免税的政策区别对待。寻常百姓者,按人分田之后,朝廷给他们些采买种子的银钱即可,免税并无必要。而军属、豪绅、贵族,则可以分别减税、免税,甚至朝廷还给他们补发些良田补偿。这样他们仍然可以区别于寻常百姓,另外利益的损害也可减至最小,而朝廷将田土分配下去之后,补偿给他们的银两,从百姓手中所得的税收不仅可以补足,而且可以大大有余也,这样朝廷的财政也不至于有什么负担。” 赵洞庭点点头,喜从中来,接口道:“而且军属减税,还可以提高百姓从军的积极性。” 向东阳赞赏看着赵洞庭,“皇上果然天资聪颖。” 赵洞庭兀自乐滋滋的,“朕明日早朝散后便和军机令商议此事。前辈之言,实在有如醍醐灌顶啊!” 说着他深深作揖道:“我大宋正值危亡之际,朕能否请前辈出山相助?” 呆在家中,却能有这种见地,赵洞庭要是再想不到向东阳的本事,那就是个傻子了。 这样的贤能,自然不能放过。 向东阳也没有再拿捏架子,再度跪倒在地,道:“老朽叩谢皇上隆恩。” 他满腹经纶,故意夜夜和洪无天在这屋中掌灯下棋,何尝又没有想观察朝廷和引起朝廷注意的想法? 洪无天嘴里咬着苹果,看到老友寻到良主,也是乐呵呵的。 李元秀此时也是大喜。 赵洞庭又将向东阳扶起来,喜道:“那朕明日便来接前辈去早朝。” 向东阳更是感激,“老朽在家中恭候。” 这倒也不是他拿捏架子,而是如果他冒然去早朝,朝中大臣怕也不会如何高看他。 赵洞庭亲自来请的自然就不同了,那些个大臣们心头自然得掂量掂量他有什么本事让皇上这么高看? 对他的言行举措,也就不会过于无视。 话说完,赵洞庭也没打算再继续呆下去,便带着李元秀告辞离开。 到得门口,洪无天忽然道:“对了,老朽也有份礼想要送与皇上。” 他将苹果咬在嘴里,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递向赵洞庭。 这纸可不怎么干净,上面有不少油渍,好似还有些鼻涕。 饶是赵洞庭,也不禁是微微怔住,然后才将纸接过。摊开来看,脸色微变。 然后他将纸收在袖中,对着洪无天作揖道:“多谢前辈了。” 说罢便匆匆带着李元秀往知州府里走去。 李元秀不解道:“皇上,何事如此焦急?” 赵洞庭将袖中纸条递给李元秀,喜道:“快快点齐军马,让捕快带路,随朕前往城外柳村捉拿沙万里。” 李元秀捏着纸条,忍着之心打开,眸子猛然瞪大。 纸条上面赫然写的是,“沙万里藏于柳村山神庙,独一人。” “老奴这就去办。” 惊喜过后,李元秀捏着纸条就往知州府侧侍卫亲军衙门跑去。 等不多时,岳鹏带着侍卫马军公事蒋存忠,还有左厢军统帅张红伟,携带着数百军士驰马到知州府外。 再一会儿,李元秀又带着海康县丞希逸和十余个捕快赶到。 赵洞庭坐到李元秀马上,率领大军飞速往柳村而去。 柳村外有溪流,因溪流旁柳树成荫,而此得名。山神庙,则是在柳村的某处偏僻地方。 希逸带来的那些捕快都是海康县的老捕快,对海康县的地方门清,带着大军直直杀向山神庙。 数百马军,驰骋起来自然是马蹄声滚滚。纵是众将士不呼喝,动静也颇大。 刚赶到山神庙外,里面便有一人蹿出来,肩上八环刀在月色下明晃晃的闪烁着寒光。正是沙万里。 瞧见数百军容齐整的马军,他的脸色自是倏然大变。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赵洞庭什么也不说,直接喊道:“射!” 两百有余的龙卫左厢军弓箭手拉弓搭箭,向着沙万里射去。其中又已张红伟的箭最快最疾。 他箭术非凡,又自小修有内功,力大无穷,着实是难得的箭手。 “狗皇帝!” 沙万里大喝着,挥刀拨开数支箭矢,知道不敌,忙向着山神庙里退去。 纵然他功夫非常,但想要抵挡数百严阵以待的侍卫亲军也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当然,侍卫亲军要想灭掉他也没有那么容易。 他刚跑进山神庙,数百马军便奔驰而出,团团将山神庙围住。 赵洞庭喝道:“沙万里,你已无处可逃,快快束手就擒!” 里面沙万里骂道:“放你妈的屁,老子束手就擒,你就能放过老子?” 赵洞庭道:“放过你自是不可能,不过你若说出是谁指使你刺杀太后,朕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山神庙的门忽然打开了。 众侍卫纷纷吃惊,但是,沙万里却并非是出来投降的。 他手中竟是挟持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年乞丐,眯着眼睛恶狠狠道:“狗皇帝,你若再敢用箭射老子,老子就让他给老子陪葬!里面还有六个,不信你试试!” 赵洞庭愕然,没想到古代人竟然也会挟持人质这套。 虽然被挟持的不过是个乞丐,但是,这终究是活生生的性命。 他手半举在空中,放不下来。这些乞丐是无辜的。 沙万里见状猖狂大笑,“哈哈,狗皇帝,快叫大军让路,给老子一匹快马,放老子离开。” 赵洞庭心里直骂娘,“你大爷的,怎么不让老子给你架飞机啊?” 但是他却也没有办法,几经犹豫后,终是冷声道:“让道,给他匹马,让他走。” 旁边李元秀急道:“皇上,就这么放他离开?” 好不容易才逮着沙万里,他心里实在是不甘。 赵洞庭脸色也不好看,说道:“乞丐也是朕的百姓,而且,公公你忘了这信是谁给朕的了么?” 信是洪无天给的,洪无天又是乞丐皇帝,丐帮帮主。有这层关系在,赵洞庭更不好为这事牵累到这些庙中的乞丐。 “唉……” 李元秀重重地叹了口气。 岳鹏挥挥手,侍卫都向两旁让去。 一马军跃下马去,满脸愤愤地拍了下马屁股。马便向着沙万里跑去。 沙万里哈哈大笑,马到近前,就要裹带着那老乞丐上马。 但就在这时,被他用八环刀压着脖子的老乞丐竟是忽然如泥鳅般向着旁边滑去。 他的速度极快,身形扭转,刚脱离八环刀,便回身又是一掌向着沙万里的腰腹间重重拍去。 沙万里哪会像得到这老乞丐竟有如此般的身手? 他根本没有防备,被老乞丐一掌重重拍在腰腹间,痛哼出声。 但他也算了得,不做纠缠,借着这掌的力道跃到马上,一掌拍在马屁股上,径直往前方被侍卫阻拦的小路跑去。 一众弓箭手搭箭便射。 只是沙万里虽然重掌,却好似并无大碍,奋力挥舞大刀,将到近前的箭矢尽皆拨落。 连李元秀都不禁低声惊叹,“好厉害的横练功夫。” 他自是看得出来,老乞丐那一掌势大力沉,便是他受那一掌,也不会好过。 但是,此时箭矢如雨,他也不便去拿那沙万里。 “嗯……” “唔……” 其后,沙万里拼着身中两箭,竟是得以冲着侍卫面前。 他八环刀连挥,铜环响,拦在他面前的两个侍卫横枪抵挡,却被连人带枪给劈成两半。 在一众人瞠目结舌中,沙万里依仗着武功,愣是冲出包围圈去。 龙卫左厢军弓箭手又射出一波箭羽。 沙万里回身抵挡,但终究有些不便,又中两箭。 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未死,骑着马沿着小路仓惶逃了去。 “追!” 赵洞庭自然不愿放过他,率着一众侍卫马军驰马便追。 如暴风疾雨般的马蹄声在黑夜中又炸响开来。 章节目录 072.到秀林堡 072.到秀林堡 如此过去两刻钟的时间,赵洞庭和一众侍卫竟仍是没能追上沙万里。 沙万里身材魁梧,武功横练,身上插着四支箭矢,还中了一掌,竟然始终都没有衰落下马来。 疾驰之中,弓箭手也无法再用箭矢射中他。 如此,不知不觉竟是奔到一连绵的城寨面前。寨子里房屋高耸,鳞次栉比。 赵洞庭他们骑马到城寨前,已是不见沙万里的人影。寨门口倒是有不少手持兵刃、火把的人严阵以待。 看这些人架势,分明都是练家子。 岳鹏立马喝道:“刚刚可有人闯入你们寨中?” 赵洞庭抬头看这城寨的牌匾,却是若有所思。 秀林堡…… 沙万里怎会跑到这里来? 一众守卫没有人答话。 岳鹏驱马又上前几米,喝问道:“本将军问你们话,刚刚是否有人闯入你们寨中?” 有个头领模样的人答道:“他闯进去了。” 岳鹏立时举枪喝道:“跟本将军进去拿人。” 说罢便起码要往寨子里面冲去。 但没曾想到,那些个城寨守卫却是不让,仍是将门口堵得死死的。 岳鹏怒道:“我等进去缉拿要犯,尔等安敢阻拦?” “就不劳烦将军了。” 恰在这时,却是有声爽朗笑声从里面传来。然后有十数人从城寨内走出来。 为首之人是个精神奕奕的老头,额间正中有缕白发。他单手提着一事物,竟是沙万里。 此时沙万里已然气绝了。 老者走出城寨大门,将沙万里的尸首抛到岳鹏马前,“将军要找的要犯可是他?” 沙万里的尸体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面部朝上。眼睛竟然是兀自瞪得滚圆。 岳鹏不禁微微吃惊,沙万里虽然受伤,但毕竟功夫非常,闯到城寨中才这么点时间就被杀了? 但此时这城寨的人已经把沙万里的尸首抛出来了,他也只能拱手说道:“有劳了!” 为首老者说道:“将军客气了,我秀林堡为朝廷效力乃是应当。” 他这句话,说得可谓是大义凌然。随即,眼神向着赵洞庭和李元秀瞥来。 赵洞庭深深看着那高挂的“秀林堡”牌匾,对岳鹏说道:“将沙万里首级带回,走!” 岳鹏用枪划下沙万里的脑袋,提在手里,一众马军拱卫着赵洞庭很快离去。 一路上,赵洞庭始终皱着眉头。 他很疑惑沙万里怎会驰马跑到这秀林堡来,难道是因为巧合么? 行不多远,在路前方夜色中忽然有十余人疾奔而来,奔跑的速度竟是不比马要慢上多少,轻功了得。 岳鹏大惊,连忙拦在前面。 那些人到得近前止住,竟是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为首之人赫然是洪无天。 赵洞庭微微讶然,喊道:“洪老前辈,您怎么会在此?” 洪无天却是忽地单膝跪倒在地,而后对赵洞庭说道:“丐帮帮助洪无天,携丐帮长老叩见圣上!” 他身后那些乞丐也都跟着跪倒,“叩见皇上!” 那个被沙万里挟持,并出其不意伤到沙万里的老乞丐也在其中。 赵洞庭嗅出些不寻常的味道来,疑惑道:“洪老前辈你们这是?” 洪无天站起身来,笑着解释道:“还请皇上恕罪,我等发现沙万里以后,便故意让几个长老装扮成寻常乞丐守在他左右。被他在山神庙中挟持,也不过是刻意为之而已。” 赵洞庭一怔,恍然道:“洪老前辈这是在试探朕吧?” 洪无天有些讪讪地笑,随即道:“皇上心系天下苍生,为我丐帮弟子甘愿放走沙万里,老朽也放心将丐帮众弟子交予皇上了。只是……不知道皇上愿不愿意将我丐帮弟子纳入军中?” 赵洞庭大喜,忙问道:“前辈丐帮有多少弟子?” 洪无天道:“身体健全能入伍者,雷州境内约有万余!” “好!” 赵洞庭更是喜不自胜,“朕特设……神丐军!明日便安排将领收纳丐帮子弟入伍!” 洪无天身旁的丐帮长老们闻言都是大喜在望。 寻常的丐帮弟子不似他们,多是生活所迫,流离失所才加入丐帮。此行帮主带着上万弟子来到雷州,生存都已成问题,若是不能加入军队,只怕又得到处离散。现在赵洞庭亲口允诺,并且特设神丐军,以后那些丐帮弟子们总算可以衣食无忧了。 再者,匡国救民,本来就是丐帮有史以来的宗旨。 洪无天也作揖道:“多谢皇上。” 他试探完赵洞庭,对赵洞庭心生认可,自然不再像之前那般傲慢。 赵洞庭笑着问道:“那洪老前辈和诸位长老,是否也随众加入大军?” 他对此自然是很期待的。洪无天功夫不比李元秀低,还有这些丐帮长老,要是有他们加入,朝廷以后对付武林中人就不会再那么无力。 只是,洪无天却是婉拒了,道:“老朽散漫惯了,还是留在江湖中率领弟子们继续抵抗元军的好。” 其余那些长老也都是这个意思,没人表示要入伍从军。 赵洞庭心中有些预料,听完倒也没觉得太失望。他刚刚,也只是抱着些许希望而已。 通常,这些江湖人士都是不愿加入朝廷的,毕竟他们不会理政,又多不好带兵打仗。要不然,南宋朝廷的高手也不会这般少了。 赵洞庭拱拱手,“如此也好,前辈大义。” 洪无天洒脱的也是拱拱手,“皇上,那老朽便暂且别过了。” 说着他长笑着,带着众长老便就这般离去。 赵洞庭看着他们洒脱的样子,心里喃喃感慨,“这就是江湖中人啊……” 一时间,他心里竟也有些羡慕这些江湖中人的洒脱自由起来。 这夜得向东阳出山,杀沙万里,又得丐帮万余子弟,总算是将赵洞庭心中的烦闷冲散不少。 回到宫中,他又练了会内功和房中术,便沉沉睡去。 他已是许久没有这般轻松入睡了。 翌日清早,还不到早朝时候,他便又带着李元秀离开知州府,亲自去向东阳家中请向东阳去早朝。 李元秀双手捧着官服,乃是宣和殿学士官服。 到得向东阳家门前,赵洞庭亲自敲开门,瞧见向东阳便道:“请向前辈任我朝宣和殿学士,辅佐政事。” “这……” 向东阳震惊看着赵洞庭,随即跪倒在地,感激道:“臣叩谢皇恩。” 他的确没有料到赵洞庭竟然会这般轻易的赐予他官职,而且是宣和殿学士。学士虽然并非是有实权的官员,但却是正儿八经的正三品,在南宋历朝,都只有皇上宠信的近臣才能够获此殊荣。 李元秀笑着将官服递给向东阳,道:“恭喜向学士了。” 赵洞庭则是道:“先生之才,只此虚职自然是委屈了。只待分田制度实施下去,朕再另行封赏。” 向东阳又是叩拜,“多谢圣上。” 好在这时候大黑早,路上也没有行人,要不然怕又得是跪满街的场景。 赵洞庭将向东阳扶起来,其后,等向东阳关好门,便往知州府内议政殿去了。 等到百官到齐,看到穿着宣和殿学士官袍的向东阳,都是面露疑惑之色。 赵洞庭坐在龙榻上,道:“向诸位爱卿介绍一位同僚。” 说着指向向东阳,“这位乃是向东阳向老先生,先生有大才,朕请他出山辅佐政事,暂且先居宣和殿学士之职。虽是虚职,但向学士有权议国务省各部各司之事,诸位对向学士的提议,都不得怠慢。” 众臣更是惊讶,不知道这个老朽向东阳哪里冒出来的,竟然如此得皇上信任。 但赵洞庭都已经这样说了,他们也只得都应道:“臣等遵命。” 赵洞庭点点头,看向苏泉荡,又道:“苏将军,丐帮近日将有万余子弟入伍,朕已答应特设神丐军,你朝后既去设立神丐军招兵营,将丐帮诸弟子登记在册,神丐军暂且先由你统帅。军中所需事物,都由军机后勤处尚书柳大人提供给你即是。” 苏泉荡大喜,和军机后勤处的柳尚书同时应是。 赵洞庭又看向雷州知州穆康巽,道:“穆知州,昨夜凶犯沙万里已被斩首,你即日便将对沙万里的通缉令撤去吧!” “这!” 穆康巽却是苦着脸讶异道:“贼人沙万里已伏诛了?” 赵洞庭疑惑道:“怎么了?” 穆康巽吞吞吐吐道:“昨……昨日傍晚时分,有当地贵族豪绅聚众于府衙前闹事,太后娘娘疑他们和无量宫山下行刺的贼人有关,已着下官将他们全部入狱了……” “什么?” 赵洞庭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有多少人?” 穆康巽颤颤巍巍答道:“有数十人,都是这雷州府内有名望的人士。” 赵洞庭愣住,苦从心来。 本来以为按着向东阳的方法,分田制度应该能够顺利施行下去,但现在看来,只怕又得凭添波澜。 那些个贵族被捕入狱,只怕得对朝廷心生埋怨啊…… 章节目录 073.海盗夜袭 073.海盗夜袭 但是,这事责怪穆康巽显然也无济于事。这毕竟是杨淑妃下的令,他不敢不从。 当下,赵洞庭也只是忍着怒气道:“以后此等事情勿要忘记知会于朕!” 穆康巽额头见汗,唯唯诺诺地连忙应是。 赵洞庭微微蹙眉,又道:“等散朝后,你立刻去将那些贵族释放出狱,且要好言好语安慰,不能让他们心生怨怒。且不论他们和刺杀之事有没有关系,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我们也不能随便拿人。” 穆康巽满心的苦涩,但也只能点头应下。 想他堂堂雷州府知州,却要去给那些地方贵族赔礼道歉,也是憋屈了。但赵洞庭发话,他又能怎样? 而赵洞庭交代完这句,则是环视堂下诸臣,“诸位爱卿可有事要奏?” 没人答话。 这些天来各部各司的工作都已经进入正轨,那些小事,自然也没傻到会来禀报给赵洞庭听。 赵洞庭等几秒,见没人说话,便对向东阳说道:“向学士,那便劳烦你说下你关于分田制度减税免税的想法吧!” “是。” 向东阳向着赵洞庭作揖。 然后他面向诸臣,将自己分层次减税免税的想法缓缓道出口来。 他不急不缓,神态从容,颇有隐士之风。 群臣起先还有些不以为然,但听着听着,面色越来越惊讶,到最后,已是有不少人露出惊叹之色。 向东阳的想法,绝非寻常人可以想出来的。 当下,他们心中也再不敢小觑向东阳。 按层次减税免税,发以补贴,这或许真的可以消除贵族们对分田制度的抵制。 陆秀夫满眼惊叹,出声道:“向学生真是见解独到,想到我等所之不能想。若是向学士散朝之后无事,可否到我府上稍坐,我愿意洗耳恭听向学士关于各种政务的见解。” 向东阳拱手笑道:“国务令所邀,在下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他从陆秀夫的官袍推断出陆秀夫的身份。对陆秀夫这个民间都颇有名声的大官,他心里也是有些敬佩的。 其后接连又有几位国务省的大员主动说要去陆秀夫府邸中做客,商议政事。 赵洞庭见到这种场面,心里自然还是高兴的,朝廷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气氛,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互相倾轧。 紧接着,见众臣无事,他便让李元秀宣布散了朝。 雷州府大局初定,他这个当皇帝的总算是可以稍微悠闲下来了。 回到寝宫中,颖儿和乐舞两女正在给院内的花草浇水。 赵洞庭本想去杨淑妃宫中跟杨淑妃说说关押贵族的事,但想想还是作罢。他知道杨淑妃是心中悲愤才这样做的,不想再为这事却惹得杨淑妃伤心。 闲来无事,他便在这院中让李元秀教他练起些武功的基础把式。 李元秀、洪无天、沙万里的身手,都让得赵洞庭对古代武学升起强烈的兴趣。 虽然他是皇帝,但也想成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绝世大高手。 李元秀绝对是武学天才了,在宫中无人教导,却硬是将武功练到如此境界。 有他教导,赵洞庭觉得自己在武学上的道路未必就不能取得成就。 当然,李元秀的武功能够这般精湛,也和他心无旁骛有关系。凡专心致志者,做任何事都多有所成。 赵洞庭心里也明白,自己琐碎的事情太多,想要到李元秀那般境界,怕也困难。 但这并不能消减他练武的决心。 他愿学,李元秀愿教,当即两人就在院子里施展开来。 赵洞庭以前只练过内功,从未练过把式,如今初学自然蹩脚,直惹得颖儿和乐舞连连娇笑。 这般,直到肚子有些饿了,赵洞庭才罢休。 到得正午时分,赵洞庭正在寝宫中午睡,门外侍卫忽然禀报,“皇上,黄龙禁军柳将军求见!” “柳弘屹这就回来了?” 赵洞庭微微疑惑,打开门走出去,只看到柳弘屹正满脸愧色的跪在外边,连盔甲都还未脱去。 他显然是刚班师回来,还没有回家便直往宫中来了。 赵洞庭心中生出些不妙感觉,说道:“柳将军你且先起来,出什么事了?” 柳弘屹跪着道:“末将出征不利,未能剿灭海盗,还请皇上责罚。” 赵洞庭上去将他拉起来,道:“出征不利?你且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弘屹满脸的憋屈与难堪,“末将率大军往雷州府附近各岛屿剿灭海盗,可那些贼人竟然都望风而逃,末将……末将率领大军,却根本就摸不着他们的行踪。三日以来,连……连海盗的影子都几乎没见着。” 赵洞庭不禁怔住,然后叹息道:“海盗狡兔三窟,又熟悉海域,这不能怪柳将军你。” 他这话,却是让得柳弘屹脸上愧色更甚。只觉得自己有负于赵洞庭的信任。 而且,让他难堪的是,当初还是他自己在议政殿内请求去剿灭海盗的。 而这时赵洞庭已是又道:“这样,柳将军你且先回去歇息,等到用过晚膳再来朕的寝宫,叫上苏将军、岳将军他们,朕再你们细细商议剿灭海盗之事。那些海盗异常狡猾,匆匆围剿,怕是我们全部的将士都到海上去,也是无济于事。” 赵洞庭没和海盗打过仗,但也猜得到,那些海盗能够在雷州府海外肆虐这么久,肯定不好对付。 当初,倒也是自己将这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柳弘屹满脸愧色地点点头,“末将遵命。” 说罢,他这便准备离去。 “对了。” 赵洞庭忽然想起来件事,问道:“柳将军,朕叫你探查秀林堡之事,如何了?” 柳弘屹道:“末将这番前去剿灭海盗,还未与那些探子联系。等与他们取得联系,末将再回禀圣上。” “好。” 赵洞庭点头道。 到得夜里,凉意骤然至了。 柳弘屹叫上苏泉荡、岳鹏、苏刘义他们一起,来到赵洞庭的寝宫。 君臣见过礼,便在赵洞庭的寝宫内开始讨论如何剿灭海盗的事。 现如今分层次减税免税政策即将出台,雷州府发展的大形势初定,只有这些海盗还是阻挠。 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这夜,又有海盗袭击雷州府近海的遂溪县。 上百艘小船趁着夜色从海中飘飘荡荡而来,偷偷摸摸登陆,数百海盗轻车熟路向着遂溪县外的某村摸去。 这些海盗对近海处的地理,甚至比之官府都要更为熟悉。 而这些村寨,又通常都不会有士卒把守。 只是这回,他们摸到村外,还没来得及进去烧杀抢掠,却是有群人从旁侧山林中忽然杀将出来。 众海盗大惊,然后瞧见这些人都未着军服,还以为是同伙,海盗头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群从山林中冒出来的人不过近百,但个个手执兵刃,为首者是个年轻人,英俊潇洒,颇为倜傥。他手中持着寒光闪闪的长剑,冷笑道:“我们乃是秀林堡之人,来取你们这些贼人狗命!” “秀林堡?” 许多海盗的脸色大变,长相粗犷的海盗头头手持着钢叉,发狠道:“我们和你们秀林堡素无瓜葛,你们来管老子们的闲事作甚?莫非是做了朝廷的走狗?” 年轻人却是幽幽道:“就是因为没有瓜葛,你们才该死啊……” 说着他振臂挥剑,再不多言,率先向着海盗团伙冲去。 观他步伐,轻快飘逸,轻功造诣显然非同小可。 他后头那近百持着武器,穿着粗布衣服的人也都是冲杀向海盗,嘴里呼喝有声,个个中气十足,赫然都是练家子。 他们的喊声,让得村内立时亮起不少灯火来。 海盗头头恨得直咬牙,但竟是没有胆气和他们厮杀,只是喝道:“咱们走!” 其实不用他说,光是“秀林堡”的名号,就已经让不少海盗吓破胆了。 秀林堡在这雷州府,确是首屈一指的江湖势力。 见着海盗落荒而逃,秀林堡为首的青年人兀自冷笑着,追上去将一海盗刺了个透心凉,高声喝道:“勿要放过这群贼人!杀!” 他带来的那些人个个武艺出众,追将上去,竟是如砍瓜切菜般将那些海盗斩于手下。 海盗中也有练家子,可是在他们面前,竟是根本抵挡不过几招。偶有稍微厉害的,也被围攻杀死。 他们是杀也杀不过,跑也跑不赢,登时惨叫迭起,呜呼连天。 村内的村民听到响动,很快也跑出来,男女老幼、老弱妇孺们都拿着菜刀、锄头等等物事,虽然脸上有些害怕神色,但兀自满眼愤慨。 雷州府沿岸各村常受海盗袭扰,早已让得他们对这些海盗是恨极了。 但他们还没有冲上去,就听那秀林堡的年轻人喊道:“厮杀危险,你们莫要过来。” 说话时,他还动作飘逸地用长剑又接连划破两个海盗的喉咙。 海盗头头眼看着手下弟兄接连被杀,怒不可遏,再也忍受不住,咬牙持着钢叉便往回跑,“弟兄们,和他们拼了!” 年轻人冷笑,踹翻两个拦路的海盗,向着海盗头头迎去。 看他神色,分明没有将这些海盗放在眼里。 章节目录 074.赏秀林堡 074.赏秀林堡 海盗头头对他已是恨极了,冲到近前,钢叉对着年轻人迎头便刺。 年轻人侧身躲过,嘴里轻笑,“就你这点微末功夫,真是死不足惜。” 其实海盗头头的功夫自然不弱了,钢叉使起来虎虎生风,且颇有章法,但在年轻人面前,却算不得什么。 年轻人的剑法灵动飘逸,但又杀机暗敛。 只见他用长剑架住海盗头头几叉,然后嗖的顺着钢叉尖刃的缝隙直透而过,刺穿海盗头头的喉咙。 “唔唔……” 海盗头头嘴角汩出血来,眼睛瞪得滚圆,还想再骂,却是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尸首颓然倒在地上。 “首领死了!首领死了!” “快跑啊!” 众海盗大惊失色,瞬间四散奔逃。 年轻人带着手下一路追杀上去,只留下满地的尸首。 等不多时,他们回来。村内的村民还站在村口没有出来,各自的手心上都已是浸出汗来。 这样的厮杀,在他们看来自然是太过凶险、吓人了。 年轻人带着人回来,拱手道:“诸位村民,我们乃是秀林堡义士,海盗多已伏诛,我等还需赶回去向堡主复命,这些海盗的尸首便拜托诸位了。” 村里最具威望的里正(村长)是个老头,忙跑出来,作揖道:“多谢义士搭救本村。” 年轻人笑道:“长者客气了,剿杀海盗本是我等江湖人士的本分。” 说罢他便也不再多说,挥挥手,就带着人匆匆离去。 等他们离开,年迈的里正回头对村民们说道:“大家今日操劳些,将这些海盗的尸体堆积焚烧。明日上午,咱们全村再去县衙为秀林堡的义士请命,让朝廷也知晓他们的功德。” 村民们连连应是,七嘴八舌地说不尽秀林堡的好话。 那些个正值壮年的则忙跑出村去收拾那些海盗尸首,怕还有没断气的,又将那些地上躺着的尸首纷纷补了两锄头。 知州府内,赵洞庭和苏泉荡等人商议到深夜,这才散去。 只是海盗素来都是雷州顽疾,他们短时间内也没商量出什么十拿九稳的方案来。 翌日早朝,赵洞庭问穆康巽那些被关押的贵族豪绅之事处理得如何了。 穆康巽额头又是见汗,想起昨天给那些事情赔礼道歉的事情,仍是心有余悸。想他堂堂雷州知州,那些贵族家中最为鼎盛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如此,可他昨天回去放那些贵族的时候,却差点没给他们下跪喊爷爷。 那些个贵族,在这雷州偏远地方,早已将性子养得跋扈了。 庆幸的是,他总算是不辱使命。 拂袖轻轻抹去额头汗水,穆康巽作揖答道:“回禀圣上,臣幸不辱命,那些贵族昨日都已回家去。” “嗯……” 赵洞庭这才稍稍放心。 他担心的就是那些贵族不依不饶,这样,即便颁布减税免税政策,他们也未必会配合,到时候难免横生枝节。 其后,陆秀夫奏报已和向东阳还有国务省诸位大臣仔细商议过减税免税政策。 赵洞庭让他们呈交草案上来,仔细看过,没觉得有什么疏漏,心中更是高兴,即刻宣布让各部各司立即将草案正式书写,然后颁发下去。 雷州府在南宋是偏远到几乎不能再偏远的下等州,地方贵族多数是些几乎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偏远皇亲贵族,或是祖上曾有大官,受到特殊恩宠的世袭之爵,要么就是现在有家人在朝为官的家庭。 但是这些人爵位不高,在雷州的影响力却并不小。 按着向东阳他们的草案,家中有爵位者,免税,且按被收回的食实数,以每户每月两百文发以补贴。南宋贵族都有食邑,高至万户,低到几千户,不过食邑是虚数,实际赏赐的田土叫食实,约为食邑的十分之四。 雷州府没什么高等贵族,但也有子爵爵位的,食邑五百户,食实也是三百。 三百乘以两百文,这样算下来,这样的贵族每个月拿到的补贴也绝不算少了。 而在贵族以下,家中有人有功名在身的豪绅家族,也可以享受赋税减半的优待。且他们的田土,被回收的部分也以每亩十两银子的价格发以补偿。 而分得田地的百姓,则是没有这样的优待。除非是家中有人入伍的军属家庭,有人入伍即可于同年享受赋税减四成的待遇,在军中立得军功,提拔为十夫长的可减税五成,百夫长七成,千夫长更是全免。 按照向东阳的设想,这样也能提高士卒作战时的积极性。 而同时,也将贵族的特殊地位标榜出来。 散朝前,赵洞庭下死命令,半年内必须将分田制度在整个雷州府境内施行开去,要是这样的减税免税及补贴政策仍有人抗拒,那就捕捉入狱,抄没家产,以儆效尤。 朝廷要有朝廷的宽厚,但也同样要有朝廷的威严。 赵洞庭心里很清楚,太过老好人的皇帝多数是没什么好结果的。古往今来那么多皇帝现身说法,光有仁义者,朝廷腐败,大权旁落;光有铁腕者,则民多哗变。只有那些既讲仁义,又有手段的君王最后才能创造盛世,青史留名。 他穿越过来,既然已成皇帝,自然也想做个千古帝王。 还未到下午,海康县城各处就已张贴出减税免税的告示,引得无数百姓围观。 穆康巽到知州府内求见赵洞庭。 赵洞庭还以为他是要汇报民众看到告示后的反应,宣他进去,穆康巽却是说道:“皇上,刚刚有数十遂溪县百姓到府衙外联名请求官府赏赐秀林堡,微臣不敢定夺,特来向皇上禀报。” “赏赐秀林堡?” 赵洞庭听到这话就微微皱起眉头来。 或许是因为乐婵要嫁到秀林堡的事情,他对秀林堡始终没有什么好感。 穆康巽躬身道:“昨夜亥时,有数百海盗趁夜袭扰遂溪县外黎家村,是秀林堡义士将其击退,且斩杀贼人两百有余,使黎家村幸免于难。这事遂溪县县丞已差信使书面呈报于微臣,微臣还没有来得及禀报,黎家村的村民们就来了。到现在他们都还在府外聚集,没有离去,等待我们的答复。” 赵洞庭砸吧着嘴,“秀林堡抗击海盗……” 他心里却是在想,秀林堡是怎么知道那些海盗要袭击黎家村的。 因为不喜欢,赵洞庭对秀林堡总是格外多疑。 难道他们在海盗中有探目?还是在江湖上得到的消息? 其实秀林堡抗击海盗,本该赏赐,只是想到乐婵要嫁给那慕容豪,赵洞庭就满心不爽。 赏赐自己的情敌? “还请皇上定夺。” 穆康巽见赵洞庭久久不说话,有些焦虑。毕竟那些黎家村村民还聚集在知州府衙外。 赵洞庭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问道:“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穆康巽道:“秀林堡为国为民,据臣所知,他们以前就有诸多义举,叛逆革离君任知州时,也曾多次对其封赏。皇上若是封赏他们,能够让江湖义士们以秀林堡为标榜,同时,也能遂得民意,臣以为,该赏。” 赵洞庭又是犹豫。 穆康巽又道:“若是我们能让他们出手相助,剿灭海盗兴许更为容易。” “也罢!” 赵洞庭听他这样说,叹道:“那就赏吧,给他们赏个大义宗门的牌匾。” 现在朝廷到处都要用钱,要他赏赐些实际的东西,他舍不得,也打心底里不愿意赏。 虽说国事是国事,私事是私事。但每每想到乐婵的事,赵洞庭就对那秀林堡充满怨念。这是人之常情。 “皇上圣明。” 穆康巽作揖说了句,然后匆匆离开。 赵洞庭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沉思起来。 前两日沙万里夜逃秀林堡,可现在秀林堡又抵抗海盗,怎么什么事情都有这秀林堡呢? 章节目录 075.欲训间谍 075.欲训间谍 如此过去半个月。 分田制度终于实施下去,那些贵族总算没有再大力阻挠,将自家的田土交出来。偶有类似周扒皮不愿交田的,被逮捕入狱,因为势单力薄也没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只是财务部尚书陈江涵终日苦着脸,苦大仇恨的模样,因为这些天朝廷实在是花钱如流水。 举民皆庆,雷州无数百姓歌颂南宋朝廷。 甚至有人编出歌谣,有小孩终日在街道上传唱。 秀林堡又灭两拨海盗,义举在江湖上传荡开来,着实引得不少门派加入剿灭海盗的队伍。 朝廷御赐的“大义宗门”牌匾也由穆康巽亲自送往秀林堡,高挂于秀林堡大殿之上。 当日,秀林堡内近千人齐聚,好不热闹。 其后,堡主慕容川让穆康巽带话给赵洞庭,说秀林堡全员上下愿全力协助朝廷剿灭海盗。 他们真在海盗中安有探目。 赵洞庭得知这个消息后,沉思良久,对秀林堡的疑虑也逐渐消除。 他不喜秀林堡,但秀林堡抵抗海盗,造福于民是事实。而且,柳弘屹也没能查出秀林堡有什么不对劲。 这样的门派似乎真的是有大义门派之风。 将个人的情绪抛开后,赵洞庭也很是赞同秀林堡提议军民合力剿匪的提议。 十月初,柳弘屹率领两万大军,再有秀林堡等江湖门派千余高手,再度出海征讨海盗。 赵洞庭坐镇朝廷,除去督促兵器坊炼制新型钢铁兵刃之外,也开始着力研究火炮。 南宋时已有火炮,且还是在和金国征伐时就用过。元军更曾是用火炮将南宋军队打得溃不成军。 雷州地方偏远,并无火炮,但朝廷内有设计图,赵洞庭想将其改善。 那时候的火炮还用的多是石弹,威力不足,且太过笨重。 不过饶是赵洞庭是现代穿越而来,想要改良火炮,显然也不是短时间能够完成的事。首先制造炮管就需要颇高的工艺,其次,火炮的发射装置也是难题。南宋有许多冶炼工艺达不到,他需要想办法解决。 仅仅数天,柳弘屹军中便有捷报频传。 他率领大军和那些江湖门派协力,接连剿灭两拨海盗。在信中,柳弘屹更是大力赞扬江湖门派之勇。 他们或许拉开阵仗上战场不行,但和这些散乱的海盗作战却是骁勇异常。个个身怀绝技,将那些海盗杀得哭爹喊娘。 朝中大臣们得知柳弘屹大军取得这样的成果,都是大喜。 只要灭掉海盗,就可以大力发展海外贸易,对雷州的经济有极大的促进作用。 赵洞庭也是欣喜,不过除去欣喜之外,他的心思也逐渐荡漾起来。 江湖门派虽勇,但终究是江湖门派,不可能成为唯南宋朝廷之命是从的爪牙。而这样的武林高手放到现代来说,那就和特种兵无异,赵洞庭自然也想要朝廷中有这样的军队。 南宋朝廷军中有不少练家子,但过于分散,在战场上难有作为。 赵洞庭有心想将他们整合起来,那样也将是股不俗的力量。 就在这日散朝后,赵洞庭将苏刘义、岳鹏、苏泉荡等将领留在议政殿内,问他们道:“诸位爱卿,朕有意举行三军会武,选拔军中武艺高强的士卒,单独建军,你们觉得如何?” 苏刘义、岳鹏他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后苏刘义问道:“皇上为何突然有此想法?” 赵洞庭道:“自我朝到碙州以来,屡受江湖武夫威胁,朕和太后都曾差点命丧他们之手,杨仪洞将军更是惨遭杀害。朕虽有大军,但却难以防范这些有常人不可有之本事的武夫,将军中高手集中起来,日后也有掣肘他们的办法。” 苏刘义听到这话,面色微喜,道:“皇上,微臣觉得此法可行。” 岳鹏和苏泉荡等将领也跟着点头。他们都在碙州岛行宫南城墙见识过那些江湖武者的厉害。 南宋大军若是摆开阵势,自然不怕他们,但若是小股分散作战,着实只有被屠戮的份。 “好!” 赵洞庭拍拍手,道:“那你们且回去准备,等柳将军凯旋归来,各军会武。朕特设飞龙营,各军会武选拔出来的前五百名集中到侍卫亲军校场会武,再选拔出其中最为精锐的八百人,入飞龙营,朕让李公公亲自教导他们,势必将他们训练成我军尖刀!” “臣等领命!” 苏刘义等人尽皆拱手,然后离开。 赵洞庭留在议政殿内,发了阵呆,对旁边李元秀道:“李公公,去将国务令陆大人请来。” 陆秀夫这时候才离开不久,陆秀夫闻言连忙跑出殿外去,让太监去追。 不多时,陆秀夫额头带着些微汗水回来。 赵洞庭道:“陆大人,朕着你安排人手去将雷州府境内的流浪孤儿都接到我朝中来,另外,曾受株连之罪的那些贪官污吏的孩童也都带回来,暂且安排到侍卫亲军营营地中居住。” 陆秀夫闻言不禁诧异,“皇上,老臣斗胆,请问皇上这是何意?” 那时候被株连的孩子男的终身为奴,女的充入官妓,基本上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的。 赵洞庭微微眯眼道:“朕要将他们训练成我军的特殊士卒。” 间谍! 这也是赵洞庭想到特种兵后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近代世界大战时,各国都曾训练特工、间谍。那些人在战争中起到的作用不可忽视。此时南宋北面元朝还在虎视眈眈,单纯从兵力上来说,南宋要弱不知道多少倍,正面交锋,赵洞庭心里也没有多少胜算,但若是训练出特工、间谍,说不定日后能起到大用。 赵洞庭记得自己以前看过的书,苏联曾专门训练色诱、探取情报的女特工,以此得到敌人不少机密。 而且,诸如策反、里间这等手段,也只有间谍才能够更方便的施展出来。 虽然训练小孩有些不人道,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赵洞庭心里很清楚,要打仗,就势必要舍弃很多东西。 只要将这些孩子训练出来,日后兴许能减少大军、百姓极大的损伤。 陆秀夫见赵洞庭神色,虽仍疑惑,但也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不过数日,柳弘屹便率着大军凯旋了。相较于上次的狼狈,这次他显然意气风发。 在寝宫外见到赵洞庭,他便带着笑容说道:“皇上,我军此次大捷,剿灭海盗四千有余。其余海盗皆已逃到外海去,短时间内绝不敢再犯雷州。” 赵洞庭也是高兴,道:“柳将军作战辛苦,朕必有封赏。” 柳弘屹红着脸挠挠头,“其实我大军多只是做些围歼之事,寻找海盗藏身之地都得利于秀林堡等江湖门派的帮助。他们在番讨贼的过程中屡建战功,秀林堡更是当先士卒,少堡主慕容豪斩杀贼首五人,威不可挡。” 说着,他跪倒在地,“末将为秀林堡等江湖门派请功!” 他是个直爽性子,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这回秀林堡帮朝廷大忙,他的确对秀林堡充满好感。 赵洞庭听到慕容豪这名字,微微叹息,兴致微落,道:“那朕择日再赏他们。” “多谢圣上!” 柳弘屹喜滋滋地站起身来。 赵洞庭想到乐婵的音容笑貌,又想到她将要嫁给慕容豪,却是满心的复杂。 他摆摆手,让柳弘屹先行回去,自己又回到寝宫内发呆。 他的相思病实在已是病入膏肓了。 颖儿和乐舞两女瞧着,也是无奈。这些天来,她们常常见到赵洞庭这样,但却没有办法。 谁也不知道的是,这夜,秀林堡内迎来几个神色匆匆,极为神秘的黑衣人。 堡主慕容川亲自到门口迎接,将这些黑衣人请到寨内,态度甚是谦卑。 章节目录 076.宝剑鱼肠 076.宝剑鱼肠 到得堡内大殿主堂中,慕容川将四个黑衣人请到“四出头官帽椅”上坐下,自己带着慕容豪立在旁边。 屋外立刻有娇俏的婢女奉上茶水来。 慕容川作揖道:“四位上使突然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四个黑衣人先后掀开头上的黑色斗篷,露出面目,都是低颅阔面,竟是蒙古人。 坐在左侧上首那人道:“堡主不必多礼,我等突然造访,实是带着统帅的密令而来。” 慕容川些微吃惊,随即脸色更为谦卑,道:“不知统帅有何示下?” 为首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慕容川。 慕容川眯着眼睛看过,脸色微变,“刺杀大宋皇帝?” 为首那人阴沉道:“南宋朝廷覆灭在即,尤做顽抗,实属冥顽不灵。几日前文天祥率军赶到广西,至今还在和我军糜战。他诡计多端,统帅心中烦恼,让你刺杀大宋皇帝,一则是让大宋朝廷群雄无主,二则也是扰乱文天祥心智,让他无暇双顾。等宋朝大乱,到时候,统帅再率大军彻底将他歼灭!” “可是……” 慕容川皱着眉头道:“大宋皇帝身边守卫重重,我等实在难以下手啊。” 为首黑衣人端起茶杯,轻轻拨着杯盖,缓缓道:“这就看你慕堡主的本事了。我朝现在威慑南方,只剩寥寥数州尚有宋军抵抗,你若是能助我们刺杀南宋那小皇帝,等统帅凯旋回朝,也有理由在圣上面前为你秀林堡争取国宗之号。这个机会,可是来之不易啊……” 慕容豪在旁边恨恨道:“只可惜上次我没能取那小皇帝性命!” 慕容川摆手止住慕容豪,咬牙道:“我秀林堡必不辱命,还请几位上使回去替我美言几句。” 说着他挥挥手,门外立刻有数名穿着艳丽的侍女柳腰摇曳着走进来,坐到四个蒙古使臣的怀中。 慕容川又对旁边人吩咐道:“好好招待四位上使。” 四个蒙古使臣嘿嘿笑着,已是上下其手。 慕容川见状,便告罪一声,带着慕容豪离开。 父子两很快走到秀林堡后头些的一间屋子里,慕容豪低声问道:“父亲,咱们上次已经打草惊蛇,如今小皇帝身边定然守卫重重,咱们如何再去刺杀他?” “你当真不该在殿内将刺杀失败的事情再提起。” 慕容川却是低声训斥道:“你提起这事,无非只能惹得几位上使不愉而已,有何用处?” 慕容豪微微怔住,然后低头道:“孩儿知错了。” 慕容川轻轻叹息着,道:“你别的都好,就是说话欠缺考虑,城府还不够。我们虽然暗中投靠元朝,但这等刺杀宋帝的事情切莫不可再在外人面前提及,免得为我秀林堡招来麻烦。祖宗创下秀林堡,这些年来日益发展成为雷州最强门派,靠的就是谨慎两个字。” “孩儿谨遵教诲。” 慕容豪将头低得更低,但眼中,却是闪过几抹不以为然之色。 父亲总是用这几句话训斥他,已是让得他耳朵起茧子了。自己鲁莽,可这些年来不也没有给秀林堡带来什么麻烦? 慕容川自然没有看到自家儿子的眼神,又道:“富贵险中求,这次建功的机会我们必定要把握住。日后若能被元帝封为国宗,我秀林堡称霸武林便指日可待。你且去将堡中的几位长老都叫来,为父要细细和他们商议此事。” “是。” 慕容豪点头出去。 不多时,秀林堡几个长老便先后赶到。 到得屋里,便听得他们和慕容川细细议论,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 直到深夜,这些个长老才从房内离开,散去。 屋外忽地下起绵绵小雨,让得夜色中的凉意更冷几分。 不过在堡内的客房中,四个元朝上使的房间里倒是春意盎然。 翌日大黑早,他们个个神清气爽,悄悄离开秀林堡而去。 紧随其后,秀林堡便有几骑疾驰而出。 慕容川神色冷漠地坐在马上,眼中时不时有厉芒闪过。在他旁边,是个面无表情的青年人。 青年人怀中斜揽着一柄用布包裹起来的短剑,只露出约莫两寸多长的剑柄。剑柄上有颗偌大的明珠,是黄色猫眼石,宝石表面竖形的宝光偶尔闪烁,竟和那慕容川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几骑直奔黄龙禁军营地,不过数十分钟,到得营地外头,被士卒拦住。 慕容川拱手道:“老夫乃是秀林堡堡主,求见柳将军,还请诸位代为通报!” 守门的十夫长见他是秀林堡堡主,不敢怠慢,让慕容川稍待,忙向军营里跑去。 现在南宋军卒中,鲜有不知道秀林堡名号的。 没几分钟,柳弘屹从里边出来,冲着慕容川拱手道:“慕堡主。” 慕容川满面笑容,也是回礼,“柳将军,隔日不见,神采奕奕,莫不是受了圣上褒扬?” 柳弘屹爽朗笑道:“剿灭海盗之功,柳弘屹不敢全居,已禀明圣上,为诸位请功了。” “真的?” 慕容川故作惊喜模样,然后连忙下马,作揖道:“如此,多谢柳将军了。” 柳弘屹点点头,这才疑惑道:“慕堡主这么早来找我,莫非是有事?” 他正准备要去早朝,要不是听说是慕容川来了,怕是连见都不会见。 慕容川点头微笑着,道:“此次剿杀海盗,我秀林堡有子弟从海盗老巢中寻得一把宝剑,到堡内后才发现,不敢私藏,老夫特意将宝剑带来,还请柳将军将宝剑代为奉给圣上。” 说罢,他对旁边那冷漠的年轻人摆了摆手。 年轻人走上前,将短剑递向柳弘屹。 柳弘屹接过剑,打开包剑的布帛,里面并无剑鞘。短剑直接露在众人眼前,上面篆刻着许多铭文,整个精巧的剑身都被花纹缠绕着。虽看似是青铜所致,但剑身上却是有着极为冷冽的气息弥漫。 “好剑!当真好剑!” 柳弘屹手指慢慢划过剑身,止不住的连连赞叹。 这柄短剑不仅精美,而且锋锐程度看起来便知道非比寻常。以柳弘屹的眼光,自是看得出来这剑上饮过不少血,但剑身边缘却没有半点卷刃,甚至连丝毫划痕都没有。 慕容川笑道:“将军可识得这剑?” 柳弘屹微愣,摇摇头道:“能看出来是稀世难得的宝剑,却不知道其名号和由来。” 慕容川道:“将军不是江湖人士,不知道这剑的来头倒也正常。只是不知将军听说过神兵榜没有?” 柳弘屹抬眼道:“堡主所说的神兵榜,可是那江湖百晓生所著的收纳江湖神器前百的神兵榜?” “正是。” 慕容川点点头,得意道:“这剑名为鱼肠,正是神兵榜上排名第二十四的神器。” “这!” 柳弘屹不禁大惊,“这便是鱼肠剑?” 纵然他不是江湖人士,却也知道鱼肠剑的名号,鱼肠剑乃是春秋时期的铸剑大师为越王铸炼的,在古时便是十大名剑之一。只是后来不知所踪,没想到此时竟然落到秀林堡手中,又转交皇上。 吃惊过后,柳弘屹却是将鱼肠剑重新包好,递还给慕容川,道:“此剑还是堡主亲自献给皇上吧!” 慕容川不解道:“这是为何?” 柳弘屹向着知州府方向作揖道:“如此宝物,圣上见到定然欢喜。这等功劳,柳某不敢私受。” “将军大义!” 慕容川拱手深深弯下腰去,但他的眼中,却是闪过几抹阴狠得逞之色。 他早已摸准柳弘屹的性子,知道柳弘屹直爽豪气,这等奉上鱼肠的功劳,他不会窃据。 要不然,他也不会偏偏来找柳弘屹,而且特意给鱼肠给柳弘屹看。 他想要的,就是柳弘屹带他去面见赵洞庭。现在,他俨然已经得逞。 可惜柳弘屹并不知情,还亲热拉起慕容川的手,笑道:“堡主这就随我去觐见圣上,当朝奉上鱼肠剑,圣上欢喜,定然当着众臣之面赏赐于你。再加上剿贼之功,堡主说不得要封侯进爵啊!” 慕容川自然不会再推辞,只道:“老夫若是能得皇上赏识,定然不忘将军。” 柳弘屹咧嘴笑道:“什么忘不忘的,秀林堡为国效力,得朝廷封赏是理所应当。” 慕容川呵呵笑着,将鱼肠剑又递给旁边冷漠的年轻人。 其后,柳弘屹叫士卒牵马来,便带着慕容川和另几个秀林堡的人,以及数十士卒,往知州府赶去。 章节目录 077.慕容献剑 077.慕容献剑 此时知州府作为赵洞庭行宫,自然是守卫森严。光是正门,就有数十禁军守卫。 再往里头,每隔三步便是两名禁卫站在道路两旁对立。而且在明处暗处,还有不少岗哨,箭冒寒芒。 在外头就可以看到里面有数队侍卫在巡逻。 而到得夜里时分,守卫还要更加森严。 柳弘屹带着慕容川等人到知州府前,被禁卫挡在外面。 值班的百夫长认识柳弘屹,却不认识慕容川等人。 他对柳弘屹行礼道:“柳将军!” 然后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慕容川和他旁边那几个秀林堡之人。 柳弘屹道:“这位是秀林堡慕容堡主,他有宝物进献给皇上,本将军带他进去。” 百夫长微微迟疑,道:“若是柳将军带人,自然可以,但宫中规定,任何兵刃不得带入宫内!” 慕容川在旁边笑着点点头,客气说道:“我和小五进去即可。” 说着他将腰上佩戴的长剑取下来,递给旁边的随从,“你们在这里等候老夫。” 随从连忙接过剑,“是。” 那名为小五的冷漠青年也将佩剑取下来,递给随从,神色兀自冷峻。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鱼肠剑始终抱在怀中。 百夫长看着他怀里露出剑柄的鱼肠,道:“这……” 柳弘屹道:“这便是堡主要进献之宝物,让他带进去,有本将军做担保,不会出什么事。” 此次和秀林堡联手剿灭海盗,他对秀林堡是极为信任的。 慕容川面上依旧微笑,心中却是冷笑连连。在他看来,柳弘屹便是个被他利用还犹不自知的傻子。 百夫长虽然知道规矩,但也不好驳柳弘屹的面子,只得道:“那好罢!” 然后他挥挥手,让禁卫军让开道路。 慕容川对着百夫长拱拱手,和小五两人跟着柳弘屹向里面走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百夫长看着他们背影,心想,柳将军的人品朝野皆知,既是进献宝物,想必皇上也不会怪罪自己。 就这样,慕容川和那小五竟然是跟着柳弘屹直接到了议政殿。 因为他们之前在军营耽搁些时间,现在百官已经在殿外聚集,只等早朝时间到,便进殿内。 瞧见柳弘屹带着两个外人来,而且其中有个手里还持着剑,苏刘义问道:“柳将军,这两位是?” 慕容川已是率先和穆康巽打起招呼,“知州大人。” 穆康巽本来正在和人交谈,听到他喊,回过头来,见是慕容川,疑惑道:“慕容堡主,你怎的来了?” 他之前亲自送匾去秀林堡,而且受到殷勤招待,对慕容川这江湖豪杰的印象也是极为不错。 柳弘屹则是介绍道:“诸位大人,这位便是协助我军剿灭海盗的秀林堡的堡主慕容川。” 看着慕容川的那些个大臣尽皆有些惊讶起来。 他们没见过慕容川,但这些天来可没少听到“秀林堡”这三个字。鼎鼎有名的大义宗门嘛! 当下,有几位大臣冲着慕容川拱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这自然已经算是极为客气了,若非朝廷沦落到雷州,以他们的官职,根本不必理会慕容川这区区堡主。 秀林堡虽然在雷州江湖上极具威名,但终究上不得正规台面。 古时候官是官,民是民,分得很清楚的,纵是民再有本事,那也是民。当官的不会随便亲近寻常百姓。 官有官威,便是如此。 慕容川也很自觉地将姿态摆得很低,深深作揖,“见过诸位大人。” 而这个时候,赵洞庭的身影已出现在议政殿的院墙外。 众臣顾不得寒暄,连忙往议政殿里走去。 柳弘屹对慕容川道:“堡主且先在这里等候,等我禀明圣上,再出来宣你进去。” 慕容川点点头,然后和小五被太监带到议政殿的旁侧去。 看着群臣鱼贯而入,赵洞庭带着李元秀缓缓走来,他的眼中又是闪过几抹阴狠之色。 他当然看得出来那些大臣对他并不是特别在意。想他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要不是为刺杀赵洞庭,才不会来知州府受这般冷待。 而赵洞庭并没有注意到慕容川和小五,带着李元秀直接进殿。 群臣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不多时,柳弘屹便奏道:“皇上,秀林堡堡主慕容川携鱼肠剑在殿外等候,欲进献给皇上。” 鱼肠剑? 便是赵洞庭也知道这剑的名号。 轩辕、湛泸、赤霄、太阿、七星、龙渊、干将、莫邪、鱼肠、纯钧、承影,这十柄古时候的利器,在后世被评价为上古十大名剑,在诸多古籍和传说中都有记载。他没想到,自己穿越到南宋,竟然是能得见到其中的鱼肠。 当下,赵洞庭心里也有几分好奇,道:“宣他进来。” 后世已经找不到十大名剑的踪影,他当然也想看看这十大名剑中的鱼肠是否名符其实。 “是。” 柳弘屹作揖,走到殿外去,对着在左侧围栏等候的慕容川说道:“慕容堡主,皇上宣你进去。” “多谢将军。” 慕容川对着柳弘屹又是作揖,而后压低声音对身旁小五说道:“想想你的妹妹。” 这话看似平淡无奇,但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却显得极为突兀。而且,慕容川的声音极为冷漠。 小五古今无波的眼神在这个刹那突然间起了波动,紧紧怀中的鱼肠剑,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两人跟着柳弘屹到大殿内,跪倒在地,“草民慕容川、小五叩见皇上。” 赵洞庭让两人起身,深深看额头正中有缕白发的慕容川,道:“慕容堡主,咱们又见面了。” 慕容川抬起头,瞧向赵洞庭,道:“慕容川有幸再睹皇上龙颜,是慕容川的荣幸。” 他并不吃惊,因为那夜在秀林堡外见到赵洞庭,赵洞庭刚走,慕容豪就跟他说了赵洞庭的身份。 他没见过赵洞庭,可以前慕容豪在碙州岛却是见过。慕容豪就是率领此刻刺杀赵洞庭的那人。 赵洞庭轻轻点头,又道:“听柳将军说,慕容堡主是来进献鱼肠剑的?” “正是。” 慕容川露出笑脸,指着旁边小五,道:“这位是我秀林堡子弟小五,他在海盗巢穴中意外寻到明珠蒙尘的鱼肠剑,我等在堡内认出乃是上古名剑鱼肠后,不敢窃据,便连忙赶过来进献皇上。” “秀林堡上下都是忠心耿耿的义士啊……” 赵洞庭装模作样感叹了句,而后对旁边李元秀说道:“公公去拿来给朕瞧瞧。” 他对秀林堡终究有些疑虑,自然不会傻乎乎自己下去拿剑。 慕容川见状,眼睛微眯,但仍是立在小五旁边,不见有什么动作。 李元秀到小五前边,从小五手中接过鱼肠剑,走回到赵洞庭旁边,打开布帛。鱼肠剑便露在众人眼前。 群臣的目光瞬间都被充满古朴神秘气息的鱼肠剑摄住。 这剑看起来便不同凡俗。 张世杰感慨道:“听闻鱼肠乃是铸剑大师欧冶子采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雨洒雷击,得天地精华而成,被冠为勇绝之剑,今日得见,果然非彼寻常。” 说罢他拱手道:“恭喜皇上得此宝物。” 赵洞庭的眼神也被鱼肠剑吸引。这鱼肠,的确远非他上辈子见到的那些古剑可比。 只是他并不觉得这鱼肠剑是什么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雨洒雷击,得天地精华铸炼而成。用雷电炼剑那是不现实的,看着鱼肠的颜色和光泽,赵洞庭心想,这应该是什么天外陨铁锻造而成。只是不知道,其质地和现代的合金比起来怎么样。 “皇上小心!” 而就在众人的心神都被鱼肠吸引的时候,慕容川在堂下忽然呼喊。 赵洞庭偏头瞧去,只见有道幽幽寒芒向着自己疾射而来,已到近前。 这寒芒在他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李元秀在旁边双手捧着鱼肠,同样偏头,眼神瞬息凝住,但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哧!” 极为微弱的声响。 章节目录 078.荆轲刺秦 078.荆轲刺秦 “啊!” “皇上!” 群臣大惊失色。 小五被身旁慕容川一掌重重拍在胸口,一口血喷吐出来,抛飞数米,立时毙命。 但他死前的眼神却并没有任何惊讶,有的只是无尽的希翼与怀念。 小巧的五角镖刺在赵洞庭的胸膛上。幸运的是,这五角镖只是刺破衣服,并未能刺进去。 慕容川刚击毙小五,便看向赵洞庭,见五角镖没能刺进去,眼神微凝。 “可恶!” 李元秀横眉立目,怒不可遏,但小五已死,他也有些无所适从。 赵洞庭低头看着胸前被卡住的五角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那个神色冷峻的年轻人竟然会用这样的方法刺杀自己。他显然根本就没想过还要活着出去,是个死士。 荆轲刺秦啊! 抬起头,赵洞庭深深看向慕容川。 慕容川跪倒在地,“草民死罪!” 柳弘屹脸色煞白,回过神来,也是跟着跪倒:“末将死罪!” 他万万没有想到小五竟然会是刺客。 赵洞庭盯着慕容川数秒,才抬手要把五角镖拔出来。刺客是慕容川带来的,他不得不怀疑,但慕容川却又在小五刚刚动手的瞬间便出声呼喊,而且击杀小五,他也不敢断定慕容川是不是和这事有关系。 想着刚刚那到寒芒,赵洞庭心中仍旧是满满的后怕。 如果不是他之前接连遭到刺杀,心生防备,特意在龙袍内穿了金丝甲。这五角镖,便已经要了他的命。 议政殿内的气氛已凝固到极点,许多大臣惊惶看着地上的小五。 “皇上且慢!” 就在赵洞庭的手要触碰到毒镖时,旁边李元秀忽然喊住,并用手捏住赵洞庭的手。 赵洞庭微微愕然。 李元秀撕扯下块衣角,小心翼翼将插在赵洞庭胸膛上的五角镖拔出来。 慕容川见状,心中微沉,暗自懊恼。 这镖上隐隐冒着异样光泽,赫然淬过毒液。 李元秀放到鼻前闻闻,双眼中杀机弥漫,“皇上,这镖上有毒。” 赵洞庭闻言,心中顿时更冷几分。这刺客竟然还在镖上淬毒,要是这镖划破自己皮肤,怕有性命之虞。 “哼!” 重重哼了声,赵洞庭看向下面慕容川,沉声问道:“慕容川,你可有话说?” 他当然怀疑慕容川,现在心中也是杀意滔天。来南宋不过短短半年时间,竟然接连数次差点被刺客取掉性命。 “皇上……” 慕容川头叩到地上,“草民实不知这逆贼竟然假借献宝之名大胆行刺,还请皇上降罪。” 柳弘屹浑身气得直哆嗦,但知道此事自己有责任,也道:“末将不查,带来歹徒,请皇上治罪!” 赵洞庭眼神轻轻扫过柳弘屹。 他对柳弘屹自然是信得过的,以柳弘屹的品行,绝对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眼中闪过几道异色,赵洞庭道:“罢了,柳将军你定是被贼人所迷惑,朕不怪你。” 说着,他又重新看向慕容川,道:“不过慕容堡主,这刺客是你秀林堡之人,你得给朕个解释。” 信得过柳弘屹,并不代表他就信得过慕容川。虽然慕容川看起来颇为仁义,但这世上有句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 慕容川叩道:“这、这小五的确是我秀林堡之人,此番他随着朝廷大军剿灭海盗,今早忽然禀报草民,说得到一柄殊为奇特的兵刃。草民看过,发现是鱼肠剑,便立刻想到来进献给皇上了。草民实在不知道他竟然敢行刺啊,以前在秀林堡中,他为人老实,话语不多,草民……” “唉……” 说着他重重叹息,狠狠打了自己一记耳光,再次道:“草民糊涂,请皇上降罪!” 他这记耳光打得极重,清脆作响,半边脸很快就浮肿起来。 赵洞庭看他神情不似作假,眼中更为疑虑,沉吟后道:“话虽如此,这事你终究有错。看在你们秀林堡随军讨贼的份上,朕且免你的责罚,你回去吧!” 小五被杀,现在死无对证,赵洞庭知道,这事就算是慕容川指使,现在也拿慕容川没有办法。 他心中有些忌惮慕容川这个人来。 若是这事他真不知情,那倒还好。可要都是他在幕后指使,那他的心思未免也太过深沉了。 以小五这等死士行刺,他出手击毙小五,便是行刺失败,他也完全可以逃脱嫌疑。而且,他刚刚若是演戏,那这个人对自己也着实狠心,那记耳光,赵洞庭连听着声音都觉得疼。 对自己都能狠心的人,对待敌人,只会更狠。 “谢皇上。” 慕容川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惊容未定,连忙向着殿外走去。 殿内群臣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柳弘屹。 如苏刘义等人,脸上已是怒容浮现,若不是这是在朝堂之上,又知晓赵洞庭极为厌恶群臣倾轧,他们怕是得将柳弘屹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发生这档子事,赵洞庭什么兴致都没了,摆摆手道:“若是无事,这便散朝吧!” 这时,苏刘义却是站出身来,说道:“皇上,臣有事要奏。” 赵洞庭道:“何事?” 苏刘义道:“皇上曾言等柳将军领军归来便开始三军会武,如今是否继续?” 赵洞庭刚刚光想着秀林堡和慕容川,倒是忘记这事了,闻言说道:“嗯,苏大人安排就是。三军会武之事越快越好,要是准备妥当,择日便可开始。朕若有空,也会去看看我军将士的威风。” 苏刘义拱手:“臣领命。” 然后,其余众臣无事,便宣布散朝,陆续离去。 赵洞庭只是将柳弘屹留了下来。 到这时,柳弘屹都跪在地上没有起来,满脸愧色。 赵洞庭走下龙榻,道:“柳将军起来吧,朕真没用责怪你之意。” 柳弘屹道:“末将粗心大意,导致贼子接近皇上,自当领罚。” 赵洞庭走上前,将柳弘屹扶起来,道:“事情已经发生,罚你也没什么用,你下次注意就是。你且和朕说说,这慕容川是如何让你来带他见朕的?” 柳弘屹眼眶微红,将在军营前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赵洞庭听完皱起眉头,沉思起来。 按着柳弘屹所说,慕容川原本是让他代献鱼肠剑,这样看来,此事似乎真的不是慕容川策划。但是,赵洞庭又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特别是沙万里逃到秀林堡的事情,至今还让他心头疑惑。 沙万里是巧合,这行刺之事也是巧合。这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 只是细细想来,慕容川却又着实和这事并无关系。若是他策划,他应该是劝柳弘屹带他来觐见才是。 不得不说,这便是慕容川的高明之处了。摸清柳弘屹性格的他,刻意以退为进,连赵洞庭都拿捏不准。 想过阵子,赵洞庭有些烦闷起来,对柳弘屹道:“柳将军你先下去罢!” 柳弘屹满是愧色地离开。 有侍卫进来将小五的尸体抬了出去。 李元秀站在赵洞庭旁边,轻声说道:“皇上,这事会不会和柳将军有关系?” 赵洞庭摇摇头,“绝无可能。柳将军若有异心,当初不会在碙州岛不顾夫人性命倒戈于革离君。” 李元秀微微躬身,不再说话。他刚刚这么说,也只是心头疑虑而已。 赵洞庭瞥了眼李元秀手中的鱼肠剑,心头忽然泛出句古籍中形容鱼肠剑的话来,“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 这鱼肠剑,还真是把刺杀之剑。 微垂下眼帘,赵洞庭道:“公公,这柄鱼肠剑便赏赐给你吧,走,回寝宫去。” 李元秀受宠若惊,连道:“皇上,这等宝物赏给老奴这残缺之人,如何使得?” 赵洞庭淡然道:“这剑在公公手中比在朕手中的威力要大得多了,朕不会剑,要之有何用?” 因为刚刚的事,他对这上古名剑鱼肠也没什么好感了。 李元秀不再推辞,躬身谢过。 而那头,出得宫去的慕容川带着随从驰马往秀林堡疾行,眼中满是狰狞,“可恶,竟然功亏一篑!” 他万万没有想到,赵洞庭竟然会时刻穿戴着护身甲。此次刺杀失败,虽然自己得以抽身,但他却也看得出来,赵洞庭心中已是对他起疑了。 这点让慕容川尤为愤懑,因为赵洞庭起疑,他以后再要有什么动作,就需得更加小心。而且,刺杀赵洞庭之事,只会越来越难以成功。 章节目录 079.琴音绵绵 079.琴音绵绵 驰马到秀林堡内,慕容川怒气冲冲下马,直接到大殿内坐下,兀自神色冷冽。 他恼怒这回没有杀掉赵洞庭,同时也心疼起那把鱼肠剑来。那可是他们秀林堡祖传的宝贝。 百晓生神兵谱纳百种利器,哪件不是江湖人士梦寐以求? 这鱼肠剑,自然算是秀林堡的镇宝神兵了。如果不是要刺杀赵洞庭,慕容川绝舍不得拿出来。 此次刺杀,他慕容川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以他的自负,怎能不怒?怎能不恼? 不多时,慕容豪闻讯赶过来,在殿内找到慕容川。 见父亲神色不喜,他上前轻声问道:“父亲,失败了?” 慕容川懊恼道:“本是能成功的,为父和小五已经到得殿前,所有事情都按着为父所想的在发展,可没曾想,那小皇帝竟是随身穿戴这护身甲。真是可恨啊,毒镖未能射到他体内,若不是为父早思量好退路,绝然击杀小五,我秀林堡在此次剿灭海盗之行中又立有大功,那小皇帝怕是都不会放为父离开。” “这……” 慕容豪有些急道:“那现在如何是好?” 慕容川道:“小皇帝已经对我秀林堡起疑心了,定会调查,最近咱们不适宜再有什么动作。” 他现在心里的确有些后怕。皇帝威严是不容侵犯的,更莫说刺杀,如果不是秀林堡在民间素有声望,这回又有大功,便是他击毙小五,也极可能受到牵连。 慕容豪闻言却是有些急了,道:“那阿里海牙那边……” 慕容川抬头瞧他脸色,不禁皱眉,“你如此惶急做什么?为父早与你说过,不论遇到何等紧急的事,且不可自先乱了阵脚,这乃是大忌。阿里海牙再急,难道咱们还能在这关头再去刺杀小皇帝不成?你想我们整个秀林堡都毁于一旦么?” 慕容豪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但眼中却是闪过几许不耐。 慕容川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常常教训于他,殊不知这让得心高气傲的慕容豪心中早已厌烦了。 他毕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头,也很难懂得这些道理。 沉默了会,慕容豪才又说话,“父亲,小五已死,那他的妹妹韵锦……” 在前往刺杀赵洞庭以前,他们就已经答应小五,让小五用性命换取妹妹韵锦的自由。这兄妹俩,都是年少时在街上流浪,被秀林堡的人给带回来的,在秀林堡是奴。这样的奴隶,秀林堡还有不少。 慕容川见儿子欲言又止,道:“你喜欢那韵锦?” 慕容豪没有答话。 慕容川又道:“那贱丫头倒的确是长得国色天香,你对她有想法也不奇怪。只是,她只是奴隶,而你是我们秀林堡的少堡主,玩玩她可以,切莫要动真情。为父以前还想将她献给阿里海牙,但现在刺杀失败,阿里海牙又在广西被文天祥大军阻截,短时间内无法攻到雷州来,留着她的处子之身也没有用处了。你要喜欢,自己去找她就是。” 慕容豪面上大喜,“父亲的意思是不放她离开了?” “呵!” 慕容川冷笑着,“我们答应的是小五,可曾答应韵锦了?小五是已死之人,我们还需对他信守承诺?” 慕容豪嘿嘿笑着,连忙捧道:“父亲高明。” 这父子两在外人面前大义凛然,此时商量起这等龌龊事来,却是满脸的卑劣。 紧接着,慕容豪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大殿,往秀林堡最后边的那些院落匆匆走去。 那本不是奴隶住的地方,只是韵锦从青葱之年起就显露出极为出众的样貌,慕容川想得深远,就将她送到院落中同那些秀林堡的小姐们共同居住,而且受到同样的教育。至今,韵锦不仅仅出落得倾国倾城,更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而慕容豪,对她的样貌惊为天人,早就已经在垂涎着韵锦的身子了。 以前若不是慕容川不许,韵锦怕是早已被他侵犯。 如今,父亲终于肯了。 慕容豪匆匆走着,步伐轻快,想到就要一亲芳泽,只觉得满心的期待和兴奋。 到得韵锦的院落外头,只听得里面琴音绵绵,但这绵绵声中,又好似带着极深的落幕。 慕容豪色欲攻心,自然是听不出来这琴声中的韵味。只想到韵锦正穿着纱裙素手抚琴,那窈窕的身段,姣好的面容,他便是止不住地热血上涌,直接推开院门便闯了进去。 琴音戛然而止。 院中梨树下方椅上坐着一年约十六的女孩,琼鼻小嘴,青丝垂落,美艳不可方物。 只是她眉宇间却是有股仿佛化解不去的落寞。 “公子……” 瞧见是慕容豪进来,韵锦站起身,双手搭在腰间施礼。 她并不如乐婵那般高挑,但身段玲珑,却是比之乐婵显得还要更为突出几分。 慕容豪见到韵锦的次数并不多,这刹那瞧见美人风采,霎时间便有些失魂落魄,仿佛魂飞天外。 这实是天下难寻的美人儿。 慕容豪此生见过的美女绝不算少,但姿容样貌能和韵锦相提并论的已是凤毛麟角,而如韵锦这般有韵味、独特气质的,更是没有一人。 美人美到一种境地,容貌已难再分出高下,更为动人的是她们的气质。 韵锦瞧着慕容豪色迷心窍的模样,微微蹙眉。但没想,她这蹙眉,却更是将她如池中清荷般随时可能被风摇曳的柔弱气质更凸显几分。 慕容豪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直奔到韵锦面前,道:“韵锦,你可真是让本公子想煞了。” 然后他伸手就欲要将韵锦给搂在怀中。 韵锦吓得脸色微白,慌乱退却两步,眼中有些愠色,道:“请公子自重。” 慕容豪微微怔住,好似对韵锦的抵抗有些意外,竟是道:“难道你不想成为本公子的女人?” 想他玉树临风,又颇有武学天赋,在这秀林堡中不知宠幸过多少侍女,却从未有过敢拒绝他的。 这个时候,慕容豪也是觉得有些意思起来。他从未被拒绝过,这种滋味很是新鲜。 当然,这并不能消弭他想要得到韵锦的想法。相反,只让得他心中欲望更甚。 韵锦知晓自己身份,心中悲凉,却道:“奴婢只想在这院中孤独终老……” “终老?” 慕容豪挑眉轻蔑笑道:“你整个人都是我秀林堡的,本公子想要你便要你,你有何资格孤独终老?” 对于韵锦,他自认为是手到擒来,现在也只是偶然兴起,想玩些猫戏老鼠的把戏而已。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韵锦听到这话,却是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来,道:“还请公子自重,不然韵锦宁愿血溅于此。” 秀林堡中对她有非分之想的人太多了,是以她常常将这匕首藏在袖子里。 自古红颜多薄命,韵锦沦落秀林堡,长得太过漂亮,反而不幸。 慕容豪愕然瞧着,“你竟敢如此抗拒本公子?” 韵锦将匕首横在雪白的脖颈前,不再说话。 她见识过秀林堡太多恶毒的面孔,要不然也不会随身带着匕首。眉宇间,也不会如此落寞。 如果不是还有哥哥,她兴许不会苟活到现在。 “好,好。” 慕容豪见韵锦的脖子上已是割出血痕,眼神阴狠下来,“本公子暂且不碰你就是。” 别的侍女,死便死了,他慕容豪不会在乎,但韵锦美若天仙,他却也舍不得。 说罢,他甩袖往院外走去,心里却在骂,“该死的贱婢,本公子定然要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 以前的侍女,不是没有被他折磨致死的。秀林堡的生活太过安逸,缺乏刺激,早已让得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公子哥养成某种癖好。 韵锦轻轻将匕首放回到袖子里,坐回到椅上,神色更为凄美。 不多时,琴音再度绵绵响起。 只是不知,这世上能有几人能听懂其中凄苦…… 章节目录 080.军中演武 080.军中演武 翌日的雷州阳光明媚,大清早太阳便已是探出头来。 城外黄龙禁军营地、讨元军营地及殿前司禁卫军和神丐军营地,还有城内侍卫亲军营地尽皆热闹得如火如荼。无数士卒穿着布甲傲然立于校场之上,各军千夫长以上统帅都坐在高台上。 此时,各校场内都已是筑起演武台,只等着圣旨到便可以开始会武。 以前南宋朝廷军中鲜有这样的盛事,得知可以进入飞龙营,众士卒都是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 皇上特设飞龙营,全部招练家子,其地位显然比禁军还要高,谁不想进去? 虽然未必能够飞黄腾达,但以后在老兄弟们面前,总是能昂首挺胸,吹嘘几句的。毕竟,整个南宋驻扎在海康县的数万军卒,也就仅仅只选拔其中最为出色的八百人而已。 就连那些刚刚入伍的新兵蛋子也是跃跃欲试。 这个年代,自幼练武的人并不少。不过他们自然免不得要被老卒们调笑几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多时,持着圣旨的御使分数路驰马到各营,在高台面前止步。 高台上的统帅和下边的士卒们尽皆跪倒。 御使朗声宣道:“皇上有旨,会武正式开始。各营择得身手最好的五百人,择日到侍卫亲军营进行最后会武,朕届时会亲临观赏。” 众人山呼万岁。 各军最高统帅上前接过圣旨,随即拔剑高喝:“会武开始!此次会武点到为止!不得害人性命!” 御使们也都到高台上坐下。 下边期待已久,自认身手不俗的士卒立刻往高台上蹿去。 一时间,众士卒竟是争先恐后。 黄龙禁卫军卒最多,饶是有数十个演武台,也眨眼间便被士卒们占满。 柳弘屹将圣旨握在手中,只是笑吟吟看着。 军中会武是没得什么规矩的,若是被人打下去,那只怪身手不济。即使有特别出众,却倒霉遇到更为厉害的人,被掀下台去,有众位统帅在台上看着,也不会错漏那等精英。 再者,其实在军中哪些士卒身手出众,这些统帅们心中其实也是有数。 如果不是皇上下旨要会武,他们完全可以挑选出五百人送到侍卫亲军营去。 是以,诸位统帅都只是如柳弘屹那样,笑眯眯看着演武台上狼崽子般嗷嗷叫着冲向对手的士卒们。偶然看到不讲规矩,使撩阴腿、抓奶手等等下作手段的,更是畅意的哈哈大笑。 其余殿前司禁军、侍卫亲军等营,也都是这种场景。 也幸得是赵洞庭没有真到各营来观看,要不然见到这等场面,非得落个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会武,分明就是街头混混在打架。 但不得不说,各军中的确有武艺出众的,在演舞台上打得虎虎生风,寻常十余个士卒也不是他们对手。 黄龙禁卫营中,柳弘屹的眼神不多时就被两人吸引过去。 这两人长得极为相似,面若黄铜,生得宽头扩面,极是勇猛。兄弟两联手,竟是在短短时间内将演武台上的其余士卒掀下数十个去,让得仍留在台上的那些士卒都忌惮不已,不敢太靠近他们两。 若是赵洞庭或者李元秀在这里,定然认得,这兄弟们正是赵大和赵虎两人。 那日赵洞庭在城门口斩杀吴顺昌后,兄弟俩离开队伍,没想到如今竟是来从军了。 不少统帅都看着他们两,频频点头,满脸喜色。 赵大和赵虎兄弟两的武艺在各军卒中的确极为出众,而且,这还是他们之前不知道的新兵。 光以黄龙禁军的情况来看,这两人得选进入飞龙营应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新军中有两个这么好的苗子,统帅们自然高兴。 如此过去仅仅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各军会武便都先后结束,连军卒最多的黄龙禁军都已经选出前五百名来。 这些被选拔出来的士卒们有的鼻青脸肿,但俱是喜形于色。 各位御使恭喜军中统帅几句,便又离开军营,赶回知州府中复命。 赵洞庭正在兵器坊中研究火炮和火铳,得知会武竟然这么快结束,也是惊讶。 翌日早朝,他便在议政殿中宣布于五日后在侍卫亲军营中举行最后会武。 如此过去几日,相安无事。 分田制度实施的进展很是顺利,海盗和秀林堡那边的探子也没有传来什么消息。广西那边,文天祥倒是有信差到来,不过也只是说文军机令正率大军和元贼纠缠,民间义士纷纷揭竿而起,现在兴国军的军卒已经增至五万人马。 满朝文武都是大喜。 到最终会武这日,刚散早朝,赵洞庭便率着一众武将往侍卫亲军营营地走去。 侍卫亲军营的营地就在知州府侧,占地极大,寻常时候民众是禁止接近的。 赵洞庭的龙辇在大街上经过时,街道两侧又是跪满民众。不过山呼声比他刚来雷州时似要高昂许多。 如今不少民众得到田土,不再终日为那些贵族们耕种,对南宋朝廷自是感恩戴德。 有田种,就有粮食吃,而且朝廷还减免不少税务,好日子即将来到。这在以前,他们是连想都不敢想的,雷州境内,难得的军民同心,谁也不想那元贼打到这里来。 赵洞庭乘着龙辇到侍卫亲军营地内,各军选拔出来的五百士卒已经在校场上汇聚。 他刚到,万岁声便惊天动地的响彻起来。 赵洞庭走下龙辇,行在最前面,李元秀斜抱着鱼肠剑在旁护佑,带着一众武将往高台上走去。 在高台前,是数十个临时搭建起来的演武台。 校场最中间,旗杆上一面镶着金龙的大纛旗迎风飘扬。 赵洞庭在高台最中间的位置坐着,乐舞那丫头非要跟过来看热闹,此时立在他的旁边。其余苏刘义、岳鹏、苏泉荡、柳弘屹、完颜章等各军统帅依次就坐。丐帮万余弟子都已入得军伍,现在由苏泉荡改交殿前司原主管副公事东河里掌管,只待日后神丐军营地建好,便可以离开殿前司禁军营地,搬到新营地去。 他们中间同样也有练家子,是真正的丐帮嫡系弟子,此时穿着军服威风凛凛,可再也看不到半点乞丐模样。 赵洞庭眼神扫过下方士卒们,见到个个中气十足,心中自然高兴。 想想刚穿越到南宋来的时候,碙州岛两万禁军如同丧家犬似的,哪有这等军容军貌? 短短半年的时间,将军伍发展成这样,赵洞庭心里还是有些自豪的。 而且,只待兵器坊大规模冶炼出新的钢铁兵刃,南宋军队的战斗力势必还要大增。 这样的军队,才像是能和元军争锋的军队啊…… 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赵洞庭颔首对旁边副军机令苏刘义说道:“苏大人,这便开始吧!” 苏刘义领命,站起身来,高声喝道:“众位将士,今日大比只比拳脚,不比兵刃,只要对自己拳脚有信心的,皆可上擂台单对单挑战。圣上和我等会择优而录,选出最精锐的八百人入飞龙营。”说着虚手指向旁侧不远的李元秀,“由李公公亲自训练,你们可能不知道,李公公可是我大宋朝廷武艺最为精湛之人,能得他教导,必然是你等的福气。” “是!” 下面各军士卒齐声大喊,眼神灼灼看向李元秀而去。 他们中间有些人曾在碙州岛行宫城墙上亲眼看到李元秀出手,对李元秀的功夫那是打心眼里佩服。 苏刘义见群情高昂,笑着点点头,“好,那本令现在便宣布,演武正式开始。” 他话音刚落下,便有士卒向着演武台上走去。 这时,乐舞却是笑容满脸地对赵洞庭说道:“皇上,我可不可以也上去试试?” 赵洞庭乐道:“你姑娘家家的,上去做什么?” 乐舞撇撇嘴道:“可是人家都好久没有和人比武了嘛!以前在家里时,姐姐常和我对练的。” 她和赵洞庭的关系已是极为亲近,群臣见她在赵洞庭面前撒娇,也只是微笑。 赵洞庭听她说起乐婵,心头顿时柔软万分,道:“那你要去便去吧,随你闹腾。” 乐舞立时嘻嘻笑起来,蹿下台往其中一演武台跑去。 那些原本准备登台的士卒见到她登上台,叉着腰站在中间,满是可爱的模样,都是懵了。 然后,他们竟是向着别的演武台跑去。 乐舞见状,跺着脚道:“你们跑什么?上来和本姑娘打呀!” 赵洞庭他们在台上看得直乐。 那些士卒哪里又会理乐舞,对她的喊声佯装不闻不问。 这让乐舞更是嘟着嘴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气呼呼又跑回到赵洞庭旁边,“他们都不和我打。” 赵洞庭笑道:“你要想打,等朕回宫,朕陪你对练就是。” 乐舞喜道:“真的?” 赵洞庭道:“君无戏言。” 他没想到,因为这个草率的决定,让他这个大宋皇帝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逃脱乐舞的“虐待”。 章节目录 081.飞龙军成 081.飞龙军成 这个时候,已经有士卒在演武台上开始交手。 赵洞庭也不再和乐舞笑闹,全神贯注地看向那些交手的士卒。他们中间的确有木秀于林的,那等身手,纵然是不如水浒传林冲、武松等人,但估摸着也不会差如打虎将李忠、金钱豹子汤隆那些地煞星太远。 起码看起来,和电视里面差不多。 不多时,他看到赵大、赵虎两兄弟登台,也是惊讶。他同样没有想到兄弟俩会来投军。 因为见过,赵洞庭难免对兄弟俩格外注意些。 而赵虎兄弟俩的武艺的确高超,两人登台以后,竟然都是接连将五位挑战的士卒打下台去。 在擂台旁考校的侍卫亲军十夫长见到两人这般出众,便直接将名字写在录选册上,并且特意用横线着重标记,挥挥手中旗帜,让两人下台去。 能连胜五局者,都绝不是凡俗之辈,能直接入选飞龙军。而画上横线的,更是代表武艺格外出众。 李元秀也是看着赵大兄弟俩胜出的,对赵洞庭说道:“皇上,这两人根底极强,定然下过苦功。” “嗯。” 赵洞庭轻轻点头,“如果公公觉得这两人妥当,便着重教导,日后朕将他们调到身边来保护朕,也免得公公时时刻刻都需要跟着朕。” 他帮赵大兄弟俩斩杀吴顺昌,想来这两兄弟也会忠心侍奉。 李元秀闻言则只是道:“保护圣上这乃是老奴应当做的。” 他向来恪守礼节,纵然身手高强,也全然将自己当成宫中老奴,不敢有半点逾越。 赵洞庭有时候想和他亲近些,但很多话题李元秀又不敢说,也是无可奈何。 如此,到得正午时分,会武便结束了。 除去向赵大兄弟俩这般连胜五局直接入选的士卒外,剩下的差额由各军统帅点将,将他们中意的那些士卒选入飞龙营中。因为有赵洞庭在场看着,这些统帅们也是任人唯才,没有掺杂多少私人关系进去。 其后,那些落选的士卒们垂头叹气地被各军统帅各自带回营去。 八百新飞龙营士卒留在侍卫亲军营地,赵洞庭立起身来说了几句勉励他们的话,也没再多言,便带着李元秀和乐舞离开。如今的南宋军队,已不需要他再鼓舞提高士气。 飞龙营,直属岳鹏统领,归纳入侍卫亲军中,不过又独立于其他营。 回到寝宫用过膳,赵洞庭准备写些现代训练特种兵的方法教给岳鹏和李元秀,让他们着重训练飞龙营,可还没来得及动笔,乐舞就已是在旁边道:“皇上,你答应我和我对练的。” 赵洞庭嗔目结舌,“这就对练啊?” 乐舞笑眯眯道:“和我对练,也能让皇上的武艺精进啊!” 因为乐婵的关系,爱屋及乌,赵洞庭对乐舞几乎当成亲妹妹看待,拿她没辙,只能摇摇头放下笔,跟着她往院子里走去。 然后,在颖儿的娇笑和李元秀的嘴角抽搐中,赵洞庭被乐舞接连打翻在地。 也幸得是动手前赵洞庭提醒过乐舞不要打伤他的脸,要不然,他这堂堂皇帝怕是会落得鼻青脸肿的下场。 他不过才和李元秀学过几天把式,又哪里会是乐舞的对手? 这丫头虽然调皮,但功夫却着实不弱的。李元秀曾说过,教导乐舞功夫的也绝不是寻常武者。 乐舞的功夫极为精妙,不是寻常人能够接触到的秘籍可以练成。教她功夫的那人,定然也是武林中的高手。 赵洞庭问过乐舞这个问题,乐舞说,她和姐姐都是她爹爹教的。 这让赵洞庭更是想去她家里,见乐婵的同时也见见她们父亲。但可惜,乐舞却总是不肯带她去。 到得大汗淋漓,被打得浑身酸痛的赵洞庭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和乐舞练下去了,极为狼狈地逃回到寝宫里去,让得乐舞直跺脚,颖儿在旁边止不住的笑意。 跑回到案桌前坐下,赵洞庭重重喘几口气,总算是放松下来。 这哪里是对练?分明就是单方面被那丫头虐打嘛! 李元秀愤愤瞪乐舞两眼,也跟着到寝宫内,“皇上,您没事吧?” 赵洞庭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没事,只是有些疲乏,朕休息休息就好。” 其实,能够有现在的体魄,已然让他颇为欣喜了。这副身体比以前那副病秧子模样已经要好无数倍。 休息了会,赵洞庭提笔,将记忆中适合古代的特种兵训练方法写到纸上,交给了李元秀,“公公,以后飞龙营的训练便按着朕写在这上面的法子来练,朕不仅仅要他们武艺出众,也要让他们的体魄远胜常人。强国强军,只有军强,国才能强。” 这几个月过来,他的毛笔字颇有长进,再也不是以前龟爬的模样。 李元秀慎重地接过纸,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看他模样,赵洞庭微微叹息。 寡人,寡人,他心里现在也有几分明白,为何古代的皇帝会自称寡人了。他到南宋以来,得到不少能臣干将,但却没有交心的朋友,即便是乐舞,也不敢在他面前太失分寸。赵洞庭有时想要找人说说心里话,都不知道和谁诉说。 这是做皇帝的悲哀。 高处不胜寒,位居南宋朝廷的绝颠,坐拥天下财富的同时,难免也会失去些别人触手可得的东西。 赵洞庭也没想着再让李元秀改掉他的这些习惯,摇摇头,又接着在纸上写起来。 不过这回写的,却是训练特工、间谍的方法。 现在陆秀夫已经找来不少孤儿,都在侍卫亲军营中聚集着,随时可以开始训练他们。 赵洞庭虽然谈不上日理万机,但总有些琐碎的事,还要研究火炮和火铳,又碍于身份,自然不会去亲自训练那些孤儿。唯有将那些训练方法写出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在他的想法中,苏泉荡最为适合这个差事。因为,苏泉荡心思细密,也狠得下心。 时间流逝,离着年关越来越近了。 这个多月时间里,赵洞庭还是没有将火炮研制出来,火铳的改进倒是有不小进展。 飞龙营的训练早已进入正轨,苏泉荡也早已将那些孤儿带到禁军营地中,着手训练。 那些海盗似乎真的被打怕了,没有再敢来陆上劫掠。但是,他们横行海外,还是让得雷州的外贸交易没有什么进展。 赵洞庭早下令扩建渡口,可渡口大了,来往交易的商贾却还是只有那么多。 希逸的表现极为不错,坐稳海康县县丞位置,也终于和何青衣成婚。赵洞庭没有亲自去,但派颖儿去了,同时还带着封何青衣为四品硕人的诰命圣旨。他不想去,是怕触景生情,这些天来,他始终没有淡忘对乐婵的感觉。 杨淑妃逐渐从杨仪洞死的哀伤中走出来,已经又在催促赵洞庭纳妃生子了。 如今的赵洞庭虽然才满十二岁不久,但对于皇室来说,已然可以纳妾。 也不知道杨淑妃是不是和颖儿、乐舞说了些什么,近些日子来,两女看赵洞庭的眼神都是怪怪的。特别是有时在赵洞庭寝宫内见到赵洞庭练习房中术,两女的脸颊更是红润欲滴。 这两日,海康县忽地热闹起来,许多才子佳人频频在闹市中现身。 还有外县的膏粱子弟们,也有不少汇聚到海康县来,俱是鲜衣怒马,好生威风。 雷州的花魁大会就要到了。 南宋风情迤逦,读书人们又向来喜欢附庸风雅,这花魁大会,实是美人斗艳的大会。 在南宋境内,几乎各州各府都有这样的花魁大会,而且年年都会举办,早已成为盛事。 那些个待嫁闺中的小姐们,想要找个金龟婿的民间女子们,还有那些青楼中的神女们,不论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还是卖艺又卖身的红倌儿,都不愿放过这样名声大显的机会。若是有幸被百晓生纳入百花榜,那便有数不尽的青年俊彦会如飞蛾扑火般来追求她们。 秀林堡内。 慕容豪这两日神清气爽,已邀好几个好友,打算在花魁大会时去挑几个娇媚女子。 此时他和那些狐朋狗友坐在房内,各自搂着面首,正说些风花雪月的龌龊事,不时发笑。 门外忽有仆人喊他,“少堡主,堡主让您去书房见他。” 慕容豪正说得高兴,闻言不快道:“什么事?” 那仆人只道:“小人并不知晓。” 慕容豪无奈,他向来对父亲惧怕得很,只得让弟兄们先聊着,自己跟着佣人去了慕容川的书房里。正自纳闷父亲找他是什么事,慕容川已是问道:“豪儿,听闻你这些日子常常去韵锦的院子,可是把她的处子之身给夺了?” 说起这事,慕容豪有些不好意思,“那贱婢性子刚烈,孩儿还未得手。” 这些天来他可谓使劲浑身解数,想要得到韵锦,不过却迟迟攻不破韵锦用匕首自残那关。 当然,他若用些下作手段,想要得手也容易。只是素来春风得意的慕容大公子在和韵锦的斗智斗勇中,竟是尝到以前从未尝过的趣味,觉得这样也挺有趣,打定主意定要让韵锦自愿献身,是以也并没有用那些下作手段。 对那些言听计从的侍女们,他倒是觉得没什么趣了。 慕容川闻言,微有诧异,随即喜道:“如此也好,既然她处子之身还未破,那便安排她去参加花魁大会吧!现如今小皇帝也到该纳妃的年纪了,以那贱婢的姿色,若是夺得花魁,说不定有机会被选入宫中,到时候兴许能为我们创造刺杀小皇帝的机会。阿里海牙那边已是对我们颇为不满,我们但凡有丝毫机会都要把握。” “父亲!” 慕容豪顿时急了,“派别的女人去不行吗?” 他现在心里可谓是后悔不迭,早知道这样,自己就该霸王硬上弓将韵锦的身子给夺了。 慕容川瞧他这样,没好气道:“堡内未必还有比那贱婢更出色的女子?” 花魁大会也不光光是看姿色,还有琴棋书画女工等,都是女子们争奇斗艳必须要会的本事。南宋的公子哥们口味叼的很,可不是光姿色出众就能受到他们青睐的。不会琴棋书画,也就难以和大家闺秀搭上边。 当然,就是单以姿色论,秀林堡也没人能够和韵锦媲美。 慕容豪满心不舍,“这……这……” 还没想好措辞,慕容川却是已经挥手道:“就这么定了,从今日起,你不可再去找她。” 慕容豪如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却不敢冲自己的父亲发火,闷闷走了出去。 慕容川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微微摇头,然后也起身出门,直接往后边韵锦的院子去了。 章节目录 082.诡骗韵锦 082.诡骗韵锦 梨树下,韵锦穿着月白色的纱裙静静立着。 她便似这梨树,有种说不出的寂寞气息。院中梨花年年繁簇,可孤立院中,又有得几人观赏? 韵锦常常暗自神伤,自己空有才艺,却出不去这秀林堡牢笼,和这老梨树,实在没什么区别。 难道自己也得像这梨树般,在这院落中红颜消逝? 她向往外面的世界,纵是危险,也愿飞蛾扑火。 院门又被推开,她浑身瞬间紧绷,以为又是慕容豪那虚伪的放浪子,看过去,才愕然发现是慕容豪。 这更是让她心如死灰,难道他也…… 她痛恨自己生出这么姣好的容貌。这对父子,都是独狼猛兽。 慕容川见到韵锦眉宇间的忧郁,心中也是不禁荡漾,不过他到底年纪摆在这里,兀自将心中的那些龌龊想法排出脑海去,柔声对韵锦问道:“丫头,这些日子来在院中过得可好?” 他这副故作关怀的样子,更是让得韵锦生厌。在她看来,慕容川父子两都是在是虚伪至极。 稍稍躬身,她淡淡道:“还好。” 慕容川倒没多想,叹息着道:“还好就好。本堡主过来,是有个不幸的消息要说给你听,你哥哥小五随老夫去宫中进献至宝鱼肠剑,被那小皇帝……斩杀了。” 韵锦的脸色瞬间煞白,啊的一声,泪水淌出眼来,竟是晕厥过去。 哥哥是她在世上唯一依恋的人,她如何受得这种刺激? 慕容川见她晕倒,忙跑过去,用内气给韵锦推拿按穴。 不多时,韵锦终于悠悠醒转过来,眼神呆呆地瞧着梨树,除去浓烈的悲伤,再无其他情绪。 现在的她,实在已是心如死灰。连哥哥都死了,自己苟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哥哥还活着,她早就不愿还活在这世上,面对那些人面兽心的禽兽了。 她知道,这种事情慕容川不会故意骗他。 忽地,她将匕首从袖中拿出来,往自己的心口捅去。活在院中的梨,经不得风吹雨打。 韵锦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人,自己,只是个弱女子而已。哥哥死了,自己倒不如寻个解脱,免得被这满室的奸狼给糟蹋。 但是慕容川反应极快,她的匕首还未刺到心口,就被慕容川夺了去,“你这是做什么?” 韵锦只是默默流泪,没有说话。 慕容川活数十年,算得上是狡诈如狐,很快明白韵锦心中的想法,叹息道:“本堡主知道你伤心过度,想要跟着你哥哥而去,但你就不想着为你哥哥报仇么?你哥哥在朝堂之上被杀,最后被抛尸荒野,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能留下,你想他就这般死不瞑目?” 韵锦听到这话,眼中终于泛出些神采来,“皇上为何要杀我哥哥?” 慕容川深深叹息着,“这事说来话长,你哥哥随着朝廷军队去海上剿灭海盗,机缘巧合得到至宝鱼肠剑,回来便找到老夫,请求老夫带他进宫去将鱼肠剑献给皇上。老夫问他为何要去,他说……当初你们家惨遭灭门,说是元贼奸细所为,实际上是以前的谢太皇太后命宫中禁卫所为。” 他将小五、韵锦养在秀林堡这么久,自是早已旁敲侧击出两人的身世。 韵锦和小五本名姓郑,父亲是曾经南宋的会稽县尉郑虎臣。因杀死贾似道而名垂天下,后被陈宜中所害。这其中缘由,实是贾似道曾对陈宜中有恩,而天下人又认为郑虎臣杀死贾似道是受陈宜中指使,陈宜中十足小人,沽名钓誉,是以将郑虎臣入狱并且杀害,以示自己和杀贾似道之事无关。 其实,郑虎臣杀贾似道,是因为他的父亲原越州制服郑埙是被贾似道陷害导致客死他乡。 这些事情,并未传扬天下,慕容川不清楚,但他想必韵锦也不清楚,是以随意捏造。 他要的,只是韵锦去参加花魁大会,若能入宫,帮他刺杀赵洞庭而已。 慕容川这等人行事,唯利是图,是没有什么良心的。 说着他竟是假惺惺挤出两滴泪来,“可叹你家中满门忠烈,最终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宋朝无道,你哥哥执意要借此机会刺杀皇帝,以报家仇。老夫是看着你们长大的,见小五说得可怜,实在于心不忍,就带他去了,可惜那皇帝竟是穿着护身甲,你哥哥没能杀死他,老夫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杀死。唉,老夫对不住你,早知如此,定然不会带着小五冒然去皇宫刺杀那小皇帝的。” 韵锦咬着嘴唇,眼神逐渐变得冷冽。 慕容川为控制他们的思想,常常派人在他们这些奴隶的耳旁说南宋朝廷的坏话,韵锦也只当南宋朝廷当真昏庸无道,不疑有他。此时听得慕容川这么说,只想着自己的全家是被朝廷所杀,哥哥又因刺杀那狗皇帝而死,自己虽然娇弱,但淌着家族的血液,又如何能这般去死? 她心中的仇恨火焰逐渐燃烧起来,竟然让得她看起来不再那么娇弱,只是眉宇间落寞更甚。 慕容川眼中闪过得逞之色,接着又道:“你以后孤苦伶仃的,便就在老夫这秀林堡中安然住着吧……” 这招以退为进,实在是他用得炉火纯青,引以为傲的伎俩。 韵锦听他没有再说别的,更是不疑有他,流着泪站起来跪倒在地,“求堡主帮我。” 慕容川道:“帮你什么?你该不会让老夫帮你去杀那小皇帝吧?” 韵锦叩头在地,没有说话。 慕容川踱步道:“你这实在是为难老夫,小五已死,连带着秀林堡都差点受到牵连,你让老夫如何再帮你?而且,老夫又有什么本事帮你?” 韵锦道:“只要堡主帮我接近皇帝即可,小女子定不会连累秀林堡。堡主大恩,来世做牛做马以为回报。” 说罢,她的额头又是重重扣在地上。 慕容川见状连忙将韵锦拉起来,看着她额头血迹,眼角微微抽搐,道:“你且让老夫想想。” 他很清楚,要是自己表现得太过热切,反而会引起韵锦怀疑。毕竟小五刺杀赵洞庭的事情颇为笼统,真要细想起来,韵锦难免也不会发现其中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他想要的,就是让韵锦认为他不是来劝她刺杀大宋皇帝的,他言语中,没有透漏半分自己也想要杀大宋皇帝的意思。 要说玩心机,韵锦这常年独处院中的小女子自然只有被慕容川牵着鼻子走的份。 其后,慕容川故意在院中绕着梨树踱步,好似在思量主意。 过不多时,他忽然轻呼出声,道:“韵锦丫头,老夫倒是有个法子,兴许能让你接近皇上。” 韵锦的眼睛始终跟着他。 慕容川缓缓道:“过两日就是花魁大会,老夫可以将你以青楼女子的身份安排进去。这等盛会,皇帝兴许会亲临,你生得这般极美,又极擅音律,若是被他瞧见,中意于你,或许会将你带回宫去。不过后头的事情,老夫就真帮不上你任何忙了,逆贼的罪名,我们秀林堡也担待不起啊……” 韵锦没有任何主意,听慕容川这么说,施礼道:“堡主大恩,韵锦已是无以为报了……” 慕容川摇头叹道,“唉,只要这天下太平就好,朝廷……唉……” 装模作样叹息两句,他又道:“小皇帝年岁尚小,到底会不会去花魁大会,能不能中意你还犹未可知。你能否为你哥哥和家人报仇,都只能听天由命。不过韵锦你可要记住,不管成功与否,你都切不可说你是秀林堡之人,要不然我们整个秀林堡都得因为你而丧命,那样老夫的罪责可就大了。” 韵锦低声泣道:“堡主放心,韵锦晓得的。就算失败,韵锦也不会说出秀林堡的。” 慕容川轻轻点头,“这样老夫就放心了,你且现在院中静养,等老夫安排妥当,再来寻你。” 说罢,他便往院子外面走去。 韵锦抬头看着梨树,好似梨树上有小五的影子,嘴里呢喃,“哥哥,韵锦定要完成你未做完的事……” 然后独自泪流。 章节目录 083.花魁大会(一) 083.花魁大会(一) 花魁大会这日,海康县内空前热闹。 还尚是拂晓时分,县内美人湖畔就已聚集无数黎民百姓,其中不乏青年俊彦。或是风度翩翩,或是锦衣玉袍,俱是神采飞扬。那些个穿着粗布的寻常汉子,却是不敢奢望那些美人们的,只是来瞧瞧热闹。 这等景象,比之当初赵洞庭刚来雷州时的盛况甚至还要更为热闹几分。 许多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人群摩肩擦踵。只是最近湖畔的地方,没得点家境的人却是难以靠近。 在这里,寻常殷实人家的公子哥们带着家仆,摆张案几,吟诗作对,摆好架势,只等夜色到来。 闻名雷州的江湖出众儿郎则是负剑而立,做翩然出尘之态。 有些雷州官吏家庭的子孙坐在轿子里,却也显得和那些富贾之家还有江湖儿郎泾渭分明。 而家境更为出众的,则是泛着自家的船只,游戏湖中。有些个爱出风头,更是往岸上撒着铜钱散银,使得众人哄抢,自己则是在船上和朋友、仆人们笑得乐不可支。 他们都是雷州有名的家族的子弟,家中有人官居八品以上。 八品在整个朝廷自然算不得什么,可雷州这偏远之地,已是难得的地方要员了。要知道,便是各县县令也只是从八品而已。 数十艘精心装扮过的花船游荡在湖中,几乎已聚集这整个雷州上得台面的膏粱子弟。 如果说花魁大会的美女们是红花,那他们就是最为鲜脆的绿叶。没得他们,花魁大会都要少几分味道。 美人们的花船要到晚上才来,白天,是这些贵公子们出风头的时间。 往年,连慕容豪也没得资格划船入湖。今年,他倒是有了这个资格,得益于那块御赐大义宗门的牌匾。 只是他也不敢太出风头,花船在众船中也只能算是稀疏平常。 饶是如此,也已经是让他那些狐朋狗友们好生羡慕,好生赞叹。 这个年代,到底还是当官的要更甚一筹。 寻常富贾之家,没得点祖上的余荫,敢擅自将船划到湖中去,还不得被那些鲜衣怒马的公子哥们用竹篙给打到水里去? 江湖儿郎就更不用说,他们平日里根本不被那些贵公子们看在眼里,说不得还要损上两句,说他们只是会耍些把式的武夫而已。 南宋重文轻武早已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慕容豪以武夫之身闯进这个雷州顶尖贵公子的圈子,站在船头,自然是好生春风得意,顾盼生辉。 在无数人的殷切期盼中,时间终于到得夜里。 岸边突然无数的焰火冲天而起,将整个美人湖畔都耀得通透。 小孩子们跳着脚欢呼。 湖上数十花船几乎同时凉起灯来,各色的灯笼陆续悬挂在船上。船舱前挂着两盏,上面各自写着各家的名号。 而就在这时,却是有艘船顺着南渡河支流河道缓缓而来。 这船颇大,上面盖有几间亭宇,四周以绣着各式祥瑞之兽的帆布围住,彩灯高悬,比湖中任何那艘都要奢华夺目。船头船尾各立着数名佩刀士卒,再看那嵌着族号的灯笼,上头竟然是个穆字。 有人低呼,“莫非是新任知州穆知州的家船?” 旁人应道:“估计是了,不然怎会如此大排场,我听闻穆知州的孙儿也到该婚配的年纪了。” 一时间,这艘花船引得无数人瞩目,便是那些湖中的贵公子们,也都是向这花船瞧去。 虽然朝廷搬到雷州来,现在雷州落下几滴雨都能砸中几个大官,但那些大官们深居浅出,家中子弟又多瞧不起这些雷州本地的膏粱子弟们,多不会来凑这样的热闹。这挂着穆字灯笼的花船突然到来,登时压下那些湖中贵公子们许多。 知州官居从五品,只待朝廷搬走,便是这雷州最大的父母官。 有不少公子哥登时心想,听闻穆知州是随着朝廷从临安到雷州来的,此时允许家中后辈来湖中划船,莫不是打算在这雷州常呆下去? 朝廷广招兵马,勤练不辍,其志向定然不止在这区区雷州而已。 若是穆知州当真打算以后长居雷州,那说不得要利用这机会好好亲亲他家中的后辈了。 想要做个成功的膏粱子弟,没点头脑也是不行的。那些双眼比天高的,哪个没曾挨过收拾? 别看这些个公子哥们个个好似肆无忌惮,但他们在家中受到耳濡目染,其实都是些心思剔透之辈。就算是那些洒银钱的,也没敢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雷州府不比从前了,以前有革俊俊哥儿带头为祸,这些公子哥们横行无忌都没事。现在却必须要拿捏几分,好不容易雷州大部分实权大臣都被朝廷下狱,自己家族幸免于难,或是艰难挤进这贵族门槛,要是闯出什么祸事,回去还不得挨家里长辈的鞭子伺候? 是以,短时间内,整个美人湖中竟是都没有船只敢靠近知州府的船。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艘船内,可不仅仅只是呆着穆知州家的后辈子弟,而是呆着天大的人物。 赵洞庭。 此时,他争带着李元秀、颖儿、乐舞还有岳鹏等人,及数十个侍卫,就在这船里。 穆康巽的嫡长孙穆易坐在角落,满心苦闷,连话都不敢多说。 他本来的确是想来看看有没有入得眼的美人,毕竟他还会婚配,可哪里晓得皇上竟会用借用他的船? 皇上在这里,他出风头的机会显然是没了。 其实,这倒也不怪赵洞庭。 赵洞庭原本是没想着来观赏这花魁大会的,可是耐不住乐舞的纠缠,再者心中也的确有些兴趣,想着看看古代的花魁大会是什么景象也无妨,可朝中的官船又不适宜这样的场合,他便让穆康巽安排船只。恰恰,穆康巽前两日刚刚知道自家长孙也想要来花魁大会凑热闹,自然满心欢喜的应下。 这可是让自家长孙能和皇上亲近的好机会。 他还特意又将这船请人精心布置了一番。 说起来,到还是穆易沾赵洞庭的光了,要不然,穆康巽未必会自降身价的让他来抛头露面,和雷州这些本地的贵族子弟们为伍。 花船陆续划到湖中央,湖畔的烟花还在释放着光彩。 乐舞欢呼雀跃,叫赵洞庭看这看那,她本喜热闹,这些日子在宫里实在是闷坏了。 赵洞庭看着岸上热闹景象,也不禁是惊讶。这花魁大会,怕是比春节还要热闹。 不多时,河上便有连绵的花船向湖中驶来。只是这些花船和公子哥们的花船又有不同,是用轻纱帷帐围住,看得到里面的身影,不过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而已。但那些船中美人的窈窕身段,还是看得出来的。 无数人屏息,湖畔那些公子哥们也顾不得再饮酒作乐,都向着湖中花船看来。 烟花在这个缤纷到极致,无数焰火齐发。 这些花船到湖中,各自寻地方抛下锚,再也静止不动。 随即,各船中有悠扬的瑶琴音、琵琶音、柳琴音等各式乐器的旋律飘扬开来。 可以见到有美人在船中轻舞。 这番景色,便好似那天上的仙女齐齐下凡,犹抱琵笆半遮面,却让人更为沉醉。 赵洞庭上辈子见识过不少声色犬马的场面,但此时也被摄住。 那船中轻舞如蝶的身影,在他眼中,好似幻成了乐婵。 湖中的公子哥们让下人划船,经过那些花船旁侧,去倾听那些花船中的琴音,或是看那些美人轻舞。 闻音识女。 花魁大会是不会让男子们轻易看到美人容貌的,需得有本事,才能被美人请到船中去。 岸上的公子哥和江湖儿郎们没得船,只能附耳倾听,去细细分辨哪些各色的音律。 很快有人掏出乐器来,也是大展身手,想要和那些美人琴瑟和鸣,以期博得美人青睐。 不会音律的江湖儿郎,则是飘然舞剑,也想博得那些美人注意。 能来参加花魁大会的女子们,多不会差到哪里去。再者,便是不幸遇到差的,大多调头下船就是了。 若是遇着那些青楼的红倌儿,说不得还能缠绵半宿。 乐舞这时更为欢喜,连连对外面划船的侍卫道:“快些到那些花船旁边去。” 以前她和姐姐也来看过花魁大会,但还从未到湖中来过。 赵洞庭的船悠悠哉哉,向着那些花船靠拢而去。 他微微闭着眼,轻敲桌面,这古乐,确实有着不同的韵味。 章节目录 084.花魁大会(二) 084.花魁大会(二) 不得不说,这些来花魁大会的小姐们,才艺都的确不错。 赵洞庭不懂音律,但听着也觉得挺好听,没有丝毫那种燥耳的声音。可惜他不通乐器,要不然说不得也要掏出笛子附庸风雅一回。 看那岸上的公子哥们,衣袂飘飘,或是横握玉笛,或是青衣仗剑,何等潇洒? 到湖中来的花船越来越多。 湖畔也有不少小姐们到来,明眸皓齿,娉婷袅娜。她们家中没船,却也想寻得那如意郎君。 看着面上个个含羞带怯,却忍不住轻轻去瞟那些出众的公子哥们。 花魁大会,实是古代人牵线搭桥的一个盛会。要是有本事,便是当街把人给扛回去也可以。 隔壁钦州便曾发生过一件趣事,有个县令家中的小姐,生得体态宽大,十分丑陋,在花魁大会时瞧中一个贫苦出身的书生,结果硬是让家丁将那书生扛回去了。可怜那书生最后也没能从县令府邸中出来,最终被迫做了那小姐的夫婿。当时这事立刻在附近几州传为笑谈,至今花魁大会上都偶尔会有人提及。 有人说,那书生也不是太吃亏,最起码从此入了仕途。 但是喜是悲,想来也只有那书生自己心里清楚。 不多时,忽有花船靠岸而去。轻巧的船板放下来,有个穿着粉红纱裙的侍女从船中袅袅走出来,向着岸上一正在吹笛的公子哥走去。公子哥看来并不富裕,身上只是穿着粗布衣,见那侍女径直往自己行来,满脸止不住的喜色。睥睨间,显然有几分得色。 然后那侍女跟他轻语几句,他便跟着侍女往船上走去,进了那帷幔遮住的船舱中。 船中轻舞的女子缓缓停下来,冲他盈盈施礼,而后两人相对而坐,说些什么,外人却是不知道了。 乐舞瞧见这幕,嬉笑道:“皇上,要不您也试试?” 赵洞庭哭笑不得道:“朕不会乐器,就不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了。” 乐舞眨着眼睛道:“不会乐器,吟诗作对也行啊。” 赵洞庭微微怔住,诗他不会作,但是会背。宋词后代绝句颇多,他还是记得不少的。 只是,他对此却并没有什么兴趣。旁边乐舞、颖儿俱是绝色,且宫中还有那么多侍女,朝臣中也有不少家中有女待嫁闺中,他赵洞庭要想找女人,何须在这花魁大会上找? 越来越多的花船往岸边靠去,不断有青年俊彦受到花船中小姐的青睐。 湖畔,也有相互对眼的男女开始到偏僻角落交谈。 柳絮飘飞,恰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乐舞不断怂恿着赵洞庭,赵洞庭只是摇头,最后道:“你这丫头要是再说,朕就给你公开招婿。” 乐舞却也不怕,笑嘻嘻的,“皇上你才舍不得呢,要是把我嫁出去,以后看谁还逗你开心。” 赵洞庭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不再说话。 乐舞嘟着嘴,轻声嘟囔,“自己这么小,总是喜欢学大人那样摸我的脑袋。” 李元秀在旁边摇头叹息,在他看来,皇上实在太宠这小丫头了。这样下去,岂不得无法无天? 这时,赵洞庭却是被一琴音吸引住。 他只是恰然听到,但其后,耳朵里好似只有这琴音还在响。 这琴音飘渺,竟是将他心中的孤寂全然勾出来。他再次生出自己隔绝于这个世外的感觉。 他到底还是穿越过来的。 “停船。” 赵洞庭微皱着眉头,对着船外的侍卫吩咐道。 他没有想到,到这湖中来,竟是会有琴音能够勾起他的心绪。听这绵绵琴音,想那船中女子定然也是个孤寂之人吧? 原来这世上也有和我同病相怜之人。 赵洞庭细细听过许久,忽地起身,往船外走去。 到得船头,眼前是一艘用纯白帷幔围起来的花船,船外有两个侍女,还有船夫,帷幔中却只有一个窈窕身影独坐,身前案几上摆着古琴,琴音就是在她的素手拨动间飘扬出来的。 李元秀、岳鹏、颖儿、乐舞都跟着出来,看向这花船中的女子。 虽然瞧不清她的容貌,但众人的脑海里都泛出一个颇有姿色的影子。这样的女子,姿容应该也不差吧? 他们或许不能像赵洞庭这般感同身受地感觉到这琴音中的孤寂,但多少也听得出来几分落寞。 远处些,慕容豪看到穆家的船靠近这艘花船,眼神微凝,随即看到赵洞庭出现在船头,更是大惊。 他没有想到,赵洞庭竟然真如自己父亲所料的那样,微服来了这花魁大会。 慕容豪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心里思量着是不是要趁这个机会将赵洞庭干掉。但是,他随即想到这里众目睽睽,且赵洞庭身边又有人护佑,即便以自己的功夫,想要杀他怕也不容易。要是杀人不成,反而引火上身,那就不好了。父亲交代过,最近不要对皇上有任何举动。 沉着脸想过半晌,慕容豪又悄然坐下去,和弟兄们饮酒。 只是,他脸上的笑容难免有几分牵强。 他知道那艘花船里面坐的是谁,韵锦本是他看中的人,现在却是被赵洞庭看中。想想韵锦可能会成为皇上的女人,纵是她真的可以刺杀掉皇上,慕容豪也是满心不爽。毕竟他还没有尝过韵锦的味道。 这样的女人,自己还未品尝,就要香消玉殒,实在可惜,也可恨。 赵洞庭自然并不知道慕容豪在偷偷打量他,等花船中琴音稍停,出声问道:“小姐,我可否登船?” 乐舞在旁边捂嘴轻笑,颖儿面色古怪。 花船中韵锦并不知晓赵洞庭是皇帝,也从未想过要在这里遇到知心人。她来这里,目的只是为得到花魁之名,然后看看是否能够博得当今圣上的注意。 看外面赵洞庭身影稚嫩,她只当是个轻浮的小子,朱唇轻启道:“公子这般就要登船么?” 花魁大会时不请自来,而且直问能否登船,这自然是孟浪之举。 赵洞庭微微怔住,然后轻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作词一曲,小姐再看我是否能够登船?” 说着他也不等船中韵锦答应,便自顾自地吟起来: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首词当然不是赵洞庭自己想出来的,而是背的清代初年词人纳兰性德所作的《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这个时候是南宋,他可以肯定这首词谁也没有听过。 至于以后要是这词不小心流传千古,清朝会不会有个纳兰性德觉得纳闷,他赵洞庭便管不着了。 船中,韵锦听到这首词却是娇躯微震,看着帷幔外的男子,有些出神。 他竟是懂得自己琴音中的落寞么? 沉思往事立残阳…… 韵锦精通琴棋书画,自然能听得出来这首词中那深深的落寞之意。 以往那些寻常的事,如今都已遥不可及了。自己再也见不到哥哥,再也见不到父母…… 想着想着,韵锦眼中竟是有泪水淌出来。 赵洞庭在船头轻喊,“小姐?” 晚风轻轻拂过,掀起帷幔丝毫,让他瞥见黯然淌泪的韵锦。 这刹那,赵洞庭有些失神。 倒不是说被韵锦的绝色打动,而是他看到韵锦眉宇间那深深的落幕,心头间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这女子,定然也有不堪回首的过往吧? 她在这世上定然也觉得孤独。 韵锦也瞧见赵洞庭,见是个少年,颇为惊讶,随即连忙抹去眼泪,道:“公子请上船吧……” 她想着,花魁大会还未到选花魁的关头。自己遇到这种之音,莫非是上天注定? 请他上船来,若是投缘,也好诉说心中心事。这些年来的遭遇压在她心头,实在让她太累了。 自己以后只为刺杀皇帝而活,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死,死前能将心事说与人听,到时候也轻松些。 赵洞庭咧嘴笑笑,让侍卫架好船板,就要往花船上走去。 旁边李元秀连忙拦住,欲言又止,低声道:“公子……” 赵洞庭摆摆手,“无妨。” 他不觉得这女子会是个刺客,这是种直觉。她看起来那么孱弱,何尝像个会杀人的? 而且,自己出宫的消息也没有几人知道,绝不可能走漏风声。纵然有人想要杀自己,也不可能早早安排妥当,并且料想到自己会上这艘船,除非是神人还差不多。 于是,韵锦和赵洞庭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遇了。 韵锦不知道他就是自己要刺杀的皇帝,而赵洞庭,也不知道韵锦是要个想要刺杀自己的刺客。 章节目录 085.花魁大会(三) 085.花魁大会(三) 顺着桥板,赵洞庭走到花船阁楼外,两位侍女都颇为俏丽,搭腰施礼道:“见过公子。” 不过她们两眼中还是有些诧异的,毕竟赵洞庭的年岁看起来实在太小了些。 李元秀、岳鹏等人都跟着到船上,站在船头,不言不语。 赵洞庭掀开帷幔走到阁楼内,见到坐在毡上的韵锦,微微弯腰道:“还未请教小姐芳名。” 韵锦站起身来施礼,玲珑身段尽显,“小女子韵锦,公子高姓大名?” 赵洞庭此时瞧得真切,的确有些为韵锦的容貌和气质吃惊。在他见过的女人中,怕也就乐婵能够媲美。 乐舞年岁尚小些,虽是美人胚子,但还未长开。颖儿容貌不俗,可气质上终究要差些。 所幸他如今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瞬息又回过神来,答道:“姓赵,名洞庭。” 韵锦伸手示意赵洞庭坐下,从赵洞庭的神色间好似也能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这让得她的芳心微微颤动,轻笑道:“公子竟是和皇族同姓。” “可惜。” 赵洞庭笑道:“我虽姓赵,但并非是皇族。” 阁楼外,乐舞听得直撇嘴。之前她不断怂恿赵洞庭上花船,现在赵洞庭真上来,她心里却又有些不是滋味。 皇上不是那般喜欢姐姐的么? 待赵洞庭做好,韵锦亲手给赵洞庭泡茶,只是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在秀林堡内,她很少和人交流。此时又才和赵洞庭刚刚认识,不便直接诉说心中苦闷,也不知道找什么话题。 赵洞庭见她低眉顺眼地泡茶,还以为她只是害羞,笑问道:“敢问小姐出自哪家?” 韵锦抬起头,咬了咬嘴唇,“小女子……来自栖凤阁。” 赵洞庭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怔住,栖凤阁,这摆明是妓院的名字。他的确没有想过,韵锦竟然会是出自妓院,他只以为是哪家深锁闺中的悲伤春秋如林黛玉般的小姐。 韵锦见赵洞庭神色,轻声问道:“公子可是嫌弃小女子的出身?” 赵洞庭摇摇头,“小姐见谅,我只是稍有吃惊而已,并无嫌弃小姐的意思。” 韵锦抿抿嘴唇,也不知是信是没信,只又说道:“还不知来自哪里。” 赵洞庭看向窗外,幽幽道:“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便是说起,小姐定然也不知晓。” 韵锦见他这般,觉得有趣,道:“莫非公子还是天外之人不成?” “唉……” 赵洞庭叹息着,“可以这般说吧!” 乐舞在阁楼外直翻白眼,皇上这也太能忽悠了。 韵锦见赵洞庭这刹那间突然落幕万分的神色,勾动心弦,竟是差点流泪,“我观公子神情孤苦,莫非是许久没有回家去了?” 赵洞庭轻轻点头,“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小姐……应该也和我差不多吧?” 韵锦轻轻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她没有想到,竟然真的遇到和自己同样的苦命人。 赵洞庭自顾自地感慨,“这世间孤苦,莫过于连个说话的知己人都没有。” 韵锦猛地抬起头,这刹那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叫赵洞庭说与她听便是。但是,出于羞涩,她还是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只道:“是啊……” 这点她极有感触,在秀林堡那个牢笼中,她心中纵有千万般苦,却也从不能和外人说及。 赵洞庭又道:“有幸和小姐座谈,虽未谈及心事,但也感觉心中舒坦了几分。” 他现在的确有这种感觉,和韵锦这样聊着,不再是皇帝,只是个同病相怜的人,心中真有几分轻松。 韵锦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女子为公子轻舞一曲吧?” 说着她便站起身来。 门外有侍女进来,坐在毡上,试了试琴音。 赵洞庭的眼神只是看着韵锦。她虽然不可能像自己这样是穿越过来的,但平时怕也没个说话的人。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琴音起,韵锦翩翩舞起来,长袖飘飞,俏脸含羞。随着琴音时而缓,时而急,勾动赵洞庭的心弦。 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 古代女子的舞多极尽柔美,以韵锦的气质舞起来,更是让人心生怜惜,好想将她捧在怀中好生疼爱。 这是个本不该命途坎坷,却又偏偏跌落凡尘的可怜女子。 赵洞庭听琴音的时候就知道,韵锦定然是个愁肠千载,却无人诉说的苦命女子。 她定然不想呆在栖凤阁那种地方吧? 赵洞庭看着韵锦的舞姿,怔怔出神。这样的女子,的确天下少有。 阁楼外,连岳鹏等人也是瞧得呆了。 乐舞瞧着韵锦玲珑的身段,再低头瞧瞧自己还尚只是小荷初露尖尖角的胸脯,不住的嘟嘴。 颖儿看着也痴了。 有家不能回,她何尝又不想念自己的家人? 乱世纷争,也不知道父母姐弟们现在身在何方,生活尚且安稳。 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仿佛只剩下韵锦曼妙的舞姿。 等她舞毕,赵洞庭都仍是久久没有回神。虽然他有意彻底将自己融入大宋,但心中始终没有忘却现代的亲人、朋友,在这里又没个说话的人。每到夜深人静时,他坐在屋顶看着天空,心里又怎么可能没有落寞的感觉。 因为韵锦的舞,他这种落寞的感觉在这个全部泛上心头,带着丝丝无奈。 “公子?” 韵锦见赵洞庭呆呆望着自己,微红着脸轻声喊他。 赵洞庭惊醒过来,歉然地笑了笑,解释道:“小姐的舞姿仿佛让我回到了家……” 阁楼外,李元秀眼眶微红。他只以为,赵洞庭嘴里说的家是临安那座被元贼侵占的皇城。 韵锦含羞点头,“公子请饮茶。” 赵洞庭端起茶喝了口,问道:“敢问小姐怎会身陷囹圄?” 韵锦让赵洞庭上来,本就是想找个能诉说心事的人。若是不能被皇帝召入宫中,她还得被带回秀林堡去,若是被召入宫中,那更是不管她行刺成功与否,都只有死路一条。她只有花魁大会这个机会,让世界也有个能知道她孤苦的人。 那样,自己便是死了,也不能算是孤零零的死去吧? 当下,韵锦缓缓跟赵洞庭说及了自己的身世遭遇,只是未说得那般透彻,将她郑家还有秀林堡说出来而已。她说自己和哥哥逃出家后,被人搭救,其后自己便被卖到了栖凤阁,再也不见天日。 赵洞庭听完却问,“那你哥哥呢?他没有来寻过你?” 韵锦差点垂泪,“哥哥前些日子被人杀死了。” “这……” 赵洞庭听她全家竟然都死绝了,顿时只觉得自己这点寂寞好像是无病呻吟似的,说道:“要是小姐不弃,以后将我当成你的家人便是。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将你从栖凤阁中赎身出来,让你自由。” 韵锦瞪着眸子,满是惊讶,随即心中涌现出无限感激。 她没想过,只是初见,眼前这名为赵洞庭的公子就愿为她赎身。她看得出来,他此举并非是垂涎她的美色。 但是…… 她缓缓摇头道:“公子大恩,但小女子不能离开。” 赵洞庭疑惑道:“为何?” 韵锦只是摇头不说话。 然后,她问赵洞庭道:“公子为何又有家难回?” 赵洞庭只道:“如今乱世,生灵涂炭,哪里还能轻易回得去?” 韵锦若有所思,“公子在这边没有亲人么?” 赵洞庭道:“有的,我的遭遇比之小姐来算是幸运得多了。这般作态,在小姐面前实在是见笑了。” 韵锦轻轻地笑,这刹那,却如那百花盛开。说出心中的心事,她只觉得自己心中轻松不少。 这夜,赵洞庭在韵锦的花船中坐到很晚才离去。 他虽然没有将心里的秘密说出来,但整个人也觉得轻松不少。 只是回去路上,乐舞那丫头总是横眉冷目,无厘头地发些小脾气,让他不解。 殊不知,小丫头这是在为姐姐抱不平。 章节目录 086.命运弄人 086.命运弄人 凤栖阁,韵锦坐在装扮雅致,淡淡飘香的房间内,发着呆。她还在想刚刚遇到的那位公子。 她和他真是缘分。若非身不由己,她怕是愿意让他为自己“赎身”的,哪怕给他做个丫鬟也好,两个寂寞的人作伴,总好过独自寂寞。 只可惜,自己没有这个福气。 哥哥的仇,不能不报。 “砰!” 这时,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慕容豪闯了进来。 韵锦花容微微失色,站起身道:“公子。” 她素手紧握,心道要是他敢再有半点无礼,自己宁死绝不能受他侮辱。 慕容豪还真有这个心思,但倒也分得清轻重,知道现在韵锦被安排过来刺杀皇帝,自己绝不能动她。 他看着满脸紧张的韵锦,哼哼道:“你可知刚刚到你花船上去的那人是谁?” 韵锦眼中露出疑惑之色,“是谁?” 慕容豪愤愤道:“他就是南宋皇帝!” “啊……” 韵锦惊叫,差点跌倒。 慕容豪突然回过神,自己不应该表现得这般急切,连连稳住心神,叹息道:“只可惜你有眼不识,错过这次机会了。韵锦,你在船上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对你的印象可好?” 韵锦心里后怕不已,心想,还好自己之前没有跟他说秀林堡和自己的真正家室。 只是,他怎么可能就是皇帝呢? 过半晌,她才摇头道:“我只是在船上和他说了些寻常话。” 慕容豪稍稍放心,“那他对你的印象如何?” 韵锦道:“应该还不错……” “好。” 慕容豪按捺不住心中激动,轻轻拍手,“这下不管你能不能夺花魁,他都有可能会召你入宫了。待你入宫,服侍在他左右,便有数不尽的机会。”说着他又轻轻叹息,“看来老天爷还是垂怜你的遭遇的,若是进宫,你可莫要错过机会。这样的机会,我和父亲也很难再帮你安排了。” 他倒是想清楚了。 只要韵锦能杀掉皇帝,死便死了。等秀林堡成为国宗,自己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只可惜这是韵锦心慌意乱,竟是没能听出来慕容豪话语中的不对劲。 “若是他再来找你,你便将这包断肠散倒在酒中给他喝,小皇帝断然命丧西天。” 慕容豪见韵锦发愣,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扔在桌上,说完也不再停留,径直又走出屋去。 他虽然没有在花魁大会上找到心仪的女人,但是却也在凤栖阁中找到两个身形极为妙曼的红倌儿,自是急着去销魂一番。 韵锦失魂落魄坐在椅上,嘴里喃喃,“怎会是他……怎会是他……” 她不敢相信那个温文尔雅,神态温和的少年竟然会是传说中昏庸无道,嗜杀成性的皇帝。 韵锦回想着,自己在花船中和赵洞庭对坐时,赵洞庭没有半点逾越之处,而且神情中的落寞、关切全然不似作假,发自内心。他还说要将自己赎出凤栖阁去,这样的少年,怎会昏庸无道? 但是,秀林堡中许多人都这么说,会有假么? 韵锦咬着嘴唇,眼中缓缓淌出两行清泪来。 命运太过捉弄人了。 本来以为此生终于得遇知己,可这人,却恰恰是自己的生死仇人。 韵锦不愿杀赵洞庭,但想到哥哥的死…… 她的眼神缓缓定格在桌上的断肠散上,“你莫要再来找我,要是来寻,我便与你同死。” …… 如此过去两天。 美人湖两日间都是热闹非凡,这日更是达到巅峰。 众多参加花魁大会的女子都将花船上的帷幔去掉,将自己的真容露在众人面前。 她们中间的确大多数都长得颇为俏丽,且气质各异,或是大家闺秀,或是小家碧玉,或是英姿飒爽。 雷州府最为出名的几家官妓的老鸨们识女无数,作为裁判,在个个花船上看过。还有这雷州最为殷实的几大家族中也都有派人到来。这是习俗,以往的每届花魁都是由他们共同选出。 花魁之名,不是谁想得到便能轻易得到的,这是能闻名整个雷州的殊荣。 往届百晓生的百花榜上,也多数是出自各州得花魁之名的美人。 韵锦的容貌绝丽,让得其余女子黯然失色几分。最终如愿得到花魁之命。 得知她是凤栖阁的清倌人,不知多少膏粱子弟要将她赎回家去,凤栖阁的门槛都差点被踩烂。但是凤栖阁背后的东家就是秀林堡,慕容川有意让韵锦刺杀赵洞庭,又怎会让她被赎身出去? 于是,无数的膏粱子弟都失望而归。 韵锦的心里很是复杂,既是希望赵洞庭来找她,却是又隐隐不想赵洞庭来找她。 如果他不来,自己杀不成他,也是无奈。 若是他来,自己能不杀他么? 韵锦决定再相信一回命运的安排。 而宫中,赵洞庭这两日倒不是没想起过韵锦,也想过来找她,只是却被乐舞这丫头给死死拉住了。 甚至,小丫头连装病的伎俩都用出来。 赵洞庭无奈,只得老实呆在宫里。 只是这夜,他却再也呆不住。 寝宫中,赵洞庭正在修习房中术,旁边乐舞几经犹豫,终是说道:“皇上,我明日想去秀林堡。” 赵洞庭听到这话心便提起来,沉默了会,问道:“你去秀林堡做什么?” 乐舞神色复杂,低声道:“明日就是姐姐和少堡主的大婚之日了……” 她知道赵洞庭知道这个消息,心里肯定不会好过,但还是不想瞒他。 赵洞庭愣在原地。 过去几个月了,乐婵终究还是要嫁人了么? 他当然不想她嫁,可是又能如何? 她都不让自己去见她。 只怪命运弄人。 乐舞垂着头不说话。 过去好阵子,赵洞庭才道:“那你去罢,告诉那慕容豪,要是敢对乐婵不好,朕定不饶他。” 说罢他便往屋外走去。 李元秀慌忙跟出屋外,“皇上,您……” 赵洞庭摆摆手,“公公,随朕出宫,朕心情有些不好。” 李元秀轻轻点头。 乐舞看着赵洞庭更衣要出宫,也没再阻拦。她其实心里又何尝不想自己的姐姐嫁给皇帝? 他温和,幽默,又没什么架子。这样的皇帝,和她以前想象的高高在上的样子简直要好出千万倍。 可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知晓父亲和姐姐都断然不会改变主意。 颖儿也想跟着出宫,被赵洞庭拦住,要她在寝宫内陪着乐舞。 不多时,他带着李元秀还有赵大、赵虎兄弟俩,便服走出知州府,径直往灯火通明的那条街走去。 现在的赵洞庭,只想买醉。没想到来到这南宋,成为皇帝,却还是无法和心爱之人厮守。 他不怪乐婵,只怪这时候的习俗,也怪自己生得晚了几年。 到烟花巷,各个青楼外都有许多花枝招展的红倌儿在外头搔首弄姿,招揽客人。 这个年代到烟花巷也不是什么丑事,许多的俊彦才子在街上走过,三五成群的意气风发走到青楼里去。 赵洞庭不理那些穿着薄纱的红倌儿娇嗲嗲的呼唤,径直找到凤栖阁,往里面走去。 凤栖阁外的红倌儿瞧他穿着富贵,都拢上来,却是被他的眼神还有后头赵虎、赵大两人的凶恶模样给刺开。 风韵犹存的老鸨扭着臀,提心吊胆地看了眼赵大和赵虎,走到赵洞庭面前,“公子请里头稍作。” 赵洞庭点点头,直接问道:“韵锦在哪?” 老鸨微微愣住,心道原来又是来找韵锦的。这两天来,她已经不知道打发掉多少波这样的公子。 脸上带着媚笑,她说道:“哎哟,公子,我们家韵锦还不打算出阁呢!我们凤栖阁可还要不少的美人儿,要不我给您安排一间雅间,您好好挑选几个?” 赵洞庭微微蹙眉。 未出阁,就是说还不打算接客。南宋的青楼里有许多美妙女子都被这样深锁闺中,不是遇着了不得的人物,青楼也不会轻易让她们出来侍奉。 想了想,赵洞庭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来,“这些,可够让她出阁?” 老鸨差点被这明晃晃的金子晃花了眼,咽了口唾沫,却是满脸的为难。 她自然爱财,可是,韵锦姑娘却是东家交代无论是谁来,都不能出阁的主儿。 当下,老鸨满分痛惜地说道:“公子,韵锦姑娘真还未到出阁的时候啊!” “你说什么?” 赵大、赵虎瞪起眼睛,直将老鸨吓得花容失色。 赵洞庭摆摆手,示意他们两人不要动怒,对老鸨说道:“你去和韵锦姑娘说,就说赵洞庭来见,看她是否愿意见我。” 老鸨微微诧异,心想,莫非这少年公子哥和那神秘的韵锦姑娘认识? 她火眼金睛,从赵洞庭的穿着上就看得出来赵洞庭绝非是寻常殷实人家的公子,这等傲气,便是这雷州的顶尖膏粱子弟们也不具备。她不敢得罪,稍作思量,道:“那请公子稍带,我这就去知会韵锦姑娘。” 赵洞庭又是点头。 老鸨忙招来龟公,让他将赵洞庭几人请去雅间,自己匆匆往后院走去。 以前不是没有她拦不住的公子哥非要见韵锦,都被韵锦姑娘拒绝。她不知道,这位公子能否有幸进得韵锦姑娘的闺中,但看来,两人肯定相识就是了。 章节目录 087.此酒断肠 087.此酒断肠 凤栖阁后芭蕉院中,韵锦一如往常,静静抚琴。她习惯将满心的愁思都寄托在这琴音之中。 如今她的琴音中,落寞稍减几分,却凭添几许飘摇。 她还在为赵洞庭的事情纠结。 这时,老鸨轻轻在外叩门,“韵锦姑娘。” 琴音顿止,韵锦打开院门,淡漠问道:“妈妈何事?” 老鸨腆着笑脸说道:“外面有位名为赵洞庭的公子想要见你,问你见是不见?” 韵锦怔在原地。 他……真的来找我了。 他是想来和我谈心,还是想将我赎出去? “韵锦姑娘?” 老鸨见韵锦发呆,轻声喊她。 韵锦微微闭上眼睛,叹道:“妈妈将他请来罢!” 然后她便兀自往屋内走去。 老鸨满脸奇怪,嘀咕两句,便也离开,去叫赵洞庭。 韵锦回到房间里,从枕头下将那包断肠散拿出来,倒在桌上的壶中,然后看着酒壶发呆。 她曾想,若是赵洞庭来,那便是命中注定,自己必然杀他。可到这刻,终究还是有些迟疑。 她能够感受到赵洞庭对自己的关心,皇上也是苦命人么? 这世上,难得再有关心她的人了。 忽地,韵锦眼中淌出泪来,但嘴角,却是勾勒出微笑,“自己到了阴司再向他赔罪吧……” 很快,门外响起脚步声,韵锦忙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赵洞庭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在门口施礼道:“韵锦姑娘,冒昧打扰了。” 韵锦轻轻笑着,“公子请坐。” 赵洞庭让李元秀他们在屋外候着,走到韵锦的对面坐下。 韵锦看到他眼中好似有几分难掩的落寞,只觉得心里微紧,问道:“公子心情不佳?” 赵洞庭自己拿桌上的酒壶倒了杯酒,道:“确实不佳,想来见见姑娘,讨杯酒喝。” 乐婵就要嫁人了,这让他只想买醉。 “慢着!” 韵锦见赵洞庭端杯就要往嘴里倒去,整颗心都提起来,竟是止不住地出声呼喊。 赵洞庭奇怪道:“怎么了?” 韵锦咬咬嘴唇道:“哪有你这般自饮自酌的?” 赵洞庭微愣,然后失笑道:“倒是唐突佳人了,抱歉。” 韵锦给自己也倒上杯酒,道:“喝酒前,公子可否说说是何时心情不佳?” 她倒酒的动作都极为柔美。 赵洞庭自嘲道:“没有能谈心事的朋友,连心爱的女人都要嫁作他人,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韵锦怔怔看着赵洞庭,心里止不住的想,他是皇帝,难道都得不到自己心爱的人么?他爱的人又是谁? 她轻轻叹息着,问道:“以公子的富贵,难道也不能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厮守么?” 赵洞庭苦涩笑道:“世间种种哪有尽如人意,她和那人已有婚约,难道我还能去强抢不成?若是那人卑劣下作,本公子抢也就抢了。可惜啊,他却又恰恰有些侠义,我实在是不忍去害他。” 韵锦闻言,心头更是复杂。 这样的他,真的是堡中那些人说的那样刚愎自用,冷血无情? 若是冷血无情,他怎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她深深看着赵洞庭,道:“看来公子也是宽厚之人。。” 赵洞庭轻笑道:“宽厚愧不敢当,只求能不昧着良心做事而已。” 这更是让韵锦心头复杂,不知道该相信眼前自己所见的赵洞庭,还是该相信秀林堡那些人的话。 恰在这时,赵洞庭却是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气将里面的酒给喝干净了。 “你!” 韵锦刚刚出神,没来得及阻止,见他喝光酒,惊得站起身来。 赵洞庭疑惑道:“怎么了?” “也罢,也罢!” 韵锦端起面前的酒杯,也是一口气咽了下去,“小女子陪皇上饮了这杯。” 赵洞庭的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我是皇上?” 说完脸色又变,回想起刚刚韵锦的不对劲,更是连血色都没得了,“你在酒里下了毒?” 韵锦的眼中泛出哀伤神色,“你杀了我哥哥,我是来刺杀你的。” “你哥哥?” 赵洞庭的眼睛眯起来,厉芒闪烁,“你哥哥是谁?” 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韵锦竟然也是来刺杀自己的。他看向外头,就要将李元秀叫进来。 但韵锦已是抢先说道:“皇上,不要叫人了。这酒中的是断肠散,无解。” 她慢慢坐回到椅子上,“我哥哥,就是给你献鱼肠剑的那人啊……” 赵洞庭呆住。 他当然还记得那个神色冷酷,持着鱼肠剑的人。 这刹那,无数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怒。 怒这些人始终缠着他不放。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紧紧盯着韵锦。 但忽然间却又笑出声来,“也罢,也罢,就当这是黄粱一梦吧……” 他并没有怀疑韵锦的话,想来自己是死定了。反正乐婵已经嫁人,自己在这南宋,也算是无牵无挂。就当这些天的经历,都是大梦一场。或许,这本就是梦也说不定。 韵锦眼中又淌出泪来,道:“韵锦到黄泉下再给皇上赔罪。” 赵洞庭眼中露出解脱之色,叹息道:“还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不过,你哥哥却是慕容川所杀。你来杀我,实在是做错了。” 话刚出口,他忽地想到什么,惊呼道:“是慕容川让你来杀我的?” 韵锦漂亮的双眸瞪大,满是不可置信之色,“我哥哥是堡主所杀?这、这怎么可能?” 赵洞庭苦笑道:“满朝文武都亲眼所见,我怎会骗你?” 他到现在也是明白,原来背后真的是秀林堡在作祟。只是此时明白,已然有些晚了。 肚肠渐渐泛起疼痛感。 韵锦俏脸苍白,“他……他说我哥哥是被你所杀。” 赵洞庭道:“他是在利用你们啊,你哥哥刺杀我不成,当场被他一掌击杀。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放他离开?” 韵锦并不傻,立刻想到其中关键。 是啊,若是堡主没有任何举动,定会被当成帮凶,皇上怎会放他离开? 她瞬间失魂落魄。 自己真傻,明明知道那父子两都是人面兽心之辈,竟然还相信了他们的鬼话。 那秀林堡就是个魔窟,自己怎会天真到去相信他们呢? 赵洞庭也无心思再看韵锦,只是这短短时间,肚子已是疼痛得厉害,让他冷汗直冒。 他对着屋外喊道:“公公!” 李元秀抱着鱼肠剑走进来,瞧见赵洞庭的脸色,脸色大变,“皇上,您怎么了?” 赵洞庭额头汗水细密如雨,忍着痛道:“朕喝了断肠散,命不久矣,在朕死后,你立刻率军去踏平秀林堡,切不可让乐婵姑娘嫁给慕容豪。秀林堡内,务必鸡犬不留!” 纵然这是梦,他也不愿秀林堡有什么好结果,更不愿乐婵再嫁给慕容豪。 “断肠散!” 李元秀听到赵洞庭的话,大惊失色,随即怒视韵锦,“你这妖女!” 他伸手就要掌杀韵锦。 他不像赵洞庭是穿越来的,生在南宋,知道断肠散的毒有多么剧烈。 “公公!” 赵洞庭喊住他,道:“放过她吧,她也只是被秀林堡利用的可怜人而已。” 他听过她的身世,知道她不过是被人圈养诓骗的小绵羊而已,根本就是身不由己。 “皇上,老奴失职。” 李元秀怔在原地,然后忽然沉着脸,低声道:“不过老奴不会让皇上就这般死去的。” 说着他对着屋外喊道:“赵大、赵虎,不许任何人靠近屋子。” “是!” 赵大、赵虎兄弟俩在外面答应。 赵洞庭正自疑惑,只见李元秀的手掌向着自己额头拍来,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拍晕过去。 紧随其后,不等韵锦惊叫,李元秀身形闪动,单掌拍出,将韵锦也拍晕当场。 然后他将赵洞庭和韵锦都抱到床上,双手捏住了两人的手腕,低声叹息:“皇上,老奴只能陪伴您到这里了……” 话音刚落,他的袖袍竟是无风自鼓起来。 这是内力鼓荡到极致的表现,非内功超凡者根本不可能做到。 章节目录 088.天子一怒 088.天子一怒 不知道过去多久,赵洞庭和韵锦悠悠醒转。 赵洞庭睁开眼,感觉自己腹中的疼痛竟是消失了,而床畔,李元秀正盘坐在地,脸上有着淡淡青紫之色。 他微微闭着眼睛,这让赵洞庭有种不详的感觉。 之前李元秀突然拍晕他,定然是救他。 “公公……” 赵洞庭轻轻喊了声。 李元秀睁开眼睛来,嘴角扯出笑容,“皇上,您醒了?” 可刚张嘴,嘴角竟是有黑色的血液汩出来。 “公公!” 赵洞庭当场惊住,苦涩道:“你这又是何苦?” 他知道,定然是李元秀用什么办法将他身上的毒素给吸引到自己体内去了。 李元秀淡笑道:“老奴残烛之年,死不足惜,能换取皇上安然无恙,是老奴的福分。只可惜,老奴再也没希望陪着皇上再登那临安城头了……” 赵洞庭忍不住眼眶泛红,说不出话来。 虽然李元秀是奴才,但对他,却好似是在当作自己的后辈在看待。 这数个月来,赵洞庭早已习惯李元秀的伺候和陪伴。 他心中涌现出无尽的恨意与怒意。 秀林堡,我势必让你鸡犬不留! “皇上……” 李元秀张嘴,又是有黑血汩出来,“老奴年幼时得遇异人,教我乾坤一气功和引脉术,曾言老奴用引脉术之日,便是老奴归西之时,咳咳……看样子今日是老奴命中难逃的劫数,不过能救皇上,老奴死得心甘情愿。” 赵洞庭痛哭。 李元秀挣扎着坐起身,“皇上,乾坤一气功老奴已传授给你,你且坐到老奴前面来,老奴将这身内功传给你。” 赵洞庭呆坐不动。 李元秀苦涩道:“皇上,老奴命不久矣,可莫要可惜了这身功力啊!” 赵洞庭看着再也不似以前那般精神的李元秀,缓缓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淌。 李元秀又道:“皇上,老奴的仇,还得需要您去报呢!” 赵洞庭闻言,咬牙压抑着哭声,睁开眼,眼中尽是仇恨之色。他没理会旁边的韵锦,走下床去,在李元秀前面坐下。 李元秀嘴角泛起丝丝笑容,“皇上内功和我同宗同源,得老奴内力,必会突飞猛进。” 说罢,他的双手搭在赵洞庭肩上,袖袍再度鼓荡起来。 数十年来,他身居宫中,任何东西都是朝廷给的。现在将这身内力传给赵洞庭,他心甘情愿。 赵洞庭只觉得阵阵热流往自己的丹田处涌来,自己丹田内那点内气,和这些内气比起来简直就是烛火之光。 这是李元秀数十年苦修之功。 床上被李元秀顺手搭救的韵锦看着这幕,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李元秀为何要救她这个罪人,只觉得内心满满都是负罪感与歉疚。 房间内寂静无声,屋外,只有风声凄凉。 不知何时,李元秀的双手忽然滑落,人也向着旁侧跌倒。 赵洞庭丹田内有阵阵嗡鸣之声,豁然转身,将他扶住,双眼通红,“公公!” 李元秀已是气若游丝,却仍自笑着,“皇上,我已将这数十年的功力都封禁在你丹田内,你日后在武学上的成就必不在老奴之下,老奴……放心了。”他嘴里又汩出两口黑血来,眼神逐渐涣散,“老奴功夫得异人传授,至今还未报恩,若是皇上日后遇到同源之人,劳烦皇上帮老奴还掉这份恩情……” 赵洞庭再也忍不住,又是流出泪来,不住点头。 只是这短短时间内,他的内力便已登堂入室,可这,是李元秀用命换来的。 赵洞庭欠李元秀的,太多太多了。 韵锦在旁边哭着问道:“公公为何救我?” 李元秀道:“看得出来姑娘心性不坏,便算是老夫最后为这世间做一福事吧……” 说完这话,他的胸膛忽然拱起,脸色潮红起来,猛地抓住赵洞庭的衣襟,“皇上,抗元……复国……” 话音落下,公公李元秀溘然长逝。 赵洞庭仰头痛哭。 好阵子,他又闭着眼睛,沉默许久,才将李元秀的遗体抱在怀中,往屋外走去。 小金死了,杨仪洞死了,如今,李元秀竟然也因自己而死。 赵洞庭已记不得,自己到这南宋来,已有多少人为南宋而死,为自己而死。 他心中的火焰,前所未有的剧烈燃烧起来。这是仇恨的火焰,也是希望的火焰。 抗元,复国。这是公公临死都不曾释怀的执念。 他绝不能让这些人白白死去。他们的遗愿,赵洞庭必定要完成。 韵锦痴痴看着神色哀伤的赵洞庭离开,猛地咬了咬嘴唇,向他追去。 到门口,却是被赵洞庭冰冷的眼神刺住,“你跟着做什么?” 他眼神中的恨意,让得韵锦骇然退了两步。 若是自己死了,赵洞庭不恨韵锦。可现在,是李元秀死了。 他的死,韵锦有着责任。赵洞庭心里悲痛之下,难免对韵锦也生出几分恨意来。 韵锦看着赵洞庭怀中李元秀苍白的面容,鼓起勇气道:“公公救了我的命,以后我要替他保护你。” “你?” 赵洞庭嗤笑,“你拿什么保护朕?” 说罢,他不再理会韵锦,径直走出了门。 这是屋外已是天色蒙蒙亮了。 赵大、赵虎看到赵洞庭抱着嘴角仍有李元秀出来,都是大惊,“皇上,公公他……” 赵洞庭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宫!” 然后他便就这般抱着李元秀的遗体往院外走去。 屋内,韵锦瞧着,嘴唇都咬破了,眼神几经挣扎,还是向着赵洞庭追去。 赵洞庭也没再管她。 街上的行人很少,有些萧索,看到赵洞庭抱着李元秀,都带着狐疑看向他。 赵洞庭的心里,更为萧索。 一路直到知州府,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脸色冰冷如雕。 韵锦被值班的侍卫拦在府外,跪在地上请求赵洞庭让她跟着,赵洞庭恍若未闻,理也不理。 他抱着李元秀的遗体去了议政殿。 这时候群臣已到齐,正在议论皇上怎么还没来,瞧见赵洞庭抱着李元秀出现在殿外,都是大惊。 赵洞庭在议政殿外立足,道:“点齐所有兵马,随朕兵发秀林堡!” 群臣围拢过来,陆秀夫问道:“皇上,李公公他……” 赵洞庭将李元秀的遗体轻轻放在地上,面无表情道:“陆大人,公公以公侯之礼葬制,追封太傅,谥号忠武。” 陆秀夫不敢多问,只是叩首,“臣领旨。” 光看赵洞庭神色,他就知道李元秀定是因为皇上而死。 纵是这样的追封和赐谥很是不和古法,也没谁敢说什么。谁都知道,小皇上本不是完全遵循古法的人。 群臣都沉默下来。 忽地,赵洞庭喝起来,“朕让你们去点兵,没有听到吗?” 岳鹏、柳弘屹、完颜章、苏泉荡等人回过神来,慌忙往议政殿外跑去。 殿内文臣、太监跪满地。 赵洞庭让陆秀夫好好照看李元秀遗体,持着鱼肠剑,带着赵大、赵虎往知州府门口走去。 鱼肠鱼肠,真是把不祥之剑。 韵锦还在府门跪着,引得不少人驻足观望,见赵洞庭出来,有见过他的忙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赵洞庭冷冷站着,满脸杀意,并不说话。 不多时,阵阵马蹄声响彻,整个地面都好似在震动起来。 三千侍卫亲军连带着八百飞龙营驰马而来。 侍卫亲军亮银鱼鳞甲,飞龙军浑身墨甲,肃杀之气已出露形迹。 跪着的百姓都被震住,慌忙向着街道旁让去。 三千八百骑在赵洞庭前面如席卷而来的洪流,又整齐地停住。 岳鹏持着银枪驰马在最前面,翻身下马,跪倒在赵洞庭面前,“皇上,侍卫亲军到!” 赵洞庭持着鱼肠跨上侍卫牵来的纯墨色汗血马,冷声道:“出城!” 大军向着海康县城门浩浩荡荡而去,只留下那些满面惊疑的百姓,还有仍自跪在地上流泪的韵锦。 章节目录 089.大军攻山 089.大军攻山 “慕容兄,恭喜恭喜!” “慕容堡主,今日定要好好和你喝几杯啊!” “大刀门祁门主,玉貔貅一对……” “夺命枪王大侠,纯金送子观音一尊……” “……” 这日,秀林堡寨内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堡主慕容川亲自在门口迎客,旁边总管满脸堆笑,接连报出各种值钱的宝物。 秀林堡在雷州武林中素有名望,少堡主大婚,这才是清晨,便有不少各路侠士前来祝贺,多是这雷州有名有号的人物。 少堡主于昨日黄昏已将新娘子接到堡中来,据说长得那叫个国色天香,比之新届花魁韵锦都毫不失色。 得皇上御赐大义宗门牌匾,秀林堡在雷州武林的威望已然登峰造极了。 便是那超然世外的全真教分支无量宫,也差宫中长老送来两炉丹药,以示恭贺。 慕容川春风得意,连堡中个个家丁佣人都要精神几分。 烟花炮竹从天色未亮时起,便响个没停。 门外聚集的乞丐,只要说两句吉祥话,都会有家丁发放馒头和银钱。 不多时候,吉时降到。慕容川安排管家在这里接待客人,自己匆匆往寨内大殿行去,沿途不断向着来恭贺的熟面孔拱手打着招呼。 少堡主慕容豪穿着大红色袍子,止不住的喜色,在殿前也是不断向着宾客们拱手。 他那些个狐朋狗友围在他身侧,无不艳羡。 昨日里慕容豪瞥见乐婵天资,惊为天人,自然免不得要像这些弟兄们吹嘘,直将乐婵说得是人间少有。 这些个江湖的膏粱子弟们,聚集在慕容豪身侧的哪个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听得慕容豪对新娘子的形容,只觉得心痒难耐,迫切想要看到新娘子天容就好。 大殿前,数十圆桌旁宾客已接近坐满,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靠着大殿近前的,更是个个跺跺脚都能让这雷州武林震上两震的头面人物。 但慕容豪的眼神,却时刻隐晦向着偏僻角落的那两桌瞥去。 那两桌坐的多是满脸凶相的大汉,眼中凶戾之色好似已成常态,根本无法隐去。 只是他们触碰到慕容豪的眼神时,却总是露出谄媚之色。 呵,海盗。 这些人都是从海外悄悄摸回来的海盗。 慕容豪不时看向他们,实是听说他们带回堡内来的财宝中,有两颗鸡蛋般大小的夜明珠。南宋小朝廷果真富裕,他想着,今夜定然要用那两颗夜明珠好好讨讨乐婵的欢喜。 在见到乐婵的那个瞬间,慕容豪就觉得自己真是受上天眷顾了。 这些年来他也可以说是御女无数,但姿色能及得上乐婵的,仅仅韵锦那贱婢一人而已。 纵是那小皇帝得了韵锦有如何? 本公子有乐婵,只待今晚便可软玉在怀,而且还不用送命,做那冤枉的花下鬼。 “新娘子到……” 这时候,忽有满脸扑粉,双腮通红的媒婆呼喊起来。 十余个捧着花篮,穿着粉色长裙的娇俏侍女在前引领,带着新娘子出现在大殿西侧,缓缓行来。 这些侍女可谓漂亮,但众人的眼神却全然被那新娘子吸引过去。 红色轻纱蒙面,但若隐若现间,其国色更是动人心弦,让得那些侍女霎时间黯然失色。 再说这身段,也好似鹤立鸡群,远非那些侍女可比。 有不少人心中不禁感叹,这秀林堡的少堡主可真是好福气啊…… 慕容豪身侧那些狐朋狗友更是瞧直了眼,只恨不得那双招子能贴到新娘子的身上去。 乐舞丫头走在乐婵旁侧,牵着乐婵的手,面带微笑,但那笑容却好似有些牵强。 昨夜里来到秀林堡陪着姐姐,她总在想,皇上现在是不是很伤心? 他昨夜出宫,现在定然还在酩酊大醉吧? 再看那慕容豪,也不觉得有以前那般玉树临风了,好似还是皇上瞧着顺眼些。 她不禁向着山下方向看去,小心灵不住地想,“要是皇上没醉,会派人来抢亲么?” 想着想着,嘴角笑容忽地浓郁几分,要是皇上来抢亲,那可就有趣了。 在场有些喜欢幼女的,见到乐舞这般可爱容貌,只差点恨不得冲上来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特别是慕容豪旁边有两人,更是眼中直冒绿光。 紧接着,便是如雷般的掌声响起。慕容川、慕容豪父子立在殿前,连连拱手,“多谢,多谢。” 慕容豪看着乐婵缓缓行来,只觉得整颗心都在跟着她那一双修长玉腿跳动。 山下,仍有不少宾客正往山上而来,或是坐轿,或是步行,或是骑马。 雷州及时雨慕容川交游之广阔可见一斑。 慕容豪大婚,怕是将这雷州武林有名号的人物都聚齐了,当然,也不乏富贾之家,名流之士。 只是忽地,正在上山的人感到整座秀林峰都好似摇晃起来。 他们俱是露出惊色来,那些坐在轿子里的人只觉轿子忽然摇摆不定,喝骂道:“怎的这般摇晃?” 抬轿的轿夫哆哆嗦嗦答道:“老、老爷,好似是要地……” 随即瞪着眼睛看向山下,彻底呆滞起来。 山下,数万军马如洪流袭来,看不到边际,只看到旌旗绵延,兵刃如林。 为首那数千银鳞甲士和那数百墨甲士更是唬人得很,满脸的肃杀之气。 他们的兵刃俱是闪闪冒着寒光,看似远非寻常刀剑可比。 阵前是个小孩,忽地在秀林山下立足举剑,后方数万军士呼啸而来,又缓缓止住。 饶是这些有资格来秀林堡恭贺的都是雷州江湖颇有脸面的人物,此时见到这般阵仗,脸上也不禁满是惊惧之色,匆匆往路旁山林里让去。 这队人马分明是要上山,怒马疾驰,谁敢挡在路上找死? 有眼力的,更是认得出来这是朝廷的侍卫亲军。 侍卫亲军全数到齐,谁能有这般阵仗? 阵前那少年的身份呼之欲出。 定时大宋皇上亲临。 而这时,赵洞庭已是再度高举起手中鱼肠剑,冷喝道:“兵围秀林堡,一只鸟都不能放出去!” 身侧,岳鹏、苏泉荡等将领齐声应是。 大纛旗侧,令旗招展,数万军马很快便如分流的河水般蔓延开来,向着两翼展开去。 大地在地震荡起来。 不少人瞧见这阵仗,再度色变。有秀林堡的弟子瞧见,回过神来,慌忙往山上跑去。 不多时,大军便将整个秀林峰都团团围拢起来。 旌旗到处招摇,数万大军整军待发。 赵洞庭身后是八百墨甲飞龙军,两侧是三千鱼鳞甲侍卫亲军。其中龙厢左卫弓箭手占去千余。 待得斥候来报,各军已部署就位,赵洞庭冷着脸道:“凡秀林堡之人,定斩不饶。来往宾客需得查明身份,不得放任何秀林堡之人离开。攻山!” 令旗再度飞扬,号角声漫山遍野的响起来,数万大军向着山上秀林堡汇聚而去。 沿途所过之处,还未来得及上山的宾客都被军士押注,仔细盘问。 秀林堡大殿。 吉时刚到,慕容豪和新娘子共牵着红绸一端,缓缓往殿内走去。 慕容川的妻子早逝,此时独自坐在大殿正中位置左侧的椅子上。右侧,则是个面色暗黄的老人。 这自然是乐婵和乐舞的父亲。 正中案台上竖着两根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的红烛,大红喜字高高挂起,红绸鲜艳欲滴。 殿内挤满宾客。 媒婆满脸堆着笑,见得新郎新娘走到案台前,就要张嘴让新郎新娘拜礼。 可就在这时,忽有弟子匆匆向着殿内跑来,嘴里呼喊:“堡主!堡主!山下有数万大军整军上山!” 殿内的人全部惊住。 慕容川脸色刷得变得煞白,立起身道:“什么?” 弟子跑进来,“有数万军士攻山!” 殿内人回过神来,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满脸不解之色。 乐舞的眼中忽然爆发出奇异色彩来,随即感觉到自己握着的姐姐的手好似轻轻颤了颤。 想来姐姐心中也不是全然没有皇上的吧? 他莫非真的要来抢亲? 乐舞忽地有些向往起来,若是自己结婚时,也有人率数万大军来抢亲那便好了。 慕容川阴沉着脸沉思半晌,强挤出微笑道:“诸位稍安,可能是有贼人混进我秀林堡,官军特来捉拿吧!老夫这就前去问问。” 他不觉得是韵锦的事败露,只想着莫非是那些海盗被朝廷给发现了。 章节目录 090.大开杀戒 090.大开杀戒 大殿外,杯中的酒水开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宾客们都用极为惊讶疑惑的眼神向着城寨门口看去。隐约间,好似还能听到几声惨叫。 无数人心中渐渐有些慌张起来。 慕容川向着周遭拱拱手,快步出殿,匆匆往城寨门口走去。 慕容豪眼中变幻不定,但兀自抓着红绸不撒手。 乐舞轻轻对乐婵道:“姐姐,要是皇上来抢亲,你怎么办?” 乐婵轻轻摇头,面纱下红唇轻启,“莫要胡说八道。” 但她心里,却也有几分慌乱,皇上该不会这般任性吧,可以他的年纪…… 前面,她们的父亲也是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慕容川跑到寨门口,只见得不少堡中弟子向着山上跑来,“堡主,祸事了,祸事了!” 这声喊,直让得殿外的宾客再也坐不住,有不少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向着寨门前张望过去。 有道耀眼的银色甲士呼啸而来。 那两桌海盗嗖地便将手按到了身旁的兵器上。 他们也只以为这些士卒是冲着他们来的。 赵洞庭马到寨前,看到慕容川,眼睛立马通红,瞪眼道:“杀!” 慕容川本来还打算上去见礼,问询赵洞庭这是为何,听到这个字,脸色大变,抬腿将一张桌子踢得飞起来,挡在自己面前。 “铛铛铛……” 箭矢入木的声音连响。 岳鹏持枪大喝,“秀林堡意图谋逆,闲杂人等全部退开!” 那些个宾客们回过神来,忙不迭四处奔逃开去。 他们中间的确大多数都身怀武艺,但面对重重叠叠的大军,谁敢抵抗? 不断有穿着秀林堡服饰的弟子中箭倒地。 慕容川单手提着圆桌急急而退。 岳鹏驰马举枪,向他杀去。 紧随其后,无数马军齐齐下马,高举着手中兵刃,向着秀林堡内杀去。 刚刚还喜庆洋洋的秀林堡,霎时间好似变成了人间地狱。 天子一怒,浮尸万里。 有真正知晓秀林堡内情的弟子持着兵刃反抗,但很快被乱刀砍死。 飞龙营士卒的武艺可不在这些寻常的江湖武夫之下。 赵洞庭坐在马上,满脸冷冽地看着这一切。 大殿内,许多宾客蜂拥出来,见到外面惨状,连忙奔逃。 乐舞和乐婵姐妹俩听到喊杀声和惨叫声,再也顾不得婚礼,乐婵掀开头上轻纱,牵着乐舞跑向殿外。 看到眼前厮杀的士卒和秀林堡弟子,她懵了。 乐舞同样也是懵了。 皇上这是玩真的? 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场景,她只觉得心里升起浓浓的不可置信。 纵是为抢姐姐,皇上也不至于如此吧? 难道他将人命当成是草芥么? 乐婵回过神来后,满眼都是失望。 他若是来抢亲,她会觉得幸运,但是,这样抢亲的方法却是让她难以接受。 这样的他,怎会成为爱民如子的皇帝? 他以前的作态都不过是做做样子吧? 忽然间,她的眼神凝起来,然后竟是无视那些正在厮杀的士卒,径直向着赵洞庭走去。 “姐姐!” 乐舞惊叫一声,连忙跟上。 赵洞庭自然看到乐婵和乐舞了,但神色依旧冷冽,没有下令停手。 所幸那些士卒只顾着砍杀秀林堡弟子,倒也没人来对她们下手。 直到姐妹俩走到赵洞庭身前十余米处,龙厢左卫弓箭手的箭矢才齐刷刷对准她们。 赵洞庭微微抬手。 赵大、赵虎认识乐舞,忙喊道:“乐舞丫头,快些过来。” 乐婵的眼神和赵洞庭对视,芳心不禁微微抽搐。她从未见过他如何冷冽的模样。 难道这都是因为自己么? 但她瞧不起这样的他。 牵着乐舞缓缓走到赵洞庭面前,立在马下,乐婵扬着头清冷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洞庭张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说来话长。而且,这时说秀林堡行刺,乐婵未必相信。 他面无表情,只对赵虎、赵大说道:“将她们两个带下去!” 乐婵眼泪淌出来,尖叫道:“你这是滥杀无辜!你说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赵洞庭听到这话,心头忽地涌起无尽愤怒,“滥杀无辜!好!今日朕就让秀林堡鸡犬不留!” 乐婵推开来拉自己的赵大,怔怔看着赵洞庭,“早知如此,我那夜就该杀你。” 乐舞也是哭起来,“皇上,你、你这是来真的啊?” 赵大在旁边轻声叹息道:“秀林堡密谋行刺,李公公为救皇上,死了……” “啊……” 乐舞俏脸瞬间失去不少颜色,“公公死了?” 在宫中这些时日,李元秀虽然时时瞪她,但对她却是极好的。教她功夫,还尝尝给她弄好吃的,对待她,便相似父亲那般亲近。 乐婵也是怔住,“秀林堡密谋行刺……” 她忽地有些失魂落魄。她以为,秀林堡是大义宗门,她以为,自己的夫君会是个响当当的英雄。 赵洞庭满心愤怒,不欲多说,只道:“把她们带下去。” 乐舞跌坐在地上,“公公怎么会死?公公那么强的武艺,怎么会死?” 乐婵则是忽然惊叫,“父亲还在里面。” 说着她连忙又往大殿内跑去。 密麻麻的士卒已经将那些秀林堡负隅顽抗的弟子逼到大殿前了。 江湖武夫再高的身手,也没法和朝廷的大军对抗。 一系鲜红身影,向着大殿内疾奔。 “皇上?” 赵大看向赵洞庭。 赵洞庭轻轻叹息,“带队人马,去将他们接出来。” 虽然心中同样失望乐婵误会自己,但他,到底还是不希望看到乐婵出事。 赵大挥挥手,忙带着队飞龙军往乐婵追去。 宾客这时候多已跑开,满脸惊惧地缩在角落里看着。 慕容川凭借超然身手硬是击毙十余士卒,此时站在那些秀林堡弟子后头,红着眼呼喝:“杀!给我杀!” 这个时候他还哪里顾得上什么名声? 秀林堡弟子、门客两千有余,此时仍然有不少人持着武器从各处奔跑过来。但敢动手抵抗的,仅仅半数不到,因为其中那些寻常弟子根本就不知道慕容川暗中所做的勾当。知道秀林堡底细的人,都是慕容川这些年来培养出的死忠。 也有人见事不可为,慌忙跑到围墙处,翻跃而上,想要逃出生天。但在刚上墙,外头便有无数的箭矢呼啸,转眼间将他们射成刺猬。 数万大军围聚秀林堡,当真是连只鸟都别想飞出去。 霎时间,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混到宾客群中,但更多的死忠,还是选择顽抗。 他们知道自己纵然是求饶也活不了。 这时,看到乐婵匆匆跑来,慕容川忽地眼神发亮,想到些什么。 他知道乐舞是赵洞庭贴身侍女的事,要是挟持乐婵,兴许小皇帝会投鼠忌器。 想到此处,他眼中光彩更亮,持剑越众而出,向着乐婵飞掠过去。 他的功夫自然是极为不弱的,比之沙万里怕还要强上数筹。 雷州及时雨慕容川,名列百晓生高手榜第八十七。在整个雷州,几乎无人是他的对手。 只见他持剑掠到士卒群中,脚法飘忽,长剑横舞,竟是瞬间将数个士卒的喉咙划破。 秀林堡滴雨剑法,素以快、狠而闻名于世。 慕容豪立在殿前,身侧站着显得病怏怏的乐婵父亲,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瞥向乐婵父亲瞥去。 他当初可是看着乐舞带赵洞庭跳崖的,心里不住在想,小皇帝会舍得让她的姐姐和父亲死么? 这老头虽然厉害,但听闻身患重病,自己未必不是他的对手。 眼下,秀林堡的弟子们显然不可能挡得住朝廷这不计其数的士卒。 猛地咬咬牙,他忽地出剑,向着旁边乐婵父亲的大腿刺去。 乐婵再为漂亮,但也不及他自己的性命重要。 章节目录 091.鸡犬不留 091.鸡犬不留 只是慕容豪怎么也想不到,乐婵父亲虽然身体有恙,却也不是他能够对付的。 乐婵父亲身形忽动,冷声道:“你们父子竟是真的意图谋逆。” 他满眼怒色,脚下连踩,眨眼便绕到慕容豪左侧,向着慕容豪的面门拍去。 慕容豪大惊,手腕反转,剑尖刺向他的手掌去。 乐婵父亲忽地翻手撤掌,竟是以两根手指稳稳捏住慕容豪的剑刃,袖袍鼓荡不止。 断山指乐无偿,年约二十便在武林中名声初显,三十指杀高手榜第五十六名大盗丁千虎而名声大振,五十独斗武林闻名的败类河山九鬼,以一己之力将河山九鬼击杀于河山山下土地庙,登上高手榜第三十七。此后虽然隐匿于江湖,难现踪迹,排名逐渐降低,但其威名,始终都被江湖人称道。 慕容豪虽是雷州武林新起之秀,但如何会是乐无偿的对手? 剑刃刚刚被乐无偿捏住,他便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惊叫道:“你武功还在?” 乐无偿冷着脸并不答话。 明亮的剑刃忽然在他双指间折断,上头剑尖呼啸而出,直直刺到慕容豪的脑袋里去。 慕容豪瞪着眼睛,仰面而倒,死不瞑目。 以指断剑这手,却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便是他的父亲,也断然没有这种功力。 慕容川还在士卒群中肆虐,极快冲向被挡在外头的乐婵。 岳鹏早已下马,持枪和士卒合力攻杀慕容川,但竟也只有招架之力。他功力不济,岳家枪法虽是精妙,但更适合于战场厮杀,追求横扫八荒,与慕容川这种老江湖交手,实是短板。若光论招式的精妙,显然江湖上的武学要更胜不少。 所幸乐婵看到自己父亲剑杀慕容川,不再那般焦急。 她退后两步,咬咬牙,却是忽地从地上捡起把剑来,也向着慕容川攻去。 此时此刻,她脑中满是羞怒,只觉得慕容川父子将自己和父亲骗得好苦。若不是皇上到来,自己怕是嫁入虎穴仍不自知。她最为痛恨的便是那些不忠不义之徒,每每想到赵大说的那句秀林堡密谋行刺,她便是止不住的怒意。 只是她这般持剑攻来,却是反而让得慕容川心喜。 挥剑又刺死几个士卒,慕容川面容扭曲着,手中长剑绽出梅花,拨开乐婵剑尖,向她喉咙刺去。 “休伤我女!” 殿门口响起大喝。 乐无偿见到这幕,目呲欲裂,浑身青衫鼓荡不定,捏着手中断剑向慕容川甩去。 慕容川被这大喊惊到,稍稍回眸,余光瞥见寒芒射来,顾不得乐婵,忙回剑抵挡。 叮的声响,断剑跌落在地上。 慕容川脸色微变,袖袍鼓荡间,只觉得右手有些微微发麻。 他的功力怎的还在? 再看到殿门口躺着的,额头上还插着剑尖的慕容豪尸首,他忽地仰头大喝,疯狂起来。 剑风荡漾,他只如旋风般,竟是在刹那将围住他的数十个士卒都迫得连连退去。 他虽然有不少女人,但却只有慕容豪这个儿子。 双眼通红地盯了眼乐无偿,慕容川忽地纵身而起,大步掠出,向着围墙处跑去。 岳鹏早已羞恼,率着士卒连忙追杀过去。 乐无偿暗黄的脸上泛出潮红之色,轻轻咳嗽两声,却是未再动手。 他旧疾成伤,早已伤到根骨,却是不能过度催动内力。 慕容川披头散发,浑身血迹,边跑边杀,竟是硬生生杀出条血路来,直到墙角处。 然后,他回身长剑一扫,将逼到近前的岳鹏等人的兵器迫开,飞身而上,眨眼间便掠上了墙头。 立刻有无数的箭矢向着他呼啸而来。 但见他手中长剑舞如瀑,竟是悉数将这些箭矢拨落开去,跳下墙头,再也瞧不见人影。 赵洞庭冷冷瞧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墙外还有无数士卒包围,他不觉得慕容川能够跑掉。 飞檐走壁又如何? 谁还能是这么多大军的敌手? 可惜改进的火铳还未成制式,要不然有火铳队,纵他武功再高,也只有被打成筛子的份。 墙外喊杀声起。 大殿前早已是横尸无数,桌椅散落,酒水混合着血水在地上蔓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有秀林堡的弟子想要拼死冲到赵洞庭前面,都还未近十米,便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赵洞庭身前数十米都成为真空地段。 飞龙军初显威,便是单对单和那些秀林堡弟子厮杀,多数也不落下风。 乐婵终于得以回到父亲身边,忙搀着乐无偿的手,道:“父亲,您没事吧?” 乐无偿叹息道:“没想到他们父子竟是如此人面兽心,为父差点害你了……” 乐婵只是摇头,但眼中却也有几分苦涩。 眼下,她忽然发觉自己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赵洞庭。 自己刚刚竟然还那般气势汹汹地喝问他。 自己都差点与狼为伍了,有什么资格去喝问于他? 乐无偿本想走到乐舞那里去,却感觉到自己大女儿的双足死死钉在地上,微微疑惑,便不再动。 赵大带着数十飞龙军护在父女身侧。 他看似威猛得有些憨厚,便向那李逵似的,但可不傻。 之前这女子敢喝骂皇上,还和乐舞妹子那般亲密,和皇上的关系肯定不简单就是了。自己能让她出事? 如此过去数十分钟,厮杀声渐渐歇了…… 大殿前,秀林堡弟子横尸无数。 赵洞庭这回真是怒了,只要是穿着秀林堡服饰的,无人幸免。 从大殿后侧,也陆续有士卒跑回来。他们的兵刃上都沾着血迹,殿后到处,都是秀林堡人的尸首。 秀林堡人多杂乱,分不清谁忠谁奸,索性全然杀了。只有那些女眷和女婢或是跪地乞饶的佣人还活着。 许多人被士卒押着到大殿前来。 岳鹏将眼前最后那个秀林堡弟子也用长枪刺穿,高声大喊:“将他们全部都带过来!” 数百宾客都被士卒带到赵洞庭面前,团团围着。 血腥味刺鼻得很。 这些宾客眼中都是悔意,早知如此,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来参加这狗屁倒灶的婚礼了。 有些没见过这等场面的富贾已是吓得失禁。 赵洞庭的眼神自他们面上冷冷扫过,道:“仔细盘问,不得遗漏任何秀林堡余孽。” 他当真是要让这秀林堡鸡犬不留,不然心中愤恨难平。 说罢,他深深看了眼还立在大殿前的乐婵父女。 乐婵也在看着他。 两人眼神的接触,好似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但赵洞庭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勒起缰绳,缓缓道:“回宫。” 率着殿前司禁军在他后头掠阵的苏泉荡领命,让士卒拱卫着赵洞庭,浩浩荡荡往山下而去。 乐舞频频回头看向姐姐和父亲,终是鼓起勇气问赵洞庭道:“皇上,您……不叫上姐姐么?” 赵洞庭不语。 之前乐婵对他的质问的确是刺激到他了。 原来她竟是连自己的品行都信不过。 李元秀刚死,尸骨未寒,赵洞庭也实在没有心思再流连这些风花雪月。 下山时,路过一湖泊。 湖中碧波如洗,涟漪潺潺。 赵洞庭忽的勒住马,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鱼肠剑向着湖中抛去。 这是把不祥之剑,纵是神兵又如何? 如果可以,赵洞庭宁愿不要这身功力,换回公公的性命。 岳鹏和乐舞看着,都是有些心疼,但也只能心中叹息,不敢说什么。 以后,这名剑鱼肠怕是再难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赵洞庭怔怔看着湖水半晌,忽地纵马疾行,往山下狂奔而去。 即使灭了秀林堡,却也抚平不了他心中的悲愤。 岳鹏连忙呼喝着士卒们驰马跟上。 如此,只是短短的两刻钟不到,就到了海康县知州府外。 门口处,韵锦竟是仍然跪在这里,许多路人在冲着这位大名鼎鼎的新花魁指指点点。 章节目录 092.有鱼漏网 092.有鱼漏网 赵洞庭瞧也不瞧,跳下马,只是往知州府里走去。 乐舞跟在旁边,偷偷瞄了眼韵锦,然后怯生生问赵洞庭道:“皇上,她怎么在这?” 她也看得出来现在赵洞庭心情极为不好,不敢再似以前那般大大咧咧。 赵洞庭没有说话。如果不是看韵锦身世可怜,又是被慕容川欺骗,他早就将她斩杀于手下。 乐舞见赵洞庭冷着脸不答,吐吐舌头,不敢再问,佯装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跟着往里面走去。再者她自家的事尚且还没弄好,也没有太多心思来管韵锦的闲事。 “姑娘!姑娘!” 门外侍卫突然呼喊。 赵洞庭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见到韵锦已是晕厥过去。 她本就身子骨孱弱,又经过断肠散折腾,再在太阳底下跪这般久,自然支撑不住。 赵洞庭看两眼,冷声对旁边赵虎吩咐道:“给她在宫中安排房间,且先让她住下。”说罢继续往议政殿走去。 议政殿前,李元秀的遗体已被抬走。值班的侍卫说陆国务令已将公公遗体迁往偏殿。 赵洞庭便又带着乐舞走向偏殿而去。 许多文臣聚集在这里。 葬仪都监已经帮李元秀换上太傅服饰,口中含着偌大珍珠。 乐舞看到李元秀尸体的瞬间,眼睛流淌出来,向着李元秀扑去,“公公!” 这段时日来,她已将李元秀当成自己长辈般亲近。可没想,自己去趟秀林堡,竟是从此阴阳两隔。 赵洞庭立在殿门处,看着李元秀的遗体,仍是满脸冷色。 当初杨仪洞死时,他的内心还未受到这般冲击,但这回亲眼看着李元秀为自己而死,想着以往李元秀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赵洞庭的心里总是止不住又无尽的冷意弥漫。 以公侯之礼厚葬,谥号忠武又如何? 身后事,不过都是虚妄而已。 良久,赵洞庭才嘴里喃喃:“公公,朕替你报仇了。你且先休息,待朕重登临安城头,再接你去。” 秀林堡。 大殿前仍是满目狼藉,那些个暗骂倒霉的宾客一个个接受仔细盘问后才得以脱身,如逢大赦,忙不迭地便往山下跑。有混在他们中间想要离开的秀林堡弟子被侍卫当场格杀。 那些女眷、下人们都被大群侍卫押解在旁。 乐婵和乐无偿还站在大殿前,乐婵怔怔出神。 这时,完颜章带着些侍卫匆匆跑到殿前来,到岳鹏面前,说道:“岳将军,坏事了,被那慕容川给跑了。” 岳鹏惊道:“那么多将士围守,他如何跑掉的?” 完颜章满是恼意与愧色,“那厮武艺实在是太高强了,我安排在那里足足五层防线,近千儿郎,竟是被他接连突破,还斩杀了我近百个儿郎,连我麾下副将都被他杀了。” 说着更是气恼难平,将手中的狼牙棒都愤愤掷到了地上。 这还是皇上首次让他率着讨元军执行任务,没想到就在他这里出现纰漏了,而且跑掉的还是秀林堡的首脑人物。完颜章只道要是自己在那,肯定拼死也不能让慕容川跑掉,可那处防御是他麾下副将看守的,那副将已经战死,他又能怪谁?只能暗叹倒霉。 岳鹏皱着眉头,也是气恼,道:“这些个武夫着实难以对付,等下回宫咱们再去圣上面前请罪吧!” 完颜章垂头丧气地答应。 他现在甚至都有些怀疑女真儿郎的战斗力了,以前号称女真不过万,过万便无敌的女真将士,没想到在硇洲岛被打得跪地求饶,在这里,又被慕容川单枪匹马地给杀了出去。 乐婵在殿前听到两人对话,视线从那满地的尸首上收回来,跑到岳鹏面前,“岳鹏将军,那老贼慕容川跑了?” 她现在都还对慕容川充满恨意,那个虚伪至极的老贼,寻常竟是满嘴的爱国仁义。 岳鹏在硇洲岛和乐婵并肩作战过,自然还记得她,叹息着点了点头。 乐无偿走上来,忽对乐婵说道:“婵儿,随父亲去趟百草谷。”他的脸色有些复杂。 乐婵露出惊色来,“父亲您还是要去那里?” 乐无偿叹道:“当初是我从河山九鬼手中救下慕容川的性命,才让他苟活至今,导致发生今日大祸。枉我将他当成至交,甚至为你和他那儿子许下婚约,实在是被鹰啄瞎了眼睛啊,如今他不忠不义,也该由我去取他的性命。要不然,为父以后还不得受江湖同道们的谴责唾骂?” 怔了怔神,乐婵好似经过挣扎,最后还是点头。 她挥剑撩去红裙那曳地极长的裙摆,又拜托岳鹏多多照顾乐舞,然后便搀着乐无偿往秀林堡外走去。 她只觉得,现在自己这身鲜艳的婚纱实在是种莫大的讽刺。 走出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募的回头,将手中长剑掷了出去。 秀林堡大殿上方,那块大义宗门的牌匾应声而裂,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激起灰尘无数。 这块牌匾,倒是比她这身红裙还要更为碍眼。 岳鹏和完颜章瞧着,暗暗对乐婵投去感激的眼神。他们两倒是忽略这块匾了,要是任由这块匾继续悬挂在这里,岂不是对圣上的讽刺? 乐婵对着岳鹏拱拱手,就此搀着满脸病态的乐无偿离开。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岳鹏和完颜章等将领将堡内的人都排查完毕,留下千余士卒看守秀林堡,率着其余大军往海康县赶去。苏刘义也还留在秀林堡,却是负责抄没秀林堡财产的事。 等不多时,侍卫在秀林堡宝库中搜到那些朝廷被掠夺的财宝,苏刘义见到,大为吃惊,也忙向着海康县而去。 赵洞庭还呆在议政殿偏殿中。 杨淑妃也带着侍女太监来到,见到李元秀也死了,黯然神伤。 岳鹏、完颜章两人刚刚赶到,完颜章便跪倒在地,“皇上,末将失职,让那慕容川跑了,请皇上赐罪!” 岳鹏也跟着跪倒。 群臣皆惊。 赵洞庭的眉头猛地皱起来,实在压抑不住心头的愤怒,喝道:“数万大军都是吃干饭的吗?他如何跑掉的?” 完颜章咽了口唾沫,将士卒向他形容的当时慕容川持剑杀出重围的场景缓缓说了出来。 赵洞庭听他说士卒死了近百个,连副将都战死,捏着眉心,只觉得心烦意乱。 他知道,这事也不能怪完颜章。 以慕容川的身手,的确不是寻常士卒就能够对付的。 好半响,他才睁开眼睛,冷声道:“立刻着画师画慕容川的样貌,全州通缉。” “是!” 完颜章忙领命跑开去。 岳鹏抬头瞧瞧赵洞庭,站起身来,走到赵洞庭身前,轻声道:“皇上,乐婵姑娘走了。” 赵洞庭此时已经冷静下来许多,微微怔神,将岳鹏拖到远处些,问道:“她去哪了?” 他知道乐婵的性子,此时也是有些后悔当时对乐婵的冷淡。想来,乐婵差点嫁给慕容豪那混蛋,且婚礼又被闹成了人间地狱,她心里肯定也极为不是滋味。 岳鹏道:“我只听她父亲说甚么要去百草谷,却是不知道百草谷在什么地方。” 赵洞庭并不通江湖事,自然也同样不知道百草谷是什么地方。 他沉吟两声,对着乐舞喊道:“乐舞,你过来。” 乐舞走过来,眼睛已是哭得肿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皇上,什么事?” 赵洞庭道:“你可知道百草谷是什么地方?” “啊!” 乐舞闻言却是惊叫起来,“皇上您也知道百草谷?” 赵洞庭皱眉,说道:“你姐姐和父亲去百草谷了,朕想知道,那里有没有危险。” “唉呀!” 乐舞猛地跺脚,“坏事了!父亲和姐姐怎会还是要去那鬼地方啊!” 然后她匆匆就要往知州府外跑去。 章节目录 093.谷名百草 093.谷名百草 “你去哪儿?”赵洞庭喊道。 乐舞头也不回道:“去找姐姐和父亲。”看得出来她真的很是焦急。 赵洞庭追上去,抓住乐舞的手,“傻丫头,你现在去哪里找他们?秀林堡到宫中这么远,他们现在怕是都已经远离秀林堡了,你难道还打算去秀林堡找他们?” “那怎么办啊?” 乐舞急得直跺脚,连眼泪都又淌出来了。 赵洞庭见状,心也不禁是微提起来,问道:“百草谷很凶险?” 乐舞哭道:“我不知道,我只听姐姐说百草谷的人想要我父亲的命。” 赵洞庭的眉头再度深深皱起来,道:“百草谷到底是什么地方?” 乐舞却又是摇头,说她也只是听姐姐曾经提及有个叫百草谷的门派想要她们父亲的命。 赵洞庭想了想,让乐舞且先别太过焦急,然后匆匆往侧殿里跑去。 向东阳也在这里。 他现在虽然仍然只是挂着宣和殿学士之衔,但满朝文武都知道他飞黄腾达是指日可待的事,是以他在朝廷中还是有几分份量的,便是陆秀夫,也对他颇为客气。这样的场合,自然没谁会赶他走。 “向学士,你可能找到洪前辈?” 赵洞庭走到向东阳面前,匆匆问道。 向东阳并不知道什么事,答道:“那老头已经到处云游去了,皇上找他有事?” 他想着,莫不是李公公身陨,皇上想要自己那老友来宫中贴身保护。他却是知道洪无天性格的,天性散漫,不惜拘束,当下心中微微叹息,对此不报什么希望。 赵洞庭叹息道:“朕想问问他知不知道百草谷是什么地方。” “百草谷?” 向东阳沉吟道:“皇上为何不去问神丐军的丐帮弟子?对于江湖门派,他们最是熟悉的。” 赵洞庭这才想起这茬,又忙跑到殿外,拽起乐舞的手,就让岳鹏带他们去侍卫亲军营营地。 飞龙营中就有从丐帮弟子中选拔出来的高手。 要说论消息,这天下怕是难有哪个组织能有丐帮的消息灵通。赵洞庭心想,要是以后再遇到洪前辈,定要好生和他商议商议这个问题,让丐帮和朝廷合力做个情报机构出来,能省去不少事情。 到侍卫亲军营,赵洞庭坐在岳鹏的帅帐内,又让他去将飞龙营中的丐帮弟子全部宣来。 岳鹏领命而去。 只不多时,便有百余个飞龙军士卒来到帅帐内。他们还未卸下墨甲,正自杀气腾腾,可看不出半点乞丐模样。 “叩见皇上!” 百余人全部单膝跪倒在地。 赵洞庭挥挥手让他们起来,问道:“诸位可听说过百草谷这个地方?” 立时有人答道:“回禀皇上,百草谷乃是武林中最擅医药的门派,传闻谷中都是女人,且个个貌若天仙。” “哦?” 赵洞庭稍感惊奇,抬眼道:“那你可知道百草谷在什么地方?” 那士卒微微皱眉答道:“我们也只听说过百草谷,它在什么地方却并不知晓。传闻这些百草谷的女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施术救人全凭缘分。以前曾有传闻说百草谷地处南岭山脉中,但这些年来,去南岭求药的人并不少,却并为听说过谁真找到过百草谷。” 乐舞在旁边听着,登时满心失落。 赵洞庭偏头瞧瞧她,低声道:“你也莫急,说不定你父亲和姐姐也找不到百草谷呢?” 乐舞的眼中这才稍稍放出光彩来。 连丐帮弟子都不知道百草谷到底在什么地方,想要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事自然只能就此罢了。 赵洞庭让这些士卒退下去,然后带着乐舞又回去了议政殿侧殿。 这时恰恰苏刘义刚赶回来,到赵洞庭面前禀道:“皇上,我们在秀林堡搜出了部分被劫掠的财宝。” 赵洞庭闻言凝眉道:“秀林堡和海盗有关系?” 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秀林堡随着飞天军出征海盗虽然现在看来是故意施的障眼法,想博取朝廷的信任,但却着实消灭掉不少海盗。真难想象,他们竟然会和海盗也有关系。 稍作沉吟后,赵洞庭道:“你立刻去审讯那些秀林堡的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其中内情。” “是!” 苏刘义领命又匆匆离去。 赵洞庭心里嘀咕,“看来老子还是小瞧这秀林堡了啊!” 显然,秀林堡的势力绝不仅仅只有表面上显露出来的这些。慕容川倒也真是个人才了,暗中做着背君弃国的勾当,表面上竟然还能博得雷州江湖上那么好的名声,甚至还骗得自己御赐大义宗门的牌匾。这可谓是个十足的老狐狸,赵洞庭心中是再也不敢丝毫小瞧这些古代人。 至于通缉慕容川的事,他心里其实也并未报什么希望。 慕容川是老江湖,而且武艺卓绝,在雷州又极具人脉,绝不是那般容易便能捉拿得到的。 偏头瞧着侧殿里面李元秀的尸首,赵洞庭心中呢喃,“公公,您再等等,我势必为你取来慕容川项上人头!” 不多时,苏刘义又匆匆跑来。 赵洞庭问他查得如何了。 苏刘义满脸愤愤道:“皇上,那秀林堡暗地里竟是许多海盗团伙的头脑。随军出征时,他们带着大军前去剿灭的,都是那些不愿意听从他们号令的海盗。”说着他面有忧色,“此番慕容川逃走,若是让他逃到海上去,联合那些海盗,怕是会有大麻烦啊……” 这消息他是从一被俘虏的侍女嘴里审出来的。 慕容川虽然为人谨慎,但平时颇为宠溺这个侍女,是以这个暖床侍女也知道些内幕消息。 赵洞庭沉默了会,冷声道:“纵是他联合天兵天将,朕也要取他的性命。” 苏刘义重重点头,问道:“那这些个秀林堡的侍女和下人如何处置?” 赵洞庭摆摆手道:“苏大人看着办便是吧!” 他实在是没有心力再管这些琐事。 到得傍晚时分,赵洞庭才回到寝宫里去。李元秀的遗体摆放在侧殿内,等待明天入殓。 秀林堡的财富大批大批地被运回到知州府内,其财力简直让人咋舌,虽然远远算不得富可敌国,但也让得逐渐空虚的国库又变得富裕不少。这让得铁公鸡陈江涵激动得眼睛眨个没停,只差没将眼睫毛都眨飞掉。 其中有些武林秘籍,被赵洞庭下令特意存放在藏书阁内。他想着,自己闲暇时也可以去看看。 这夜,赵洞庭独自爬上寝宫屋顶。以他现在的功力,要做到这点并不难。 乐舞说,江湖高手的内力大体分为四个层次。体内能出现热流者,算是初临门槛,而像赵洞庭这样丹田内有嗡鸣声响的,算是登堂入室,寻常人没得十年功夫是达不到这样的层次的,便是乐舞,现在光论内力也是不及赵洞庭。 而再往上,丹田内如潮汐拍岸不止的,又是一个层次,能到这个层次的,已是难得的高手。 沙万里大概就是这种层次中的巅峰。 再就是如慕容秀、李元秀、乐无偿这等级别,运行内力时能让袖袍鼓荡,可谓江湖绝顶高手。 至于上面还有没有更为厉害的,这却是连乐舞也不知道了。 赵洞庭坐在屋顶,看着沉沉夜色中的海康县,缓缓闭上了眼。 内力高深者寒暑不侵,以他现在的内力,夜里这点寒风自然算不得什么。 乐舞和颖儿两女在下面瞧着,脸色都是有些担忧,可是,她们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赵洞庭。 约莫到得戌时三刻,寝宫后方忽有幽幽琴音若有若无的响起,在夜色中摇曳飘荡。 赵洞庭睁开眼睛,向着琴音的方向看去。 他当然能听得出来这是谁在弹琴,琴音中深藏着落寞,也只有韵锦了。 现在他的心里已经平静许多,也想明白,韵锦其实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而已。李元秀的死,并不能怪她。 犹豫了会,赵洞庭还是从房顶上下来,往琴音响起的那处走去。 章节目录 094.朕要听满江红 094.朕要听满江红 知州府后头有不少独立的僻静幽深院落,以前是革离君的妻妾们住的地方。现在作为赵洞庭的行宫,除去杨淑妃和赵昺居住的地方外,多是宫内侍女住着,还有些空缺。韵锦就被赵虎安排在这里。 赵洞庭到时,琴音还在响。 韵锦坐在院内荷花池旁,穿着白裙,神色忧伤。 原来自己坚持的复仇竟只是个骗局,她不知道天意为何如此弄人,甚至她觉得其实就那般死去更好。可是,这条命是公公救的,公公为救她和皇上而死,这条命她得留着,为公公留着,为赵洞庭而死。 可眼下,赵洞庭却并不待见她。 韵锦心想,他其实说的是没错的,自己有什么本事保护他呢? 除去这尚且过人的姿色,自己只是个寻常的弱女子而已。 赵虎送她过来时,她请求赵虎教她功夫,可赵虎说她身子骨太弱,纵是练武,也很难成为高手。 这样的自己,有什么本事保护皇上呢? 纵是想要将这条命赔给他,怕也没有机会。 这时,门被打开。 韵锦惊到,琴音戛然而止,偏头看去,却是赵洞庭。 她微微露出惊色,随即眼中有希翼的光芒闪过,忙站起身来盈盈施礼道:“皇上。” 赵洞庭点点头,走到荷花池旁,就在假山上坐着。 颖儿和乐舞两女等在门外,乐舞眼神怪怪的,问颖儿道:“颖儿姐姐,皇上他该不会是……” 颖儿从她眼神中就明白她想问的是什么,俏脸晕红道:“不要瞎说,皇上还小。” 乐舞嘟着嘴道:“皇上也不小了呢,太后有让你给他侍寝吧,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有些不太高兴。正是年少不知情滋味。 颖儿则是满脸通红,只差点掩面逃跑。愤愤瞪了眼乐舞,“你这妮子,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乐舞又是撇嘴。 而院内,赵洞庭和韵锦相视无话,气氛显得有些古怪。 两人都是寂寞的人,本应该成为好友的,可毒酒和李元秀的事,却好似横在两人心间的坎。 过好半晌,赵洞庭才轻声叹息道:“明日公公入殓,你去不去?” 李元秀已逝,他也渐渐想明白,沉浸在悲伤中并没有什么用。自己要做的,是完成他的遗愿。 韵锦眼中淌出些感激之色来,轻轻点头。 两人复又沉默。 又过阵子,赵洞庭突然开口,“为朕抚琴一曲吧,朕想听。” 韵锦些带欢喜地点头,坐回椅上,素手搏动琴弦,霎时有如天籁响起。 她总算觉得自己还有些用处。 琴到动人处,赵洞庭微微眯起眼睛,眼中却是有杀意弥漫。这哀怨落寞的琴音,好似是阵亡将士们的哭诉。 韵锦缓缓开口,在琴音到高昂处时,红唇微启,清唱起来。 日暮四山兮……烟雾暗前浦…… 将维舟兮无所……追我前兮不逮…… 音调低沉,声音却是清凉淡雅。 赵洞庭自这词曲中,听出来深深的忧伤,还有沉重的无奈。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韵锦。她娇柔绝美,却奈何身在这乱世,命途多舛。 这刹那,赵洞庭甚至有将似要垂泪的韵锦紧紧抱在怀中的想法。但是,他抑制住了。 他忽地又开口,说道:“朕不想听这首曲子,朕要听满江红!” 琴音忽地高转起来,韵锦素手搏动琴弦,几乎瞧不清影子,“怒发冲冠凭栏处……” 赵洞庭跟着节奏,右手轻轻在假山石上叩击着,刹那间雄心荡漾如海涛汹涌。 不过是元贼而已,公公和将士们都想重登临安,我便收复那临安! 琴音刚落,他猛地站起身来,对韵锦说道:“你便在宫中留着,明日朕再宣人叫叫你去吊唁公公。” 韵锦悬在眼角的泪水滴落下来,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待得赵洞庭走到院门口,她才忽然喊道:“皇上。” 赵洞庭回头。 韵锦道:“奴婢想学武艺,请皇上成全。” 赵洞庭微微怔神,问道:“你想学什么?” 韵锦道:“能杀人的功夫。” 赵洞庭看向院外颖儿,“颖儿,若是你有空,便来教她。” 颖儿点头,妙目向着里头韵锦瞧去,轻轻颔首。 韵锦对着赵洞庭的背影缓缓跪倒。 回到寝宫中,赵洞庭宣来掌管书籍的御使,让他从藏书阁中取秀林堡缴获的秘籍来看。 南宋朝廷流亡到碙州岛,朝中书籍多留在临安,只带了些金银细软,他最想看兵书,却也知道没有。 御使领命,很快带着太监将一摞摞的武林秘籍搬到赵洞庭的寝宫中来。 赵洞庭边练习房中术的那些姿势,边看这些武林秘籍。 他不懂哪些高深,哪些粗浅,只是逐页翻看,看到有的招式,就想着能用什么招式进行破解。有时,看到这招正巧能破解前面那招,便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赵洞庭没想着一口气吃成胖子,但多理解些理论也是好的。 他有内功功底,差的只是技巧和实战经验。 如此,竟是到得凌晨两点左右。颖儿和乐舞接连劝谏,赵洞庭才熄灯睡觉。 可到得夜幕沉沉,正要熟睡时,却忽地感觉到有具温润的酮体缩进自己的被窝。 她在发抖。 赵洞庭鼻翼动了动,叹息道:“颖儿,你做什么?” 颖儿轻轻依偎着赵洞庭,好似连牙齿都在打颤,“公公死了,皇上肯定很伤心吧……” 赵洞庭感受到颖儿的紧张,莫名有些好笑,问道:“你这是特意来安慰朕的?” “嗯……” 颖儿轻轻应了声,声音好似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赵洞庭心中感动,但并没有侧过身来,知道:“朕没事,你回去歇息吧!” 颖儿身子猛地僵硬,过半晌,才鼓起勇气道:“颖儿想要陪着皇上。” 这已经是她忍着心中羞涩,说出的最为明显的话了。她的身子,迟早是要交给皇上的。 赵洞庭其实又怎会不明白颖儿的意思? 颖儿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只是他现在,却真的没有这个心思。李元秀尸骨未寒,慕容川逃逸成迷,他实在是不能在这种时候做出那些事来。 但他同样也不好拒绝颖儿。 沉默了会,赵洞庭道:“那你就在这里睡下吧……” 颖儿轻轻应了声,但要她主动伸手去搂赵洞庭,她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房间的里的气氛暧昧而又古怪。 两人谁都不敢动,和对方的肌肤稍稍贴着,赵洞庭甚至能感觉到颖儿温热的呼吸。 想睡,却又睡不着。 不知到什么时候,两人才相继睡去。 翌日黑枣,赵洞庭醒来时,颖儿已是在旁边侍候着了。 瞧见赵洞庭睁眼看向她,她的俏脸瞬间晕红起来。昨夜她是鼓着勇气才过来的,现在实在是羞不可抑。 赵洞庭强忍着笑,道:“替朕宽衣,去议政殿。” 颖儿俏生生点头,帮着赵洞庭穿衣服。 不多时,乐舞进来,张嘴就问道:“颖儿姐姐,你昨晚睡哪里了?我怎么半夜醒来不见你了?” 然后看到赵洞庭,她恍然间明悟什么,双颊瞬间晕红起来,羞答答,眼中都快滴出水来。 颖儿嘤嘤一声,满是羞涩,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其后两女给赵洞庭穿衣梳头,都是羞答答,眼睛都不敢多瞧赵洞庭。 等到她们弄完,赵洞庭让她们两去请韵锦到议政殿侧殿,自己带着赵虎往议政殿走去。 到议政殿里,群臣站定。 赵洞庭等好半晌,没有听到人喊“有事启奏”,偏头去瞧,原来李元秀站的地方,显得是那般的空荡荡。 他叹息道:“诸位爱卿又是启奏吧!” 副军机令苏刘义站出身来,道:“皇上,臣昨日收到信差来信,广西战事胶着,咱们是否派兵援助?” 章节目录 095.研制火器 095.研制火器 赵洞庭微微皱眉,群臣听到这个消息也是议论纷纷。 南宋朝廷刚到雷州,这还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没想到广西战场竟然就有吃紧的态势了。 赵洞庭也是烦恼,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火铳虽然改进,但还没有来得及成批制造出来,地雷虽然现在有不少储备,但却也不太适合攻坚战。火炮,更是在推进装置方面遇到难题。 他虽然是现代穿越来的,但以前又不是军工专家,想要凭空制出火炮来也不容易。 待得群臣议论声渐歇,他才问道:“军机令可有让我等派兵援助之意?” 苏刘义稍稍愣神,拱手答道:“这倒没有。” “那便再等些时日吧!” 赵洞庭道:“我军这才刚刚得到休养生息,眼下又是年关将近,待过年关,粮草器械备齐,咱们再兵发广西,助军机令驱逐元贼。” 群臣山呼,“皇上圣明。” 赵洞庭又道:“众将士加紧操练,兵器坊从速将改进兵刃分发军队。” 岳鹏等将领还有兵器坊的御使都站出身来领命。 赵洞庭点点头,“哪位爱卿还有事要奏?” 没有人再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下面,“那便去为公公入殓吧!” 君臣都离开议政殿,向着侧殿走去。 韵锦和乐舞、颖儿三女已在那里等着,见到赵洞庭,韵锦跪在地上,“奴婢叩见皇上。” 赵洞庭让她起来,率先往侧殿里面走去。 里面已经摆好棺材,李元秀的遗体还躺在席上。 赵洞庭吩咐葬仪都监开始帮李元秀入殓。 棺材里,摆满金银珠宝。李元秀要以公侯之礼大葬,排场自然不小。 等到葬仪司的太监缓缓将李元秀的遗体抬到棺中,不少殿内的人都暗自垂泪。李元秀这数十年,都奉献给了南宋朝廷,朝中大臣,有不少和他是上十年的老友。 自始至终,赵洞庭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棺材。 慕容川不死,他心里便犹如有个解不开的结。 如此直到接近午时,李元秀的入殓仪式才结束,连杨淑妃都亲自过来吊唁。 这般阵仗,在古时候的太监中应该是前无古人了。 韵锦跪在李元秀的棺前,直到入殓仪式结束才起来。双腿麻木,若不是颖儿扶得快,差点又跌倒在地。 赵洞庭离开侧殿,又匆匆赶往兵器坊,研制他的火炮,连用膳都是让太监送往的兵器坊。 现在南宋太过式微,光有改进的兵刃还是不够和元军争锋。毕竟,元军中有回回炮,这种武器在冷兵器时代是大杀器。而南宋的投石机威力并不能和回回炮交锋,是以始终都没法和元军正面相抗。 赵洞庭只想着研制出火炮来,那就能够克制元军的回回炮了。 说白了,回回炮也只是大型的投石机而已。 只是奈何,他知晓火炮原理,但连个可供参照的火炮都没有,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想到的有些东西,哪怕是炮管,现在的冶炼工艺也很难造得出来。 只不知道,这个年代欧洲那边已经研制出统管火炮来没有。 赵洞庭心知时间不多了,广西若是战败,雷州势必岌岌可危,兴许南宋再无翻身的机会。这点,连他都是看得明明白白。 到得傍晚时分,他对火炮的研制还是没有什么进展,难免有些心烦意乱,让人将苏刘义叫了过来。 苏刘义刚到,他便问道:“苏大人,可知晓哪里能够弄来火炮?” 苏刘义知道这些天赵洞庭常常到兵器坊来,但并不知道他是在秘密研制火炮,看着屋内摆放的火炮轮子还有各种炮管,他瞪着眼睛惊道:“皇上您常常来这,是在制造火炮?” 赵洞庭点头道:“是啊!” 苏刘义满脸见鬼的表情,嘴都合不拢。 他只觉得皇上实在是太难以用常理揣度了,小小年纪,胸有韬略不说,还会研制地雷,改进兵刃,改良火铳,现在竟然都开始研究大炮了。 他不禁在想,皇上难道是天上神仙下凡来得不成? 如地雷、赵洞庭的新型冶炼法等,实在是这个年代的人难以想象的科技。 还有,他见识过赵洞庭改良过的火铳,当时就惊为天人。原本南宋的火铳只能单发,而且用的是多是竹管,罕有用铁管和铜管的,里面的子窼(子弹)也只是用石头、铁块等等,威力有限得很,连盔甲都打不穿。 可赵洞庭改良后的火铳,全部都是用新型钢铁制造枪管,子窼更是用黄铜包火药而成,威力大到绝伦。 当初用于试验威力的稻草人被火铳中射出去的子窼直接炸碎,可是让得百官傻眼许久。 只可惜的是,因为工匠有限,现在制造出来的火铳和火药子窼还极为有限。 苏刘义的眼睛忽然灼灼燃烧起来,死死盯着赵洞庭。 赵洞庭差点被他这眼神吓到,纳闷道:“怎么了?” 苏刘义谄媚笑道:“皇上天纵之资,臣只是在想皇上研制出来的火炮会有多么惊人的威力。” 他在房间里这里瞧瞧,那里摸摸,又问:“皇上,您这研制的是什么火炮?怎的这般不同?” 南宋年间的火炮都是投石机,苏刘义自是不知道房间内的这些炮管、炮座等是做什么用的。 赵洞庭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皱眉道:“你在和元军交战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东西?” 说着他还比划比划了模样,就是古时候的那种火炮的样式。 苏刘义却是懵懵看着,满脸不解,“没见过。皇上,世上哪来这般小的火炮啊?” 火炮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已经和投石机画上等号。 赵洞庭也是无奈得很,但却又记不清欧洲是在什么时候发明火炮的。只是现在来看,欧洲纵是发明了火炮,也还没有传到亚洲来。 “咦!” 忽地,他猛拍自己的大腿,笑道:“老子研究什么火炮啊!掷弹筒不是简单易造得多?” 以前,他却是钻牛角尖,满门心思都放在火炮上边去了。若论工艺,掷弹筒显然要更为简单。 苏刘义在旁边傻眼看着,只差点没以为皇上又得了失心疯。 刹那间,他竟是有些慌张。 皇上灵魂双生,这个灵魂如此天纵奇才,该不会突然疯癫,又要换回那个灵魂去? 到现在,苏刘义已是深深舍不得赵洞庭再变回原来的样子了。若是他变回那个稚童,朝廷恐怕将再无希望。 还好,让他放心的是,赵洞庭很快冷静下来,只是冲着他挥手:“你先出去!” 苏刘义眼巴巴看着眼房间内的零件,像个小媳妇似的,满心不舍。他真想看看皇上是怎么捣鼓出来这些东西的。只是赵洞庭下令,他再想看,也只得乖乖离开,还得帮赵洞庭带上门。 赵洞庭眼中放过精光,将桌上的零散部件全部扫开,匆匆画起草图来。 掷弹筒的零部件并不是特别多,精巧之处在于击发装置,这点,他还是觉得有可能克服的。 而且赵洞庭以前无聊专门研究过掷弹筒,对掷弹筒的构造和原理可谓是门儿清。要不是这些天心思全部扎在研制火炮上,而且又发生诸多事情,他也不会到现在才想起掷弹筒来。 只要有这玩意,便有资本和元军正面交锋了。 回回炮是射程极远,但威力能有掷弹筒的炸药大么? 这般直到深夜时分,赵洞庭才满脸喜色的从兵器作坊中出来,连太监给他送饭,他都没有吃。 此时,他手里拿着一沓图纸,上面都是掷弹筒的构件详图。 有些工匠还守在外头,赵洞庭将小吏招呼过来,将图纸交到他手中,道:“让手艺最好的师傅按朕所画的图纸将这些东西以最快的速度给朕打造出来。” 小吏借着微弱的灯光瞧瞧图纸,暗自吞口水。 这些天皇上总是让他们打造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实在对他们的手艺是莫大的考验。 还好的是,这回的图纸看起来好似要简单些。熟能生巧,现在这小吏都能看懂赵洞庭的图纸了。 “小的领命。” 回过神来,这兵器作坊小吏才连忙答应。 赵洞庭心情难得不错,拍拍他的肩膀,“做出来以后,朕重重有赏。” 然后他便大步往兵器作坊外走去。 小吏傻傻看着自己刚刚被拍过的肩膀,不可置信,“皇上……刚刚拍我的肩膀了?” 这在他看来,无疑是种极大的荣宠。 皇上能对几人有这般亲密的动作? 一时间,这小吏有如心花怒放,干劲十足起来。 这夜,他愣是拉着作坊中的老匠人们研究了一整夜。 当然,赵洞庭显然并不知晓,自己无意中的动作,竟是会让得小吏这般兴奋。 章节目录 096.大宋年关 096.大宋年关 如此过去约莫半个月的时间,离着年关已是很近了。 文天祥还在广西和阿里海牙糜战,各有胜负,时时有消息传到雷州。 以南宋现在的军力,想要战胜元军实在不太可能,能挡住阿里海牙,已是殊为不易。 紧张的氛围逐渐蔓延到雷州来。不过,这仍是未能阻挡年关将至的喜庆。 街上越来越多的店铺接连摆放出年货,供人采买,老百姓们分得田土,似乎也舍得了些,想过个热闹年。 海康县街道上好似又有重现花魁大会时热闹景象的势头。 李元秀已风光大葬,赵洞庭亲自为他送葬,随行军士近万,更有无数雷州百姓相随。 秀林堡密谋行刺,李公公舍身取义的事情早已传遍坊间,人人都敬重这个为皇帝献身的老太监。 当然,这其中,未免也没有南宋朝廷的推波助澜。毕竟这样可以提高百姓对朝廷的凝聚力。 赵洞庭也已差人开始在当初小金死的那个岛上立庙,黄龙庙和忠武庙。 当初碙州岛行刺的事情,已经从秀林堡俘虏的嘴里边翘了出来。赵洞庭和乐舞她们现在都已知道是慕容豪率人所为。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乐舞直将已变成死鬼的慕容豪骂成世间最大的奸人,若不是赵洞庭拦着,她怕莫都能去乱葬岗将慕容豪的尸首扒出来挫骨扬灰。 不过不管怎么说,慕容豪已死,小金的仇可以说是报了。 赵洞庭还记得当初自己在那岛上立过的誓,只要斩杀仇人,就替小金立庙。如今,到他实现誓言的时候了。 韵锦呆在知州府内,和颖儿学暗器手法。赵洞庭很少再爬屋顶,夜夜到她院中听她抚琴唱曲。 他听得最多的,还是满江红。 杨淑妃得知这个消息后,心思活泛开来,以至于后来韵锦见到赵洞庭,脸色总是有些怪怪的。 兵器作坊那边,已经快要将那些零部件全部锻造出来。 到接近年关那几天,海康县更是热闹起来,重现花魁大会时的盛景。 同时,最新版本的百晓生江湖榜也在民间开始流传起来。南宋时,已经有印刷术了。 韵锦和乐婵竟然同时上了百花榜。 李元秀虽然身死,但也被百晓生排进了高手榜上。 这让得赵洞庭对这百晓生兴起浓郁的兴趣来,这人,好似什么都知道,实在神秘。 他也让人买了份百晓生江湖榜,拿到寝宫观看。 李元秀,大内太监,内功极高,擅金刚伏魔掌法,曾在碙州行宫城头独斗数百武林好手,斩杀数十,全身而退,高手榜排名第六十六。 韵锦,雷州府新届花魁,国色天香,颇有西施捧心之态,现于雷州行宫中,百花榜排名第十八。 乐婵,秀林堡少堡主未过门之妻,清冷如冰,眉目如画,朝廷剿灭秀林堡后不知去向,百花榜排名第十。 同时赵洞庭认识的还有慕容川、乐无偿、洪无天也都在高手榜上。 其中洪无天的排名更是极高,竟是高居高手榜第九位。这位乞丐皇帝擅长丐帮绝学打狗棒法和降龙掌法,皆已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最为闻名的战绩是十余年前曾去蜀中藏剑阁挑战当时便已是高手榜榜首的剑神空荡子,虽然最后败北,但得空荡子评为“有望攀上那至高极境”。 至高极境,那是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境界。能有丝毫希望登临的,都可谓绝世高手。 至于榜内百花榜榜首的巫山仙子,赵洞庭自是未曾见过。 他也有些好奇,以韵锦、乐婵之资,竟然都不能排到榜首,那巫山仙子到底出落得有多么漂亮。 终于到大年三十了。 雷州府热闹非凡,鞭炮声响彻不停。分田制度,的确让得百姓们对南宋朝廷充满好感。 尚才是大清早,便有无数民众自发到知州府外,跪倒在地,叩谢皇上圣恩。 无量观也是人山人海,多是为南宋朝廷起伏的百姓。 赵洞庭差财务部的人到城内各处散放银钱,接济贫穷百姓和乞丐,以示皇庆。 到得中午,又在知州府内宴请群臣及家眷,宴席上推杯换盏,众人都暂且忘掉了元军的烦恼。 杨淑妃这些时日来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见到这般热闹场景,心情也总算是好些,终露出笑容。 特别是眼神瞧向乐舞、颖儿和韵锦三女时,她眼中的笑意更是浓郁几分。 她并不觉得有如花似玉的三女在侧,赵洞庭能够把持多久。想来用不得多长时日,她就能抱上皇孙。 杨仪洞死后,杨淑妃关心的也就这事了。 朝廷大事赵洞庭处理得井井有条,根本已无需她再辅佐。 当着众臣的面,赵洞庭宣布向东阳分田有功,封为副国务令,赐从一品官袍,无人有异议。 至此,向东阳算是彻底登上南宋的政治舞台。 到得夜里,知州府内的热闹氛围才总算是稍稍清减下来。 赵洞庭睡过醒来,仍是微有醉意,却是又被乐舞拉着去放焰火。 他从被窝里钻出来,披着衣服走到外面,只见海康县各处都有焰火在漆黑的夜色中绽放开来,分外艳丽。 过年了。 这是他在南宋过的第一个年。 乐舞眼巴巴地瞧着空中绽开的焰火,嘟着嘴又道:“皇上,姐姐以前过年总会带着我放烟花的。” 赵洞庭瞧她委屈模样,不禁好笑,然后便差太监去宫外买些烟花回来。 不多时,便有许多侍卫由那太监领着,抬进来许多烟花。 乐舞高兴得雀跃不停。 一团团的焰火冲向知州府的高空,化为一簇簇灿烂的星光。 赵洞庭的心情也逐渐彻底放开起来,和乐舞嬉戏,抢着烟花,笑声不断。 颖儿在旁边瞧着微笑,不多时,又将韵锦也请过来。 韵锦穿着白色的宫裙走过来,看着和乐舞玩闹的赵洞庭,不多时,却是泪流不止。 颖儿惊道:“韵锦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韵锦只是摇头不语。 后来赵洞庭也注意到她在哭,让乐舞自己去玩,走到韵锦旁边,问道:“想你哥哥了?” 韵锦更是压抑不住哭声,哽咽道:“还在家的时候,哥哥每年都会这般带着奴婢放焰火,就好似皇上您带着乐舞妹妹这样。” “唉……” 赵洞庭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小女子,也不见是怜意顿生。 这刹那他忘记这副躯体的年纪,抬手摸了摸韵锦的脑袋,道:“若是你愿意,以后将朕当成哥哥就是。”说着,他不由分说拉起韵锦柔若无骨的手,笑道:“走,哥哥带你放焰火去。” 韵锦怔住,随即破涕为笑。这瞬间,美艳不可方物。 或许她这辈子都注定只能是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但做赵洞庭的金丝雀,她愿意。 颖儿瞧着,笑得更甜。 后来,在赵洞庭寝宫外放焰火的人越来越多,连杨淑妃和赵昺都被拉来。 怕是谁也想不到,南宋朝廷仅剩的最后几位皇族,竟是会在这深宫中如小孩般嬉戏,笑得天真浪漫。 赵洞庭让太监架好篝火,又教他们烧烤,让得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这寝宫外的广场里来。御膳房的厨子,伺候他寝宫和杨淑妃、赵昺寝宫的太监宫女、赵大、赵虎兄弟,甚至还有在宫内值班的岳鹏等人也被拉来。 后来,赵洞庭记起向东阳并无家眷,又差人去将他请了来。 这夜,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庆祝过年的一群普通人。 焰火不断。 篝火越稍越旺。 空气中逐渐飘香四溢。 赵洞庭左手牵着哈哈大笑的乐舞,右手牵着时哭时笑的韵锦,大群人手牵手围着圈,围着篝火跳起了篝火舞。 看着杨淑妃她们手忙脚乱地学习自己教她们的舞步,赵洞庭的心终于不再那么寂寞。 这里,就是他的家。 南宋,就是他的家。 章节目录 097.人间地狱 097.人间地狱 遂溪县。 南宋府州分为京府、次府、辅州、雄州、望州、紧州、上州、中州、下州九等。雷州偏居一隅,只是属于下州。原本有海康、遂溪、徐闻三县,于开宝四年并入海康县,是以,雷州又别名海康郡。 只是遂溪县和徐闻县仍保留下来,仍是雷州境内仅次于海康的县镇。 至于其余的那些依附于三县的城、寨、关、堡、场等百姓聚集地,充其量只能算是镇子。 以往,海盗最多攻打这些镇子,已算是胆大包天,多数时候都是劫掠村落。可今天,却是有无数海盗从沿岸登陆,然后直袭濉溪县而去,夜色中影影绰绰,怕是得有输千近万人之众。 而这个时候,遂溪县内还沉浸在年关的喜庆之中。 遂溪县城上空,焰火不断绽放。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小孩子成群结队,挨家挨户地讨着糖吃。讨着了,便又欢呼着往下一家跑去,个个兜里都是满满的糖果,嘴里也是塞得鼓鼓囊囊的。 守城的只剩十余个孤苦伶仃的老卒。 他们个个手里捏着酒葫芦,望着夜色中的繁华,神色稍有落寞,互相调笑几句,举葫示意,稍做安慰。 有个老卒骂骂咧咧,“他娘的,这清冷的天,又是过年,老子家人全死光了,没得家回,哪怕去窑子里找个窑姐耍耍,也算是过个好年了。可又得在这里守城门,真他娘的晦气。” “你就得了吧你,老子在县里当差十多年了,哪年不是我们这些人除夕夜守城?再熬熬,等接班的过来了,咱们再去敲开窑子的门,好生乐呵乐呵。老子今年的军饷可还留着不少。”他不远处的一老卒说道。 “那感情好,今儿个就你老王请兄弟们了啊!” “滚犊子吧!” 一众老卒哄笑起来。 他们都是可怜人,无家可归,只能以军营为家。不过,在这个年代,像他们这样的可怜人可谓数不胜数。到得逢年过节,能到窑子里去搂个白白胖胖的大奶娘们睡觉,对他们来说已是顶天幸福的事。 甚至,不少这样的老卒在窑子里还有固定的姘头。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和那些失身的窑姐却是有不少话题的。至于去那些什么阁,什么楼,里面的红倌儿、清倌人的容貌身段自然不是低等窑姐可比,但那种地方,却也不是他们能够去得起的。 这年头,当兵也就是捞口饭吃而已。 今年皇恩浩荡,减税加饷,才能多剩几个银钱,往年一年到头更是难胜几个铜板。 “嗖嗖!” 就在众老卒哄笑时,忽有许多冷箭破空而至,但在烟花的炸响声中,这冷箭声却是几不可闻。 刚刚还在说要去窑子里找乐子的老卒正端着葫芦喝酒,葫芦忽地炸碎,箭矢顺着他的喉咙刺入,他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鲜血混合着酒液从嘴里鼓出来,直愣愣往地上倒去。 同时还有几个老卒倒地。 仅剩的两个老卒眼眸瞬间瞪裂,炸开喉咙喊道:“敌袭!” 随即他们也应声而倒,被冷箭射倒在地。 僻静的城门,凄冷的夜风,十余老卒身死无人知,连他们的喊声,也被烟花炸响声盖过。 城内依旧热闹非凡,谁也不知道有海盗来袭,便是连城头上守城的士卒,都没能听到下面的喊声。 他们三五而聚,缩在城墙的角落里,或是赌钱,或是饮酒作乐。 谁能想到海盗会在除夕夜来袭? “杀呀!” 海盗群中喊杀声忽然炸响,无数的海盗从夜色中奔跑出来,顺着城门鱼贯而入。 有的刚入城门便顺着阶梯往城墙上头跑去,而更多的,则是跑向城里。 城头上的守城士卒看到忽有许多人提着兵刃冲将上来,还未联想到海贼,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可回答他们的,只有无情的刀光和箭矢。 一声声惨叫在城头响起,数十士卒几乎没能形成任何的反抗就被海盗全部屠灭。焰火的余光照着他们的脸,满是不可思议,还有对着这世间的留恋。 世间再苦,但谁也舍不得死。 城内纷乱起来。 海盗们涌入到城里,见人便砍,有群讨糖的小孩瞧见海盗,还没来得及跑,便都被砍翻在地。 那稚嫩的惊恐面孔,随着焰火时现时隐,显得有几分狰狞,但更多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啊!” “海盗来了!” “有海盗!” “快跑啊!” 无数的喊叫声便如同瘟疫般以城门为起始,向着城内极速蔓延开去。 刚刚还神态悠闲欢快的遂溪县百姓们满脸慌色,惨呼着忙不迭地各自往家里跑去。 街道上被恐慌的气氛覆盖,鸡飞狗跳。 海盗们狞笑着,遇到不长眼撞上来的百姓便一刀砍翻在地。有运气好遇到娇滴滴小娘子的,便争先恐后地跑上去,抱起小娘子,就在旁边的角落里将小娘子压在身下。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遂溪县在短短的时间里,沦为了最为惨绝人寰的人间地狱。 遂溪县军使此时正在家里和妻妾对饮,一家老小其乐融融。 “大人!有海盗袭城!” 忽有士卒慌里慌张地跑进来。 军使愣住,随即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有多少人?” 军卒咽了咽口水,“怕、怕是得有近万……” “什么?” 军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是遂溪县军队长官,而整个遂溪县守军不过两千,此时更有多数已经放假回家了。 “老爷!这、这可怎么办啊?” 他的妻妾们也是慌了。 以往听闻海盗杀到哪里,哪里便是鸡犬不留,这由不得她们不慌。这可是近万个海盗啊! 军使回过神来,身子兀自摇晃几下,脸色雪白的匆匆说道:“你们且先去躲好!” 然后他便往屋外跑去。 他的正妻哭喊道:“老爷,他们有那么多人,你们如何抵抗得了啊?” 军使咬着牙重重道:“食君俸禄,为君分忧!我身为一县军长,岂有未战先逃的道理!” 说着他再是头也不回,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不多时,遂溪县军营内烽火台狼烟滚滚,无数焰火冲天而起。 可在这热闹的年关中,仍有不少地方还有焰火冲天而起,也不知道,临近的军队是不是能分辨得出来这是求救的信号。 军使穿着盔甲,手持长刀,率着军营内仅剩的数百士卒匆匆往城门口赶去。 而这个时候,海盗早已是蔓延到城里。 城内各处,都是散乱的尸首。老弱妇孺,几乎无人幸免。 现在还留得性命的女人,也在被那些海盗轮番糟蹋。惨叫声早已将过年的喜庆冲散得无声无息。 谁也没想到会天降如此大祸。 便是躲在家里的人也未能幸免,这些海盗放火烧屋,进室劫掠,遇人便杀,全都已是杀红了眼。 他们猖狂的笑声,便如那魔枭的大喊声,是那般的让人悚然。 慕容川立在街道中间,手持着剑,身侧围着十来个海盗头目,嘴角笑容阴冷狰狞。 他就是回来报复的。 朝廷灭了他秀林堡,他就要灭朝廷一县来还以颜色。 还在海岛上谋划时,他便已下令,整个遂溪县鸡犬不留。 军使率着数百士卒,一路厮杀,只觉得到处都是海盗,好似杀都杀不干净。 士卒的双手早已在微微颤抖。 他们偏居雷州,以往很少这般和人搏杀过。这等惨烈的景象,更是见所未见,直让他们心中发寒。 遂溪县要完了。 有胆小的兵油子偷偷溜到角落里,脱下军服,扒下地上死尸的衣服换上,仓促逃跑。 军使红着眼睛,大刀已是卷了刃,兀自大吼:“你们这帮天杀的海盗!本使和你们拼了!” 他听闻有近万个海盗,冲出家来,就没想过能再活着回去。 偏头瞧了瞧军营烽火台上空滚滚的狼烟和焰火,他心里只想着,能够撑到援军到来就好。 可他却实在不抱有太多希望。 便是援军来了,又能有多少人…… 章节目录 098.毁城投名 098.毁城投名 无数的海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遂溪县内火光四起。 军使眼中血丝密布,举刀喝道:“为朝廷效死!” 此时还跟在他身侧的,也就剩下那些忠心耿耿的士卒了,有的满脸血污,仍是高喊:“杀!” 这几乎是遂溪县最后的抵抗力量了。 县城里的百姓不像周边村寨的百姓,往日里从未受到海盗侵扰,养尊处优,根本没有和海盗厮杀的胆量。纵是有练家子持着武器抵抗,也多只是在自家家门口,而且很快便被成群的海盗湮灭。 惨叫声响彻在遂溪县各处,靠近城门的数条街道已是生灵涂炭。 军使分离看啥,率着士卒浴血冲杀到主街道上时,身边仅仅只剩下数十士卒,且几乎个个带伤。 他的左臂也已被削去半截,脸色苍白,额头汗水密布,微微颤栗着,眼睛直直看向傲然负手而立在街道中间的慕容川。 慕容川看着浑身浴血的南宋士卒,嘴角嗤笑。 “慕容川,竟是你这贼子!” 军使双眼瞪着慕容川,几乎目呲欲裂。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是慕容川率领海盗来掠城。 慕容川在雷州境内交游广阔,素有义名,纵是朝廷说秀林堡密谋行刺,也有诸多人觉得荒唐,不敢全信。这军使曾见过慕容川,本来也对这事颇有怀疑,枉他以前和人交谈时,还常常夸赞秀林堡。现在看到慕容川,他内心仿佛有无尽的失望和愠怒。 慕容川瞟着军使,似乎也还记得他,微微愕然,但神色依旧淡漠,忽的将手中长剑甩了出去。 长剑穿空而过,直插在军使的胸膛里。 “贼子,你……不得好死……” 军使大刀杵在地上,至死不倒,猩红双眼始终直勾勾盯着慕容川。 “杀!” 慕容川似乎极为厌恶这眼神,冷喝一声,飞身而上,掠到军使近前,拔出长剑,一脚将军使的尸首踹倒外地,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老夫将有元军作为后盾,谁能杀我?” 一众围拢在他左右的海盗头头们持着各式兵刃杀进士卒群中,大肆砍杀,狂笑不止。 慕容川立在原地,看着街上四处烧杀抢掠的海盗,眼中精光直冒,他心道:“只待元朝大军赶到,老夫便可成为一军之主,这些人,也将是本将军的精锐士卒,而不是再是乌合之众,届时在挥军海康,取那狗皇帝的性命,报我秀林之仇。” 原来,这些天他竟是已经和元朝取得联系,且达成了某种交易。 “哼,这遂溪县,就当是老夫送给朝廷的投名状!” 他说的朝廷,自然是元朝。 不过短短两分钟时间,原本军使周围仅剩的数十士卒便全部惨遭屠戮。 遂溪县内再无任何抵抗海盗的力量。 海盗便如掠过麦田的蝗虫群般,不过短短半个多时辰,从城门掠到城中,将遂溪县衙都烧毁于一旦,然后又掠到遂溪县中的烟花之地,直到整个遂溪县都沦陷。 这夜,遂溪县内烟花之地的陈康佳酿几乎全部被海盗喝光,风尘女子都被玷污,连老鸨都没能幸免,最后全部赤身裸体被扔在街外。 县内各处,都是衣不蔽体,或是被火烧得焦黑,连面目都分不清楚,还有被残忍砍成数截的残尸。 男子尚且能死个干脆,那些女子,特别是妙龄女子死前,却还遭到海盗轮番糟蹋,生不如死。 街上尸体大多死不瞑目。 更为让人痛恨的是,这些海盗中,竟然真有喜食人肉的疯子。 残忍血腥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这好似不是人间,而是那无间地狱。 而慕容川,瞧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幕,嘴角只是狞笑。 他从未将这些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只是视如蝼蚁。 有从县城各处逃得性命的人,忙到周围村镇去报信,更有快马杀出重围直奔海康县搬兵,但是,现在正值年关,各城各镇都在欢庆,想要率军来援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到得将要夜幕沉沉时分,足足近十万百姓居住的濉溪县,街道上竟然只剩海盗和尸首,连个逃窜的人影都再也看不到。 无尽的血腥味和焦味直冲云霄。 大半个遂溪县都被焚烧。 县衙、军营、军使官邸,都化为焦土。那被慕容川刺死的军使大义殉国,可家人却并未得到老天垂怜。他的妻妾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的躺在残垣断壁下,他的子嗣、亲人,无人幸免,竟是全家都被杀绝了。 到得将要破晓时分,柳弘屹终于率着大军赶到。 他昨夜正在家中酣睡,突然军卒来报,说遂溪县正在被海盗洗劫。他慌忙起身,连禀报赵洞庭都顾不得,便匆匆驰马到军营中,聚集营中所剩兵马疾疾往这遂溪县赶来。 但终究,还是晚了。 此时,海盗早已不见了踪迹。 柳弘屹率军在遂溪县城门口止步,放眼望去,从城门口绵延到城内街道深处,街上只有无数的尸首。纵是他在战场上厮杀过,也因这惨绝人寰的一幕而觉得触目惊心。 “可恨啊!” 他的眼眶瞬间就瞪裂了,大刀重重杵在地上。 这些海盗的作为,和元军屠城没有任何的区别。 城墙下头,胡乱扔着数十具囫囵尸首。 “今日遂溪,明日海康!慕容川奉上新年贺礼,祝小儿皇帝早登极乐!” 城墙上,竟有人用人血写出这样的大字。 “慕!容!川!” 柳弘屹瞧到,牙齿咬得咯嘣直响,眼睛死死盯着这行字,只觉怒不可遏。 那城头上高挂的红灯笼,与眼前的惨状,显得是那般格格不入。 有侥幸逃出城去,又跑回来的遂溪县百姓见到这幕,跪地痛哭不止。 遂溪县没了,家,没了…… 好半晌,柳弘屹才强行压下心中愤怒。 他直直看着遂溪县内,对旁边副将吩咐道:“你率大军进城,救助百姓,清理尸首。我回去向皇上禀报。” 说完他便纵马又向海康县疾疾而去,后天数百亲兵连忙跟上。 副将率着飞天军卒进城,连那些老卒看到眼前惨状都是面色惨白。有新兵更是被吓晕过去。 晨风扑面,渐渐润湿了柳弘屹的双眼。 等他驰马到知州府外,天色已全然亮了。 他翻身下马,扔刀直奔议政殿。 此时,议政殿内已在开始早朝。除去柳弘屹外,同样有人收到遂溪县被海盗劫掠的消息,正在讨论这事。 赵洞庭坐在龙榻上,满脸冷色。 “皇上!” 柳弘屹跑到殿内,猛然跪倒在地,“末将请命,率军剿灭海盗!” 正在议论这事的文臣武将们见他全副盔甲地跑进来,双眼通红,都是惊住。 赵洞庭看他风尘仆仆的,问道:“柳将军你去了遂溪县?” 其实到现在,他们都还不是特别清楚遂溪县到底被海盗给破坏成了什么样子。 柳弘屹抬起眼,想起自己所见惨状,眼色又红,咬牙道:“皇上,遂溪县被海盗……屠城了!” “屠城!” 群臣更惊。 陆秀夫颤巍巍道:“你、你说遂溪县被屠城了?” 柳弘屹道:“末将刚从遂溪县赶回来,遂溪县满城尸首,烧毁殆尽,幸存之人,怕是不多了。” 赵洞庭惊得蹭地站起身来。 他听说有海盗竟敢劫掠遂溪县,本以为只是海盗趁着年夜偷袭,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如此。 惊诧过后,他匆匆问道:“遂溪县内的守军呢?” 柳弘屹道:“海盗多达万人,守城士卒,怕也……” 他根本就没有见到任何的遂溪县守军从里面跑出来。 赵洞庭走下龙榻,冷声道:“带朕前往遂溪县。” 柳弘屹迟疑道:“皇上,那等惨状,您……” 赵洞庭只是摆手,往议政殿外走去。 他昨夜也沉浸在除夕的喜庆当中,现在已然自责,竟是没有料想到海盗会趁着年关来掠城。他想去看看,遂溪县到底被毁成了什么样。 章节目录 099.麻衣青年 099.麻衣青年 很快,一众文臣武将,率着飞龙营八百甲士同赵洞庭火速赶往遂溪县。 在遂溪县外,赵洞庭看到正在清理街道的士卒,还有街上残留的惨状,也是呆愣当场。 如果不是他见过战场厮杀,承受力已非刚来南宋时可比,怕是被这场面给吓晕过去。 地面上,竟是尸体被拖曳走后留下的一道道血痕。 城墙上,那排血字兀自留在那里,血已凝固,呈现紫黑的颜色。 “慕……容……川……” 赵洞庭面无表情,眼睛扫过这行字,翻身下马,往城中走去。 一众文臣武将神情各异,大多不忍,也都跟在赵洞庭后头。有些文臣已是吓得脸色煞白。 才刚进城门,便有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陆秀夫、刘黻、向东阳等人实在忍不住,捂着嘴慌忙又跑出城去。 赵洞庭胃里也是翻腾不已,但强行忍着,踏着血水继续往前行。 他的双手捏着绷紧,已是泛白。 很快,城内主持大局的飞天军副将问询匆匆赶来,跪倒在地,“末将叩见皇上!” 赵洞庭立住脚,看着周遭的狼藉,问道:“城内状况如何?” 副将咬着牙答道:“百姓死伤无数,军使张奎以身……殉国,城内守军,也大多亡了。” 赵洞庭稍稍低下头,沉闷道:“尽快助城主百姓恢复家园。”然后又回身看向柳弘屹等人,“即日起,讨元军驻扎遂溪县,神丐军驻扎徐闻县,黄龙禁军随朕出征,剿灭海盗。” 苏刘义顿时惊道:“皇上您要御驾亲征?” 赵洞庭道:“朕要给这满城的冤魂讨个公道。” 柳弘屹跪倒在地,“皇上,海盗凶恶狡诈,末将领军即可。” 紧跟着又有许多大臣跪倒,“请皇上坐镇宫中!” 张世杰走到赵洞庭面前,轻声道:“皇上,广西战事吃紧,我们此时派兵剿匪……” 赵洞庭闻言,眉头不禁深深皱起,“难道就任由海盗这般肆虐么?” 张世杰道:“依臣看,不如让柳将军先率一万大军前去剿匪,只求能够牵制住他们即可,待得广西那边战事明朗,咱们再发兵全力剿匪也不迟。” 他这话,让得赵洞庭也是有些迟疑起来。 相较起来,自然还是广西那边更为重要,要是广西沦陷,雷州真的难以坚守。 就在这时,忽有士卒匆匆跑来,禀道:“皇上,城外有人求见,说他有方法对付海盗。” “嗯?” 赵洞庭微微惊讶。 张世杰若有所思,说道:“皇上,各地战乱,确有不少能人异士汇聚到雷州这安稳之地来,咱们去见见倒也无妨。” 赵洞庭苦笑,“这也能算是安稳么?” 不过他还是往城门外走去。 现在他也没有什么好的方法对付海盗,去见见那人,也权当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城门口,有个穿着灰色麻布衣的青年负手而立,看着约莫二十七八,长得颇为冷峻,面若刀削,嘴唇微薄,双眼狭长,但其中偶有精芒闪烁。 见到赵洞庭,他竟不叩首,只是作揖道:“草民见过皇上。” 他这幅傲然做派,让得不少文臣都是微微皱眉。为表尊敬,即使是有功名之人,见到赵洞庭也多数是会下跪的。 赵洞庭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麻衣青年道:“待皇上用草民的法子打败海盗,再问草民的名字不迟。若是用草民的方法不能打败海盗,草民自当献上这颗项上人头,这名字,也无必要再说出来,受人唾骂了。” 他满脸自信模样,倒是让得赵洞庭颇为诧异。看起来,这家伙好似真有些本事。 周围群臣也是略微诧异。 随即赵洞庭点点头道:“也好,那你便说说,你心中对付海盗的法子是什么。” 麻衣青年带着淡笑,缓缓吐出个字来,“等。” “等?” 连带着赵洞庭在内,在场所有人都满脸懵圈模样的看着他。 麻衣青年胸有成竹道:“广西糜战,元将阿里海牙迟迟不能突破文丞相防线,元朝迫切想要灭亡我大宋,势必采取其他措施,要么从其他州府调军赶往广西支援,要么发兵抢占琼州,以广西、琼州对雷州形成双面夹击之势。” 说着他指向城内,“可此时慕容川率海盗掠城,势必是有所依仗,如果不出我所料,他定然已经暗中投靠元朝。海外囤积海盗数万,便是元朝也不会忽视这股力量,如果我是阿里海牙,势必不会请求元帝发兵支援,而是分出数万兵马赶往外海联合海盗,攻去琼州,让得我大宋朝廷首尾不能相顾。广西战线绵远,抽调数万军马,也并不影响大局。” 赵洞庭闻言,眼神微凝,“你的意思……” 麻衣青年却不说话了。 他的性子显然极为高傲。 赵洞庭又道:“你是想让朕派兵前往琼州,以逸待劳?” 麻衣青年这才微微摇头,轻笑道:“不是派兵,而是暗中派兵,不可走漏任何风声。依我所料,不出一月,海盗势必攻打琼州,皇上若有胆色,尽可将那海盗和元军全数吃下。只待琼、雷两州安稳,到时候再兵发广西,决战阿里海牙,战而胜之,我大宋朝廷,将有立足之地。” 赵洞庭深深看着眼前这个麻衣青年,心中略微吃惊。且不说他推断得对与不对,但这眼界,绝非寻常百姓可有。 但他自然也不会就这般轻易全信这个麻衣青年的话,毕竟,这也只是他的推断而已。 沉吟半晌,赵洞庭道:“我琼州也有数万大军,何需我们派兵支援?” 他这却是有考教这个麻衣青年的心思。 麻衣青年仍是微笑,似乎看出来赵洞庭的意图,说道:“琼州尚有许多还未开化的民族,以往琼州军对付这些民族尚且焦头烂额,元军、海盗攻到,若是乱民同时作乱,我看琼州军是势必挡不住的。” 赵洞庭这下真是忍不住露出惊色来。因为,这个麻衣青年的推断竟是极准。 在历史上,阿里海牙率军进攻琼州时,琼州安抚使赵与珞拒不投降,最后就是率军打仗的时候,被乱民绑起来送给了阿里海牙,最后被车裂而死,可以说真是死在乱民手中。 眼下,也没有别的主意,赵洞庭沉思过后,点头道:“好,那朕就依你的法子,若是能灭海盗,朕必定重重封赏于你。” 青年轻轻点头,似乎并不在意。 然后,赵洞庭又率着群臣武将回到海康县,这麻衣青年也跟在身后。 完颜章和东河里各回讨元军、神丐军军营,着手准备率军镇守遂溪、徐闻县的事宜。 赵洞庭令柳弘屹勤加操练黄龙禁军,准备兵发琼州。同时,也将麻衣青年留在了宫内。 如此过去数日。 兵器作坊那边终于是将赵洞庭画的所有部件全部锻造出来,因为要做模子,所以才耗去这么长的时间。 赵洞庭闻讯后,满心激动地跑去兵器作坊,亲手将掷弹筒组装起来。 炮弹也已制好。 赵洞庭让一个士卒将掷弹筒扛到兵器作坊外空旷的地方,迫不及待地就要试炮。 若是掷弹筒真的能够使用,那定然会成为对付元军的大杀器。 许多工匠都围在旁边看着,他们对皇上鬼斧天工的创造力那是极为佩服的。 赵洞庭架好掷弹筒,舔了舔舌头,满脸紧张。 他也怕炮弹炸膛,那样他就是古往今来死得最冤枉的皇帝了。 但这掷弹筒是根据他的设计造出来的,可以说满含他的心血,他也极想自己亲自尝试。 凝了凝神,赵洞庭拔掉炮弹上的引线,将炮弹放到发射筒里,猛地拉开了击发绳。 不过短短瞬间,掷弹筒发出闷响,将下面草地都压进去寸许深。 一颗炮弹破膛而出,飞上天际。 紧随其后,前方数百米的地方突然土屑四溅,荒草地上被炸出大片空地来。 工匠们全部都吓傻眼了。 赵洞庭放眼瞧着,看那被毁掉的荒草地足足有数米方圆,止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然后对旁边兵器作坊的司长说道:“即日起全力赶制这神龙炮还有炮弹!” 司长回过神来,激动跪倒,“微臣领旨!” 章节目录 100.圣女洛神 100.圣女洛神 南岭山脉,萌渚岭境内姑婆山。 姑婆山山高岭峻,主峰海拔高达千余,山峰表面有很多裸露的花岗岩,杂草丛生,树木稀疏却极为葱郁,和原始丛林没什么两样。而且这山中还有不少溶洞,可谓是百转千回,若是外人莽莽撞撞跑到山里,怕是很难分得清楚方向。 而这时,却有个极美的妙龄女子搀着一病态老者正往山上行去。 正是乐婵和乐无偿父女两。 他们两个离开秀林堡后,一路往北,经广西,再辗转来到这湖南境内。 乐无偿似是对这姑婆山颇为熟悉,偶尔抬头看看,便低头继续往上攀行。 乐婵脸上还是有些迟疑,道:“父亲,百草谷的人会愿意帮您疗伤么?她们可是杀你还来不及。” 乐无偿叹道:“总得试试,等会你先别跟着为父进去,在外等候,免得牵连到你。” “这怎么行?” 乐婵急道:“若是她们想对父亲你不利,我们最多跟她们拼了便是。” 她眼中涌现出冷厉的神色来。 乐无偿自是知晓自己这大女儿性子的,极有主见,也颇为倔强,闻言也只得点头,“那好吧……” 父女两继续往姑婆山峰顶走去。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看着不远的姑婆山顶,父女两却是足足走了个多时辰才堪堪要到峰顶。 乐无偿在这里驻足,左右望望,然后带着乐婵往左侧走去。 乐婵没来过,只是颇有些好奇地瞧着。 到得一棵足有数人环抱的葱郁古树旁,乐无偿扶着古树,微微喘了两口气,道:“就是这里了。” 他缓了缓气息,走到古树前数米的地方。那里是个石壁,有无数的棕色藤蔓从顶上垂下来,好似瀑布,满是绿色,充满清新气息。 可乐无偿拨开藤蔓,里面却是露出个黑幽幽洞口来。 这可谓是别有洞天了。 洞穴里,隐约有着泉水叮当作响的声音。 乐无偿抓紧乐婵的手,对着乐婵点点头,往山洞里面走去。 乐婵左手任父亲握着,右手却是握在剑柄上,准备随时出手。 她听父亲说起过他和百草谷的那些恩怨。 当年乐无偿正是壮年,又是位居百晓生高手榜上的武林俊彦,自是意气风发,好不风流。他遍走于各名山大川,寻求对手,以求武道的突破。可英雄难过美人关,后来走到湖南境内,在洞庭湖畔得遇一女子。那女子穿着绿裙,便似那清荷,清艳不可方物。 乐无偿登时魂不舍守,然后对着女子展开了穷追猛打。 他以前全心武道,初次动情,大有天崩地裂的架势。 女子天真浪漫,好似不谙世事,渐渐对乐无偿也是芳心暗许,后来两人初尝禁果,便有了乐婵。 但让人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这女子却是百草谷的圣女。 百草谷全是女子,门规森严,于圣女的规矩更是苛刻,谷中历代圣女都不能和男子交合,只能孤独终生。女子带着乐无偿来到百草谷,想请求谷主同意她和乐无偿成亲,可谷主只是大怒,还要当场斩杀乐无偿。 其实她们并不是乐无偿的对手,但是乐无偿耐不住怀孕爱妻的苦苦哀求,只能带着爱妻慌忙逃离。 如此,竟是被百草谷谷主和众长老追杀数月之久。 幸得恰时南宋元朝已经开战,百草谷谷主和众长老不敢行于俗世,也就渐渐放弃追杀。 乐无偿带着爱妻跑到雷州安定下来,圣女相夫教子,乐无偿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生活虽然不甚富裕,但也和谐美满,生下乐舞以后,更是举案齐眉,恩爱非常。 可后来那时还未称帝的忽必烈率军回去和兄弟争夺皇位,宋元战事暂歇,百草谷谷主竟是又寻过来。 乐无偿只得带着妻子和乐婵、乐舞姐妹俩又再度逃亡。 其实这也就是三年多以前的事。 一家人逃到河山,不巧遇到占河为王的河山九鬼。九鬼见乐婵母亲有天人之姿,竟是生出色心,佯装砍柴樵夫,以迷药将全家人都迷倒。幸得乐无偿内力极为精湛,很快以内力逼出迷药,瞧见欲对妻子不轨的河山九鬼,自是勃然大怒,悍然出手。 河山九鬼素有恶名,功夫自然也是不俗,合力在河山山下和乐无偿大战。 不多时,乐婵母亲苏醒,见到丈夫以一敌九,刀光闪烁,芳心大乱,忙不迭跑上去帮忙。 可是她虽是百草谷圣女,精通药理,在争斗方面却是实力有限。 有两鬼舍弃乐无偿,合力攻她,竟是将她连斩数刀,让得她香消玉殒了。 乐无偿被七鬼连攻,还得顾及乐舞、乐婵姐妹俩,实在无暇去救,看着妻子惨死,双眼霎时通红。他什么都顾不得了,状若疯魔,拼着受伤,将河山九鬼接连毙于指下。 但是,爱妻却是再也不可能苏醒过来了。 乐无偿抱着妻子的尸体痛哭。 恰在这时,百草谷谷主赶到。她见到圣女陨落,更是将乐无偿恨到骨子里,勃然出手。 乐无偿正值悲痛万分之际,已是红了眼,连命都不顾,哪里还顾得其他,顿时和百草谷谷主打斗起来。 最终百草谷谷主被他打得重伤逃走,但乐无偿自己,也因为伤重过度,又未能及时医治,自此留下了病根。 幸而乐婵乐舞这时候也已懂事,苏醒后,姐妹俩流着泪将母亲埋葬好,然后带着乐无偿回了雷州。 如今,时隔二十年,乐无偿再回百草谷,内心可谓百感交集。 如果当时谷主答应他和圣女成亲,事情远远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他心中,对百草谷何尝没有怨怒? 若非万不得已,他绝对不愿再来这个地方。 可慕容川谋逆行刺,意图不轨,乐无偿誓要杀他,除去来这江湖中医术无双的百草谷,却也没别的选择了。他是恩怨分明的人,慕容川是他救的,如今为祸,他觉得杀慕容川是他的责任。 而慕容川实力高深,乐无偿要杀他,也唯有恢复到全盛状态才有可能。 父女两牵着手,往山洞深处走去。 刚行十余米,忽地,两边石壁上有火光亮起来。 “谁人擅闯百草谷!” 洞内传出来清冷喝声,而后有十余个穿着白裙,飘飘如仙女的持剑女子冲将出来。 乐婵神色微凛,将剑拔出来半截。 乐无偿不着痕迹按住她的手,对着面前的这些持剑女子拱手道:“乐无偿求见谷主。” 这些女子自然是不认识他的。 当下,有个女子进去禀报,其余女子则是仍用剑直直指着父女两人。 很快,洞内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竟是走出来数十女人,个个持剑。 为首五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岁许年纪,皆是姿容不凡,徐娘半老,但却横眉立目,显得极是恼怒。 说起来,百草谷的女子竟是个个都长得花容月貌。 乐无偿看到为首五个女人,眼神微微变幻,最终还是作揖道:“谷主!诸位长老!” 中间穿着紫色宫裙,青丝以发髻缠绕起来的女子眯着眸子冷冷说道:“乐无偿,你竟敢来寻死!” 这正是百草谷谷主,她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只是她并不知道乐无偿身有旧疾,功力不济,是以也不敢悍然动手。 乐无偿心里轻轻叹息着,道:“乐无偿此来,只为求谷主为我医治旧疾。” 这些年来的遭遇,也是将他的锐气磨得差不多了。要是以往,他定然说不出这番话来。 “呵!” 谷主冷笑,狰狞道:“我巴不得你早些死,怎会为你医治?” 随即她突然反应过来,连道:“众弟子,将此贼子杀了!” 一众持剑女弟子娇喝,齐齐向着乐无偿和乐婵杀来。 乐婵拔出长剑就要拼命。 “慢!” 乐无偿忽然高喝。 他全然无视攻过来的百草谷女弟子,匆匆道:“我以完整的百草针法换取你们为我疗伤!” “住手!” 百草谷谷主和四个长老的神色都是动容,连忙呼喝。 百草谷谷主双眼直直盯着乐无偿,道:“你有完整的百草针法?” 乐无偿点点头道:“兰儿跟着我的那些年,将百草针法缺失的部分补齐了。” 百草谷弟子都以植株名字命名,上代圣女香雪兰,也就是乐婵的母亲。 “这……” 四个长老都迟疑向着百草谷谷主看去。 百草针法是百草谷最为精湛的针灸之术,只是有所缺失,这些年来是她们的心病。上代圣女香雪兰在医理之道上的确有着惊人的天赋,她将残缺的百草针法补齐,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百草谷谷主也迟疑起来。在她心中,杀乐无偿和得百草针法,自然还是后者更为重要。 最终,她说道:“你未诓骗我们?” 乐无偿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百草谷谷主和四个长老闻言竟是都露出喜色来。 她们长居山中,鲜少和外界往来,虽然年岁实际上有六七十了,但心性却并不成熟,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怒不形于色。 乐无偿是个汉子,也不怕她们食言,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来,向着谷主抛去。 谷主接过,却是不看,而是对乐无偿说道:“我观你女儿钟灵敏秀,说不定医道天赋不在她母亲之下。你让我百草谷痛失圣女,现在,我要让她成为我百草谷的新任圣女,如此我才答应为你医治。如若不然,我宁可将这百草针法还你,也断然不会为你医治。”她眼中难得露出狡黠之色。 “这……” 乐无偿顿时为难起来。 乐婵面色稍有凄苦,随即却道:“父亲,我愿意。” 她想着自己本来要嫁给慕容川,却没想慕容川是那等人,和赵洞庭之间又有着莫大隔阂,现在也是有些心灰意冷,只想着这辈子不嫁人也好。 乐无偿只以为她是因为慕容川的事,面色愧疚地叹息道:“也好……” 谷主这才翻看起手中的册子,越看,脸色的喜色越盛。 看完时,她脸色已是有些激动,对乐婵说道:“你以后便更名为洛神,为我百草谷圣女,呆在谷中随我学习医术。”又看向乐无偿,神色淡漠下来,“你且在洞中留下,我稍后为你医治。” 乐无偿点头。 这刹那,乐婵却是又想起赵洞庭,心中有些抽搐着疼。 她对他自然并不是全无感觉的,他虽年幼,却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只可惜,自己和他无缘。 她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赵洞庭的。 就这样,父女两在百草谷中留了下来。江湖从此少了乐婵,多了洛神。 章节目录 101.炮响琼州(上) 101.炮响琼州(上) 如此过去二十来天的时间,年关已过。 雷州府境内逐渐恢复平静,但遂溪县被屠的事情仍在持续发酵,人人自危。民间、江湖无数人声讨罪大恶极的贼人慕容川,但这自然是没有什么用的,总不能骂死慕容川。 赵洞庭以柳弘屹为帅,黄龙禁军近三万军卒佯装成难民,已分批去了琼州。 就在数日前,原本被李元秀安排去盯着海盗的两个高手回来禀报,竟然真有三万余元军沿着海路从广西到了雷州外海,现在驻扎在那些海盗的岛上。 元军动作,和那麻衣青年所料想的竟是并无什么差别。 他们的意图可想而知。 此时雷州兵将众多,元军仅仅三万多人,便是整合那外海的数万海盗,也不可能有本事攻破雷州。而除去雷州外,他们也只可能攻取旁边的琼州了,这连赵洞庭都看得出来。 同时,这让得他对那麻衣青年也是有些佩服起来。 麻衣青年这些天在知州府内深居浅出,赵洞庭去看过,他的屋子里,竟然满满都是堆积的兵书。 这样的人,便是只会纸上谈兵,那也绝对有他的依据。 想着慕容川可能率领海盗攻袭琼州,赵洞庭内心中便生出抑制不住的冲动。 他实在想亲眼看着慕容川死。 要说来到南宋后,赵洞庭最恨的人,并不是革离君,而是慕容川、慕容豪这对父子,尤其是阴险狡诈的慕容川。杨仪洞是因他们而死,小金是因他们而死,连李元秀,也是因他们而死。 恰好这时朝中并无什么事,各部各司都正常运转,赵洞庭这皇帝也是有些闲。 索性,他一声令下,将朝中军政大事全权交予陆秀夫、苏刘义两人定夺,自己带着赵大赵虎兄弟,还有岳鹏及八百飞龙军,去了雷州。虽然陆秀夫他们极力阻拦,却是也没能拦住。 乐舞和韵锦两女对慕容川也是愤恨不已,一个撒娇,一个哀求,也随在赵洞庭身边。 颖儿要照料赵洞庭的饮食起居,自然也是跟着。 赵洞庭止不住地感叹,其实做皇帝还是挺爽的。只可惜,乐婵不在身边。 乐婵于他来说,便似初恋,总是难以忘怀。 同时,赵洞庭带着的还有这些天来兵器作坊加紧赶制出来的十个掷弹筒,和数百发炮弹。 一行人同样化作难民,旗帜兵刃全部放在马上,经大道从海康县赶到通往琼州的雷琼渡口,然后租赁小船,去了琼州。 有信差早已先行通知雷州的柳弘屹,夜晚时,柳弘屹携着琼州安抚使赵与珞在渡口迎接赵洞庭。 为避免元军探目发现,两人仅仅带着数十亲兵,还穿着便服。 赵洞庭刚到,一众人便跪倒在地上。 赵洞庭让他们起来,然后趁着夜色,近千人匆匆赶去了琼州琼山县,在一村落中驻足。 这村落里原本住着的村民自是早已被悄悄迁走,现在实为黄龙禁军的营地。 这样的村落,在附近还有几个。 刚到屋里,赵与珞又跪倒在地,“琼州安抚使赵与珞叩见圣上!” 他原是京官,后被特派来主政琼州军政,平定乱民,既是安抚使,同时也兼琼州知州,和以前的革离君差不多。不过和革离君不同的是,他和谢太皇太后有着血缘关系,算是外戚,对南宋朝廷忠心耿耿。 此时的赵与珞将近四十岁,颇有儒雅之气,留着些微胡须,左脸有道刀疤。 这刀疤在他脸上留下浅白色的痕迹,却是他以前和乱民厮杀时留下的。 赵洞庭将他扶起来,“赵大人请起。” 赵与珞瞧瞧打量赵洞庭,他在琼州早听闻赵洞庭在碙州和雷州做的那些事,如今见到皇上虽然年轻,却果然英姿勃发,自信从容,心中自然难免有几分激动。 年少时就能有这般神态的,绝非常人,他心里只不住地道:“皇上果真有天人之姿。” 还别说,赵洞庭身体恢复以后,眉清目秀,眼中神光凝聚,的确长得极是俊俏。 待君臣各自坐下,赵洞庭才又出声,“赵大人,现在琼州的情况如何?” 旁边麻衣青年坐在地上,扣着眉头深思,谁也不理,连瞧也未瞧赵与珞几眼。 赵与珞狐疑地打量了麻衣青年两眼,然后作揖道:“回禀皇上,现在我琼州共有大军八万余,其中守军两万,澄迈、文昌、临高、乐会各五千,以防乱民为祸。其余六万军马尽皆驻扎在琼山县和感恩、英田两栅,随时可供皇上调遣!” 虽然同属下州,但琼州有五个县,地盘也比雷州大,又要对付乱民,兵力自然不是原来的雷州可比。 赵洞庭轻轻点头,有琼州六万军马,再有黄龙禁军三万,共九万人,吞掉海盗和那些元军应该是够了。 “九万军卒兵分三路,三万黄龙禁军联合两万琼州军埋伏于琼州府海湾西岸沿线,另着两万琼州军备好战船,只待敌军全部进入海湾,立刻断其后路。剩余两万琼州军百人为伍,布置在海湾南岸及东岸各处,防止敌军登岛逃窜,此战必然能将敌军全部歼灭!” 坐在地上的麻衣青年冷不丁开口。 赵与珞脸色古怪起来,“皇上,这位是?” 麻衣青年看起来实在是太另类了。 赵洞庭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才好,摆摆手道:“你权且当他是朕的军师。” 然后也看向麻衣青年,道:“你怎么断定敌军就会从铺前湾进攻呢?” 铺前湾是琼州府衙旁侧的一处海湾,海水延伸进来极深。 麻衣青年自信道:“他们想要以火速占据琼州,势必只能直捣黄龙,而从铺前湾登陆,是最快的捷径!” 赵洞庭闻言稍作沉吟,咬牙道:“好,赵大人、柳弘屹,那你们两便这么安排!”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元军的动向都被这麻衣青年算准了,赵洞庭不介意再听信他的话。 若是整个战局真如他所料的发展,那自己可谓是捡到宝了。这家伙绝对是个战术专家。 赵与珞闻言有些迟疑道:“皇上,我军如此调兵遣将,元军探目定会发现,到时候只怕会调整策略啊!” “呵。” 麻衣青年露出轻蔑之色,“元军岂会草率进攻,我料他们进攻之前定会鼓动乱民攻袭琼州各地,我们只待乱民作乱时再调兵遣将,且同时命令各地军卒严守海线,不准任何人出岛,元军探目即便是要出岛,也得绕到乱民的地盘去,来不及给敌军报信,他们到时候再想改变方针也是难了。只要乱民作乱,他们势必只能依着计划从铺前湾进军。” 赵与珞瞪着眼睛,想他堂堂琼州安抚使,竟然被这小小青年给鄙视了,只是生气,却也不知如何反驳。 “好!” 赵洞庭掷地有声道:“赵大人,那你密令各县各军做好准备,防范乱民侵袭。” 赵与珞只得拱手,“臣赵与珞领命!” 麻衣青年又是扣着眉头深思起来。 仅仅过去两天时间,琼州那些不愿听从南宋朝廷号令的乱民竟是真的突然向乐会、临高、澄迈三县发动猛攻。说是乱民,其实他们就是原本居于琼州的土著,现在仍在琼州占据半壁江山,和南宋军队分庭抗礼。 战火瞬间在整个琼州蔓延开来。 幸得各县都已经接到密林,做好迎战准备,乱民想要攻破县城也是难上加难。 赵洞庭在村庄里得到这个消息,立即命令柳弘屹和赵与珞率军出发。他自己也率领飞龙军跟着柳弘屹去了琼州府衙境内的铺前湾沿岸。 仅仅只有十个掷弹筒,他全部配备给了飞天军内使用。 又过两天。 这日夜色沉沉,海风呼啸。即便铺前湾深入内陆,海面上亦是波涛滚滚。 赵洞庭、柳弘屹大军就驻扎在离海面不过数里处的林子里。 忽有在海岸放哨的斥候匆匆赶到帅营中禀报,“皇上、柳将军,敌军大船已到铺前湾!” “好!” 赵洞庭面色有些激动起来,“暂且让三军不动,放他们的战船全部进入铺前湾!” 这两天来,各县和乱军作战损失不小,如今,终于是到该收网的时候了。 旁边,麻衣青年的神色也是稍微有些凝重起来。 章节目录 102.炮响琼州(中) 102.炮响琼州(中) “轰隆隆!” 在稍有紧张的氛围中过去数十分钟,突然,自海岸处传来巨响。 柳弘屹蹭的站起身道:“定时敌军斥候踩到地雷了!” 赵洞庭紧跟着拍案而起,“柳将军,你速率大军赶往海岸,歼灭敌军!” “末将领命!” 柳弘屹抱拳匆匆出帐。 赵洞庭看向麻衣青年,微笑道:“此刻胜局已定,你能告诉朕你到底是谁了吧?” 元军和海盗果然从铺前湾攻琼州岛,这让得他心里也是大喜,对麻衣青年更是佩服。这家伙简直就如同诸葛亮在世,对战局的判断堪称鬼神莫测,让人心悸。 “秦寒。” 麻衣青年缓缓答道。 但是,赵洞庭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他只是点点头,又道:“待得凯旋回朝,朕再给你封赏。” 麻衣青年没有再说话。 元军和海盗帅船上,慕容川原本傲然立于船头,意气风发,眼中杀意腾腾,可此时,听到地雷炸响,岸边忽的炸起火光,他的脸色止不住微微变幻。 纵然他不是领军打仗的将领,却也看得出来,定是有宋军埋伏。也就是说,他们的动向早已尽在宋军掌握。 在他身侧,是个穿着漆黑甲胄、头戴缨盔的挺拔元军将领,却是此次被阿里海牙派来进攻琼州的元军主帅托合提。 托合提和阿里海牙同是畏兀儿人,且是阿里海牙族弟,深得阿里海牙信任与重要。他高额头,挺鼻梁,五官分明,是典型的畏兀儿人长相。见得火光,他低声惊呼,“宋军已知晓我军动静,在此埋伏!” 慕容川不通打仗,没有断然做主,而是稍稍作揖,问道:“托合提元帅,那咱们应当如何是好?” 现在不过才派出数十个斥候上岛,便是死绝了,他也不心疼。 此刻,慕容川心里已然有些退意。 托合提深陷的双眼深深远眺着琼州岛岸,沉思了会,道:“鸣金收兵!全军撤退!” 他知晓岛上宋军的兵力,眼下宋军已有埋伏,他麾下三万将士再加上五万海盗,不过八万余人,想要强行攻岛不太可能。而且,那些海盗的战斗力实在远远没法和他们元军士卒可比。虽然阿里海牙命他速速攻陷琼州,但他也知道事不可为,只能再寻良机。 打仗,可不是江湖厮杀那么简单。宋军若是已经铺开架势,冲上去也只能是送死。 但是,还不等鸣金声响,在他们船队的后头,却是忽有无穷火光冲天而起,将夜色都照得通亮。 数十艘大船横向排开,前头火光弥漫,向着元军、海盗船阵后方疾疾冲撞过来。 托合提豁然回头,瞧见火光,脸色显得有几分阴冷,“宋军中竟有如此高手,未战先断我军后路。” 慕容川神色比他更急,“那咱们可怎么办?” 这数万海盗是他最后的家底,也是他翻身的依仗,若是没了,那他慕容川这辈子也没什么希望了。 托合提阴沉道:“琼州宋军不过八万余人,其余全部被乱民牵制,本将观他们断我军后路的船阵,船上将士应该不下于两万余人。他们总不至于倾巢而出,料想岸上纵有埋伏,兵力最多也不过五万。”他双手猛地拍在船头栏杆上,“击鼓进军,全军登岛,和宋军决战!” 慕容川瞪着眼睛急道:“元帅,宋军有埋伏,咱们还登岛?” 托合提道:“宋军孱弱,纵有埋伏,我军八万对五万也大有胜算!等下登岛,你率你那五万军卒强攻宋军军阵,我率麾下将士抵挡这些欲要断我军后路的宋军。只待我大元铁骑展开阵势,那些宋军根本抵挡不住我们铁骑的冲锋,到时候断路宋军被灭,我军进可攻,退可守,便彻底掌握胜机了!” 慕容川闻言,心里微有苦涩。 他不是傻子,知道托合提让自己率人登岛强攻宋军,是想让自己的人做靶子。 但是,他想要入元朝,势必得依仗阿里海牙,明知被人利用,却又能有什么法子? 当下他回头对着后头候命的海盗头头们喝道:“你们带领弟兄们登岛,打退宋军,富贵可期!” 对这些海盗来说,最大的诱惑便莫过于是金钱、地位和美女了。 听到富贵可期,这些海盗头头的欲望都被勾引出来,眼中狠色浮现,各自领命去了。 他们才不会管宋军有没有什么埋伏,对他们而言,纵是手下弟兄死绝,能换得他们荣华富贵,也是值得。只是心里精明些的,在想着等下必然不能带着弟兄们冲在最前头就是了。 很快,元军、海盗各式战船近千艘,向着琼州海岸疾疾驶去。 后头压上来的两万琼州军,战船被元军战船所挡,一时间倒也影响不到前面的战船。 两军战船上,火箭铺天盖地的对射,如同漫天焰火。 战船上投石车数百人拉着绳,呼喝有声,一颗颗硕大的火弹向着对方船阵中呼啸而去。 在这点上,却是元军占据优势。他们的回回炮的确厉害,射程比宋军的投石车更远。 赵与珞亲自坐镇断后大军,嘴里不断呼喝,让船队不断向前压近。 鼓声、号角声在海风中飘摇。 他的主帅战船被元军的火弹射中,摇晃不定,火焰瞬间蔓延开来。 “快灭火!” “快灭火!” 士卒呼喊,忙从船板上端着水桶扑救。 接连有士卒中箭倒地。 赵与珞站在船头,让也不让,双目圆瞪。 他前头数百盾牌兵将大半人高的盾牌稳稳扎在船板上,挡住射向他们的火箭。 后头,是密密麻麻的弓箭兵,以火箭回射元军战船。 海盗们用的还是他们劫掠时的老法子,千艘小船被放下大船,作为先锋,以极快的速度扑向海岸。 慕容川当然不会傻乎乎地自己冲上去,然后只是呆在托合提的帅船上。 琼州海岸上,绵延无尽的宋军将士从林子中冲将出来,为首是数百架投石车。 个个军阵都在海滩前驻足,持着令旗的士卒接到统帅示意,令旗直指于前,高声大喝:“炮!” 鼓声咚咚咚有节奏的闷响。 咚。 咚咚咚。 咚。 “嘿哈!” “嘿哈!” 拉着缰绳的士卒齐齐用力,将缰绳拉到最末端。 鼓声落,沿岸排开的数百架投石车轰然震响,数百颗火弹从石巢中弹射而出,射向那些海盗的小船。 投石车后方,是盾牌兵。盾牌兵后,枪兵、弓箭手军阵交叉排列,严阵以待。 柳弘屹驰马立在军中,右手持着大刀,左手握着望远镜放在眼前,远眺海盗小船船阵。 “好!” 忽地,他朗声大喝。 海面上,许多海盗的小船被火弹击中,登时碎裂开来,无数海盗落水。 在今夜的大浪滔滔中,纵是这些海盗水性极佳,也有不少被大浪吞没,还有的更是被自家的船撞晕过去,随着那些船只碎片缓缓沉没。 不过这些海盗也是凶性士卒,顶着火弹,仍是向着岸上冲去。 在他们后头,是数百艘海盗的大船,大船桅杆上帆布被风鼓得极满,行进速度极快。 南宋军阵后头,赵洞庭、乐舞等人被八百飞龙军团团护着。 赵大、赵虎兄弟两心痒难耐,跃跃欲试,问道:“皇上,咱们什么时候冲上去?” 这样的场面,总是容易激起热血男儿的满腔豪情。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赵洞庭摆摆手,却道:“再等等,这些都是小角色,不值得我们动用神龙炮。” 赵大、赵虎只得继续忍耐着,却是双手都已激动得在微微颤抖。他们两个都还没有上过正经沙场。 终于,过不多时,海盗有小船冒着火弹登上琼州海岸。 他们多数并无甲胄,穿着也是杂七杂八,多是民服,持着各式兵刃,叫喊着冲向南宋军阵。 这些海盗,其实有很多是原本聚居在海岛上的百姓。他们有买卖的时候刀头舔血,没买卖的时候,也是下田耕作,和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 赵洞庭用望远镜瞧见海盗大船越压越近,终于挥手,“咱们走!” 八百飞龙军带着掷弹筒和炮弹,簇拥着赵洞庭往沙滩跑去。 章节目录 103.炮响琼州(下) 103.炮响琼州(下) 地雷声接连炸响。 许多登岛的海盗踩到沙滩上埋的踏雷上,登时火光冲天,不计其数的海盗被炸成碎片。 这等惨状,饶是这些海盗心性残忍,也不禁是有些害怕。对人残忍,并不代表他们就不怕死。 但已经跑到这,再想调头也是不可能的,会被监军的小头目斩杀。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上冲。 千艘小船,共计约五千海盗,除去中途被火弹砸到命丧大海的以外,其余的陆续登岸。 这种场面,便好似海蟹群到岸上来交配似的,密密麻麻,黑压压到处都是人头,数都数不清楚。 紧随其后的海盗大船也以极快的速度靠岸抛锚,无数小船放下来,向着海岸进发。 元军主帅托合提率军且战且退,也是向着海岸靠来。 赵与珞战船终究只有百艘,便是有火船冲乱元军船阵,想要吞掉元军也是不易,只能紧咬不放。 慕容川双眼瞧着海岸不断乍现的火光,眼睛微微眯起,满是凶芒闪烁。秀林堡被赵洞庭端掉,他身败名裂,现在满心想的只有覆灭南宋,这些海盗,他并不痛惜。 赵洞庭率着飞龙军跑到柳弘屹旁侧。 柳弘屹大惊,“皇上您怎么来了?” 赵洞庭穿着量身打制的金丝甲胄,道:“我来让这些海盗尝尝神龙炮的滋味。” 柳弘屹还未见过掷弹筒,瞧见飞龙军卒肩上扛着的铁疙瘩,眼睛发亮,“这又是皇上您发明的新式武器?” 赵洞庭挑挑眉眼,点点头,让飞龙军卒搬来石块,架好掷弹筒,望远镜瞧向海面。 飞龙军都是他的宝贝疙瘩,他自然舍不得让他们去冲锋陷阵。 旁边不远,是整齐码放的数十箱炮弹。 等得海盗的大船距离他们约莫不过五百米左右,赵洞庭猛地挥手,“瞄准!” 与此同时,海盗的前锋军也已淌过雷阵,距离南宋军阵已经不过两三百米。 柳弘屹几乎同时和赵洞庭高喊,“弩!” 排在投石车旁侧的数列弩车同时发射出弩箭出去,弩箭声嗖嗖破空,发出极为尖锐的响声。 但只是短短瞬间,这些响声却是被掷弹筒的声音全然盖过去。 十个带着火星的炮弹从掷弹筒中轰射而出。 这声音,惊得旁边军卒的战马都嘶鸣起来,纷纷扬起了前蹄。 柳弘屹微微一颤,随即傻眼。 海面上,忽然炸起十团火光。这火光根本就不是投石车的火弹造成的响动能够相比的。 回过神来,他忙将望远镜放到眼前,看向海面,只见得有数艘海盗的大船前头竟然是被炸碎,摇摇晃晃,向着海里沉去。 这让得他咽了口口水。 他也算是见多识广的将领了,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威力这般强大的武器。 那些大船,便是被数颗火弹击中,也不可能这般轻易就沉默的。 赵洞庭畅快大笑,只是连喊:“放!放!放!” 他才不心疼这些炮弹。 放炮的飞龙军卒瞧见海面上爆发出那么大的动静,也是振奋不已,面红耳赤,激动得连耳朵根子都在颤抖。 非要跟着过来看的乐舞捂着耳朵,大眼睛也是瞪得滚圆。 她偏头瞧瞧赵洞庭,只觉得赵洞庭简直不似个人类,竟然连这样的东西都能发明出来。 他真是个人杰。 不知不觉,乐舞的双眼中有些如水波般的光采荡漾开来。 都说英雄惜美人,谁说美人就不仰慕英雄呢? 炮响声不断。 海面上排在后头等待靠岸的海盗大船接连被炸得四分五裂,无数海盗被炸得血肉模糊。船上的海盗首领也是懵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强悍的武器? 但是,前面后面都被战船堵住,他们也是无赖,只能傻傻的在原地等着挨炸。 有些怕死的海盗纷纷往海里跳去,然后被巨浪湮没。 上岸的海盗顶着强弩冲到南宋军阵前百米左右处,他们自是没有什么阵型可言,只是胡乱冲杀。 柳弘屹挥刀:“弓!” 传令兵挥动令旗。 又有鼓响。 “咚!” “咚咚!” “咚咚咚咚!” 南宋弓箭手将弓拉满,强弩手有的单膝跪在地上,有的屁股坐地,双腿蹬着弩身,伸得笔直。 这种强弩,威力比之寻常的弩和弓要强悍不少。 他们整齐地将弓弩仰成朝天四十五度角左右,当鼓声落时,箭矢射向天空,然后铺天盖地向着海盗群中落去。瞬间便有无数海盗中箭倒地,他们没有甲胄,在这种距离之内,箭矢足以洞穿他们的身体,有倒霉的,甚至同时身中数十箭,被射成刺猪。 这同时可是上万支箭矢射出去啊! 这等阵仗,不是在碙州之战时可以比拟的。纵是赵洞庭,也是感到震撼。 成片的海盗倒在地上,再也没能够爬起来。 有实在吓得不行的,掉头就跑,然后被后边监军的小头目斩掉头颅。 这便是正规军和乌合之众的区别。 海盗中间可能练家子不少,但他们没有多少箭矢,又无成规模的骑兵,更无甲胄,遇到箭阵,只有被屠戮的份。再强的身手,也难以在这样如雨的箭矢中存活下来,全凭运气。 有些海盗首领见到这边宋军如此强势,命令手下将船往远处的岸边靠去。 但他们刚刚靠岸,却是同样有南宋士卒从林子中冲出来。 战局的发展竟然真的全如秦寒所料,他让赵与珞布置的两万沿岸铺开的琼州军在这时候也起到作用。 等到有大群海盗冒死冲到南宋军阵前方三十米处,又有南宋重甲骑兵越阵而出。他们全身裹着钢铁战甲,连战马都被套上铠甲,行动起来时叮呤作响。 令旗变,鼓声响。数千重甲骑兵平举枪矛,呼啸而出。 他们便好似黄蜂群般,掠到海盗群前,冲杀进去,只如割麦子,让得海盗成片倒地。 如此在地雷、投石车、箭阵、骑兵的连番杀戮下,海盗的损失已是不计其数。海滩各处都布满海盗的尸体,鲜血将海滩上的细碎黄沙都浸红了。 飞龙军的掷弹筒更是炸沉海盗的大船足足有上十艘之多,光以每艘船两百海盗计,也是两千多海盗沉尸海底。这夜的浪涛极大,便是以他们的水性,想要游到岸边也是殊为不易。 海盗抢掠在行,但何时经历过这般阵仗? 他们已是彻底乱了。 托合提在船上见到这幕,也是无奈。现在纵是撤军,也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船阵后头断路的宋军了。 他从未打过这般窝囊的仗,只感觉自己便像是爬到瓮中的鳖,只能任由对方牵着鼻子走。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下令猛捶战鼓,让船阵向着琼州岛岸边靠近。 他现在只寄希望于他们元朝号称坚不可摧的铁骑了。 慕容川双手死死握着战船栏杆,脸上青筋都已因为暴怒而涌现出来。 屠遂溪县时,他只以为南宋军卒不过如此,却没曾想,在这里,他麾下的海盗竟会被如此屠戮。 短短的时间内,他那数万海盗,怕是折损有近半了。而且,损失数量还在不断剧增。 南宋早已备战,箭矢足备,这回可谓再无后顾之忧。 柳弘屹只觉得满心畅快。 那些海盗短时间内连军阵前方二十米处都无法攻到。 托合提终于率着他的两百多艘战船在远离宋军五万主力的地方靠岸。 那里仅仅不过有数支百人为伍的琼州军防守,自然挡不住他们,但他怎么也料不到,他的举动全在持有望远镜的赵洞庭眼中。 在柳弘屹令下,早有两万军卒向着那里蔓延过去。其中弓箭手五千,骑兵五千,其余全是步兵。 赵洞庭也带着飞龙军士卒转移位置,跟在大军后头,向着元军战船靠岸的地方靠拢而去。 元军才刚刚放下小船,前方战船才架好桥板,士卒和战马正下船,南宋的弓箭手就已是弓弩齐发,漫天的箭羽向着他们扑面而来。 而更要命的,自然是飞龙军的掷弹筒。 在离着元军船阵数百米远处的林子边缘,十个掷弹筒不断震响,炮弹连发。 有些元军战船还未来得及靠岸就被炸得千疮百孔,缓缓向下沉去。 慕容川也在元军战船上,此时双手已是将栏杆都抓碎了。 章节目录 104.剑客之战 104.剑客之战 元军顶着箭矢下船,很快站满海滩。 他们到底有三万多人,又有战船作为抵挡,不是五千弓箭手就能轻易灭掉的。 战船上有元军弓弩手向南宋军阵还击。 但是,还不等元军的铁骑整顿上马,南宋骑兵又已是迎面杀来。 纵使元军铁骑如何骁勇,还没上战马,那也只有被南宋军卒屠戮的份。短短时间,已是有数不清的元军折戟沉沙。 这些可都是托合提的亲军,他气得双目瞪得滚圆,连连大声催促:“下船!下船!” 可似乎该得他倒霉,他正大喊的时候,却是有颗炮弹就在他的旁边炸响。 十余个围绕在托合提旁边的统帅被炸飞出去,托合提自己也未能幸免,连带着被炸碎的船板抛落到海里。 他血肉模糊,浑身焦黑,落在海水中动都未动,就向着下面沉去了。 纵是大将,也经不住炮弹的轰炸。 “元帅!” “元帅死了!” “元帅死了!” 船上的元军惊慌失措,如丧考批。刚刚这炮,可着实炸死他们不少大鱼。 只可惜,赵洞庭并未看到这幕,要不然,估计能高兴得跳脚。 托合提死,再无人操控全军,元军的军队也是各自为阵,散乱起来。 战局发展到这种地步,虽然两军还未正式冲杀,但已经可以说是胜负已分了。 慕容川微微闭上眼睛,身形忽然显得有些萧索。即便是他,也看得出来眼下已是胜算渺茫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慕容川愿意就此服输。 感受到战船微微倾斜起来,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跺脚跃到栏杆上,就要向着旁侧的大船跃去。 岸上,元军已和宋军厮杀起来,两军混乱,以他的身手,只要上岸,便还有的是机会逃跑。留着命在,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慕容川!” 可就在这时,船上离他不远处却是忽有到清冷的喝声响起。 慕容川顿住脚,回头看去,只见有个元军士卒将刻意下压的头盔摘掉,露出容貌来。 赫然正是乐无偿。 乐无偿双眼冷冷盯着露出惊讶之色的慕容川,道:“慕容川,你的命是我救下的,你不忠不义,今日我来取你的命。” 原来,他在百草谷旧疾痊愈以后,便回到雷州,混到海盗群中,时刻在暗自盯着慕容川。 刚刚,他又趁着元军混乱时来到这这元军帅船上,见到慕容川想要下船,便出声喊住。 以乐无偿的身手,要做到这些自然不难。 慕容川眯起眼睛,冷声道:“你的旧疾已经好了?” 乐无偿却不再说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剑。 战船缓缓倾斜,许多元军跳下海去,但两人兀自对立不动。时间在这刻好似定格。 慕容川眼睛盯着乐无偿拔尖的手,忽然冷笑:“你也用剑?莫非是伤势未愈?” 乐无偿最出名的还是他的断山指,可开山裂石,便是慕容川和他多年相交,也不知道他竟然也会用剑。 乐无偿道:“世人只知我断山指锋利如剑,却不知,我用的是指,修的却是剑意。指即是剑,意在心中,今日且看看,是你的剑术厉害,还是我的剑意厉害。”慕容川滴水剑讲究极致的快和准,自然是追求剑术的登峰造极。 听到乐无偿这话,他脸色已是格外凝重起来。 在江湖中,多修剑术者,但那几个真正的绝世高手,却都是剑意大家。 以剑神空荡子为例,他浑身剑意已达通天彻地的层次,不仅仅草木皆可为剑,俱传闻,他曾光是用剑意,身形不动分毫,就将数十想要侵犯藏剑阁的元军慑杀当场。 剑之意,可谓是剑客追求之极境,也是最难捉摸的。 滴水剑虽然厉害,但剑走偏锋,专求于术,这也是历代秀林堡为何始终没有堡主高手榜排名太高的原因。 忽地,乐无偿剑彻底出鞘时,他动了。 这刹那他的瞳孔中好似都有剑芒闪过,身形急掠,眨眼便到慕容川近前,长剑直刺慕容川胸口。 慕容川微愣,竟是被他这瞬息的威势摄住。 不过他到底武艺非凡,回过神来,并不慌张,右腿蹬在栏杆上,似要飞掠开去。 但他并未真的掠开。 当人即将要离开栏杆时,他的双足猛然勾住栏杆,身子倒着旋转回来,长剑却是刺向乐无偿的腰间。 回身剑。 乐无偿并不抵挡,猛然跃起,飞身到栏杆上。 慕容川身子打个转,也是重新立在栏杆上,剑光如瀑,不断刺向乐无偿各处要穴。 两人在栏杆上你来我往,以极快的速度飞掠,连剑影都瞧不真切,直让得周围元军士卒傻眼。 赵洞庭用望远镜横扫整个战场,不多时,终于在火光中捕捉到厮杀的两人。 看到两个人影以极快的速度飞掠,他的眼神瞬间被摄住。随即瞧见竟是慕容川和乐无偿,也是惊讶。 “乐舞,那好似是你父亲。” 然后他将手中的望远镜递向旁边的乐舞。 乐舞接过望远镜,往赵洞庭指的方向瞧过去,不过几秒,惊呼道:“真的是我父亲,他怎么会在那?” 赵洞庭摇头道:“我也不知,不过他显然是冲着慕容川来的。你可瞧见你姐姐了?” 乐舞又细细用望远镜瞧了瞧,道:“没有。” 然后慌忙把望远镜递还给赵洞庭,道:“我要去帮我父亲。” 说着就要往海滩上跑去。 赵洞庭忙拽住她,道:“乐前辈和慕容川的武功都那般高强,你过去能帮上什么忙?” 乐舞急道:“可是那边那么多元军,我父亲他……” 赵洞庭道:“你父亲定然不会自己寻死,我想他应该是有些把握的。” 乐舞仍是焦急,但也只得站在原地。 船上,乐无偿还在和慕容川大战。两人虽然在高手榜排名上有些差距,但能上高手榜的自然个个都非凡俗之辈,乐无偿排名虽高,想要在短时间内杀掉慕容川也是不易。 赵洞庭看着,心里直叹,“没想到乐无偿的剑法竟也这么厉害。” 他的剑,虽然看似并不如慕容川的那般追求极致的快和准,但行迹上却有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赵洞庭虽然现在内功登堂入室,但自问,较之乐无偿和慕容川都还要差上十万八千里。 那艘战船渐渐沉没得只剩数米船头还浮在海面上,倾斜成几十度的角。船上元军都已经跳下海去。 岸上,南宋骑兵在沙滩上来回冲杀,个个浴血。 从林子里边各处也不断有见到这边大战的琼州军队伍跑出来,加入到混战群中。 元军虽有三万多,但其中大部分还在后头抵制步步紧逼的赵与珞船队,还有不少则是身沉大海,真正登到岛上的军卒怕也就万人不到,还被南宋军卒的箭矢射杀不少,此时仅仅只有数千。有的慌乱上马,可根本难以形成阵势,只有被南宋的骑兵和步军来回冲杀屠戮。 飞龙军立在沙滩后头,只是不断以炮弹射击元军战船。 炸成一艘,那元军就得少上百个人。 赵洞庭求的是全灭这些元军和海盗,并不心疼那些战船。只要有地盘有人,这些都不是问题。 乐无偿和慕容川杀得面色潮红,内力都已运转到极致,如暴风骤雨般猛烈厮杀一阵后,两人终于是忽地撤开。乐无偿立在船尖上,慕容川则是踏在船舱的屋檐处,仍是相视而立。 慕容川喘几口气,冷笑道:“你的剑意不过如此。” “是么?” 乐无偿手指缓缓掠过长剑,冷声道:“那你再试试。” 在这刹那,他的气息陡变,好似整个人都如出鞘的利剑般,锐利之气直冲云霄。 剑意,聚集剑客对剑道的独特领悟以及全部的精气神,即是剑意。 乐无偿的身影居高临下,再度掠向慕容川而去。 剑身上寒芒划过。 到得近前,慕容川挥剑抵挡,但他看似极快的剑,却好似怎么也跟不上乐无偿的剑影。 画面在这刻恍然忽然凝滞。 慕容川瞪着乐无偿,握在手中的剑缓缓跌落到海里,“原来,这就是你的剑……意……” 章节目录 105.枪杀慕容 105.枪杀慕容 乐无偿的剑意,是种不破楼兰誓不还的凝聚意志,是种一往无前的绝强自信。 这种剑意,好似让他的剑招剑势变得无法匹敌,即便是慕容川这等高手也受到极大震慑,所以,他败了。整条右臂都被乐无偿长剑洞穿。 不过,慕容川到底不是庸手,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鼓足内力用右手握住了乐无偿的长剑剑刃。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将剑刃从肩膀处拔出来,趁势飘退,往海面上落去。 海面上漂浮着许多的残碎木板,还有士卒的尸体以及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以慕容川的轻功造诣,完全可以借力于这些东西踏海而行。 他刚刚飘落海面,双足足尖轻轻点在海水中漂浮的东西上,整个人竟似那掠食的海鸥,向着岸上极速掠去,便是那些大浪,在他脚下也只是如履平地。 乐无偿脸色淡漠,在后踏浪急追。 “可惜了!” 岸上,用望远镜看得贼过瘾的赵洞庭猛地拍腿叹了句。 刚刚那剑要是刺在慕容川的胸口就好,那他十有八九活不了。现在只是废掉只手臂,这显然还不足以要慕容川的狗命。 看着两人在海面上踏浪而行,那份潇洒,着实让赵洞庭万分羡慕。 他虽有内力,但不通轻功,要是跌落到海里,只有下沉的份。 沙滩上各处都是正在厮杀的元军和南宋军卒。赵大、赵虎两人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已是向赵洞庭请命,率着两百飞龙军杀向前去。虽然他们都是赵洞庭的宝贝疙瘩,但赵洞庭也很清楚,不经历战场的洗礼,他们永远无法成为最精锐的战士。 乐舞的眼睛紧紧盯着海面,始终没有说话,满心紧张。 只不多时,慕容川和乐无偿两人便相继掠到岸上。 慕容川双脚刚刚落在地面上,左手便在右边臂膀上如蜻蜓点水般连续点了几下,点穴止血。同时双足不停,继续掠向前,又趁势从地上拔出把剑,只是,始终不回头再和乐无偿厮杀。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再是乐无偿的对手。他的实力,有五六成都在用剑的右手上。 可现在,右臂被洞穿,他的右手可以说是暂时废了。 或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胜过乐无偿。这让得慕容川的心中充满恨意。 赵洞庭有些发愣,因为他看到,慕容川掠过那些厮杀士卒,恰恰是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跑来的。 这真是凑巧,在这般夜色中,便是以慕容川的视力,也不可能看到几百米远处。 赵洞庭沉着脸吩咐道:“备战!” 飞龙军卒都将兵刃直举于前,严阵以待。 等到慕容川掠到他们前面数十米处,乐舞呼喊:“爹爹!” 乐无偿微微惊住,随即大喜,“舞儿!” 慕容川循声看到骑在马上的赵洞庭,咬紧牙关,恨意竟是驱使他的速度再快几分。 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自信,现在可谓是恶向胆边生,油然生出想要斩杀赵洞庭的心思。 赵洞庭挥手,指向慕容川,喝道:“杀!” 两百有余飞龙军卒越众而出。 他们的实力能在数万军卒中拔尖而出,自然不差,个个步伐矫健,虎虎生风。 慕容川不顾身后乐无偿,心中只是冷笑。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些赵洞庭的亲军都是练家子,但不入高手榜,便难以被他放在眼里。这便是顶尖高手的自信,纵是受伤,这些凡俗高手也难入他的法眼。 他直直掠到飞龙军卒前面,左手持剑,呼啸开来。 兵刃叮叮当当的连响。 飞龙军卒竟是眨眼间就被慕容川斩杀两个。 血溅到他的脸上。 他只是兀自恶狠狠盯着赵洞庭,步伐极为灵动,在飞龙军卒中穿梭着,竟是很快越众而出。 两百余飞龙军卒,竟是未能阻挡他片刻。 后面的乐无偿追上来,对慕容川展开猛攻。可慕容川只是逃避,并不和他正面交锋,他想要斩杀慕容川也不容易。 “皇上小心!” 乐无偿嘴里呼喊,看到慕容川离赵洞庭越来越近,甚至想将手中的长剑掷出去。 但是他也知道,这种手段不可能对慕容川造成多大威胁。 无奈之下,他只得运转内力,继续猛追。两人双足点地,健步如飞。 乐舞看到慕容川满脸凶相,有些焦急,“皇上,咱们快跑!” 飞龙军剩余的四百军卒纷纷挡到赵洞庭的前面。 赵洞庭却是不动。 看着慕容川,他的脸色同样是阴沉如水。慕容川想杀他,他也同样日思夜想着干掉慕容川。 从身后马屁股上,他缓缓抽出来一件东西。 这东西短剑长短,前面小,后面大。通体用铁檀木和钢铁构造而成,竟是把火枪,还是后座式的。 原来自从掷弹筒研究出来以后,朝廷没有什么事,赵洞庭又在兵器作坊里捣鼓这玩意。他让工匠精心打磨各种零件,又用质地最为坚硬的铁檀木作为枪托,历经月余,才将这把火枪给打造出来。 他这把火枪已经利用上转轮式摩擦点火装置,用钢轮摩擦燧石点火,而且还装有盒型弹仓,能够依靠枪击后座和复进时完成退壳、进弹动作,可以说已经具备现代步枪的雏形。在历史上,这种枪到接近十九世纪时才被发明出来。 这已经是南宋现在的冶炼工艺能够制造出来的最为精细的火器了,注定无法普及。 赵洞庭也是费劲心思,才指导工匠们将这枪给造出来。光是打磨子弹,就费去老大的力气。 也幸得南宋宫中的工匠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能工巧匠,要不然,便是赵洞庭再熟悉这枪的构造,也休想造得出来。 慕容川眼看着赵洞庭掏出这稀奇古怪的玩意来,还只以为是兵刃,心中冷笑。 赵洞庭才这般年纪,纵是打娘胎里时就练武,又能有多强的实力? 他持剑掠进飞龙军卒中,剑舞不停,整个人如旋风般持续接近赵洞庭而去。 这便是顶尖强者的实力。 乐舞忍不住要去阻拦,被赵洞庭喊住,“没事,让他过来。” 他微微眯着眼睛,用枪瞄准慕容川。因为子弹打磨起来极为不易,在宫里头他也只试过几发子弹,还真有点担心自己会打不准,到时候,就真的只有被慕容川屠戮的份了。 乐无偿心中大急,可他的轻功造诣相较慕容川却略有不如,始终都差他几米无法追上。 不过短短两分钟时间,慕容川蹿到赵洞庭面前不足十米处。 赵洞庭冷着脸,神色看似没有变化,但实际上这时候双手都已经是浸出汗来。 “受死!” 忽地,慕容川双眼神光凝住,右脚脚尖踏地,整个人猛然跃起,向着赵洞庭直直刺来。 “砰!” 这个时候,赵洞庭终于是叩下了扳机。 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慕容川双脚踩在地上时,身形矫健如猿,腾挪不断,难以捉摸,他实在是没有把握打中他。 “你……” 慕容川在空中的身形忽然滞住,双眼怔怔盯着赵洞庭,嘴里缓缓吐出这个字,猛然向着地上跌落下去。 他的额头上有个大拇指般粗细的血窟窿,鲜血从里面汩汩而出。 飞龙军士卒还怕他未死,围拢回来,数不清的兵刃往慕容川的身上刺去。 其实,慕容川在中弹落地以后就已然断气了。 纵然他是顶尖强者,内力深厚,被子弹打穿头骨,也不可能还有活命的可能。 赵洞庭悄然松口气,这个心中大患,终于是死了。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垂在眼睫毛上,他这时才有功夫伸手去抹掉。 乐无偿掠到近前,跪倒在地,“草民乐无偿见过皇上!” 乐舞刚刚始终提心吊胆,此时见到父亲就在面前,流着泪就扑了上去,“爹!” 章节目录 106.剑术剑意 106.剑术剑意 父女两拥着,赵洞庭见着父女重逢,本不欲打扰,但过几秒,还是忍不住问道:“前辈,乐婵呢?” 这些日子来他也想通了,乐婵那日那样质问他,实在也是对他的行为失望。想来,她其实是在乎自己的。 乐无偿抱着乐舞,答道:“皇上,婵儿她为帮我疗伤,留在百草谷,现在已是百草谷的圣女了。” “哦。” 赵洞庭并不知道百草谷的规矩,是以并不太过惊讶,只是点头。 “什么?” 乐舞却是从乐无偿怀中挣扎出来,惊道:“姐姐做了那百草谷的圣女?这怎么可以?” 乐无偿叹息道:“谷主要我们答应这个条件才肯为我疗伤,而婵儿她自己……”他神色古怪地瞥了眼赵洞庭,“也愿意留在谷中作为圣女,潜修医道。” 赵洞庭见乐舞神色,奇怪道:“做那百草谷圣女有什么不好吗?前辈能与百草谷化干戈为玉帛,这应该是好事才对啊!” 乐舞跺跺脚,恼道:“百草谷的弟子是不能嫁人的。” “这……” 赵洞庭顿时怔住。 乐婵甘愿留在百草谷做圣女,她是不想嫁人了么? 乐无偿看赵洞庭模样,心里古怪之余,微微叹息,道:“皇上,草民痊愈离开百草谷时,婵儿对我说,要是皇上真喜欢她,便不要再去找她。” 他离开百草谷时,乐婵跟他说这些话,他还觉得不可思议,现在看来,小皇帝竟是真的喜欢自己女儿。 饶是乐无偿自己真实年纪也比妻子小几岁,但还是觉得古怪得紧。 赵洞庭闻言则是沉默,微垂着眼帘若有所思。他不在乎百草谷,但是却不能不在乎乐婵的想法。 百草谷不愿放人,大军压境,不怕她们不放。可乐婵要是不愿意跟着自己…… 赵洞庭信息,她不让自己去找她,是不想再和自己有任何牵扯吧?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不甘心,只想要找乐婵问个清楚。 眼下乐婵已经知道他的心意,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在藏着了,对乐无偿道:“前辈,可否告知我百草谷在哪里?” “皇上……” 乐无偿满脸为难,毕竟乐婵交代过,不让他说。 赵洞庭瞬间也是想到这点,叹息道:“前辈,你只需告知我百草谷在哪个州,这总可以?” 乐无偿叹息道:“在永州境内。” 见赵洞庭这瞬间露出的落寞之色,他也是有些于心不忍。 赵洞庭微微愕然,现在广西糜战,湖南在义军贺十二、制置使张烈良等人死后早已尽入元军之手,他便是想现在去寻乐婵也做不到。要是他执意要去,陆秀夫等那些老臣怕莫会撞死在议政殿大柱上劝谏。 因为这注定是十死无生。 心里叹息几声,瞧着海面上元军战船已经不成阵势,赵洞庭摆摆手道:“咱们先行回营吧!” 胜局已定,这里也没有飞龙军什么事了。 传令兵放出响箭,将赵大、赵虎他们召了回来。 这是赵洞庭特别发明的飞龙军信号,他是真打算将飞龙军打造成南宋的特种部队,是以,飞龙军的传讯方法也许其他军卒截然不同,他们还有他们的暗语、手语,只是这个时候还处于研究完善的阶段而已。 “皇上,怎的就让我们回来了?” 赵大、赵虎兄弟俩带着士卒回来时仍自意犹未尽,他们杀得浑身是血,但兵器仍是完好无损,折射着月光,显得极是锋利。这都是用赵洞庭新型冶炼法锻造出来的兵刃,不仅份量轻,质地和锋锐程度也远非以前沉重的南宋兵刃可比。 刚刚赵大、赵虎两人只觉得手中兵刃砍杀敌军如同砍瓜切菜般,连甲胄都挡不住,实在是畅快极了。 赵洞庭没有心情多说,只是摆手,“回营!” 虽然他年纪小,但眼神深邃,显得成熟,赵大赵虎兄弟俩以前又承他恩情,对赵洞庭可谓是言听计从,是以虽然心里还想再去冲杀,但也是老老实实地吆喝着飞龙军士卒们,扛着掷弹筒跟赵洞庭回营去了。 那边,柳弘屹见赵洞庭带着军卒消失在林子里,彻底放心,举刀大喝道:“全军冲杀。” 仗打到现在,海盗早已经七零八落,元军那边也彻底被琼州军压制,也到该彻底收网的时刻了。 战鼓齐擂,号角阵阵,无数南宋士卒呼喊着冲杀出去,杀声震天,将海涛声都完全盖过。 柳弘屹驰马在帅旗下,率先冲杀向那些还在顽抗的海盗。 赵与珞在船上听到岸上总进攻的鼓响,当即命令让船队一字排开,彻底锁住整个铺前湾。传令兵站在桅杆上挥舞令旗,鼓声点响,琼州战船退到铺前湾中间,海盗战船后方,缓缓向着两侧漫延开去。这彻底将那些见势不妙,想要逃跑的海盗的退路给阻断了。 他们的战船连个投石车都没有,哪里能是朝廷战船的对手? 不过片刻,海盗逃窜的大船接连被火弹砸中,无数海盗葬身海底。 沙滩上,也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连元军都挡不住南宋士卒的锋芒,更遑论那些各自为阵的海盗。 古代打仗讲究的是阵仗,没了阵仗,也就几乎没有取胜的希望了。 这夜注定是元军和海盗的悲歌。 赵洞庭带着士卒走在林中,问乐无偿道:“前辈以后有何打算?” 他刚刚见到乐无偿的身手,实在是有将他留在身边的想法。李元秀已死,他近前连个能教他功夫的人都没有了。 乐无偿闻言,沉吟一番,道:“草民打算云游四方,替江湖锄奸。” 河山九鬼的事,已是让他对那些江湖败类恨极了。眼下乐婵在百草谷,乐舞留在赵洞庭身边,都不需要他担心,他可以说是身无牵挂。 赵洞庭蹙眉,作揖道:“朕能否请前辈留在朕的身边,教朕功夫?” 乐舞也拽着乐无偿的衣袖,“爹爹你又要离开我么?” 看她嘟着嘴的模样,实在是可人极了。 乐无偿愕然道:“皇上也追求武道么?” 以往南宋历代皇帝都重文轻武,对武道都是不屑,他却是从来没听说过有皇帝习武的。 赵洞庭道:“眼下国家危亡,要想复国全靠将士骁勇,朕为天子,自然应该作为表率。再者习武不仅仅能杀贼,还能强身健体,朕不仅仅要自己习武,还要号召全天下都习武。” 乐无偿更为愕然,甚至有些发怔。 他没想到赵洞庭小小年纪,竟然能够说出这般话来。看来,他果然如传言中那样天纵之资。 能够有乐婵、乐舞这样的女儿,乐无偿自己当然也是心向南宋之人,当下作揖道:“草民能教皇上习武,不甚荣幸。” 赵洞庭自是大喜。 才回到营中,他就拉着乐无偿到他房间里,先是好酒好肉招待,好好说了番话,然后便让乐无偿教他习武。 他本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来到南宋后更是很少闲下来,只要闲着,便总感觉浑身都不舒服似的。 乐无偿眼中浮现赞赏之色,嘴里却道:“皇上想要学什么?” 赵洞庭果断答道:“剑。” 他是人君,而剑又号称是百兵之君,虽然并不是特别适合战场厮杀,但却较别的武器更适合他。 乐无偿轻轻点头,又道:“那皇上是想主修剑术,还是主修剑意?” 所幸这些天来赵洞庭看过不少秘籍,倒也知道剑客的这两大分类。修剑术更容易见成效,虽然很难成就绝世高手,但成为顶尖高手的几率却是极大,只要舍得下水磨功夫,自有成就的时日。而修剑意,却对天赋有着极高的要求,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未能在剑意之道上有什么成就,泯然众人。 赵洞庭稍作沉吟,道:“前辈觉得朕可有资质学剑?” 若是可以主修剑意,他自然还是想走这天通天大道。虽是人君,但赵洞庭也向往成为乐无偿这样神仙般的人物,踏波而行,更向往成为剑神空荡子那样剑意可杀人,拔剑可无敌的绝世存在。 乐无偿轻轻笑道:“草民也不知,不过可以试试。” 章节目录 107.洞庭学剑 107.洞庭学剑 其后,乐无偿没有继续在赵洞庭房间中多呆,就带着乐舞离开,父女说话去了。 这夜天色还未亮,铺前湾的战斗便结束了。 沙滩上尽是海盗、元军尸首,因为占尽先机,南宋士卒的损失并不是很大。 赵与珞率军回到岸上,和柳弘屹并肩站立着,虽然脸上也有些疲态,但俱是激动不已。 两人心中对那麻衣青年也是佩服万分,这样的大胜,也就碙州之战时可以比拟。 士卒们也是振奋不已,自发在清理战场,元军、海盗还有南宋军卒的尸首被分别堆积起来,缴获的战马、物资也分别堆放到空地上。 火把照亮整个铺前湾沿岸海滩。 到得天色蒙蒙亮时,赵洞庭起床,待颖儿帮他梳洗打扮好,走到外头,乐无偿已是在等着。 赵洞庭恭恭敬敬叫了声前辈。 乐无偿手里握着两把剑,对赵洞庭道:“皇上请随我来。” 赵洞庭点点头,跟着他往外面走去。如此,两人走出村落,又到山顶。 清晨的凉风有些袭人,不过以两人内力,这自然不算什么。 刚在青石遍地的山顶驻足,乐无偿将左手的剑递给赵洞庭,右手指向大海,“皇上请看。” 赵洞庭看向海面,只见到波涛汹涌,还有残破的元军、海盗战船,以及沙滩上忙碌的南宋士卒,有些不解,又疑惑看向乐无偿,不知道他这是什么用意。 乐无偿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掉手中长剑剑鞘,长剑向着海面上指去。 在这刹那,他浑身气息骤变,原本只是个寻常老头,现在却好似是无坚不摧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手中长剑都微微嗡鸣起来,震颤不已。 赵洞庭看得咋舌不已,如同神迹。 十余秒,乐无偿才又收剑,锋芒瞬间内敛,对赵洞庭道:“在我眼中,这面前的海便是我的敌人,不管他有多强,我自当一剑破之。皇上且来试试。” 赵洞庭也拔剑指向海面。 这刹那,他的心中好似有些微妙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却又让他难以琢磨。 过阵子,乐无偿问:“皇上看到什么了?” 赵洞庭苦笑答道:“还是海,不过我在幻想自己一剑断海的场景。” 乐无偿笑道:“皇上果然是有天赋的,这便是你尚未凝聚的剑意。每日如此,皇上在剑意之道上必有精进。” 赵洞庭有些懵,“这就是剑意?” 他觉得这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不。” 乐无偿却是又摇头,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道:“这是剑意,但还不能算真正的剑意,当什么时候皇上能够达到见海不是海的境界,那才算是真正的剑意。到那时候,你手中的剑,也会因你的剑意而颤动。” 赵洞庭很难想象到那种境界,也从未想过,人的意志力竟然真的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但是此时亲眼所见,乐无偿用剑意引起长剑共鸣,他自然不会再怀疑。 他双眼定定看着海面,尝试着想要将海面幻想成什么东西。 只是这事想来容易,真做起来,却是极难。 大海在他眼中始终还是大海,他难以面对大海产生什么情绪,更遑论意志。 寻常人要将精气神全部凝聚起来本就不是容易的事。 时间缓缓流逝着,赵洞庭没有说话,乐无偿也没有说话。 过去足足十余分钟,乐无偿才忽然出声道:“修习剑意时隔极为漫长的过程,要是皇上觉得无聊,草民可以教您剑术。剑术之道登峰造极,同样能够成为大家,便像那慕容川那般,甚至比他还要更强。” 赵洞庭并未多想,双眼仍是盯着海面,嘴里道:“不必,我就要练这剑意。” 如果他没有见到乐无偿的剑意,他兴许觉得这很无厘头,压根连练都不会练,但现在,他绝不会放弃。赵洞庭上辈子成立公司,吃尽千辛万苦,从不认可服输这两个字,现在同样如此。 他没有因为乐无偿的话而动摇心志。 乐无偿能够做到,自己为何不能做到? 赵洞庭从不认为自己比任何人差,更何况,乐无偿之前还说,他在修剑意方面是有天赋的。 乐无偿见状,微微点头,眼眸深处泛出些笑意来。他刚刚这话,实有故意考验赵洞庭毅力的心思。 俗话说教好徒弟,饿死师傅,古代收徒规矩极严,连瓦木工这些杂工的手艺都尚且要在师父家中免费做好多天工,等师父认清品性才会教导,而且多数不会教导压箱底的东西,更遑论是功夫。这也是南宋武林中有绝代强者,但世俗中却鲜有高深秘籍流传的原因。 他们收徒比之瓦木匠自然还要谨慎万分。 赵洞庭虽是皇上,他让乐无偿教他,乐无偿不会不教,可刚刚他若是真的弃剑意而转修剑术,乐无偿也不会全心全意教他。没有毅力、没有执念的人在任何方面都是很难有成就的,特别是武道,因为武道想要精进本就极难。 现在,乐无偿才算是真正认可赵洞庭。看在乐婵、乐舞的份上,也打算全心教导他。 就这样又过去足足三刻钟的时间,赵洞庭手中的长剑颤抖起来。不过,这颤抖是因为他的手在颤抖。 他并未运转内力,这样平举着长剑一个小时,已是接近极限了。 长剑在他手中好似变得众逾万斤,他也很难在全神贯注地注视海面。 “皇上,可以了。” 乐无偿刚终于开口,“每日如此半个时辰便够了,过犹不及。” 赵洞庭依言将长剑放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还是很难将大海想象成什么。” 乐无偿笑道:“哪有这般快,皇上可知草民当初达到见海不是海的境界用了多长时间?” 赵洞庭稍有兴趣,“多久?” 乐无偿缓缓道:“足足五年,草民如此坚持足足五年,才终于让长剑颤抖。” 赵洞庭闻言不禁暗自咽了口口水。 这可是五年啊! 要知道,乐无偿能够排名高手榜三十七,他的天赋绝对不低。由此可见,想要修成剑意有多难。 但赵洞庭并不打算放弃,他知道,越难成就的,只会越厉害。 乐无偿让赵洞庭稍作休息,又带着他往山下走去。 到山下靠近海岸的林子里。 在他们前面,有绕城圈的数棵歪脖子树上挂着十余个不过拳头大小的用细草编织而成的圆环。这些草环显然极轻,被海面上的海风吹着,不住荡漾。 乐无偿让赵洞庭站在歪脖子树围成的圈中间,道:“皇上试试用剑来刺这些草环。” 赵洞庭以为容易,拔剑便刺,但连刺两剑,却是都没能将剑尖刺到草环中间。 他尝试着放慢速度,约莫几息的时间,才终于将剑刺到草环中间。 乐无偿微微笑着,道:“皇上什么时候能够在三息时间内将这些草环全部刺到,剑术便算小成了。” 赵洞庭有些傻眼。 这些草环都被风吹着摇晃,且不说要在三息时间全部刺中有多难,光是三息时间内出这么多次剑就不容易了。 而乐无偿说,这竟然还只是小成。 怔神过后,赵洞庭问道:“前辈,那慕容川可算是剑术大成?” 乐无偿点头道:“他虽然品性不行,但剑术着实已臻至大成境界。” 赵洞庭又道:“那他要是来刺,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乐无偿没有说话,只是忽地抽出长剑,跃身而起。 他跃得极高,直到歪脖子树的树盖下面,身子在空中不断腾挪着,长剑不断折射出寒芒,连影子都看不真切。 不过三息,他身形已在数棵歪脖子树上掠过,飘然落地。 剑上没有树叶。 但是,歪脖子树上却是有数不清的树叶落下来。 赵洞庭看着向下飘落的树叶,双眼瞪得滚圆,满是震惊。因为,这些树叶竟然都是从叶柄处被刺断的,没有一片树叶的叶片有任何损伤。 也就是说,乐无偿的每一剑都是刺在了那些树叶和树枝连接的地方。 那可比草环要小得多了。 而乐无偿落地竟是说道:“光以剑术而言,慕容川较我还要强上些许。” 赵洞庭完全傻在当场。 章节目录 108.班师回朝 第108章 朝 乐无偿这手,在他看来,简直和魔术差不多。 他刚刚飞旋掠叶的潇洒身姿,和踏浪而行比较起来也不遑多让。 这让得赵洞庭心里头更是充满干劲,也连忙练习起来。 只是他连单个草环都难以刺中,更别说要在三息时间内刺中这么多草环,能刺中一个都已不容易。 但赵洞庭性子坚韧,只是埋头苦练,什么话也不说。 如此到得正午,才算罢休。赵洞庭满头大汗,已是浑身酸麻,双眼也淌出眼泪来。 这眼泪却是因为有时候眼睛正对着太阳,被那刺眼的阳光给刺出来的,火辣辣的,有些睁不开眼。 乐无偿说,这也能提高他的目力。 其实,左厢龙卫军中,张红伟也是在用相似法子锻炼弓箭手的目力,赵洞庭也知晓,是以知道乐无偿真是在全心教导,心中也对乐无偿生出几分感激之意来。 短短时间,他的剑术自然没有得到什么长进。 不过乐无偿对赵洞庭的毅力已是极为中意,若能坚持这样练下去,纵然赵洞庭在剑意方面没有太大成就,剑术方面的成就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言语中,也不乏对赵洞庭的褒扬。 两人同行回到村落里面。 颖儿见到赵洞庭这样,却是心疼得不行,连忙找到热水和毛巾帮赵洞庭擦拭汗水。 韵锦在旁边微笑瞧着。 她现在和赵洞庭尽释前嫌,已是心满意足,眉宇中虽然仍旧满是柔弱之意,却也不再那般落寞。赵洞庭常常找她说话,有些话赵洞庭连颖儿和乐舞都不曾说,却说给她听,这让得她心中也有几分窃喜。 到得下午,赵洞庭又自主跑到林子中练剑。 韵锦、乐舞和颖儿都跟着,颖儿教导韵锦暗器手法,乐舞则是代替乐无偿教导赵洞庭。 她当初练剑也是这么过来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年纪轻轻便拥有不俗的剑术。 这回赵洞庭又是练到筋疲力竭才回到村里,这些,乐无偿都看在眼里。 用过晚膳,颖儿端来洗脚水给赵洞庭泡脚,柳弘屹和赵与珞满脸喜色匆匆的在外求见,跟他汇报此次战役的情况。 此役,元军三万余人,仅剩五千余人投降,其余要么被杀,要么葬身大海。 海盗五万有余,俘虏一万四千,其余也尽皆被杀。 而南宋军卒,黄龙禁军阵亡不过六千多,琼州军也不过阵亡五千余人。 这可谓是罕见的大胜。 赵洞庭听完也是满心振奋,欣喜不已。 海盗已除,雷州终于可谓是没有后顾之忧。 琼州这边,也只剩下乱民还是个祸患。不过乱民为祸从南宋初期就有,也不急着这一时了。 他当即让颖儿将秦寒宣过来,有意要封秦寒作为全国军马的总军师。 此番大胜,秦寒当仁不让的当居首功。 秦寒没有推辞,坦然受之。 不过紧接着,两人在如何处理元军降卒的事情上却是出现分歧。 柳弘屹和赵与珞问那些海盗和元军降卒如何处理,对于海盗,赵洞庭和秦寒的意思都是诛杀。那些人性情残忍,双手沾满血腥,放他们离开,还会是个祸患。每每想到遂溪县的惨状,赵洞庭就对那些海盗充满恨意。 而对于元军降卒,秦寒的意思是同样斩杀,而赵洞庭的意思,却是带他们去雷州,然后放他们离去。 两人很快争论起来。 秦寒性子极为执拗,纵是赵洞庭是皇帝,他竟也不退让半分。 说过几句,他瞪着眼:“这些元军降卒都是畏兀儿人,若是不除,徒留祸患!” 在南宋朝廷里,便是文天祥、苏刘义等人,也绝对不会这般执意违拗赵洞庭的意思。 而秦寒,说着竟是还甩袖,好似有不想再和赵洞庭说下去,要离开的意思。 柳弘屹和赵与珞在旁边已是皱眉。 秦寒虽有才华,但这不代表他们就可以容忍他顶撞赵洞庭。君为大,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思想。 赵洞庭虽不计较,但也稍稍留心。他上辈子的传媒公司中不是没有秦寒这种有才华却极为孤傲的人,这样的人,往往难以掌控,可以说是把双刃剑。 微微沉吟,他说道:“此时他们是畏兀儿人,我们是汉人,那若日后朕统一天下呢?” 听到这话,柳弘屹和赵与珞都怔住,连秦寒也是。 眼下南宋刚刚稳住雷、琼两州,且广西元军还在虎视眈眈,他们没想到,赵洞庭竟然已是有如此的雄心壮志。便是柳弘屹和赵与珞,也只想过收回临安而已,已是知足,从未想过要杀到北方去。 屋子里顿时沉静下来。 过半晌,秦寒道:“那若是他们回去又重归元军军伍,那我军会有多少将士因他们而受损?” 看得出来,他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就拿这琼州之战来说,他也是一开始就抱着全歼海盗和元军的想法,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退路。 赵洞庭在碙州时就已经想过处理降卒的问题,此时说道:“他们是畏兀儿人,此时并不可为我们所用,我们可以在这些降卒背上刺字,他们若是再敢重归元军,日后战场相见,再次被俘,定斩不饶!” 柳弘屹眼中微微发亮,“皇上这个办法绝妙,有此印记,他们绝不敢再回元军中去。” 秦寒微有诧异。 他的确没有想到赵洞庭竟然能够想出来这样的法子,因为这种方法,是南宋用来对付囚犯的。 不过他脸上可没有露出心悦臣服之意,只道:“皇上执意如此,那便如此罢!” 说完,他竟是就这般往屋外去了。 柳弘屹是赵洞庭近臣,见状皱着眉头道:“皇上,这个秦寒的性子……” 赵洞庭摆摆手,道:“他是有本事的人,性子高傲可以理解。” 但等柳弘屹和赵与珞离开,他却也是不禁皱起眉头深思起来。 他现在是南宋帝王,想事不同以前,秦寒的性子若是总是这样,难免对他的威严造成损害。 可眼下,南宋又的确缺少秦寒这样的战术大家。 再者,赵洞庭也不想做那卸磨杀驴的事。 他心里想着,“且先这般看看再说吧!” 过两日,战场彻底清理完毕。 赵洞庭让赵与珞在琼州建壮士陵园,为此战阵亡的将士们立碑,然后带着飞龙军、黄龙禁军回往雷州去。 琼州军以战船相送。 琼州大胜的消息早已传到雷州来。 在他们回到雷琼渡口的时候,已是有无数的百姓在渡口旁等候。 岳鹏率着侍卫亲军前来迎驾,银甲亮盔,军容齐整,好不威风。陆秀夫、苏刘义、张世杰等大臣也都在列中。 他们收到琼州大捷的消息后,只差没有欣喜若狂。而苏泉荡,已是带着禁军去扫海盗的老巢了。 为祸雷州近海多年的海盗,终于受到致命打击,短时间内,绝难再成规模。 赵洞庭乘坐的飘金龙旗战船刚刚靠岸,沿岸的臣民都跪倒在地。 只是,率先傲然从战船中走出来的,却是秦寒。他仍是穿着麻衣,神情孤傲,径直下船。 刚刚出船时,他连招呼都没有和赵洞庭打。 “这厮!” 柳弘屹见到这幕,就想要上去教训秦寒。 “算了。” 赵洞庭却拉住他,为这点事,他不愿和秦寒计较。 柳弘屹兀自愤愤不平,连乐无偿这等江湖豪杰都是微微皱眉。 赵洞庭心里叹息了声,这才站起身来,往船舱外走去。 群民山呼,“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那些海盗也早已是让他们心中恨到极致了,赵洞庭率军歼灭海盗,可谓是为民做了大好事。 赵洞庭瞥了眼独自下船的秦寒,向着岸上百姓挥挥手,也往岸上走去。 乐无偿紧紧跟在他的旁侧。 径直到陆秀夫等人面前,陆秀夫也是瞧向兀自立在不远处的秦寒,问道:“皇上,那位是?” 赵洞庭让他们都平身,答道:“秦寒。” “是他!” 陆秀夫登时露出满脸惊讶之色来,旁边张世杰也是震惊。 章节目录 109.鬼谷破军 109.鬼谷破军 赵洞庭颇有些惊讶,“两位大人认识秦寒?” 张世杰有些兴奋地点点头,对赵洞庭说道:“若他真是鬼谷学宫那位号称只读兵书的兵家天才,那皇上您可就真是捡着宝了。”说着他忍不住又连连像秦寒看去,双眼冒光,好似看到最为漂亮的姑娘。 鬼谷学宫? 赵洞庭却是连这鬼谷学宫都没有听说过,“我朝学府中有鬼谷学宫?” 鬼谷子是道教祖师,又是历史闻名的纵横家、兵家、阴阳家、谋略家、教育家,被称为王禅老祖,堪称是神仙般的存在,千古奇人。春秋时孙膑、庞涓、苏秦、张仪、商鞅、李斯、白起等鼎鼎有名之辈都是他的弟子,敢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学宫,想必绝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这时周围的百姓逐渐起身,虽被士卒挡在外头,仍是感激地看着赵洞庭,千恩万谢。 朝廷剥削他们时,他们有很强的忍耐力,而朝廷要是给他们些好处,他们很轻易就会感恩戴德。这就是百姓,在战乱中只求有口饱饭吃就心满意足的可爱百姓。 赵洞庭的分田政策,无疑让他得到全雷州百姓的感激和认可。 张世杰眼神扫过周围百姓们,答道:“鬼谷学宫出自民间,却并非我大宋学府。” 他的言语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惋惜意味。 陆秀夫也在旁边说,“鬼谷学宫学究天人,纵横阴阳无所不通,天才辈出,要是能助我朝就好了。” 赵洞庭带着乐无偿、乐舞他们走向龙辇,“你们不曾请鬼谷学宫中的人出山吗?” 陆秀夫苦笑,低声道:“不是未请,是请不动。他们自称方外之人,实在是很少有愿意卷入到世俗纷争来的,我朝数代先帝都曾御旨请鬼谷学宫中的人出宫辅国,但终被学宫之人婉言推辞。若是有鬼谷学宫的大拿愿助我朝,我朝也不会沦落到此境地了。” 赵洞庭暗暗心惊,他听得出来,陆秀夫和张世杰两人对鬼谷学宫都极为推崇。 这样的学宫,难道其中真有能左右国家局势的大才? 只是这时他已经走到龙辇前面,也不好再多问,只道:“劳烦陆大人备份详细的鬼谷学宫资料,等下送到朕的寝宫里。” 陆秀夫躬身答应。 赵洞庭带着乐无偿等人走进龙辇。 岳鹏举枪大喝:“回宫!” 百姓们又跪倒在地相送,山呼万岁。 陆秀夫和张世杰等人匆匆走向秦寒,将他也请到轿子里坐下,随军往海康县而去。 他们两个分别是国务令和监察令,却对秦寒这般礼待,可想而知,秦寒在他们心中有多高的地位。 而秦寒,面无表情,浑然将这当成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很快,侍卫亲军和飞龙军护着赵洞庭的龙辇浩浩荡荡向着海康县而去,数百轻骑在前开路,旌旗招展,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主道上尘土飞扬。 靠岸战船上,黄龙禁军士卒密密麻麻涌下船来,在沿岸排开。 乐无偿也坐在赵洞庭的龙辇里,稍有惊疑道:“没想到鬼谷学宫中的人竟然出世了。” 赵洞庭抬眼道:“前辈也听说过鬼谷学宫?” 乐无偿道:“文有鬼谷,武有破军。草民也是壮年时去蜀中藏剑阁求学空荡子前辈时,听他感慨,纵横谋略,无出鬼谷学宫之右者,剑意兵戈,当以破军学宫为尊。听他意思,好像那破军学宫中有连他都自愧不如的绝世剑客。” 这下赵洞庭忍不住微微色变,“破军学宫?这世上还有比空荡子更厉害的人?” 乐无偿眼中也是有些狐疑,嘴里说道:“现在不知,当年应该是有的吧……” 赵洞庭眼神有些深邃起来。 看来,整个天下并不似他眼下看到的这么简单。鬼谷、破军,这都是让人难以捉摸的存在。 在赵洞庭看来,这两个学宫无疑充满神秘感,可以说是集古代文武于大成者。 鬼谷学宫的秦寒…… 他突然选择在这个时候为南宋效力,背后难免没有什么隐情。赵洞庭突然意识到,自己需要注意的似乎不仅仅只是元朝。 回到知州府寝宫中,陆秀夫不多时候便来求见。 他手里拿着书信,呈交给赵洞庭。 鬼谷学宫,传承近两千年,深藏于蜀中大川之中,宫中多经天纬地之大才,不逢乱世不出。 秦寒号称是这代鬼谷学宫弟子中最具兵家天赋者,平生只读兵书,在鬼谷学宫中都颇有盛名。 赵洞庭细细看过,眉头微皱,问陆秀夫道:“陆大人对鬼谷学宫的了解仅限于此?” 陆秀夫有些讪讪道:“我朝圣祖留有祖训,历代皇帝都不得暗中调查鬼谷学宫,臣知道的这些,都还是从宫中典籍中看到的只言片语。秦寒之命,也是臣于十余年前追随度宗,端文明武景孝皇帝前往鬼谷学宫中求学宫派遣贤能辅佐国事时偶然听到。” 赵洞庭听他说去过鬼谷学宫,忙问道:“鬼谷学宫如何?” 陆秀夫答道:“山中茅屋百余间,看似便如寻常村落。其内学子个个神光内敛,神色傲然。” 蜀中…… 赵洞庭轻轻点头,又问:“那陆大人可知道破军学宫?” 陆秀夫微微愣住,随即摇头道:“臣未曾听说过。” 赵洞庭心中有些失望,但也不觉得奇怪。陆秀夫是庙堂中人,而破军学宫专研武学,他没听说过也是正常,再者南宋重文轻武,想来破军学宫也不会有鬼谷学宫那般出名。 等陆秀夫离开,赵洞庭便让颖儿去将秦寒给宣了过来。 秦寒还是穿着他的麻布衣,挽着发髻,神色清冷,好似木偶,见到赵洞庭也只是稍稍作揖。 赵洞庭直接问道:“你是鬼谷学宫之人?” 秦寒点头。 颖儿在旁边给秦寒奉茶。 赵洞庭又道:“朕听闻鬼谷学宫弟子不逢乱世不出,你是学宫中兵家大才,怎会忽然来找到朕?” 秦寒瞧向赵洞庭,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他显然已经料想到赵洞庭叫他来,会要问些什么,说道:“此时便是乱世。” 这样的答案自然并不能让赵洞庭满意,“我大宋处于乱世已经多年,为何你们现在才忽然出现?” 秦寒淡漠道:“皇上你有机会兴盛大宋,再现秦帝国之景象,其余历代皇帝,没有。” 赵洞庭轻笑,“你这未免有些高看朕了吧?我大宋历代先皇中,可不乏圣明贤君啊……” 秦寒只道:“他们或许有才,但没有这个命数。” 赵洞庭听他忽然扯到命数上,有些发懵。因为在他看来,这些和天桥算八字的瞎子伎俩差不多。 秦寒似是看出来赵洞庭颇为不以为然,又接着道:“我学宫中长者夜观天象,于数月前忽见帝星暗淡,然后又忽的骤然大亮,与元帝帝星相印生辉,整个周天星辰都随之变化,再也看不真切。这等天相,只在始皇之时出现过,是以,我鬼谷学宫以为皇上可能重现大秦盛景,横扫八荒。我来寻找皇上,也只是想于乱世中尽显胸中才学。” 赵洞庭这刹那更是彻底懵住。 他穿越过来的事,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可没曾想,天相竟然也会随之变化。 如天相、命理这等玄之又玄的东西,纵是他之前不信,眼下却是也有些觉得匪夷所思起来。 鬼谷学宫真的人竟然真的能够从天相中看出这么多东西,实在是让人惊叹。看来古代玄学能够流传数千年,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这同时,也让得赵洞庭对这些人生出些微忌惮之心。 他们的才学太过惊人,怕莫真的能够影响天下局势。 沉吟半晌,赵洞庭才又出声问道:“那学宫中还有如你这般出世的人么?” “有。” 秦寒肯定地点头道:“我学宫中同窗出来大半,不过他们是选择暂时隐世不出,还是选择辅佐元帝忽必烈,或是另寻明主以期崛起,这我便不知晓了。” 赵洞庭又沉默起来。 如果真有很多秦寒这样的鬼才出世,那这个天下,局势只怕会越来越不明朗。 在这刹那,他心中甚至生出要剿灭鬼谷学宫的想法。 章节目录 110.八风不动 110.八风不动 如秦寒这样的鬼才,对任何皇帝而言,能为己用是贵人,可要是不能为己所用,那可就是忧患了。 赵洞庭忽然明白,为什么历史上那些辅佐贤君开国的开国功勋们大多都没有好结果,不是皇帝要兔死狗烹,而是他们太有本事,让皇帝感受到了威胁。 赵洞庭心想,假若自己以后真的能打造帝国,怕也绝不会让秦寒这样的人手握兵权。那实在是莫大威胁。 只是,纵然他想覆灭鬼谷学宫,也做不到。 首先,鬼谷学宫在蜀中,那里现在是元军地盘,赵洞庭根本去不了。 其次,赵洞庭也心有忌惮,不敢得罪这些学究天人的家伙,要是惹恼他们,全部去帮忽必烈,纵是穿越过来的,赵洞庭也不觉得自己会有丝毫胜算。 眼中杀机渐渐敛去,赵洞庭笑道:“这也无妨,你既然被称作是鬼谷学宫兵家天才,想必你那些同窗们本事必不如你,有你相帮,朕大事可期。” 然而向来自傲的秦寒这回却是说:“他们或是擅长纵横之道,或是擅长奇门遁甲,或是擅长奇技淫巧,便是我,也不敢说断然胜过他们。” 赵洞庭点点头,复又沉默。 纵横之道说白了就是合纵连横,纵横家说成是谈判官、外交官也不为过,只是现在天下形势颇为明朗,元军威震天下,南宋岌岌可危,不是诸侯混战的局面,想来那些纵横家再能说道,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而奇技淫巧,赵洞庭不觉得这个年代的人还能发明比自己脑袋里装着的更厉害的东西。真让他有些忌惮的,也只有那些精通奇门遁甲的人了,古代打仗,奇门遁甲着实有大用。 不过秦寒精通兵法,想来不可能不懂奇门遁甲之术,是以,赵洞庭也仍不是特别担心。 沉默过后,他又问秦寒,“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眼下南宋初定雷、琼两州,面对元军,或是坚守,或是进取,显然也该有个战略方针了。 秦寒自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闻言便斩钉截铁地答道:“进取广西,发动义军,联理抗元!” 理,自然是说的大理。 赵洞庭眼中闪过精光,“可大理已经降元十余年,他们会愿意和我们联合?” 这个时候,大理国君段兴智已经降元,被任命为大理世袭总管。 秦寒道:“大理国自后晋时起便自成一国,国君段智兴迫于元军威势投降,岂会真愿意俯首称臣?只要我军继续大捷,让大理国君看到我朝光复临安的希望,再让纵横家前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允诺他复国后仍让他为大理国君,互不侵犯。他大理地势高峻,素无大志,只求安守,到时我朝收复广西,北进蜀中,彻底隔开元朝和大理疆土,他们和我们毗邻,自然应该偏帮我们。” 赵洞庭轻轻笑着,“可你就不担心他们远交近攻么?相较于元朝,我朝现在可是式微得很啊,若我是大理国君,势必不会孤注一掷选择助我大宋,因为即便胜元,他也很难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而若是失败,我大宋灭亡之后,他必会承受忽必烈雷霆之怒。可他要是助元灭我,说不定忽必烈也会许诺他重新做为大理国君,自称一制,这显然要容易得多。” 秦寒面露诧异,大概没想到赵洞庭竟然有如此心智,而后道:“元军忽必烈野心勃勃,铁骑横扫各地,开疆扩土,以他那样的性子,怎会容许有国中之国的存在?” 赵洞庭道:“那若是大理国君心存侥幸呢?” 秦寒道:“上可谋君,下可谋臣。只要我们遣使说服大理国诸臣,纵然大理国君心存侥幸,也不会和元军联手对付我们。唇亡齿寒,若是我大宋彻底灭亡,他们只会更受元朝压迫,再无出头之日。” 说着,他神色忽然深沉起来,“再者,即便大理国君助元攻我,我们也可以趁势攻大理。” “攻大理?” 赵洞庭露出惊色,“元军压境,我军再攻大理岂不是自寻灭亡?” 秦寒摇头,“我军硇洲、琼州接连大捷,虽然看似喜人,但元君忽必烈势必恼怒,到时再遣大军压境,雷、琼两州俱无天险可守,若无大理相助,我军难以坚持多久。只有弃城全军前往大理境内,依仗着高原天险,才能够和元军继续周旋,发展实力,以图再进。大理兵少将寡,是挡不住我军的。” 赵洞庭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不得不承认,秦寒的方针的确是最适宜现在南宋的情况。 眼下元军是还没有和南宋动真格的,要是真的大军压境,即便有掷弹筒,有新型兵刃,又士气如虹,赵洞庭也不觉得区区十万军马不到就能挡住元军的数十万铁骑。 要攻,联合大理,要守,进军大理,这似乎是最为权宜之策。 但是,他却并不愿意选择第二条路。 雷州分田制度刚刚施行开来,正处于发展阶段,他绝不愿放弃。 而且,元军所到之处,偶有屠城之举,赵洞庭更不愿意再看到类似遂溪县的惨状出现。 当下他断然说道:“朕不会弃守雷州之地。” 秦寒皱起眉头,“那就只有联理抗元了。” “嗯……” 赵洞庭点点头,又问:“可我们派谁去做说客呢?” 秦寒高深莫测道:“只待我军击退阿里海牙,拿下广西,说客自会出现。” 说着他站起身,“皇上若是无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赵洞庭没留他,只是轻轻点头。 秦寒刚走,他手指轻叩桌面,沉思起来。 鬼谷学宫太过神秘,他不敢全然相信秦寒的话。他在想,秦寒忽然来助,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企图。 不多时,赵洞庭又起身,去了韵锦的院子。 琴音绵绵。 听着韵锦弹唱的满江红,他的思维似乎要更为清楚些。 只是,想过许久,却仍想不到秦寒的话语中有什么破绽。他为抒发胸中才学而来,似乎合情合理。 韵锦弹毕一曲,见赵洞庭眉头紧皱,忍不住轻声问道:“皇上心中有事?” 赵洞庭看向白衣胜雪,美艳绝伦的韵锦,眼中闪过惊艳之色,问道:“你觉得秦寒之人如何?” 韵锦微蹙着柳眉想了想,答道:“奴婢看不透他,只觉得他孤傲。” 赵洞庭又问:“那你觉得他可信吗?”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韵锦自然更加答不上来。她轻轻摇头,“奴婢不知。” 赵洞庭也没想过韵锦会有什么看法,继续低头沉思。 “皇上何须管他值不值得信?” 这时,韵锦却是忽然说道:“我朝东坡居士曾有诗云,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他若说的是对的,皇上便信,若是说的不对,皇上便不信。如此岂不是少去许多烦恼?” 这却是她被慕容川骗后,苦苦悟出来的道理。当初若不是她听信慕容川的话,李元秀便不会死。 “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赵洞庭咀嚼着这句话,眼睛忽地明亮起来,跑到韵锦面前,踮起脚尖,吧嗒在韵锦吹弹可破的精致脸蛋上亲了一口,“你真是聪明极了!” 然后他便满心欢喜地往院外跑去。 刚刚韵锦这句话,可谓是让他茅塞顿开了。 是啊! 管他秦寒是不是有什么鬼心思,我自保持本心,该信的信,不信的便不信便是了。 进军广西是大势所趋,实在没有必要因为他秦寒的话而犹豫不定。纵是没有秦寒,赵洞庭自己也会想方设法收复广西的,因为南宋不可能仅仅守着雷州和琼州这丁点大的地方,地盘太小,发展再快也耗不过远朝。 韵锦看着赵洞庭跑开的背影,摸摸自己的脸颊,俏脸晕红,眼神有些痴了。 好半晌,她跺跺脚,羞答答地往房间里跑去,但嘴角,却是有极好看的微笑荡漾开来。 章节目录 111.一夜梨花开 111.一夜梨花开 这夜小雨,窸窸窣窣。 翌日天还未亮,不到五点,赵洞庭便已起床,任由颖儿和乐舞梳妆打扮,准备去上早朝。 其实他觉得南宋其他的规矩都还好,就是早朝的时间有点早。且不说他自己,那些大臣们也偶尔会露出没睡醒的惺忪模样。 外面雨声已经歇了。 颖儿正给赵洞庭梳着头发,赵洞庭忽道:“颖儿,你觉得朕把早朝的时间稍稍延后怎么样?” “嗯?” 颖儿惊讶,不知道赵洞庭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赵洞庭道:“如此天色未亮就要早朝,耽误朕练剑的时间,且群臣也都无法休息好,实在不便。” 现代上班都是朝九晚五,他有时间觉得做皇帝和大臣也挺苦的。 颖儿想了想,道:“若是皇上觉得累,可以和陆大人他们商量这事的。” 赵洞庭点了点头。 等不多时,天蒙蒙亮,他穿着龙袍走出屋去,忽地愣住。 一夜之间,院中的野梨花竟是全开了,素白似雪,团团锦簇。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空气中充满清新气息。 赵洞庭深深吸口气,嘴角露出微笑。 整个天地都好似充满生机,将他心中的些许杂念尽皆消去。 颖儿也被这美景震撼,美眸中尽是迷离。 临安可没有这般好看的野梨花。 足足过去数分钟,赵洞庭才再迈开步伐,往院落外走去。 知州府内到处都是野梨花,放目尽是雪白锦簇,着实好看得紧。 等他到议政殿时,群臣已在殿外恭候着,有些正在哈欠连天,见赵洞庭到,忙又打起精神。 这也是现在在雷州,他们都住在知州府不远处,以前在临安时,他们有的府邸离皇宫很远,三点左右就要起床,准备早朝。 当然,他们现在也需要在四点左右就起床。 赵洞庭走过去,没有直接进殿,而是问道:“诸位爱卿休息得可好?” 大臣们自然都连连点头,说休息得好。 赵洞庭忍不住笑,道:“诸位爱卿就莫要诓朕了,你们的脸上都写着疲乏两个字呢!如此,以后早朝的时间便由卯时推迟到辰时吧,诸位休息好了,才能更有精力为朝廷处理事务。” 群臣皆喜,便是连陆秀夫那样勤政的,也没有出言劝谏。 赵洞庭笑笑,这才往议政殿里走去。 群臣跟着鱼贯而入。 待君臣坐定,行过礼,赵洞庭问可有事启奏,无人说话。赵洞庭便差旁边的小太监宣秦寒来见。 小太监领命匆匆往殿外跑去。 赵洞庭眼睛扫过殿内文武大臣,道:“诸位爱卿,现在海盗已灭,雷州初定,正是发展雷州的绝佳时刻,望各部各司都努力督促,尽快将雷州的学府、医署、钱庄等在州内各县开展起来,另外开阔渡口、修缮道路也需要加紧操办,雷州地小物乏,唯有开通与外界经商贸易才能繁荣,百姓才能富足。” 各部各司以陆秀夫、刘黻等人为首,群臣躬身领命。 赵洞庭给过他们发展雷州的详细方案,其中如开办国家医署、车暑等方案前所未有,可谓让他们惊为天人。在各地开办国属钱庄,让百姓们存钱、贷款,这样的举措就更是让他们心中惊讶了。 他们真难明白赵洞庭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些法子,殊不知,赵洞庭都是按着现代建设照搬过去的。 沉默几秒,赵洞庭看向向东阳,又道:“向爱卿,现在雷州大局已定,朕想让你作为御史,前往琼州掌管政务,施行分田制度,如雷州这般发展,你可愿意?” 向东阳闻言走出列道:“皇上,琼州已有知州,我这般前去,赵大人他会不会……” “不会。” 赵洞庭知道向东阳是怕赵与珞心中会有想法,摆摆手道:“朕班师回朝之前已和赵知州说过此事,他掌管琼州军对付乱民已是忙得不可开交,对于你去主管琼州政事,他是相当欢迎的。” 向东阳闻言,躬身道:“既然如此,微臣愿往。” 雷州分田制度已经彻底实施下去,政务又有陆秀夫、刘黻等人主掌,其实向东阳他自己也觉得闷。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赵洞庭又御赐尚方宝剑,给予了向东阳绝对的权利,直让向东阳内心感激不已。 这时,秦寒也随着太监进来了。 但即便是进到这南宋的最高权利殿堂,他也仍是没向赵洞庭下跪,只是作揖。 有许多恪守礼节的大臣都不禁皱眉。 赵洞庭道:“秦寒,你此次琼州大捷有功,朕且封你为国务省参事,从四品,如何?” 因为对秦寒心有忌惮,是以他也并不打算封秦寒太高的官衔。 可没曾想,秦寒竟是说道:“皇上,草民无心为官,只做个有实无名的军师便好。” 莫说众大臣,连赵洞庭都是惊讶,“你不想为官?” 秦寒淡漠答道:“是。” 这让得赵洞庭心里止不住地想,难道秦寒这是想明哲保身,以免日后遭遇到兔死狗烹的结果? 他来到大宋,自献良策,真的只是为抒发胸中才学? 赵洞庭自然不会执意要赐秦寒官职,如此更好,当下便点头道:“那好罢!你就留在朕身边,做朕的军师。” 秦寒点头,就又自顾自走出殿去。 群臣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眼中都是讶然和不解。 等到散朝,张世杰在殿外等着赵洞庭,见他出来,有些忧心忡忡地迎上去,轻声道:“皇上,您对鬼谷学宫弟子出世有何看法?” 赵洞庭瞧瞧他,道:“张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张世杰躬身道:“鬼谷学宫弟子个个学究天人,他们出世,只怕这天下会图生变节。” 他显然也心中忌惮鬼谷学宫中的那些弟子。 春秋时期,那些诸子百家可是光凭着才学就让得天下大乱。 赵洞庭却是微笑,“如此也好,若是这天下不起波澜,我朝要想胜过元朝,怕也渺茫。” 他不怕局势大乱,倒是天下不乱,元朝全心全意对付南宋,南宋反而难以招架。 这些鬼谷学宫中的人出世,说不得会让南宋的局势出现转机。 张世杰怔怔神,眼眸也是微微发亮起来,躬身道:“皇上圣明。” 赵洞庭对他的马屁已然习惯了,只是笑笑,便往寝宫走去。 梨花盛开,秦寒推辞为官,这两件事,都让得他的心情不错。秦寒不握兵权,再有才学,也难以对南宋造成什么威胁。 赵洞庭觉得自己可能是多虑了,但是,发生过慕容川的事,却让他又不得不多留几个心眼。 他再也不想发生类似于秀林堡的事了,现在想想那块大义宗门牌匾,赵洞庭都仍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当初可真是瞎了眼。 回到寝宫,他爬上屋顶,修行剑意。 过半个时辰,又在院落中梨树下修炼剑术,还是用的老法子。 梨花飘落,如漫天飘雪。 虽然赵洞庭两日来稍微有些长进,但刺剑的精准度仍然只能说是不堪入目。 乐舞在旁边不断娇笑。 练过剑,用过膳,稍做休息,颖儿帮他按摩,随即又去韵锦的院子里翻看秘籍和兵书。 兵书是从秦寒那里借的,那家伙的兵书多到不可胜数。 如此到得夜里,赵洞庭又要到杨淑妃寝宫中去请安,然后回来还要修习房中术和内功。 他这整日都是极为充实的,也幸得他上辈子执掌传媒公司也是相当勤奋,要不然,怕真不吃下这苦头。 九点多,天色已是极暗。 赵洞庭又让太监去将苏刘义、陆秀夫、张世杰、向东阳、苏泉荡、柳弘屹、完颜章、岳鹏等肱骨大臣及各军将领都请到寝宫中来。 众人刚到,行过礼,赵洞庭便问陆秀夫道:“陆大人,我军现在库存粮草如何?” 陆秀夫作揖道:“回禀皇上,虽然民间刚刚收成不久,但分田制度才实施下去,我们并未从百姓手中买到多少粮草,眼下库中粮草并不是十分充裕。” 赵洞庭微微蹙眉,“那什么时候可以再筹集粮草?” 陆秀夫道:“得等到七月中旬左右,百姓有所收成,我们才能筹集到粮草。” 说着他反应过来,“皇上您打算出征?” 赵洞庭点点头,“朕打算择日挥军北进,援助文军机令,攻取广西。” 饶是柳弘屹他们早在过年之前就有心理准备,此时再听赵洞庭说,还是有些惊讶,他们没想到赵洞庭会这么急。 柳弘屹迟疑道:“皇上,我军刚和海盗、元军大战,是不是先休养段时间再发兵广西?” 眼下从广西那边传来的战报来看,文天祥还能挡住阿里海牙。 “不。” 赵洞庭却道:“最迟两月,必须挥师广西。” 他眼神扫过房间内的人,“元军在琼州大败,朕担心他们会只增派兵力全力攻取广西。我们只有抢在他们的前头将阿里海牙彻底歼灭,才有可能立足广西之地,雷州才会安稳。” “这……” 柳弘屹他们微微色变。 赵洞庭看向陆秀夫,又道:“两个月内,可有办法筹措粮草?” 陆秀夫沉吟道:“要想筹粮,怕是只有从那些贵族豪强手中买才行。” “好!” 赵洞庭断然道:“那就从他们手中买。” 陆秀夫躬身领命,陈江涵的眼角又是直抽抽,到雷州以来,朝廷可是挥霍掉不少钱财了。 章节目录 112.盼君归 112.盼君归 过几日,向东阳前往琼州,元军的几千降卒被放走,只是发些盘缠,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赵洞庭还没心肠慈悲到给降卒太多盘缠的地步。 与此同时,苏泉荡也率着禁军凯旋归来。内海外海的诸多海盗老巢都被他扫荡一空,战船上堆积着满满的战利品,粮草、茶叶、棉麻,还有甘蔗等水果,将战船都压得吃水线极深。 西流渡口又是热闹朝天的景象。 陈江涵收到报信,带着财务部一众大官小吏早早在渡口等候,见到这幕,眼中直放光彩。 赵洞庭近来下令又是开办学府,又是开垦荒山,又是修缮道路的,着实快将从临安带来的财宝给败光了。 虽然抄没秀林堡后,得到不少财宝,但也仍然堵不住缺口。 这回苏泉荡带着满满的战利品回来,对陈江涵而言可算是救命的稻草。 “苏将军!” 看着船头昂然而立、威风凛凛的苏泉荡,陈江涵只觉得他是那般可爱,亲热招手呼喊。 苏泉荡拱手示意,“陈大人,有劳了。” 陈江涵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眨着眼睛忙让手下小吏帮忙搬运。 其后看着一箱箱物资被搬下船,他可谓是心花怒放。 这多少能够缓解南宋朝廷的物资匮乏之苦。 赵洞庭在宫中得到这个消息后,也是满心欢喜。 如此过去不到两月的时间,朝廷粮库中已是堆满粮食。那些贵族豪绅家中都有不少余粮,虽然不太愿意卖给朝廷,更像趁着战乱待价而沽,但现在南宋朝廷在雷州民望极盛,他们也不敢造次,只能老老实实地将粮食卖给朝廷。 赵洞庭每日练剑、看书、习房中术,过得极为充实,剑术也日益长进。 他现在三息时间内也能够刺中十多个草环了,这放在以前,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这日,在海康县的粮库外,三千侍卫亲军团团守候。 古代打仗,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粮草可谓是重中之重。断粮的军队,几乎没有打胜仗的。 除非是打奇袭仗,部队才不会携带太多粮食,如碙州之战,又如琼州之战。 粮库前广场,足足两千辆运粮车整齐排列着。各军士卒在统帅的指挥下,将粮草从库存中搬运出来,分别堆放到粮车中。 这些粮车看起来便像是斗车似的,不过车的两旁各有四个轮子,轮子中间用极大的钢铁锁链连接了起来。这自然是赵洞庭的发明,说白了,就是大型的八人单车。 个多月前,赵洞庭设计出这种粮车来,只差没有让三军将帅欣喜若狂。 这种粮车可承重近一千五百斤,依靠人力踩踏而行,比以前用马或是用人力推自然要省事不少。 更重要的是,这让得大军在行军中根本无需雇佣百姓运粮。 以往,两万人的军队出去打仗,光是运粮的就需要足足三万人。若是路程远些,运粮百姓吃掉的粮食要足足占去整个粮草的大半。如今有赵洞庭发明的这种车,不仅仅可以军队自行运粮,连运粮的马匹都能省去不少。 按一个士卒一天一斤辆算,一万士卒一天一万斤,就算每辆粮车只放一千斤粮食,十辆车也足矣。 十辆车,士卒每两刻钟换班运粮,一天满打满算行进八个小时,也才需要多少人? 约莫不到一千三百人而已。 赵洞庭此行挥师广西只打算先带两个月的粮食,两千辆粮车足矣。 因为,他打算带去广西的只有三万五千军马。 殿前司禁军一万二、侍卫亲军将近五千、讨元军八千余、神丐军一万人。 这其实在古代战争中已经算是声势浩荡的军伍了,因粮草所限,古代打仗注定不可能太多人。那些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的,不过是夸大其词,光是运粮草的就要占据三分之二,起码一半。 真正数十万军伍的争锋,在整个历史上都屈指可数,两国决战还差不多。 至于那三万黄龙禁军,赵洞庭却是让柳弘屹带着他们留守雷州。 首先,雷州的粮库不足以供给六万士卒的粮草,再者,雷州不能没有守军。 这些黄龙禁军多是本地人,有仗打时,他们是战士,没仗打时,他们就回家务农。这叫屯兵制,古时候的军伍多是这种制度,因为人丁不足,根本很难养活数万甚至上十万士卒。 而三万五千人两个月的粮食,也就是一千吨多点,赵洞庭让各军各自押运自己的粮草,随军出征,无非耽搁点时间,却再也不用拉取壮丁。 这种粮车的作用可想而知,看似简单,但实际上却是解决了古代打仗后勤困难的问题。 各军将士都是满脸兴奋,干劲十足地将粮草往自己军队分配的粮车上搬。 等搬足十袋,便满是新奇的踏着粮车,列阵去了。 只有陈江涵满是心疼地在粮库门口带着小吏清点数目。 其实这事并不需他堂堂的财务部尚书大人过来,只是他铁公鸡性子,总忍不住想过来看看。 看着各军士卒满是欢喜地搬梁,他嘴里不住地喊:“你们拿走这么多粮草,可要打胜仗!可要打胜仗啊!” 士卒们只是轰笑。 足足过去两个时辰,粮库前才算是消停下来。 陈江涵看着几近空空如也的粮库,只差点没淌出泪来,“我的粮啊……” 旁边财务部的大臣小吏都是满脸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翌日清晨,云压得有些低,天色沉沉。 海康县外,无数旌旗迎风招展。殿前司禁军、侍卫亲军、讨元军等各部的旗帜泾渭分明。 旗帜下,是寒芒闪闪的枪尖,这些枪头都是以赵洞庭的新型冶炼法锻造而成,通体鲜亮。 枪尖再往下,是齐齐的红缨盔或范阳笠。带头盔的是百夫长以上将领,带范阳笠的则是普通士兵。 除去黄龙禁军三万人及各县守军,雷州其余军卒可谓尽数在此。 各军都是马军在前,重甲马军更是连带着战马都全部鳞甲护住,光芒隐现。 赵洞庭穿着黑色嵌金纹甲胄立在海康县城头,瞧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南宋军卒,豪情勃发。 乐无偿在他身侧,也是满脸肃穆。 岳鹏、苏泉荡、完颜章、柳弘屹等众将领中,只有柳弘屹微微苦着脸,因为赵洞庭不让他随驾出征。 其实,赵洞庭留他守雷州,除去他是黄龙禁军主帅以外,也因为他有家室,不想他战死沙场。没有战争是不死人的,便是再强的身手,再运筹帷幄的将领,也可能沙场裹尸。 柳弘屹的妻子何慧香是个极好的女人,现在又怀着子嗣,赵洞庭也不想她独守家中。 说起子嗣,这倒还是多亏安太医了。原来两人没有子嗣,竟是柳弘屹的原因,是安太医用药帮他调理好。 这也让得何慧香和柳弘屹对赵洞庭、安太医感恩戴德。 沉默半晌,赵洞庭忽然拔尖,“三军将士何在?” “在!” “在!” “在!” 一圈又一圈的声浪荡漾开去。 “此战可能胜?” “胜!” “胜!” “胜!” “不胜如何?” “马革裹尸!” “马革裹尸!” “马革裹尸!” 城头上,一众文臣武将,还有皇亲贵胄,无不动容。 杨淑妃默默淌出泪来。 看着南宋将士如此众志成城,她忽地感觉赵洞庭长大了,这也让得她忽有些心酸起来。 这几年来,她一个女人,扛着整个大厦将倾的南宋,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赵洞庭忽地转身,抹去杨淑妃眼泪,轻声道:“娘亲,等着朕凯旋,接您去静江!” 静江府,广南西路大都督府,也是整个广西的中枢所在。 “出发!” 再转过身来,赵洞庭倏的又是大喝。 不多时,三军将士簇拥着粮车,马军在前,步军断后,沿着海康县大道缓缓而去。 地表震动。 城头,杨淑妃和颖儿相拥而泣。 乐舞、韵锦两女远眺着赵洞庭的背影,默默垂泪。 韵锦忽地将琴放在墙垛上,琴音绵延,声音清亮,却是一首赵洞庭昨夜写给她的——盼君归。 碙州岛行宫外,数百残卒跪在义士碑前,不断叩首。 章节目录 113.斥候之命 113.斥候之命 斜阳西下,余晖金黄。 群山之间的荒草大道上,十余匹快马疾驰而过,然后忽地在一棵枯树前立足。 “你,往西!” “你,西北!” “你,东南!” “……” 领头士卒背上斜插着四面旗帜,吩咐玩,将其中一面旗帜重重掷在地上,“五十里返,半个时辰后在此聚集!” 然后,十余骑分散跑开了去。 这是南宋军卒中的斥候。 大军前行,斥候先行数十里探查情况,这是古代打仗不可或缺的环节。 像这样的斥候队,南宋军中往往会同时派出十余波。 大军要驻扎,绝不能离敌军太远,要不然有被袭营的危险。 时间缓缓流逝,半人高黑色令旗立在草地上,兀自飘摇。 数十分钟后,陆续有士卒驰马归来,各是满面尘土。 但是那斥候十夫长却迟迟不见回来。 离着半个时辰的时限越来越近,一众斥候脸上都露出些微焦虑之色。 “兵长他会不会遇到元军了?” “时间还未到,莫要瞎说!” “就是,兵长他福大命大,又是老卒,怎会出事?”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众士卒脸上的焦虑与担忧之色还是渐渐浓郁起来。 “时辰到了!” “兵长他怎的还未回来!” “咱们怎么办?” “要不再等等?” “不行,军令如山,我等先行回营!” “走!” 一众将士远眺着十夫长离开的方向,眼中尽是期许,但也无奈。 有个士卒率先拨马,向着后头大军驰去。 斥候是极危险的,他从军数年,已是见过不少弟兄一去不归。 其余士卒见他拨马,也都是调头跟着离去。 只有一个士卒留在原地,还在看着大道的尽头。那个十夫长,是他的亲哥哥。 又过数分钟,大道尽头始终空空如也。他的眼中流出泪来,淌过脸颊,混着灰尘,还未落地已是变得极为浑浊。 他家中四个兄弟,三个参军,他是老三,老二在琼州之战时战死,老四在家中伺候父母,现在,大哥看样子也回不来了。 他翻身下马,缓缓拔起地上的黑色旗帜,咬了咬牙,复又上马,准备离去。 这是生在乱世的悲哀,他没得选择,纵是想为大哥收拾遗体,也不可能。 恰在这时,大道尽头忽有黄尘弥漫。 他凝神看去,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大哥!” 他兴奋地大喊。 可是,大道尽头在这时又是无数黄尘飞扬,足足数十骑呼啸而来。 看他们的旗帜,分明就是元军。 十夫长一骑领先数十米,向着弟弟大喊:“快跑!” 士卒呆立不动。 十夫长再度大喊:“快跑啊!禀报将军,前方三十里有伏兵!人数不详!” 话音刚落,他摔下马去。 在他背上,竟是有两支明晃晃的箭,箭羽还在颤动。 “大哥!” 士卒大喊。 十夫长还未死,抬头挥手道:“快走……” 元军追上,数杆长枪瞬间将他刺了个通透。 “大哥啊!” 士卒又是一声惨呼,连忙拨马,调头疾驰。 眼前的景色好似有些模糊了。 这是泪水打湿了双眼。 哥哥死在自己眼前,这比哥哥不回来还要让他痛心。若是哥哥不回,起码他心中还有留着些希望。 “驾!” “驾!” 后头的元军还在驰马疾追,不愿放过他。 士卒只觉得那些长矛好似就顶在自己的后背上,不住地挥鞭猛抽座下战马,任由泪水流淌。 大哥探得的敌情,他必定要回去报告给统帅。 两道黄尘,瞬息远去。 太阳越沉越低,如同悬挂在那远处矮山的山尖尖上。 士卒瞧着,恍然想起娘亲做的烧饼,也是这样金灿灿的,好吃极了。 小的时候,两个哥哥总和他抢,现在,家里再没人和小弟争抢了吧? 直到得夕阳只剩下丝丝余晖,他的前面终于出现黑压压的大军。这大军,便好似天上的乌云。 后头数十米远处,元军士卒纷纷驻足,只瞧两眼,便慌忙调头驰马而去。 “让开!让开!” 士卒直直冲入到大军阵中,手持黑色旗帜,嘴里不断呼喊。 他的脸上有数道痕迹,好似是蚯蚓爬过似的,那是泪水流淌过,抹去灰尘留下来的。 到殿前司禁军阵中,士卒快马冲到百夫长面前,从马上滚落在地,“兵长,北方四十里处有元军伏兵,人数不详。” 百夫长看他满身灰尘,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你哥哥呢?” 士卒咬牙道:“大哥被元军杀了。” 百夫长怔住,“你们兄弟俩,跟着我三年有余了吧……” 说着,他拍拍士卒的肩膀,“你先去歇息吧,战场上我让弟兄们多杀几个元军,为你哥哥报仇。” 士卒点点头,牵着马离去。 从四十里外荒野跑回军中,他的泪水也已是流干了。 “当年的老兄弟,如今也就剩下你我两人了……” 百夫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用只有自己听得清楚的声音叹息,随即翻身上马,向着军阵前面跑去。 直到最前方苏泉荡面前,他下马禀道:“将军,北方四十里有元军伏兵,人数不详。” “嗯。” 苏泉荡轻轻点了点头,对旁边亲兵吩咐几句,亲兵驰马往中军侍卫亲军军阵跑去。 向这样的传讯兵,在这短短时间内,已有数波跑到赵洞庭车辇面前。 他们将探得的情报告诉车辇外的飞龙军卒,飞龙军卒便跑到车辇前向里面禀报。 至于那战死的十夫长,他的死,连千夫长的耳朵里都传不到。只会由百夫长报给掌管名册的士卒,然后士卒在上面划去他的名字。 车辇里,赵洞庭坐在正中,秦寒坐在右侧,乐无偿则是持剑坐在赵洞庭的左侧,约莫两步远。 赵洞庭听到外面的禀报,看向秦寒,道:“已有三波探子探到前面峡谷有伏兵了。” 这时已是他们离开海康县的第十天。 现在大军已到滕州境内。 现在的广西,南宋和元军的军马相互错综复杂,已是很难知道对方的动向。 秦寒道:“前面是通往睿州的必经之地,想必阿里海牙早已得知我们率军赶来的消息。” 赵洞庭道:“那就在此扎营,明日大军杀过,破去他们的埋伏。” 现在军中已有三十四个掷弹筒,对于伏兵,赵洞庭却是不怕的,只管用掷弹筒或箭阵开路就是。 “好。” 秦寒淡漠点头。 他仍是穿着麻衣,便是坐在车辇里,手中也时刻捧着兵书。 赵洞庭见他点头,向外喊道:“传令,大军就地扎营!” 外面响起应答声。 很快,高高的行女车上令旗挥动,三军统帅的旗帜也跟着挥舞起来,大军向着四周蔓延开去。 众士卒扎营的扎营,造饭的造饭,忙碌起来。 赵洞庭坐在车辇里,低下头,也继续琢磨起手中的兵书来。 这些天跟着秦寒同行,有些不懂的地方询问秦寒,倒着实让得他长进不少。 原来,行军打仗并不仅仅是简单的两军厮杀而已。 甚至,古代行军打仗要比现代更为繁琐得多。就拿这刺探情报来说,就不知道要麻烦多少倍。 饭香逐渐在方圆十余里飘荡开来。 赵大、赵虎两人端着饭菜送进车辇,却也不过是简单的白米饭和青菜。 赵洞庭出发时就和他们说过,他要和士卒同吃同住,以做表率。 其实,南宋军中这样的伙食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顶尖儿的好了,便是许多家庭,也都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白米饭就青菜,在乱世中已经算是难得的伙食,在军中更是堪称奢侈。 也就是赵洞庭发明运粮车,粮草足备,才有底气用这样的伙食,便是元军,占据绝大部分炎黄土地,地大物博,军中也多数不过是稀粥咽菜而已。 古代行军打仗,后勤补给实在是太难了。 又过阵子,天色便忽地黑了,让人琢磨不到它到底是什么时候黑的。 军营四周各处燃起篝火。 远处的山丘、草地上,有些士卒静静趴着,只露出头来。 章节目录 114.强攻镡津 114.强攻镡津 大军扎营处,二十里内会遍布定哨和游哨。定哨,潜藏不动,游哨,绕营逡巡。 赵洞庭的营帐外,更是有十支十人小队不断巡逻,全都是飞龙军中的好手。不过旁边的篝火同样只有寥寥数堆,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赵洞庭的营帐有什么不同,这是秦寒特意吩咐,避免敌军探目瞧清帅营所在,连帅旗,也被安置在稍远处的营帐外。 这个年代高手太多,纵是有乐无偿在侧,也不得不防。 夜风呼啸,吹得旌旗呼呼作响,显得极是荒凉。 到深夜时分,依稀月光下,有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南宋军营掠近。 他穿着黑衣,蒙着面巾,离得稍远,便很难瞧得真切。 偶尔,他会忽地停下来,然后伏在草地里。往往这般过去两分钟,便会有南宋骑兵游哨呼啸而过。 他的目力不可能如此锐利,也就是说,这个人耳力绝对异常敏锐,连千米外的马蹄声都能听到。 南宋的重重明哨暗哨,竟是被他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接连避过去。 不,有的应该说是直接杀过去。 他偶尔也被潜藏在各处的暗哨发现,但还不等那些暗哨呼喊放箭,他的身形便掠过数米,手中短剑如臂指使,接连将那些暗哨刺死在地。往往以三五人扎堆的暗哨,竟是在他手中连放信号弹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个高手,而且是个顶尖级别的高手。 只不多时,他的身影便出现在离南宋军营不过数百米外的山丘上。 他的旁边是数具南宋暗哨的尸体,都是被一剑封喉,没有活口。 夜风依旧呼啸,从黄草大道中呼呼而过。 山丘上没膝高的黄草也被吹得齐齐往北侧倾倒,这人的脑袋露出来,双眼极为冷厉,盯着南宋军营。 只是过不多时,他的眼中却是稍稍露出疑惑来。 从篝火堆的数量,他并没能判断出南宋大军的帅营在哪里。 这种情况于他是罕见的。 元朝和南宋征战多年,他已不知道刺杀过多少回南宋统帅,但鲜少遇到判断不出宋军帅营所在的情况。 如此过去十余分钟,他忽地扒开旁边南宋暗哨的尸体,将尸体怀中的信号弹掏了出来。然后又从自己怀中掏出火折子,吹几口气,火折子尖端便冒出红润的火星来。 一颗拖曳这艳红色尾巴的信号弹带着尖锐破空声直冲高空,然后在夜色中炸响开来,光芒炫目。 这人躬身身子极速在黄草中穿行,瞬息间已是跑出许远去。 南宋数队骑兵游哨挥鞭驰马朝着信号弹升起的地方冲来。 只是等他们到时,那黑衣人已经躲去离此地数里外的山丘上,伏在山丘青石的后头。 投石问路。 南宋骑兵跑到暗哨原本呆的地方,见到地上的尸首,脸上都露出稍微凝重之色来。 有个老卒下马,细细瞧了瞧暗哨的尸首,沉声道:“都是一剑封喉。” 众骑兵的神色顿时变得更为凝重起来。 而后,他们其中一队向着军营跑回去报信,还有三队则是向着四周搜寻起来。 那头,黑衣人却也在皱眉。 以前他用投石问路这招可谓屡试不爽,但这回,好似是遇到硬茬子了。 因为直到此刻,南宋军营中也仍没显出任何的慌乱,除去那四队骑兵游哨外,其余巡逻士卒仍是井井有条,时不时在篝火旁边走过。 他还是没能分辨出来南宋军营中的帅帐在哪里。 又过十余分钟,他终究还是选择放弃,隐匿于黑暗中,远去了。 即便对自己的功夫极为自信,他也不敢在没找到目标的情况下硬闯南宋如此庞然的军营。 不多时,信息经过层层上报,传递到赵洞庭的营帐里。 南宋的暗哨竟是损失有二十四个之多,而且个个都是一剑封喉。 便是赵洞庭也看得出来,这定然是高手所为。这让得他的脸色有些凝重起来,那些江湖高手,总是战争中难以估量的因素。他们不擅正面冲杀,却有孤身袭营,取敌将首级的本事。 只可惜,赵洞庭军中除去乐无偿外,并无这样的高手。 元朝势大,现在太多的江湖高手都已经被他们拉拢,如赵虎、赵大这种,要想袭营,身手还稍嫌不足。 对此,赵洞庭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让士卒将那些暗哨的尸体焚烧,大军仍是不动。 这夜直到天明,倒是没有再发生什么事。 绵延十余里的军营中冉冉有炊烟升起。 赵洞庭传令下去,用过早饭,三军开拔。 斥候先行,早已在天色还未亮时就有数队驰马而去。 数个小时后,大军终于到那斥候探报说有元军埋伏的峡谷前面。 两侧都是山丘,中间是不过五米宽的碎石路,狭窄的地方,更是只有两米宽。地形和碙州岛葫芦口尤为相似。 南宋大军就在峡谷外扎营造饭。 赵洞庭用望远镜观察峡谷两旁山丘,嘴角勾起微微冷笑。 斥候探报,峡谷两旁的元军伏兵早已经是撤退了。显然,他们也谈情了南宋军卒的虚实,兵力不足,估摸着埋伏也占不到多大便宜。 据赵洞庭的观察,山丘上的确有着元军生火造饭的痕迹。 他偏头问旁边同样拿着望远镜的秦寒,“你觉得这股元军是从哪里来的?” 秦寒放下望远镜,稍为惊奇地看了眼赵洞庭,随即大道:“二十里外,镡津县。” 他听说这望远镜是赵洞庭发明出来的,着实惊讶。因为即便是那些鬼谷学宫中的鬼才们,也从来没能发明出来这种东西。以他的学识,自然能想得到这不起眼的小小东西,在战场上却能发挥极大的作用。 赵洞庭闻言,眉眼微挑,“何以见得?” 秦寒道:“他们生火造饭的痕迹极浅,说明随军带的粮食极少,方圆五十里内,只有镡津县。” “硬攻?” 赵洞庭又问。 秦寒轻轻点头,“文丞相和阿里海牙兵力交缠,难以展开决战,能吞掉他们一股算是一股。” 赵洞庭不再迟疑,当即吩咐下去,大军准备攻取镡津县。 日头高照,分外炎热,炊烟再度升起。 双方斥候如今都已是明目张胆,南宋斥候驰马到镡津县外,元军斥候也敢到离南宋大军不过千米外的地方观察大军情形。 偶尔双方斥候相遇,便会就地展开厮杀。 大战未起,光是斥候就已折损不少。 到这种时刻,双方显然都已经是打定主意。赵洞庭他们打算硬攻,而元军兵力不足,自然打算坚守。 只是让得赵洞庭稍有不满的是,己方斥候并未能探明镡津县内元军的虚实。 虽然说从旗帜、守城器械的数量上可以估量出元军兵力,但这些,元军也可以用掩人耳目之计故弄玄虚。 他觉得古代刺探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当然,往往也因为是这样,古代的战争才会跌宕起伏,常常有变故发生。 还未到傍晚时分,南宋三万五千军马已齐齐开赴到镡津县外。 镡津县是滕州重镇,中级县,城墙以青砖搭砌而成,高达十余米。 城墙上,元军旗帜兀自飘摇,许多士卒站在上头严阵以待,一系投石车高高耸立,弩车在弩基外露出头来。 赵洞庭挥军到镡津县前六百米处才驻足。 这个距离是极微妙的,是元军回回炮好似够得着,却又很难够得着的地方。 城头上的元军统帅看着,直咬牙,暗骂宋朝贼子狡诈。 赵洞庭偏头笑问秦寒:“如何攻?” 秦寒只道:“攻城并无上策,元军坚守,我军只能以压倒性的兵力强行占城。” 按现在的双方情形,想要使些离间计、反间计是不现实的,这里的元军都是蒙古人,元朝又势大,他们不是脑子抽筋,便不可能弃元投宋。 赵洞庭嘿嘿笑着,吩咐赵大、赵虎让飞龙士卒将掷弹筒都搬了出来。 在琼州铺前湾大战时,他虽然也有用掷弹筒,但秦寒呆在军营里,并未瞧见。 他也有心想让这个鬼谷学宫的天才看看他的本事。 别的不敢说,光以制造先进火器而论,赵洞庭有极强的自信,这个时代绝对没有人能够和他相比。 秦寒看着飞龙士卒将黑黝黝的掷弹筒一线排开,果然惊讶,“这是什么?” 赵洞庭笑而不语,只是将手抬起来。 “放!” 随即,他猛地将手放下去,大喝起来。 数十声炮响。 秦寒懵了。 城头上的元军统帅也懵了。 他眼睁睁看着有个铁疙瘩好似向着他这里落来,慌忙向着旁侧跑去。 他心里还在想,“宋军怎会有这么小的投石车?这些铁弹的速度怎会这般快?” 炮弹或是落在镡津县城头上,或是撞在城墙上,轰然炸响。 章节目录 115.炮轰城头 115.炮轰城头 大地动摇,城墙十余处被炸塌,有元军旗帜被炸毁,士卒被轰下城头来,或是在城墙上就已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场面极为血腥。 元军统帅乃是阿里海牙麾下副将、万夫长,也是畏兀儿人,名为乌木拖。 阿里海牙当年投奔蒙古大将不怜吉带,就是带着同乡的好友托合提、乌木拖等十数人,后来又被推荐给当时的宗王忽必烈,同为王府宿卫士。鄂州之战,阿里海牙等人奋勇当先,阿里海牙因中流矢受伤而被封赏,从此得到展现他军事才华的机会,平步青云。 前段时间他因为平定湖南有功,更是被升为平章政事,统管湖广两地。 他得到如此成就,如托合提、乌木拖等多年兄弟自然也水涨船高,现在最差的也是千夫长级别。 乌木拖虽然不如托合提那般和阿里海牙亲密,但也甚得阿里海牙重用,统帅一万二千军马。 也正是因为有这一万二千军马,他才有底气敢据守镡津,挡赵洞庭三万五千军马于县前。 镡津县作为滕州重县,东可连广南东路,北与阿里海牙大军本营静江府两相呼应,南可挥师进军容州,继而威逼雷州。于元军现在的态势而已,镡津县虽不能说必不可失,但若是捏在手里,却能占据不少主动。 乌木拖心里很明白,自己只要守住镡津,主帅阿里海牙必定会派兵来援,甚至反围城外宋军。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宋军的火炮竟然如此厉害。 他刚刚躲得快,倒是没有被炮弹给炸成肉沫,但是,却没能逃过被碎弹片所伤。 有块碎铁片在爆炸中飞射出来,刺到他的后背上,让他的后背很快血淋淋的。 乌木拖闷哼,可随机看到城头惨状,却是连背后的疼痛都忘记了。 这怎么可能? 他的眼中满是震惊,实在不敢相信这等阵势竟然是宋军那小小的铁疙瘩造成的。 而这时,已是又有数十发炮弹向着城头呼啸而来。 元军惨叫,连扛着大纛的猛士都被炸下城去,到死手里都还紧紧握着绣有猛虎的旗帜。 这城还怎么守? 乌木拖愣在地上,旁边惊慌的元军士卒连拽几下,他都仍是魂不舍守。 他本满心自信,以为自己特意加固过的城墙绝对能挡住宋军的投石车。可现在,城墙却如豆腐般脆弱。 旁边参将见到己方只能傻乎乎挨炸,满脸大急,“主将,咱们这可如何是好?” 乌木拖回过神来,眼神闪烁,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他心头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但是作为主将,他心知自己不能慌张,要不然此战必败。 随军的大夫见他坐起,连忙跑过来帮他清理伤口。 铁片嵌得极深,大夫因为是被元军从民间捉来的,满心紧张,双手微微发颤,这疼得乌木拖冷汗直冒。但他不愧是元军猛将,即便如此,也只是咬牙,并未哼出声来。 参将在旁边焦急瞧着,大声呼喝将士们躲避炮弹。 可掷弹筒的炮弹爆炸范围有五米左右,数十枚炮弹同时落在城头上,拥挤的元军岂是那么好躲的? 又是炮响。 有段城墙坍塌下去数米。 这才仅仅开始,元军已经是折损怕莫有数百人之多。 实在是他们在城头上站得太过密集,一枚炮弹落下来,往往能够炸死十多人。 纵是元军百战之师,这般只能挨打,也有些慌了。 参将看着士卒奔蹿喊叫,脸色更急,“主将,要不然咱们让将士们入城吧?” 他觉得继续这样下去,整个城墙都会被夷成平地。 乌木拖胡须微张,“若是弃守城墙,宋军岂不趁势夺城?” 参将匆匆道:“我们何不和他们巷战,继续留在城头,将士们都会被他们那古怪的火炮给炸死的。” 巷战…… 乌木拖听到这话,眼中倏的冒出刺目精光,推开士卒站起身来,道:“传令,去将城内百姓押上城头来!” 参将立刻会意,大喜,“得令!” 然后挥手率着一众亲军连忙往城墙下跑去。 南宋多是汉人,而他们是畏兀儿人,对这些汉族百姓的生命是丝毫不会痛惜的。 刚刚占取镡津县之时,他们就已经斩杀掉不知道多少城内百姓。如果不是还需要些百姓作为壮丁打杂,他们可能已经将整个镡津屠城都说不定。 这样的事,元军干得并不少,尤其在湖广还有潼川、成都等地,常常有元军屠城的事情发生。 而原因,是因为这些地方的百姓大多忠烈刚毅,常常有起义抗元之士。 元军屠城,一是为解除后患,二则有意威慑。 阿里海牙是很热衷这种铁血政策的。 很快,当炮声第四次响起时,参将和众元军用刀枪押着数百百姓上了城头。 南宋军阵中,赵洞庭用望远镜瞧见这幕,举起的手迟迟没能放下来。 元军不在乎这些百姓生死,他不能不在乎。 南宋能坚持到现在,多亏是民间的义士,而要想抗元复国,更需要民间义士的力量。 赵洞庭心里很清楚,自己需要民间的力量,要不然,他也不会在雷州那般大费力气为百姓谋福利。 秦寒也看到城头上的百姓,偏头淡漠对赵洞庭说道:“数百百姓,死何足惜?” 他却是知道赵洞庭此时心中的想法。 赵大、赵虎两人则是在旁边瞪着眼,大骂元军无耻。 其实这样的伎俩,元军在守城战事常常会用。而以往,多数南宋将领是不会管的,相较于整个国家的兴衰,区区百姓的性命,实在算不得什么。 赵洞庭微微闭起眼睛,沉思半晌,再睁开眼,却还是没有下令开炮。 他的思维和古代将领还是有些不同的,在那些将领眼中,数百百姓不算什么,可于赵洞庭而言,数百百姓却真的是个大数目。毕竟他是现代穿越过来,而在现代,每条生命都是那么的珍贵。 “哈哈!” 城头上乌木拖见宋军不再开炮,故作猖狂的大笑,“宋狗不过尔尔!” 宋军骂元军为元贼,元军却是更狠,直呼宋军为宋狗。若论骂人,南宋的文人们可真比不过北方彪悍的游牧民族。 秦寒见赵洞庭还是不下令,眼中划过奇异光芒,道:“不过五日,元贼援军必到。” 他这自然是在有意催促赵洞庭开炮。 赵大也在旁边说道:“皇上,开炮吧!” 饶是赵洞庭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可谓英明神武,此刻,他也觉得赵洞庭有些孱弱。而这,是很多南宋帝王的通病,让民间诟骂埋怨的根由。 不过那些帝王孱弱,却也还没到赵洞庭这个地步,不会在乎几百平民的生死。起码赵大是这样认为的。 赵洞庭冷着脸道:“朕发明这炮,是对付敌军的,不是用来对付朕的百姓的。” 秦寒轻轻哼了声,道:“皇上这样会因小失大。” 赵洞庭只当没有听到,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忍心炮轰这些百姓。 而这个时候,被押上城头的百姓也从慌乱中渐渐挣扎出来。 他们看到城外黑压压的宋军旗帜,眼中都露出喜色。 朝廷在雷州的作为早已传到这滕州来,有不少青壮都逃到雷州去了,他们多是些跑不动,也不想再背井离乡的老弱。 有个老夫子看到军阵中间齐整整、亮闪闪的着鱼鳞甲侍卫亲军,激动呼道:“那是我们大宋皇上的亲军!” 侍卫亲军作战骁勇,如今滕州亦是流传着不少传说,都是从雷州那边传过来的,经过无数人夸大,只让得侍卫亲军的名号在民间有如神军,怕是比之当年的岳家军也不遑多让。 再看看破损的城墙,他们心里头也顿时明白元贼为何将他们押上城头来。听说以前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被当成了挡箭牌。 老夫子恨恨瞪了眼旁边不远的元军士卒,忽的高呼道:“诸位,我等垂垂老矣,岂能沦为元贼依仗?” 他在镡津县中应该有些名望,喊出这话,顿时有不少仍自惊慌的百姓向他看去。 老夫子眼眶红润,“元贼想要用我等性命守城,让我朝皇上顾及我等,我们和他们……” 只是话未说完,不远处的元军参将已是意识到不好,忙喊道:“杀了那老头!” 士卒长枪瞬间将老夫子的胸膛捅了个通透,他瞪着眼睛,张开嘴,但最后那两个字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人群惊乱。 也不知是谁,在这个时候忽然喊了声,“和这帮贼人拼了!” 随即人群中忽有一人向着元军士卒扑去。 他有些功夫底子,将一元军士卒的佩刀拔将就来,一刀将那猝不及防的士卒头颅砍落在地。 鲜血溅得他满脸都是,他抹也不抹,又砍向旁边的元军士卒。 这些血,登时将城头上被排开的镡津县百姓的血性给彻底激发了出来。 乌木拖的军队这些时日来在城内烧杀抢掠,早已是让他们恨得极了。 “和他们拼了!” “杀呀!” 一时间,城墙上许多百姓都赤手空拳向着元军士卒扑去。 章节目录 116.有心无力 116.有心无力 但元军以勇猛著称,他们大多不过是寻常百姓,又年老体衰,怎会是元军的对手? 只是短短的几瞬时间里,便有数不清的百姓被元军士卒杀死。 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 一腔腔热血飞溅而起。 有人在死前仰头高呼,“驱逐元贼!” 元军士卒脸色狰狞着,将他们眼中的这些宋狗杀死。那时候民族之间的敌意是极强的。 纵观元朝、大理,还有以前的西夏、辽国,无不是以民族为政权。他们和宋朝厮杀时,往往都格外残忍。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秦寒和赵洞庭等人,都用望远镜清晰看到城头上的惨象。 那个最先反抗的壮年也很快被数个元军士卒用长枪捅死,尸体兀自杵在城头上。 秦寒淡淡道:“在他们被押上城头的那刻,已成定局,注定必死。你心有不忍,也无法救他们,只会白白延误战机而已。” 赵洞庭缓缓放下望远镜。 在这个刹那,他的内心是极为复杂的。他想救那些百姓,却也不得不承认,秦寒说的是对的。 他只是皇帝,不是神,那些百姓的命运不会因为他的意念而改变。 纵然不攻城,率军而走,这些百姓最终怕也难逃元军荼毒。 “放炮……夺城。” 赵洞庭嘴里轻轻说出这四个字,神色复杂地往车辇中走去。 他实在不愿看到炮弹轰城的那幕,但他也很清楚,以后怕还会常常有这样的事。越是投鼠忌器,元军只会越来越热衷于用这招。 秦寒瞧瞧赵洞庭背影,猛地挥手,“放炮!” 又是炮响。 轰隆声不断,镡津城头被湮没在烟尘中。 无数元军士卒和覃津县百姓在烟尘中灰飞烟灭。 接连有城墙坍塌下来,连城门都被炮弹击中,轰然倒塌。 赵洞庭缓缓走向车辇,听着炮声,始终没有回头。 秦寒代行军令,在城门倒塌的瞬间挥手高喊:“步军攻城!” 大纛摇动,三军冲锋。盾牌兵在前,刀盾手随后,再后是各种步军兵种,向着镡津县城墙冲去。 飞龙军卒还在放炮。 炮声震响,碎石纷飞,将城头上的投石车、弩基等炸得残破不堪,几乎整个城头都被炮火掠袭了一遍,千疮百孔,很少再有完好无损的地方。 元军四千士卒守城头,如今几乎损伤过半。 宋军连攻城车、云梯等都不需要,只要跑上城墙废墟就可以入城,就可以和元军厮杀。那些被炸塌的城墙已是形同虚设。 乌木拖和众元军将领见到这幕,都是脸色微微发白。 他们不是败在战术上,不是败在士卒上,而是败在那个他们现在都还没能弄明白到底是什么的铁疙瘩上。 这仗,非人之失。 乌木拖看着宋军近城,己方士卒却被炮弹炸得连头都不敢冒,心知这城定然是守不住了。 他红着眼睛,高声呼道:“众儿郎,随本将出城,冲乱宋军阵势!杀出血路!” 元军最为骁勇难挡的便是骑兵,乌木拖见没有城墙可以倚靠,不愿意再放弃这个优势,宁愿让士卒出城和宋军厮杀。元军骑兵只要冲锋起来,宋军必定难挡。 但他的想法是好的,时间却终究有些赶不及了。 战鼓擂响。 等到元军骑兵上马匆匆出城,南宋军卒已经杀到城前。 岳鹏率着三千侍卫亲军奋勇当先,全身鱼鳞甲极为显眼。 张红伟所率一千龙厢左卫军替侍卫亲军掠阵,边走边射。有的元军士卒才刚刚露头便被射死,赵洞庭当初成立龙厢左卫时,给予张红伟极大支持,让他可以三军中任选人才,是以,龙厢左卫军中都是箭术出众之辈。 元军骑兵根本连冲锋蓄势的时间都没有,纵是骁勇,也无法发挥出骑兵的威力来。 另外南宋的殿前司禁军、讨元军、神丐军则是步军冲锋,很快也和元军短兵相接,捉对厮杀起来。 乐无偿本跟着赵洞庭走到车辇前,忽地回头,看到城前血战,对赵洞庭说道:“皇上,我去取元将首级。” 赵洞庭没有说话,只是钻到车辇里。 乐无偿拔剑孤身掠向城墙而去。 秦寒见城墙上的元军纷纷下城,放下手,示意飞龙军卒不要再放炮。 元军将领们呼喊不停,竭力想要阻止士卒突围,但是,宋军压到城门外,他们连冲都冲不去。 整个场面已是彻底混乱了。 乌木拖骑着战马,手中长槊不断挥舞,身侧倒是围绕着数百亲军,想要冲出南宋军阵。 岳鹏见他甲胄威武,上面还雕刻着不少花纹,又有许多亲兵护持,知道是元军主帅,举枪高喝,“随本将诛杀元军主帅!” 他谋略不及苏泉荡,但论骁勇,整个南宋将领中无人匹敌。 他感恩赵洞庭的知遇之恩,逢战必身先士卒,悍不畏死。连带着,侍卫亲军也都被他的骁勇影响。 将勇,则兵勇。 在他身旁的一众侍卫亲军大声呼喊着,挥刀跟随岳鹏向着乌木拖冲去。 岳鹏战马驰骋,长枪不断刺出,将沿途的元军士卒刺死,很快便到乌木拖近前。 古时候打仗,两军展开阵势时双方将领出阵厮杀都是常态,此时两人相遇,哪里还有什么好多说的? 乌木拖心里也很明白,岳鹏就是冲着他来的,高声大吼,持槊向着岳鹏杀去。 他也是元军中的猛将。 张希在、东河里、蒋存忠等将也是各自找到元军将领捉对厮杀。 他们以前在南宋朝廷中因为武将,并不受朝廷重要,多为副职。现在东河里做为神丐军主帅,张希在为副帅,蒋存忠为侍卫亲军副统帅,嘴上、心里都感激着赵洞庭的提拔之恩,这些时日来只在雷州操练军卒,如今终于上得战场,心中积压的血性也是全都沸腾起来。 元将骁勇又如何?老子这身武艺岂是白练的? 客观而论,论血性,南宋朝廷之前执掌大权的那些文人真没法和他们这些武将相比。 怒目圆瞪的东河里年逾五十,鬓角已是微微泛白,却是冲到一元军参将前,大刀冲着参将猛砍。 他的气势,愣是将那参将迫得连连退却。 张红伟藏在军中,放箭并不多,但没有箭矢放出,必有头戴红缨盔的元将中箭落马。 一众元军将领满脸遇到鬼的表情,以往他们何时遇到过作战如此骁勇的宋军? 乌木拖和岳鹏交手数十招,也是心生忌惮。 他的身手较之岳鹏倒是不差什么,只是岳鹏全然没有防守,招招都是宁愿同归于尽的架势,这气势着实吓人。 而这时,乐无偿也掠到不远处了。 他的眼睛始终都盯着乌木拖,身形飘忽,一路向着乌木拖而来,一路斩杀不少元军士卒。 “岳将军!老夫助你!” 到得离乌木拖不过四五米远处,他忽地大喝,身形更快几分。 岳鹏满脸潮红,热气腾腾,张嘴刚准备喊不用,乐无偿却已是到得近前。 他双足猛踏在地上,整个人如出膛炮弹般直接射向乌木拖。 乌木拖感知到乐无偿的剑意,只觉得心头好似突然泛起无尽冷意,慌忙看去,脸色大骇。 他不懂剑意,却能感受到乐无偿剑芒上的威胁。 这是个高手。 这些年来,乌木拖也见识过不少武林高手,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哈!” 他强行鼓起勇气和力气,长槊向着乐无偿当头砸去。 其实这个时候岳鹏是有机会刺死乌木拖的,但他却只是勒马,并未出手,又向着旁侧杀去。 他年轻气盛,实在不屑做那种趁人之危的事。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对乐无偿有极强信心。 他见识过乐无偿的身手,不觉得元军将领中有谁会是乐无偿的敌手。 高手排行榜的顶尖高手,有几人会屈居于军中为将? 眼看着长槊就到乐无偿近前,他身形竟是忽地再次拔高数分,双足轻轻点在长槊枪杆上,如猎鹰扑兔,整个人已是比坐在战马上的乌木拖还要高上数尺,长剑仍是向着乌木拖刺去。 寒光爆涌的剑尖,在乌木拖的瞳孔中越来越大。 章节目录 117.刺客离歌 117.刺客离歌 一剑,乌木拖死。 乐无偿双足轻轻立在马头上,滑下乌木拖头颅,忽地扔向空中,运转内力大喝:“元军统帅已死!” 无数南宋士卒高呼,气势如虹,喊杀声更是沸天。 恐慌气氛逐渐在元军中蔓延开来。 古代作战太过依靠主将,凡是主将战死的战争,很少还有能获胜的。 夕阳还未落,冲出城来的元军已是又被南宋将士压回到城里去。 城外伏尸无数。 整个南面城墙没有任何元军突围而出,元军将领被斩杀殆尽。 厮杀持续到城内,南宋将士追逐着元军到街道上,到巷弄里,仍在浴血奋战。 岳鹏等将领浑身染血,却仍然身先士卒。 赵洞庭坐在车辇来,手捧着兵书,却是在怔怔出神。 他还在想,自己之前的作为对是不对。相较于整个国家来说,数百百姓自然不算什么,可那终究是数百条性命。 或许,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对与不对之分。 他不知道,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情,自己是会选择开炮,还是仍然坚持不开炮。 秦寒也坐在车里,左手拿着兵书,右手抓着一个窝窝头,时不时塞到嘴里,咀嚼有声,却是压根没将那数百条性命放在心上。 等吃完这窝窝头,他才抬头,对赵洞庭道:“皇上,让士卒生火造饭,迎将士们凯旋吧?” 他漫不经心,知道此战胜局已定。 “好。” 赵洞庭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 炊烟在城外袅袅升起。 而城内,厮杀还在持续。 如此直到天色昏沉,城内的喊杀声仍自不断飘荡出来。 也不知到什么时候,城头上才忽然亮起无数火把,阵阵欢呼声响彻起来。 南宋将士已彻底夺城了! 赵洞庭听到欢呼,匆匆走出车辇,看到城头上那如满天星光的火把,也是在心里重重说了声,“好!” 等过阵子,欢呼声渐歇,他才让传令兵鸣金收兵。 岳鹏等人率着士卒出城,回到营中,见到饭菜已备好,自是大快朵颐。 不过军中也有士卒向着镡津县城中默默叩首。 他们有兄弟,有亲人在城内战死,再也出不来了。 赵洞庭传令下去,神丐军两千人入城搜查元军逃逸士卒,维持秩序,其他任何人等不得入城。 大军就在城外营中休憩。 这夜,逃跑出城去的元军极少。 翌日天亮,镡津县外河中漂浮起上千元军尸体。 镡津县三面环水,容江、浔江、蒙江三条河在这里汇流,元军不擅水,逃出城去的慌不择路跳到河中,自是大部分都淹死在河里。 南宋大军用过早饭,赵洞庭率军入城。 城内仅剩的百姓有不少都自主聚集到城门口来,跪倒在街头两侧迎宋军入城。 两千神丐军长枪连接起来,将百姓挡在后头,直直蔓延到城中府衙。 赵洞庭坐在车辇中,看着街道两旁衣衫褴褛的百姓,还有那些没有收拾的两军尸体、百姓尸体,被烧毁的房屋,只觉得阵阵心寒。 这就是古代战争,动辄上千士卒死亡,百姓更是死伤不计其数。 城中甚至隐隐飘荡着腐臭的味道。 赵洞庭怕引起瘟疫,对车辇外的赵大吩咐道:“赵大,等下让众军收拢尸体,集体焚烧。” 古代有许多人就是死在瘟疫中,导致人口很难发展起来。 只行不过百余米远,街道两旁竟然就看不到百姓了。 赵洞庭微微蹙着眉头,微微掀开帘子,问骑马守护在车辇旁的岳鹏道:“城中百姓都在这里了?” 岳鹏答道:“镡津县城中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这些……都是被元军囚禁起来的壮丁。” “噢……” 赵洞庭轻轻应了声,心中却是杀意沸腾。 这些都是壮丁,也就是说,城中的人早已逃的逃,要么就是被元军杀害了。 元军根本就没有将这些百姓当作人看。 到镡津县府衙。 府衙前矗立着两只极大的石狮子,院墙高耸,似乎还残留着昔日的庄严和繁华。可能乌木拖大军攻入城后,他也是住在府衙里,是以府衙并没有遭到多少破坏。 赵洞庭走下车辇,在众多飞龙士卒的簇拥下向着府衙里走去。 众军将领跟随者他入府,到正堂中坐定,汇报战果。 此役元军几乎全灭,南宋士卒折损不过四千,另缴获粮草、兵刃、铠甲、战马、银钱等不计。 岳鹏问:“皇上,元军俘虏两千三百余人,我们如何处置?” 要是按他的意思,那自然是全部杀了了事,等以前赵洞庭都优待俘虏,这让得他不敢自作主张。 “杀!” 而让岳鹏没有想到的是,赵洞庭听到他这话,嘴里只是冷冷蹦出来这个字。 岳鹏微微愕然,然后作揖领命,“是!” 他不知道,赵洞庭这回杀心浓烈,却是因为城头上发生的那幕和城中的惨状,让他心境稍微有了些变化。 然后,赵洞庭又吩咐众将修缮城墙的修缮城墙,给百姓派粮的派粮,众将各自散去。 虽然城中仅仅不到千余百姓,但赵洞庭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城中粮草早已是被元军抢掠光了,如今,又到了宋军手里。 众将离开后,赵洞庭又看向秦寒,“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秦寒道:“先行休整,而后继续北上攻昭州,分散阿里海牙兵力,解文丞相之危。” 文天祥兴国军原本不过三万多人,在这广南西路艰难阻挡元军,纵是民间不断有人呼应,现在也已接近拙荆见肘了。广南西路十余州府,只剩下浔州、郁林州、容州、高州,还有那些偏远州府没有被元军攻陷。 而文天祥此时正在浔州和元军作战,浔州,就在滕州旁侧。 赵洞庭的想法本是直接率军支援浔州,听到秦寒这么说,倒是微微愣住,“围魏救赵?” 秦寒轻轻笑着,“昭州接壤静江府,阿里海牙不会坐视我们威胁他的大本营的。” 他满脸自信。 静江府。 阿里海牙在府衙内收到线报,得知镡津已失,乌木拖战死,元军几乎死绝,勃然大怒。 他满脸粗狂胡须,脸色黝黑,看起来可不像是个读书人,发怒的样子像是要择人而噬。 堂下众将都不敢出声。 琼州海战损失三万,此时镡津又损失万余,他们都知道主帅的心情定然极差。 阿里海牙暴怒过后,又阴沉着脸沉思半响,忽道:“传令,让杰苏尔不计任何代价,速取浔州!” 他匆匆在纸上写过几笔,又盖上自己的虎符印章,递给旁边军师。 军师拿着信纸匆匆跑了出去。 不多时,便有只雄鹰在静江府振翅高飞而去。 就这样,仅仅过去两天,赵洞庭便又准备率军离开镡津,前往昭州。 镡津县城较两日前要稍微热闹了些,有些逃离的百姓听闻宋军夺回城池,舍不得家乡,又跑将回来。 赵洞庭还未出府,府衙外已是跪着无数百姓。 他们听说雷州现在的繁华,对南宋朝廷都充满希望。 赵洞庭穿着甲胄,刚走出府,见到这些百姓,正要劝他们迁往雷州,这时,人群中却忽有剑芒乍现。 此时镡津县近在宋军之手,赵洞庭他们的确也有些松懈了。此时他刚出府,身边贴近的不过乐无偿、赵大、赵虎等几人。 这剑芒极快,杀气更盛,直取赵洞庭而来。 持剑的人穿着寻常服装,脸色泛黄,嘴唇极薄,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数米距离,竟是一掠而过,连那些护在周围的飞龙军卒都没能反应过来。 这是个专业的刺客,颇有战国时那些刺客的风采。 “小!” 乐无偿小心两个字还没有喊出嘴,这刺客已是掠到他们近前。 幸得乐无偿功夫极高,来不及拔剑,便以手指向着刺客剑尖上弹去。 他的内力何等雄浑? 长剑因他这一弹而剧烈震颤,偏了方向。 刺客神色却是微变,仍是冰冷,变招又取赵洞庭喉咙。 赵大、赵虎两人忙掺着赵洞庭往后退却。 乐无偿脚步轻移,挡在前面,不断以手指叩向刺客剑锋。 但刺客的功夫竟也极强,剑招简单却招招都是杀招,速度极快,迫得连乐无偿都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要知道,乐无偿可是顶尖高手。 赵洞庭仓促被推到后面,重重飞龙士卒围上来,将他护住。 他面上有些惊色,看向那和乐无偿厮杀的刺客,竟是连两人的招数都看不清楚。 众士卒终于自这惊变中,都向着刺客杀来。 刺客剑点梅花,瞬息间刺死两人。 不过这也让得乐无偿终于有机会将长剑拔出来,喝问道:“你是何人?” 能有这般身手的,在江湖中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刺客冷冷盯了赵洞庭一眼,忽地飘身而退,掠出众士卒的包围,眨眼蹿到了墙上。 乐无偿拔腿去追,那刺客左手连甩,却是有数道暗器向着他射来。 等乐无偿拨开这些暗器,那刺客已经是跳下墙去,不见了,只留下两个字飘荡,“离歌!” 乐无偿听到这两字,脸色不禁微微变幻。 离歌,江湖第一杀手。 章节目录 118.平南被围 118.平南被围 浔州,平南县。 平南县作为浔州境内唯一中级县,原本地位仅次于军事重地浔江郡,可自元军上次攻打广西后,浔江郡中驻扎的南宋军队便名存实亡了。整个浔江郡也是满目荒凉,平南县成为现在浔州聚集百姓最多的县城。 文天祥率军艰难抵抗阿里海牙,此时大军便是驻扎在平南县,倚靠民众力量共同抗元。 阿里海牙麾下副将杰苏尔率八万大军围困平南两月,始终未能破城。 城内,文天祥军马不过两万四千余人。 这些时日来,他就似颗钉子扎在元军进攻雷州的路上,拔又拔不掉,可要是绕过去,又怕后方不稳。 雷琼两州十多万兵马,遥相呼应,便是以阿里海牙的兵力,也差不多得倾巢而出,毕竟他是打的攻城战。 文天祥守着浔州,却让得他不能够大军倾巢而动。 可以说,文天祥就是阿里海牙在广西的心病。 原本阿里海牙想着,只要大军再围困段时间,浔州必失,而且不用损失多少兵力,可眼下琼州兵败,镡津失守,他不敢再耗下去了。忽必烈让他平定广西、湖南,而南宋军队却反在逐渐壮大,可以想象,只要镡津失守的事传到中都,他的那些政敌必会借机弹劾他,到时候,难免忽必烈会降旨谴责于他。 阿里海牙不敢再任由南宋继续壮大下去,是以才命令杰苏尔不计代价也要拿下浔州。 他需要在短时间内覆灭南宋,才能将功补过,保持他在元朝中的地位。 身为畏兀儿人,在蒙古朝廷中身居高位,那种如履薄冰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晓。 此时,平南县外,元军军阵漫延,不见其尾。 杰苏尔收到阿里海牙信件后,便立刻整军出营,大有要强取平南的架势。 八万元军士卒,要强攻平南是极有可能的,虽然也势必会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平南县城头,儒雅如玉的文天祥立在城头,身边簇拥着刘子俊、邹洬、杜浒等将,神色凝重。 文天祥向着东面摇摇作揖,道:“皇上攻取镡津,阿里海牙这是不计代价将我军消灭啊!” 刘子俊年岁和文天祥相仿,国字脸,问道:“军机令,那咱们当如何?” 文天祥缓缓道:“死守!只要我们还在,元贼就没有精力全心去围剿皇上兵马。” 刘子俊微微皱眉,用极低的声音道:“眼下就怕守不住多长时间啊……” 文天祥道:“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守。” 说着,他叹息道:“你们下去鼓舞士卒,让他们做好应战准备吧!只要我们坚持的时间足够,我想皇上定然会想办法解我军之围的。” 刘子俊、邹洬、杜浒等人拱手,都领命而去。 文天祥复又远眺城墙数百米外的元军军阵。 天色昏沉,乌云压顶,似乎暴雨随时都可能倾巢而下。这让得城头上的气氛显得更为凝重。 忽地,有几骑从元军军阵中越众而出。 为首是个穿着墨甲的统帅,五大三粗,极为魁梧,看样子在元军中地位不低。 他旁边跟着几个亲兵,正用长枪抵着马下两个人,一个白发苍苍老妇,还有一个蓬头垢面年轻人。 文天祥定睛看清楚这两人,身子摇晃,差点摔倒。 到得离城墙处不过三百米余远,统帅带着亲兵立马而定,喊道:“文天祥,速速出城投降,饶你和城内百姓不死!” “放你妈的屁!” “狗元贼!” 兴国军中多是像文天祥这样的不屈之士,顿时破口大骂。 但是,杜浒、邹洬等将瞧清那老妇和年轻人模样,却也是脸色大惊,瞬间失色。 文天祥低头看着那统帅,双眼中直欲要喷出火来,良久不语。 统帅又喊道:“你若不出城投降,本将这便取你母亲和长子的性命。” 原来,那老妇和年轻人竟是文天祥的母亲和长子。他们在征战途中被奸细所害,却是被俘虏了。 文天祥仍是不说话,身子微微摇晃,眼眶有些红润。 常年征战,他的亲人已是所剩不多。他的妻子也早已被元军所害。 旁边,他的次子焦急喊道:“父亲,想办法救奶奶和大哥啊!” “退下!” 文天祥冲他喝道,“你可知这城中有多少百姓?我若投降,元贼岂会真的饶过他们?” 杰苏尔数次攻城,损失颇重。文天祥却是知道,他若破城,绝对是屠城泄愤。 家人和国家、百姓,孰轻孰重,在他心中早有定论。 他文天祥,是连自己的命都舍得豁出去的。 次子咬咬牙,退到后面,双目通红。 城下统帅等过数分钟,见文天祥仍是不说话,重重哼了声,举起了右手大刀。 “喝!” 两个元军骑兵驰马分别向着左右奔跑起来。 而文天祥的母亲和长子,被他们用麻绳缚在马后,被拖曳着踉跄而行。 不过数秒,文天祥的母亲因为年迈,跟不上战马的速度,滚落在地。 其后,他的长子也是同样如此。 两匹战马就这般拖曳着他们在城墙外疾驰,黄尘滚滚。 文天祥双手握得绷紧,嘴皮已是咬出血来,两行泪水滑落脸庞。 他的次子更是持枪欲要杀出城去,被几个士卒摁住。 文天祥声音嘶哑,豁然喝道:“谁也不许出城,违令者斩!” “父亲!” 他的次子年纪方不过十八,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闻言顿住,随即愤愤将长枪扔在地上,看向文天祥背影的眼神中,竟有几分愤恨之色。 父亲是个合格的臣子、将军,却并非是个合格的儿子、丈夫、父亲。 在文天祥的心中,任何东西都没有国家重要。 仅仅过几分钟,城下他的母亲和长子都已经是被拖曳得血肉模糊。 大道上,数道血痕触目惊心。 他的母亲被拖曳在马后,已是连动了不动了。 文天祥缓缓闭上了眼睛。 又过两分钟,城下忽然响起声凄厉吼声,“父亲!儿先去也!” 文天祥的长子不知从哪里迸发出来的力气,忽地挣扎起来,奔跑间捡起一颗石头,重重扣在了自己脑门上。 随即他软倒在地,继续被元军骑兵拖曳着,动也不动了。 两匹战马拖曳着两具尸体仍在驰骋,又过两圈,才回到那统帅左右。 文天祥母亲和长子的尸体上,已是连片完整的布料都看不到。 城头上无数士卒破口大骂。 邹洬、杜浒等人双目红润,泪水就要漫出眼眶。 “你好狠的心啊!” 文天祥的次子泪流满面,冲着文天祥背影大叫着。 文天祥的身子剧烈摇晃几下,面色猛地涨红,一口血喷了出去。 天际忽然炸雷闷响。 文天祥挺拔的身影随着雷响向着地上栽去,若不是旁边士卒见机得快,怕是就要跌下城头。 杜浒等人忙跑过来,“军机令!文丞相!” 文天祥在这瞬间见已是满脸病态,好似都没什么精气神了,气若游丝道:“向、皇上求援……” 话音刚落,他便昏倒了过去。 亲眼看着自己母亲和长子被战马拖曳而死,便是以他的坚毅性子,也承受不住。 “军医!军医!” 刘子俊忙的大喊,让军医过来给文天祥治疗。 文天祥很快被士卒抬了下去。 杜浒、刘子俊、邹洬等将聚在城头,刘子俊接替文天祥主掌大局,道:“诸位,如今平南县城只能依靠我等了。军机令严令不得出城,我等且先据墙而守,等待军机令苏醒过来,再行商议对策。” 邹洬是个颇有些消瘦的汉子,闻言沉吟,“丞相让我等求援,我等怎么出去?” 刘子俊道:“县内浔江直通镡津,元军不擅水战,浔江又险,兴许有机会冲出去。” “我去!” 这时,文天祥的次子忽然跑上来,对刘子俊说道。 刘子俊皱眉,“文起,你……” 文起鼓着眼睛道:“我要让皇上派兵来援,替奶奶和大哥报仇!” 邹洬在旁边轻声叹息着,“还是我去罢,这动辄有性命之危,并非儿戏。” 文起双眼通红地盯向他,“我熟谙水性,有何去不得?” 刘子俊瞧瞧邹洬,又瞧瞧文起,最终叹息,“那就由文起率二十精兵出城求援吧……” 邹洬是军中统帅,还得留在这里镇守,却是实在不便离开。 不多时,几艘小船自平南县城南门而出,飘飘荡荡向着城外去了。 天上,忽有暴雨倾盆而下。 电闪雷鸣,几近黑夜。 元军军阵后方,这时候也响起了沉沉的鼓声和号角声。 章节目录 119.冒死出城 119.冒死出城 无数元军士卒推着攻城车、投石车等轰然攻向平南县城城墙。 城头上,沿线排开的投石车吱呀作响,不计其数的石头自空中呼啸而过。 相较于这北面城头的喧嚣,县城南面无疑要清冷许多。 南面浔江两侧,离平南县南城门不过数百米外,不过只有区区数百元军士卒,且散乱坐在地上。 杰苏尔巴不得文天祥弃城而去,自然不会将城门全部围死。他全军主攻北城门,这数百士卒不过是防止城内百姓出城的。平南县城内只有狭窄的内城河连通浔江,容不得大船通过,且又水流湍急,有数百士卒守护足矣。 年纪轻轻还稚气未脱的文起带着二十精兵,共五艘小船,涌入到浔江大河中。 黄豆般大的雨点唰唰落在河面上,让得浑浊的河水显得更为湍急。 五艘小船上的士卒却仍是在用力划桨,小船只如出弦利箭般,冲向元军的方向。 岸上的元军降卒见到有船冲到,纷纷站起身来。 军中将领吆喝几句,士卒都汇聚到岸边,拉满弓箭,瞄向在湍流中起起伏伏的五艘小船。 文起咬着牙,蹲在船头,上身稍稍往下压着,低声喝道:“盾!” 听到他喊声的精兵纷纷从脚下将盾牌拿出来,持在手里。 “放!” 到为首的小船离那些元军士卒不过数十米时,元军将领挥手猛地高喊起来。 数百支箭带着极大的力道分别向着五艘小船射来。 船上的精兵左右各坐两人,将盾牌护在旁侧,中间一人则是将盾牌护在头顶。这几乎将他们团团护住。 只是他们这样却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掌控小船了,只能小船随着浪涛疾行。 箭矢撞在盾牌上,发出铛铛铛的撞击声,这些箭力道极大,入木后箭羽仍自震颤不停。 盾牌不可能连接得毫无缝隙,终究还是有些空白处的。为首小船上有个精兵被从缝隙中穿过的箭矢射中,忽地闷哼,往河水里侧身倒去。 他的死,导致整艘小船的失衡,先是随着他往左侧倾去,而后被个大浪打过,猛然往右侧倾覆了。 船上的另外四个兴国军精兵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极擅水性之人,很快从浑浊的河水中冒出头来。 然而,迎向他们的却是箭矢。 蒙古是游牧名族,岸旁的士卒都是蒙古人,骑术出众,射术还要更甚几分。 四个士卒相继冒出头来,就被元军用箭矢射穿,惨叫着又往下沉去。 一股股鲜红的血液从浑黄的河水中涌出来,是那般的触目惊心。 文起不断低吼,“快!快!快!” 但河水太过湍急了,短短的两分钟时间不到,又接连有两艘小船倾覆在河中。 落水的士卒同样没能逃过元军的箭矢。 一团团鲜血腾出来,好似山中锦簇的野杜鹃。 等到他们穿过元军防线时,仅仅只剩下两艘小船,且在湍急河流中左右摇摆,随时有翻船的危险。 文起躲在盾牌里,听不到箭矢入木的声音,猛地将盾牌甩开,大喝:“全力前进!” 旁侧四个士卒忙将盾牌甩开,又拿起浆奋力地划起来。 平南能不能绝处逢生,都依靠他们。在出平南县城时,他们就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元军士卒见小船跑出箭矢范围,统领呼喊着,都上马追来。 文起看向后头,却又看到后面那艘小船也撞击在河中的乱石上,登时解体了。 有个士卒从船上被甩出来,脑袋重重撞在石头上,溅出鲜血,向着河水里沉去。 元军不少士卒忽地勒马,等到精兵从河水中冒出来,箭矢又带着破空声向着他们呼啸而去。 “娘的!” 文起愤愤骂了声,双眼通红。 但这些精兵多少为他们这艘小船争取了些时间。 元军士卒的战马虽快,但也快不过在船中如利箭般的小船。文起这艘船顺着河流越行越远。 等到开阔地带,箭矢的力道已经不足以射到小船了。 领头的统帅哼了声,挥手带着士卒撤了回去。 文起蹲在船头,双眼紧紧盯着前方。他多么希望镡津县此时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知到什么时候,他们的船也沉没在浔江里。 文起落到水中,很快冒出头来,向着岸上划去。因为河水湍急,他游得是那般的艰难。 等他好不容易到岸边,再回头看河中,后头仅仅只剩下一个精兵还跟着,另外三个士卒也不知道是溺死了,还是被河水冲去了远处。 他又淌回到河水中,将这接近力竭的士卒接到岸上。 “呼……” 再上岸时,两人都已是筋疲力尽,躺在岸边碎石上呼呼喘着粗气。 炸雷扔在不断响彻,天际不断有青紫色的电光闪烁。 大雨打在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痛。 歇几分钟,文起站起身来,道:“走!” 士卒也站起来,两人浑身湿漉漉的,沿着河流向下游走去。 走不多时,文起皱着眉头道:“这样不行!我们这般步行,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镡津。” 士卒问道:“少将军有什么主意?” 文起瞧瞧岸边在雨水冲刷下更显葱郁的树林,“咱们到岸上去看看,看能否找到村庄,借匹马。” 士卒也没得什么主意,便跟着文起往丛林里走去。 幸得他们运气好,行不多时,在河畔不远处就看到有村庄。 两人连忙跑向村口,可才到村口,却是被数个持着自制铁枪的乡勇给拦住,“什么人?” 文起瞧这些乡勇脸上的煞气,心里咯噔,暗道不妙。 这不像是寻常的村民,更像是土匪。 再看村中耸立着几处箭楼,更是担心,这分明就是土匪窝子。 在这个年代,这样的土匪窝子并不少。恰逢乱世,有很多人都会组织自己的武装。 他怔怔神,道:“我们是兴国军士卒,敢问诸位好汉名号?” 拦住他们的汉子眼中露出狐疑之色,“兴国军在平南县城,你们如何跑到这里来的?” 文起没得办法,知道若不说清楚,别说借马,怕是无法脱身,说道:“县城被元军围困,我们冒死出城求援。” 为首汉子细细瞧他几眼,挥挥手,“将他们带进去,让老爷审问。” 文起听到他说老爷两字,心里稍安。看来,这并非是土匪,而是有豪强组织的乡勇。 当下,他也不反抗,任由几个乡勇将自押了进去。 到村中深处一座宅子,宅子中鸟语花香,布置得颇为高雅,他们被带到里面正堂。 正堂内坐着一人,是个穿着藏青色丝绸长衫的老者,还站着一人,却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乡勇押着文起和那士卒,对老者道:“老爷,这两人自称是出城报信的兴国军军卒,请您定夺。” “兴国军军卒?” 老者微微动容,看向文起,“你们真是兴国军军卒?” 文起道:“正是,小子正是文天祥次子。”说着他深深作揖下去,“还请长者借我们两匹马,让我们前去报信求援。” 老者神色更惊,“你叫什么名字?” 文起答道:“文起。” 老者蹭的站起身来,连道:“快快去给文小将军备马。” 然后殷勤拉着文起,让他落座。 站着的那少女也瞟向文起,眼中泛着奇异色彩。 文起有些不解这老者为何突然这般热情,想着还要去报信,只是推辞不坐。 老者也不坚持,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这笑容,却是让得文起心中微微有些发毛。 好在,很快就有乡勇进来说马已备好,他匆匆谢过,忙带着士卒往外跑去。 但没想到的是,那少女竟也跟着出来,笑靥如花,“我也同你们去。” 文起疑惑道:“你跟着去做什么?” 少女眼中闪过狡黠之色,“你若是不让我跟着,我便让爹爹不将马借给你们了。” 文起无奈,只得由着她。心里却在想,这村里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很快,三骑冒雨出村。 章节目录 120.文起报信 120.文起报信 时间、画面再回转到镡津县赵洞庭被刺的那幕。 离歌走后,他的刺杀却仍是让得众人惊魂未定,赵洞庭眼神冰冷盯着他跳下的那处墙头,问乐无偿道:“前辈可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记得百晓生高手榜上并无这个名字,但这离歌,实力绝对不差。 乐无偿回头,面色稍有凝重,“听雨阁第一杀手。” “听雨阁……” 赵洞庭微微沉吟,“这又是什么地方?” 乐无偿道:“听雨阁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只要给得起价钱,便可以向他们买任何人的命。离歌在听雨阁中更是最具威名,亦被称为江湖第一杀手。最近几年,听闻被他刺杀的我朝地方官员已有上十个之多。” “只认钱的江湖败类!” 赵大、赵虎闻言愤愤地骂。 赵洞庭也是不禁皱眉,心里只道没想到江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组织,难怪后世武学渐渐衰落,这样的存在,对朝廷的确是极大威胁,但凡有些雄心的统治者,是不会任由这种势力发展的。 沉默了会,他摆摆手,道:“不管他,继续出发吧!有前辈在侧,我们小心些就是了。” 话虽这样说,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后怕的,因为若不是乐无偿,他刚刚便很可能被离歌给成功刺杀了。虽然古代皇帝极少有被刺杀的,但乱世之时,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乐无偿点点头,“他的剑术倒还不是我的对手,只是以后皇上的衣食住行需要慎重些了,传闻离歌的刺杀手法层出不穷,不成功必不收手,此番刺杀失败,我担心他会再想其他的法子来刺杀皇上。” “嗯……” 赵洞庭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这个年代的刺杀手段肯定没有现代那么神出鬼没,但也绝不可小觑。 他正值壮志雄心的时刻,可不想被那些刺客取得命去。 离歌的刺杀,让得赵洞庭对那些没有立场的江湖势力更加厌恶起来。 如秀林堡,还有这听雨阁,若是他能够收复失土,有空闲,定是要将这种势力通通扫个底朝天。 不多时,大军在府衙外各处集结,浩浩荡荡,准备离开弹金。 赵洞庭车辇行在街道正中,两旁百姓夹道相送。军队只是给他们些粮食,便已是让他们感恩戴德。赵洞庭还让他们迁往雷州,这更让他们觉得小皇上心中是记挂着他们的。 秦寒对窗外事仍是不闻不问,双手捧着他的兵书,认真看着。 赵洞庭心有感慨,秦寒能够有这样的学识,真不是白来的。 大军刚到城门,乌云忽然盖顶,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已是从平南县那边蔓延到镡津县来。 军中士卒穿着蓑衣,在雨中匆匆疾行。众多粮车上也是蓑草盖着。这些蓑草用桐油泡过,防水性极好。 兵贵神速,军中将领都看得出来今日有雨,但仍是打算冒雨行军。因为等到元军准备妥当,要再想攻下昭州,可就难了。 赵洞庭身边大军不过三万出头,而阿里海牙在广西,却是有雄兵二十余万。 纵然是除去琼州还有镡津损失的兵马,他也还有十多万军马,八万围平南,剩余多数镇守老巢静江府。昭州虽然兵力应该也就两万左右,但只是有些时间,他完全可以从静江府抽调兵马到昭州,到时候,赵洞庭即便是有掷弹筒,怕也只能望洋兴叹。 而事实上,阿里海牙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镡津之失和琼州之败让他意识到南宋军卒并不像以前那么好对付,已是又安排将领率军驰援昭州。 双方都在争风夺秒。 南宋想要趁着平南未失时躲去昭州,然后进而威逼静江府,让阿里海牙首尾不能相顾。 而阿里海牙,则是想在宋军攻取昭州以前拿下平南,那样他便可以让苏杰尔再率军驰援昭州,到时候,宋军被元军切断后路,便只有在昭州境内被逐渐吞并的下场。 从此时看,阿里海牙的赢面无疑是极大的。 毕竟他兵多将广,取平南,有优势,守昭州,他同样有极大优势。 到得傍晚时分,雨歇了。 乌云散去,太阳忽然冒出头来,橙黄,映得天边红云滚滚。 南宋士卒们此时离镡津县不过五十里,都将蓑衣退去,就地扎营,准备造饭。 不是赵洞庭不想继续行进,而是道路泥泞,古代夜色又黑,便是行军,也走不得多远,徒劳浪费将士体力。 这个时候,文起终于是驰马追赶上来。 他先是和那士卒还有姑娘到了镡津,然后听闻大军已向北行,便冒雨追来。 此时他浑身早已是淋得浇湿,披头散发了。 到宋军军营南面,他被放哨的士卒拦住。 文起匆匆下马说道:“我乃兴国军文军机令次子文起,有紧急军情禀报圣上,速去通报。” 因为出来得急,他却是连件信物都没有带。 幸得哨兵见他穿着,又听他自报为文天祥之子,不敢怠慢,匆匆驰马往军营中跑去。 只不多时,便有队银鳞侍卫亲军匆匆而来。 岳鹏驰马在前,瞧清是问起,速度更快几分,“文起!” 当初驰援碙州岛时,文起是跟在文天祥身侧的,是以和岳鹏两人有过照面,算是相识。 文起见到岳鹏,连忙跑上去,“岳将军,速速带我去见皇上!” 那姑娘见他真是文起,眼中又有几分奇异之色划过。 岳鹏到文起近前,伸手将他拉上马去,带着他直奔中军大营,“让开!让开!” 持着令牌一路直到赵洞庭车辇旁,岳鹏才勒马,文起跑到车辇前跪倒在地,“皇上,请派兵驰援平南。” 话刚说出口,他眼中已是有泪水淌出来。现在,也不知道平南县城怎么样了。 赵洞庭正在车辇里吃饭,听到这话,放下碗筷走出车辇,见是文起,脸色微变,“平南怎么了?” 文起哽咽道:“杰苏尔大军强攻县城,父亲……父亲他吐血晕厥……” “阿里海牙不愧是元军名将,这般反应,堪称迅速啊……” 秦寒这时候也走出车辇来,听到文起这话,轻声感慨着。但他神色,并没有露出半点惊讶。 显然,他心中早已预料到阿里海牙的动作。 赵洞庭却是紧皱着眉头,“军机令吐血?莫非是什么突发疾病?严重不严重?” 文起咬着牙道:“父亲他……是被气的。元军将我奶奶还有大哥在城前活活用战马拖曳而死。” “这……” 赵洞庭微微怔住,随即看向秦寒,道:“不去昭州了,大军改道,驰援平南!” 他决定这样,倒不是全然因为元军的举动生气,而是知晓文天祥吐血晕厥,兴国军中无人主持大局,平南现在怕是支持不住多久。如果平南支撑不住多久,那也就没有再取昭州的必要了。 如果此时去取昭州,反而是将自己陷入到重重包围之内。 “不可!” 秦寒这时候也是微微皱起眉头来,即便是他,也不可能预料到文天祥会怒得吐血晕厥。 不过他还是出言反对赵洞庭的打算,道:“我军若是改道前往平南,届时阿里海牙大军必定全部围往平南,我们可就是送羊入虎口,只有与平南同覆灭的下场。” 赵洞庭深深看着他,“朕要的军师,就是能帮朕解除这种困局的,不是么?” 秦寒想到的这些,他也同样想到了。 如果秦寒就这点本事的话,赵洞庭觉得自己以往或许高看他了。 “呵呵。” 秦寒忽地笑出声来,笑得诡秘莫测。 这是他到赵洞庭身边以来,首次发笑。 章节目录 121.兵发平南 121.兵发平南 然后他稍稍躬身道:“皇上有命,我自然不得不从。只是不知,皇上愿不愿意暂且将兴国军交付给我?” 赵洞庭疑惑道:“你要兴国军做什么?” 兴国军在宋军中无疑是有些特殊的,也是最为敏感的,毕竟都是女真将士。 秦寒只道:“为皇上取昭州。” 赵洞庭就更是不解了。 秦寒又道:“皇上将三军旗帜多数交付给我,率兵暗走荒道,驰援平南便是。” 赵洞庭稍稍凝神,终于是想明白秦寒的打算,道:“你这是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秦寒却是不答。 “好!” 赵洞庭见状也不再问多,重重说道,“朕就将兴国军交给你!宣完颜章过来!” 有士卒驰马匆匆跑开。 等完颜章过来,赵洞庭便对他说道:“完颜章,自即时起,你率军跟着军师,凡事听军师调遣。” 完颜章眼中露出不解之色,瞧瞧秦寒,但还是跪地领命。 赵洞庭又让岳鹏他们将三军中没有太大实际效用的军旗都交给兴国军,然后这才又回到车辇中。 文起还有那兴国军士卒以及那姑娘都被带到营中休息。 夜色逐渐沉沉。 文起虽然焦急,但也知道深夜不便行军,只得强行按捺,却是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只要闭上眼睛,平南县城外发生的那幕便会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到底还是年轻,过一会儿,帐内有压抑的哽咽声响起。 那士卒和姑娘也睡在这营帐里,士卒因为太过疲惫,已是沉沉睡去。姑娘听到这哽咽声,蹑手蹑脚地走到文起旁边,掀起了他捂住头的被角,“捂着头睡觉可不好。” 文起见姑娘那双明媚的大眼睛,登时有些臊得慌。男子汉在女人面前哭,可不是件体面的事。 他连忙抹去眼角泪水,道:“谁、谁哭了?” 姑娘轻轻笑道:“我也没说你哭啊。” 笑起来时,她的眼睛完成月牙儿,是那般的好看。这看起来是个颇为明媚的姑娘。 文起窘住,然后翻过身去,说道:“时间不早了,你早些睡吧!” 姑娘却是蹲在他的床头,又道:“喂,文起,你爹爹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的亲事?” 文起没回过头,但还是疑惑道:“你问这个做甚么?” 姑娘道:“就是问问呗,我借马给你,帮你这么大的忙,你不会连这都不愿意告诉我吧?” 文起虽然不愿意和女孩子家家说起这种事,但心里头也着实有些不好意思,道:“在我年幼的时候,我父亲的确为我许配过门亲事,也是临安人家,那位叔伯还与我父亲是至交。不过后来随着父亲东奔西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到哪去了。” 姑娘眼睛又弯起来,“那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子不?” 文起道:“怎不记得?她那时候还被我作弄哭过呢!” 想起那儿时的事,倒是不知不觉中将他心中的阴霾与悲痛冲散不少。 “啊!” 紧接着,文起却是痛叫起来,翻身道:“你扭我作甚?” 姑娘鼓着双腮道:“欺负女孩子你还洋洋得意呢!” 说着她微微低下头去,“我再问你啊,要是你再瞧见她,却发现她长得极丑,还会娶她不?” 文起的性格却是随着父亲的,闻言毅然道:“君子重诺,父亲已经替我许配好的婚事,莫说她长得丑,便是又聋又哑,我也定然会娶她的。” 说完,他总算是察觉到不对劲,“你老是问我这些做什么?” 姑娘却是又伸手掐在他的胳膊上,“你个小萝卜头,你才又聋又哑呢!” 文起惊住,“你、你……” 他眼睛圆滚滚瞪着姑娘,却是说不出话来。因为,小萝卜头是他幼时被玩伴取的小名。 姑娘羞答答道:“我……我就是怡源……文、文伯父他现在可好?” “小豆丁!你是小豆丁!” 文起惊得从床上忽地坐起,满脸不可思议之色,“你现在都长这般大了?” 姑娘俏丽翻着白眼道:“你不也长大了么?” 文起得知她就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莫名有着紧张起来,挠着头道:“也、也是哈!” 然后他又狐疑道:“小豆丁,你既然知道是我,为什么和伯父在村里时都不和我相认?” “叫我怡源,哪有这般大还叫人乳名的。” 姑娘微微发嗔,眼中却是有似水般的柔和神色泛起,看着文起道:“谁知道当时你说的是真是假,我跟你过来,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是文起。若你不是,我在路上就取了你的性命。” 文起听着,不服气道:“你能打得过我?” 姑娘又是伸手扭他,直让得他倒吸凉气。 然后两人在这帐中说了许久许久,虽未成婚,但已有婚约,两人又是儿时玩伴,是以并不觉得生疏。 原来,这姑娘是当初南宋国子监祭酒王文富的女儿王怡源。 王文富当年在临安时和文天祥是至交好友,恰时南宋朝廷孱弱,佞臣当道,文天祥决心匡扶社稷,但王文富却对南宋朝廷不再抱有多少希望,黯然选择归隐,其后便带着家小往南逃避战乱,从临安到江南,又从江南躲到这广西。 忽必烈挥军回中都夺取皇位时,两国大战暂歇,王文富本以为总算能过上安稳日子,便在浔州安顿下来,开办学府,教导子弟。但不曾想想,没几年元军又侵犯过来,广西也陷入战乱,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跑到哪里去,又舍不下相邻多年的乡亲们,只能组织乡勇留在村中。 虽然前不久听闻文天祥兵到广西,但他担心遇着元军,是以也没有赶过去相见。 如今文起意外跑到村中借马,可算是天赐的缘分了。 王怡源听文起说及奶奶和大哥都被拖死阵前,文天祥又吐血晕厥,也是止不住的淌出泪来。 她想要安慰文起,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她到底,也还只是个年方十六的姑娘。 两人这般从幼时聊到现在,又聊到平南之危,直到深夜时,才各自睡去。 文起得遇未婚妻子,又见妻子长得貌美,而且心怀大义,心情总算是好转不少。 翌日。 天色蒙蒙亮,三军已用过早饭,赵洞庭率殿前司禁军、侍卫亲军和神丐军掩起旗帜,挑小路前往平南。而秦寒则是率着已不足八千的讨元军继续北行,往昭州而去。他们旌旗高扬,各军旗帜都有,军伍又绵延得极长,看起来倒是有数万人似的。 赵洞庭念着文天祥,便让文起到自己车辇中陪着,没想,文起将王怡源也带了过来。 其后,赵洞庭在车辇中听说他们两的故事,也是大感有趣。 又听得文起说文天祥只是气急吐血,以前并无旧疾,更是让他稍稍放下心去。 现在南宋能够独当一面的能臣不多,唯有文天祥一人而已。其余诸如陆秀夫、张世杰、苏刘义等人,学识是有,但说到底性子太过迂腐,本来张世杰要好些,却又有排斥异己的老毛病,都只能坐镇朝廷,处理政务,率军抵挡元军,怕莫只有吃败仗的份。 至于秦寒,赵洞庭仍捏不准他可信不可信。将兴国军交给他,可以说是种赌博。 眼下他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有秦寒真正佯攻昭州,广西战局或许能有转机。 就这般,大军在山野中浩浩荡荡而行。 山脉下面,浑浊的浔江水川流不息。 大军走到艰险处,总不得不停下来掘到,是以行军的速度并不是很快。 最后弄得赵洞庭有些烦了,索性以掷弹筒开路。虽然炮弹精贵,但他明白,平南县城更重要。 若是不能赶在平南县失守之前赶到,兴国军势必大损不说,他和秦寒所率的军队都会成为孤军,到时候广西无人呼应,区区三万军马,纵是以秦寒之能,怕也只有退回雷州的结果。 而在这般不计炮弹的情况下,总算是让得行军速度快上不少。 如此过去数日,赵洞庭所率军卒终于接近平南。 先行的斥候回报,平南县仍在厮杀,城还未破,这让得赵洞庭总算是大松口气。 这日,他命令大军就在荒野中扎营,而后便将岳鹏、苏泉荡等将领宣过来,商量对策。 杰苏尔大军虽然这几日攻城损失不小,但起码还剩六万有余,而他们所率兵卒不过两万多人,要是冒然冲过去,不是救城,而是送死。 章节目录 122.平南之战(上) 122.平南之战(上) 这个年代要想打奇袭战不是那么容易的,两万多大军绵延无尽,纵是赵洞庭这些天来行军专走偏僻小道,但也不敢确定杰苏尔是否已经探到情报。 众将汇聚在他的营帐里,赵洞庭问道:“诸位以为,此役我们如何才能获胜?” 此时,他们离平南县城已不过五十里距离。 岳鹏看着营帐中间利用斥候所画的地形图而做出来的沙盘,道:“皇上,杰苏尔虽然兵多将广,但他全心攻打平南县城,我们趁他攻城时轻装急行军,攻他后军帅营,到时候元军必乱。若是能在乱战中斩杀杰苏尔项上人头,那我们便几乎赢定了。” “那杰苏尔要是不攻城,或是佯装呢?” 苏泉荡拔起沙盘上代表着他们自己这支军马的青色小旗,道:“元军斥候素来厉害,说不定他们这时已经探得我们驻军在此的情报,若是这样,杰苏尔定有防范,我们去攻他后军,说不定正中他的下怀。” 岳鹏皱着眉道:“他就算有防备,我们和他们拼杀就是,到时候只要平南县城内守军攻出来,和我们各攻元军首尾,我们未必没有胜算。” “呵呵。” 赵洞庭笑出声道:“你这样硬碰硬的打法是不行的,若是杰苏尔料想出我军打算,以少量兵力攻城,大军在后防备我们,或是帅营坐镇中军,指挥兵马同时和我们还有兴国军厮杀。以双方兵力来看,且不说我们能不能够取胜,便是取胜,怕也是损失惨重。到时候再也无力在这广西和元军争锋,就满盘皆输了。” 这些天他的兵书可也不是白看的。 岳鹏闻言,脸色微变,不说话了。 赵洞庭眼神扫过帐内众将,又道:“兵法云以正待敌,以奇取胜。我们要想以最小的损失赢得此战,最妥当的法子可以确定是擒拿元军主将杰苏尔。只要杰苏尔被擒,元军群雄无首,到时候形同散沙,要想对付他们就容易得多了。诸位将军且想想,我们如何才能擒住,或者斩杀杰苏尔?” 岳鹏、东河里、张希在等人都是沉吟思索起来。 赵洞庭心里也在想,只有怎样,才能得到接近杰苏尔的机会。 杰苏尔大军攻平南,这样的攻城战,帅帐十有八九是坐镇后方,指挥全军。可若是他已经知晓宋军行踪的话,也难免不会将计就计,来个请君入瓮。 眼下要做的,就是要让杰苏尔确信他们不会直攻后军帅营。 忽地,赵洞庭眼中放出亮光来。 他想到个不错的法子。 只是正要开口,苏泉荡已是说道:“皇上,咱们何不来个声东击西?” 赵洞庭微微愕然,因为苏泉荡竟然是和他想到一块去了,顿时笑道:“佯装救城,实为突袭?” 苏泉荡也是有些惊讶,没想到刚刚开口赵洞庭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打算,点点头道:“正是。杰苏尔大军都屯聚在县城北门,我们大军可以佯装欲从东门进城协助防守,然后以小股兵马奇袭杰苏尔帅营,擒贼擒王,元军必败。” 东河里在旁边听到苏泉荡这话,疑惑道:“那杰苏尔能够坐视我们进城?” 苏泉荡轻笑道:“不管他让不让我们进城,我们都能够占尽先机。若是我们能够到得城下,到时候完全可以以皇上的神龙炮炮击他们的军阵,届时元军必定慌乱,兴国军再从城内杀出,我们冲击元贼左翼,他们冲击元贼正面,在这等情形下,杰苏尔势必要指挥全局,只待鼓响,他们帅营的位置就暴露出来了。” 东河里又问:“那他要是在我们还未近平南时就率军阻击我等呢?” “嘿嘿。” 苏泉荡眼中露出狡猾之色,“他杰苏尔要想夺城,能够分调出多少兵力来阻挡我们?有皇上的神龙炮在,只要他来阻击的大军不超过两万之众,我们完全可以将他们吞掉。没有这两万大军,杰苏尔的兵力再无多少优势,不弃城而去,也只有被我们逐渐蚕食的下场!” “嗯!” 赵洞庭轻轻拍着沙盘道:“那就按苏将军的办法部署。” 他眼神再度扫过帐内众将,“奇袭之战,必用精兵,哪位将军愿率飞龙军去冲击元贼帅营?” “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没曾想,这话说出来,东河里、张希在、张红伟,甚至连赵大、赵虎都站出身来。 南宋现在可谓是士气高昂。 “好。” 赵洞庭想了想,道:“那就由赵大、赵虎率飞龙军,随朕伺机奇袭元贼帅营,其余军马由苏将军统筹调动。” “啊?” 众将都是懵了,苏泉荡急道:“皇上,奇袭帅营太过危险,您可不能去。” 赵洞庭笑道:“打仗哪有不危险的?朕跟着大军同样要和元贼厮杀,就算是等在这里,谁又敢料定元贼不会来偷袭我们的帅营呢?” 苏泉荡沉默下去。 赵洞庭又道:“只待你们和元军冲杀起来,我们奇袭帅营,反而是要安全得多的。” 他这般想去,其实也是担心赵大、赵虎两人不够谨慎。奇袭杰苏尔帅营,不能让元军斥候探出半点痕迹,要不然奇袭只会变成送死。 众将虽然不愿赵洞庭犯险,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说的没错,打仗,根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说法。 就在这夜,赵洞庭带着乐无偿、赵大、赵虎,率着八百飞龙士卒趁夜离营,继续接近平南县城。 文起熟悉这带地形,也跟随在这支队伍里。 到得天色微亮时分,他们便不再行军,就在大山深处休息,离元军军营已不过十余里远。 苏泉荡这边也是率军出发,却是旌旗招展,沿着浔江极速行进,不再隐蔽,大有火速救城的势头。 众军将领都是心头凝重,因为即便是谋有良策,但谁也不敢说必胜。 战争本来就是多变的,很可能某处微妙意外,就会使得整个战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都说不定。 平南北面城外,元军连营十余里。 杰苏尔帅营坐落在军营中心,此时帐内也是聚集着不少元军将领。 有斥候匆匆到帐前,禀道:“将军,平南县城东河岸有两万余宋军向平南行来,军伍中可以看到侍卫亲军旗、殿前司禁卫旗、还有……还有一旗帜上面是一根棍子,却是看不出来是哪支军马。” “哦?” 坐在帅营内侧书案前的杰苏尔微微惊讶,“他们竟然打算火速救城?” 的确,在两天以前,他们的探报就发现赵洞庭率军悄悄前往平南的踪迹了。 杰苏尔本来也料想宋军不过两万多,应该不会选择硬战,最可能的只有是奇袭他们的后军。现在听斥候说宋军竟然是放弃隐蔽,火速赶往平南东门,他自然也是意外。 “呵呵。” 随即,杰苏尔又是轻轻笑起来,“看来宋军能够取镡津并非是运气使然,他们军中有能人啊!” 他看向帐内一众元军将领,“诸位,现在宋军意图援城,你们觉得该如何应对才好?” 有个蒙古将领道:“主将,元帅让我等速取平南,我们断然不能放他们入城。” “不不不。” 杰苏尔却是摆手,“元帅命本将速取平南,那是因为担心这支宋军会北上进犯静江府,现在这支宋军既然已经到这,我们却也没有强攻平南的必要了。依本将军看,倒是不如放他们入城,让他们两军汇合,到时候等元帅派遣援军过来,我们再大举攻城,将这支宋军军马还有兴国军全歼城内。” “嘿。” 说着,他忽然又笑起来,“听闻大宋小皇帝御驾出征,人也在这支军中,到时候只要拿下平南,宋朝灭矣。” 章节目录 123.平南之战(中) 123.平南之战(中) 但即便如此,不多时后,元军还是整军出寨,严阵以待于军营前方和左侧,且都是善于冲杀的骑兵。 杰苏尔虽然长得粗狂,体壮膘肥,但跟随在阿里海牙身边多年,能够得到重用,统帅近十万军马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生性谨慎,虽有意放南宋军马入城,但也防范着宋军袭营。 到得傍晚时分,苏泉荡所率两万余军卒到得平南县东门外。大军行过之处,道路被踩踏得泥泞不堪。 苏泉荡用望远镜看到元军亲兵军容齐整,心里也是感叹,这个杰苏尔不好对付。 但此时三军已动,赵洞庭已率飞龙士卒悄然接近元营,便是元军有所防备,也得硬上了。 “去请岳将军过来。” 苏泉荡凝凝神,命令大军驻足,向着旁边亲兵吩咐道。 亲兵领命而去。 城头上,兴国军将士见到绵延的大宋将士到得城下,甲胄鲜亮,都是大喜。 文天祥气急攻心,虽已苏醒,但还是卧病在床,听到皇上挥师到来,也是激动得热烈盈眶。 平南城内数万百姓,终于可以暂时免遭劫难了。 岳鹏驰马到得苏泉荡近前,问道:“苏将军,叫我何事?” 苏泉荡道:“岳将军,还得劳烦你亲自入城,通知军机令,待我鼓声响时,率军出北门!” “好!” 岳鹏知道即将开阵,心中却是热血沸腾,率着几个军卒便往东城门跑去。 城上杜浒远远瞧见是岳鹏,连忙喊道:“快快放下吊桥,让岳将军进城!” 平南县城西、南两面环水,大河流淌而过,文天祥为抗元军,早已将河道挖掘贯通东、北两面。这河道宽余五米,深四米,泥水浑浊,若是不放吊桥,岳鹏的马再快也没法冲进城去。 马蹄踏在桥板上,咚咚作响。 护城河中漂浮着无数已经腐烂的尸首,阵阵恶臭扑鼻而来。 岳鹏状若未闻,策马直到城内。 杜浒已经到城门下等候,见得岳鹏马到,拱手笑道:“岳将军,你们来得可正是时候啊!哈哈!” 这几日,元军不计代价放肆攻城,虽然损兵折将逾两万,但守城兴国军也同样折损不少。 到现在,文天祥原所率来到广西的三万余兴国军,只剩下不到两万。若是南宋元军还不到,元军再度攻城,便是杜浒他自己,也心有忐忑,不觉得平南县城还能支撑多久。 放眼望去,城墙各处已是千疮百孔了。 这是乱世的痕迹,是血与泪的痕迹。 岳鹏向着杜浒拱手,并不下马,只是匆匆道:“劳烦杜将军速速带我去见军机令,我有要事相报!” “好!” 杜浒面色立刻严肃起来,翻身上马,带着岳鹏往城内驰去。 到府衙,他们在文天祥的卧室里见到卧病在床的文天祥。 文天祥终日操劳,率军来广西以后很少休息,如今忽然病倒,容貌消瘦,只似如枯槁老人。 “军机令!” 岳鹏到床榻前,看文天祥模样,心里不是滋味,紧紧握住文天祥的手。 文天祥嘴角扯出笑容,“我无碍,岳将军,皇上呢?” 他自然知道赵洞庭御驾出征的事,这些天来,除去忧伤之外,更多的还是担心赵洞庭的安危。 赵洞庭在,南宋便不算亡,而赵洞庭若是死了,那南宋便也就几乎等于亡了。 “皇上他……” 岳鹏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要是让文天祥知道赵洞庭率飞龙军去袭营,只怕又会惊怒交加,于他身体不好。 文天祥何等眼力,见岳鹏这样,意识不对,咳嗽两声,问道:“皇上怎么了?” 岳鹏看他脸上冒出病态潮红,就更加不愿意说了,只道:“皇上在中军坐镇呢!” 然后他连连又道:“军机令,我此行入城带着任务而来。我们大军已在县城东门整军备战,等下若是听得鼓响,还请军机令命兴国军洞开北门,我军攻元军左翼,你们攻元军正面。两相呼应,打退元军。” 这件事总算是将赵洞庭的事给略过去,文天祥微微蹙眉道:“我们兵力不足,能打退元军?” 岳鹏道:“我军已有奇兵先行接近敌军阵营,到时会奇袭元军帅营!” 文天祥又想了想,方才点头,“好!既然皇上已有计策,老臣自当领命行事。” 岳鹏又让文天祥好好调养身子,这才又驰马离开平南县城。 县城内的兴国军军卒很快忙碌起来,一时热火朝天。 如此不到半个时辰,东门宋军率先行动起来,大军向着元军阵营缓缓靠去。 杰苏尔在营中得知宋军竟然靠拢过来,颇为惊讶,“难道他们还欲要转守为攻?” 有将领哼道:“主将,依末将看,他们不过是取得几场胜利,便不知天高地厚了。我们大元骑兵已在左翼严阵以待,他们若敢冲杀,我大军挥过,定然能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杰苏尔自己也不觉得自己的布置有什么漏洞,闻言轻轻点头,“传令三军,备战!” “是!” 营中众将领命下去。 杰苏尔挥挥手,自营中两旁有穿着艳丽的舞女走出来,翩翩而舞。 丝竹声绵绵。 如今元朝疆土浩瀚,兵锋极盛,他们这些厮杀多年的老将,也越来越学会享受了。 苏泉荡领着大军,以岳鹏所率侍卫亲军马兵为前锋,其余骑兵沿斜线排开,呈雁形阵,不多时便接近元军骑兵不过数百米远。 但大军还在继续向前压去。 城头上,刘子俊、杜浒等人紧张看着。 元军骑阵长枪已是高举,领军将领列在阵前,挥起的手时刻准备落下去。 苏泉荡坐在马上,悠悠往前走着,心里却在默默估算距离。只有炮弹能够打的着元军后阵,才能够起到威慑的效果。 眼下,威慑的效果却是远远重于炸死那些许元军了。 很快两军相距不过两百余米。 这个距离,已是最为适合骑兵冲锋的距离。 元军将领摊开的手掌逐渐握起来,双方战马嘶鸣不安,大战将起。 而这时,苏泉荡却是猛地举枪喝道:“停!” 大军缓缓止住。 苏泉荡向着旁侧岳鹏看去。 岳鹏会意,驰马冲上前去,喊道:“敌将谁敢与我来战?” 这个年代,两军冲杀之前,军中将领捉对厮杀也是常有的事。因为能胜者,士气必然大涨。 元军军前立刻有将领驰马出阵,“你是何人?报上姓名!” 虽然赵洞庭连取三胜,但在这些元军将领的心里,宋军将领孱弱的印象还是没有多少改变。 在他们看来,宋军将领竟敢叫阵,这不就是找死? 岳鹏冷冷喝道:“岳鹏!呵!” 然后便拍马向着那元将冲去。 风卷尘沙,两军军旗鼓鼓作响,双方士卒皆是举刃大喊,“杀!杀!杀!” 岳鹏和元将战马掠到近前,手中兵刃都是向着对方直刺而去。 这元将也是使的长枪,两人倒算是遇到本家了。 这数月来,岳鹏经历战场血肉磨练,枪法比以前更为纯熟,杀气更是盛然。 “杀!” 他高声大吼,和元军拼过几招,两人战马相互错过。 然后两人又同时勒马,转过头来,又是冲杀。 两军将士呐喊声皆是惊天动地。 这元军将领枪术亦是不差,你来我往,很快尽是和岳鹏冲杀了数个来回。 不过他双手微颤,见到岳鹏怒目圆瞪,仍自气息平稳,已是心生怯意。 这时打仗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讲究了,再和岳鹏冲杀两回合后,他见难以取胜,竟是拨马往阵前跑去。 “喝!” 岳鹏也不去追,举枪大喊。 “放炮!” 在这刹那,苏泉荡也终于是将高举的手猛然挥了下去。 二十余个掷弹筒齐声炸响。 炮弹落在元军骑兵军阵阵中,直炸得人仰马翻。 中军登时有些混乱起来。 元军将领大惊。 他们分明没看到宋军阵中有投石车,却是不明白这爆炸是怎么回事。 看到中军阵形有些纷乱迹象,他们不敢迟疑下去,连忙喊道:“大元勇士,冲杀!” 马蹄滚滚,两军骑兵呐喊着冲杀过去。 炮声,还在响彻。 两军厮杀不过十余分钟,平南县北门忽然洞开,无数兴国军骑兵汹涌冲出。 元军后阵,忽有鼓响。 章节目录 124.平南之战(下) 124.平南之战(下) 元军近北城门的骑兵听到鼓声,刹那间呐喊冲锋起来,草原勇士,气势如虹。 兴国军骑兵俱是怒瞪双眼,咬牙切齿,却也丝毫不惧。 他们在广西和元军糜战到现在,双方都早已是分外眼红。之前攻城守城不好厮杀,现在正面冲锋,却是都想让自己的兵刃上多饮几个敌军的血。 刘子俊、杜浒等人全部杀出城来,城内根本没做任何的留守,大有决死之势。 不过数分钟,双方战车已是交锋。 数千兴国军骑兵和元军相撞时,鲜血溅起,人仰马翻,只是瞬间,双方都有不少士卒折损。 战线漫延之处,两军各有进退,后方的将士根本挤不上来,前方将士浴血厮杀。便是东门外已经交锋十余分钟的两军骑兵,也都仍未能冲破对方的阵型。 数万人的争锋,不是那般轻易就能分出胜负的。 只是元军后阵接连受到炮轰,战马受惊,已是颇为混乱。看情形,要不得多久,等到宋军骑兵破阵,便会溃败。 苏泉荡冷眼看着,始终没有命令步卒冲杀。 现在,还不到时候。 乱了。 整个平南县的北门和东北角处彻底乱了。 这就是古代的战争。 双方都在不断的用人命往里面填。 元军帅帐中,杰苏尔听说左侧骑兵竟有溃败之相,只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又听说宋军有那稀奇古怪却威力极大,打得极远的武器,心里微惊,暗道:“宋军不过四万余人,竟敢冲撞我接近七万将士的大营,莫不是想用那鬼东西来轰我的大营?” “不行!” 越想,他便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因为按着常理,宋军以少敌多,完全不应该主动冲杀才是。 两军呼应又如何? 杰苏尔不认为宋军两军呼应就能够有底气攻营,因为他毕竟有近七万勇士,而且已经严阵以待。 “传令,擂鼓,让三军将士齐动,破宋朝两军。” 想到此处,杰苏尔毅然向帐中亲兵下令。 柔美的舞女们还在起舞,弹唱的弹唱。只是她们,眼中却多有着凄楚之色。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可她们,都不过是被元军抢掠来的歌女舞姬,手无缚鸡之力,除去任由元军摆布,又能做什么? 很快,元军帅营两里开外行女车上帅旗摇动,鼓台上肌肉遒劲的鼓手将打鼓更是擂得震如雷响起来。 元军步卒呼喝有声,齐齐向着正面和前方走去。 苏泉荡见到这幕,仍是按兵不动,但心中却是极为紧张起来。 他要的就是元军步卒出营,因为只有他们出营,赵洞庭所率飞龙军才有机会偷袭元军帅营。 虽然每分每秒,都不断有南宋的将士在折损,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是将元军吸引出营必须要付出的代价。若是用别的法子,可能代价只会更大。 苏泉荡心里是有数的,就算折损五千士卒,能够将元军彻底引出来,也是划算。 东河里却是有些心焦,他率的神丐军都是步卒,此时看着侍卫亲军和殿前司禁军马军在那里厮杀,不断有人折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可都是朝廷的精锐啊! 可连苏泉荡这殿前司禁军统帅都不下令,他又能够如何? 一枚枚的炮弹落到元军骑兵后阵里。 终于,这面的元军开始向着后面溃败了。 岳鹏在军前杀得满脸是血,见元军逐渐后退,高声大喊道:“众将士继续冲杀!” 话音未落,他已是又向着前面元军骑兵追杀过去。他旁边扛着侍卫亲军大纛的近卫连忙跟在他的后头。侍卫亲军马军跟着大纛旗涌向前方。 溃败的元军骑兵却是挡不住冲势,连连后退,直到和后面涌上来的步军相接。 元军中忽有将领高喊:“放箭!” 箭矢如雨,落向南宋骑兵阵中,登时便有不计其数的士卒中箭倒地。然后,再也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擂鼓!” 这个时候,苏泉荡也终于是命令步军冲锋。 炮声消停。 南宋各军的步军士卒千人为阵,阵中又以百人为团,十人为队,五人互相形成小阵配合,向着元军掩杀过去。 十万多人的厮杀,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士卒,便好似成群的蚂蚁。只不过,这些蚂蚁都排列着阵型而已。 双方后面的士卒根本连敌军的影子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尘土飞扬,旌旗招展。 战场不断向着旁侧蔓延开去。 这势必是场大战。 元军后阵数里外的山丘上头。 赵洞庭躲在大石头后面,只是露出半个脑袋,用望远镜观察元军大营。赵大、赵虎手里也同样拿着望远镜。 “这个杰什么尔够狡猾的啊,真正的帅帐竟然离着鼓台这么远。” 刚刚鼓响之前,赵洞庭却是注意到那个传令兵是从远处的营帐中纵马跑到鼓台那里去的。也就是说,那鼓台旁侧看似威严的帅帐只是个幌子,元军真正的指挥中心根本不在那里。 赵洞庭自然也没有想到,杰苏尔本以为他们会袭击后军,这却是特意用来对付他们的。 虽然现在南宋军卒已经在左侧冲杀,他不觉得还会有人直捣黄龙,但也并没有来得及搬回帅营中去。甚至,其实杰苏尔也压根没觉得有必要忙着搬回去。只要他还在,在哪个帐中指挥都没有什么区别。 厮杀已起,帅帐也不过是个摆设而已。 不多时,赵洞庭又看着那杰苏尔亲兵跑回到杰苏尔所呆的营帐中,心跳不禁是急剧加快起来。 这可还是他首次真正要率军冲杀,不再是像琼州那样躲在远处观望,心里自然紧张。 这可是要杀人的。 他偏头问旁侧不远的赵大,“赵大,可认准元军帅营了?” 赵大点点头,“皇上,那是假帐。真正的元军帅营应该是刚刚那传令士卒所到之处。” 赵洞庭见他也看出来,颇为赞许地点头,道:“记住那营帐位置,等下我和乐前辈率军直冲营帐时,你和赵虎各率一百士卒到大营左右侧,以神龙炮轰击元军大营,将营内所剩的军士吸引出去!” 赵大领命,“是。” 赵洞庭微微才很远,又吩咐道:“记住,带过去的炮弹务必打光。要是元军追击上来,你们各自撤退回军便是,神龙炮能带则带,若是真不能带走,也不必因此送掉性命。” 赵大挠挠头,“皇上,要不您就在这里等着?冲营太过危险……” 赵洞庭道:“没事,有乐无偿前辈在侧,朕定然无虞。” 乐无偿闻言却也是轻声道:“皇上,既然已探清元军帅营所在,我一人去即可。” 赵洞庭摇头,“朕知晓前辈武艺高强,但是,杰苏尔身侧未必也没有强者啊!” 说着他瞧瞧天色,又道:“就这么定了,赵大、赵虎,你们两领兵去罢!” 赵大、赵虎两人也是无奈,只能各带着一百士卒,各带着五个掷弹筒,往元营左右两侧绕去。 赵洞庭带着所剩军卒仍在山丘上潜伏着。 战马就在旁处不远,根本不知道战争的残酷,趁着这样的机会,还在吃草,偶尔吭哧打着响鼻。 约莫又过数十分钟,天色渐渐暗了。 又有小雨从茂密的树叶缝隙中落下来,滴到赵洞庭的脖子里,让他冷飕飕打了个机灵。 平南县城外,双方士卒还在浴血,场面比之前更为混乱了。 到这种时候,谁都没法撤军,因为撤退必然会被缠住,到时候只会兵败如山倒。 赵洞庭微微眯起眼睛,将望远镜放回到怀里,忽然伸手,两根手指头竖起,然后向前弯了弯。 这是飞龙军的手势,意思是出发。 众飞龙士卒都牵着战马,跟在赵洞庭后头往元军大营摸去。 过不多时,他们离元军大营已不过两里远。 在前面不远,已经有元军的箭楼。 本来有元军士卒正在箭楼外十余米处沿线布置篝火,忽然下雨,让得他们愤愤骂了几句,又匆匆回营。 这却是连老天爷都在帮赵洞庭了。 赵洞庭稍稍露出头来,瞧瞧元军的箭楼,又弯弯手指,“上马,准备袭营!” 这刻,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噗通噗通跳动的声音。 章节目录 125.直捣黄龙(上) 125.直捣黄龙(上) 虽说月黑风高好杀人,但赵洞庭活两辈子,却几乎连只鸡都没有杀过。若不是手底下实在没有办事靠谱的将领,他来南宋的这段日子来又几经锤炼,便是打死他,怕也没胆子率军来袭营。 其实赵洞庭想过,来到古代其实做个平凡人也挺好,开几个店铺,养几个娇嫩漂亮的婆娘,实在是人生乐事。很可惜,他来的是南宋,而且附身的皇上,却是身不由己。 乱世,是没得悠闲日子过的。 在牵马走过山脚的这个瞬间,赵洞庭没由来的有些感慨。然后再看那元军箭楼,好似也不再那么紧张了。既然不能做个闲人,那就索性做个千古帝君,虽然累点,但似乎也不错。 “冲!” 他翻身上马,豪气干云,手握长剑,率先向着元军大营冲杀过去。 马蹄溅得泥土飞起,颠得赵洞庭的屁股有些疼痛。 元军箭楼上的岗哨忽然见到有群黑衣人驰马闯人,连忙抓住号角就要吹响。但是夜色降临,飞龙军卒来势汹汹,几个箭楼上的元军岗哨还才刚刚将嘴凑到号角前,冷箭就已经刺穿他们的喉咙? 飞龙士卒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战士,虽然无法对付慕容川、离歌那等高手,但对付这些寻常元军却是轻松得很。不过十余箭,箭箭势大力沉且准,只是瞬间就将箭楼上的元军岗哨解决了。 赵洞庭心里微微赞许,苏泉荡果然是将这飞龙军训练得不错,已经颇有现代特种兵的雏形。只待他们成熟,将各种技能融会贯通,以后定然将是支能让敌人闻风丧胆却又摸不着行迹的幽灵军队。 数百飞龙军卒丝毫未顿,继续冲向元军大营。 雨水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元军岗哨的血液,顺着箭楼的缝隙滴落到土地里,很快被浑浊的泥水融合,悄然不见了。 元军根本没有防备在这边还会有人来袭营,防范并不密集。赵洞庭他们直冲到大营门前百余米处,守门的元军士卒才在依稀的点点余辉中瞧见他们。登时,元军呼喊起来,有机灵的士卒连忙就要将门关上。 但是,飞龙军的战马已经火力全开,百米距离不过是几瞬而已,门还未关,推门的几个士卒便被冷箭射倒在地。 飞龙军掩杀上去,刀刃齐挥,寒芒闪烁间将守门的十余个元军士卒砍翻在地。赵洞庭没有动手,只是持剑直冲向杰苏尔所在的营帐而去。 这两个十人小队的元军守卒,却是连他们五秒钟都没有拦住。不过,这里的惨叫声在雨声中忽然炸响,还是惊动了大营内的元军。只不过数十息时间,便有元军小队从各处冲杀过来,抵挡赵洞庭他们。 赵洞庭身先士卒,前面忽然出现十来个元军想要挡道,他咬咬牙,驰马掠过时,长剑向着旁边元军的脑袋削去。他知道,要想在这乱世之中成就千古帝王,就势必要锻炼出自己的胆气。 自古乱世中杀出来的王者,要么是豪杰,要么是奸雄,手里头肯定都是染血的。 唰! 这两个多月来,赵洞庭的剑术有不小的长进,这元军仓促之间又没有躲避,被他长剑直接将脑袋削了去。 一股血汩汩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所幸,赵洞庭战马极快,还没有看到这幕,战马就已经驰骋过去,要不然非得吐出来不可。 纵是这样,他现在脸色也是有些苍白,嘴唇打着哆嗦,全身也都在打着哆嗦。 这是种浓浓的恐惧,也是种极为复杂的感觉。 紧随其后的飞龙士卒涌上来,剩余的那些元军士卒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就纷纷被戳死在地。 这是支雨夜的幽灵军。 轰隆! 自元军大营两侧忽有炮响,在元军大营里炸出滔天火光。 元军镇守大本营的不过只剩下三千有余士卒,有两个营帐倒霉,直接被两发炮弹连人带帐全部给炸没了。 守卫在各处的士卒慌忙上马,可上马后,却又突然发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大营里突然就爆炸了,可敌人呢?敌人在哪里? 夜色渐黑,又有小雨,他们根本琢磨不到赵大、赵虎所在地方。 如此直到炮声接连响过几次,这些元军才总算是琢磨出些味道来,向着大营左右侧跑去。 当然,也有士卒冒雨匆匆向着从后门闯营的赵洞庭他们杀来。 原本三千元军,经过这般分化,登时更是显得如同散沙。 赵洞庭杀着杀着,竟也是有破罐子破摔的感觉,愈发顺手。而乐无偿在他身边,他压根不用担心有元军的兵刃能够戳到他身上。 战场厮杀最是磨砺人的,赵洞庭的心,好似逐渐坚硬起来。 而杰苏尔的营帐里,杰苏尔的脸色可就难看得很了。 他刚刚正搂着个身段丰腴的舞姬喝酒、听曲、赏舞,想着什么时候大军能够尽破南宋士卒。可是,突然的炮响却是吓得舞女们尖叫,抱头乱窜,营帐内的丝竹之声也是嘎然而止,还有琴弦崩断的刺耳声。 那身段丰腴的舞姬正在给杰苏尔喂酒,结果被这巨响一下,酒全喂到杰苏尔胸口上了。 他穿着甲胄,这时气温又骤降,那舒爽,简直不要太过。 不过杰苏尔却并没有心思和这个舞女计较,他蹭的站起身来,当即就意识到是宋军袭营了。 肯定是小股军队袭营! 杰苏尔敢断定宋军不可能再抽出大股军马袭营,而且,袭营这种事本来就不方便太多人。 他这些年来跟着阿里海牙南征北战,本事是有的,听到两头炸响,稍微思索,并全然明白了赵洞庭的打算。两头炮响显然只是诱敌之计,真正的杀招,是士卒禀报的从大营后门的那数百黑衣宋军。 他连忙让传令兵去将那些杀向两头的士卒召回来。 但是,此时已经过去数分钟之久,他却只听到炮响,却未听到鸣金的声音。这让他隐隐有种不详预感。 营帐外,不过聚集着仅剩的四百有余精兵。这点兵力,杰苏尔不知道能不能拖延到士卒冲杀回来。 宋军真是太狡猾了。 正面冲杀,宁愿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竟然只愿换来这个袭营的机会。 杰苏尔有种遇到强大对手的感觉,同时也有些想回家,想妈妈。打仗实在太费脑了。 宋军怎的就会他娘的袭营呢? 他将面前的书案踹倒,怒冲冲道:“去将童老他们请过来!” 现在依附元朝的武林势力不少,各军中几乎都有江湖好手。杰苏尔统帅数万大军,军中自然有这样的人。 不多时,有数十神态傲然的或老或壮年的持着各式兵刃的江湖人走进帐来。 杰苏尔稍稍放下心去,道:“有宋军欲袭本将军营帐,劳烦各位了。” 为首的老头精神奕奕,太阳穴高高鼓起,拱手道:“将军客气,我们自当为将军解忧!” 说着他便坐到营帐内旁侧的书案后,竟好似压根没有将那些袭营宋军放在眼里。 又过数分钟。 喊杀声近了,还有马蹄溅起泥水的声音。 这刹那,似乎连雨水都带着极强的肃杀之气。凝重的气息席卷杰苏尔帐外的数百元军,让得他们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并且将手里的兵刃握得更紧。 哐当! 这时,营帐里忽有个好似是夜壶的东西砸出来,随即响起杰苏尔的怒吼,“傻愣着作甚?快给本将去挡住他们!” 帐外亲军统领好似感觉那夜壶里有点东西溅自己脸上了,又好像是雨水,他拿捏不准。但这种滋味总是不好受的,他眼角抽搐几下,大喝道:“杀!” 然后驰马率军向着那已出现在数百米开外,若隐若现的宋军杀去。 “就是那里!” 宋军马阵中,赵洞庭见到有数百元军向着这边冲杀过来,认清楚杰苏尔的营帐。 他猛然勒住马,对着左右吩咐道:“架炮!” 然后又高呼:“结阵!挡住他们!” 几个飞龙军士卒翻身下马,在泥泞的土地上将掷弹筒给架了起来。 那些元军这时也已经冲到近前。 赵洞庭和架炮的士卒都被护在中间,赵洞庭冷冷指着杰苏尔的营帐,道:“瞄准那个营帐,轰了它!” 他也知道元军中可能有高手,是以压根没有想过要直接杀过去。 章节目录 126.直捣黄龙(下) 126.直捣黄龙(下) 夜雨中,飞龙士卒的雪白刀芒折射着依稀光芒,接连将元军士卒斩落马下。 那元军亲兵统帅自是有些本事的,奈何却遇到乐无偿这种顶尖高手,没能撑过两招,就被乐无偿以长剑刺穿了喉咙。对别的士卒,乐无偿又没有什么兴趣,抽身而退,又回到赵洞庭旁边。 营帐里,杰苏尔神情稍有凝重,凝神听着外面的喊杀声。 渐渐他的心稍稍放下来,因为喊杀声并未继续接近,好像宋军已经被挡住了步伐。 骑兵若是被挡住步伐,那便没有多大的冲杀力了。 被他换做童老的精神奕奕老头更是悠哉悠哉坐在案桌后,神情淡漠地饮着酒。 这个年代的酒度数不高,就像是现在的啤酒似的,即便是多饮几杯,也根本不会有什么醉意。 但就在此时,外头却突然响起巨响。 杰苏尔勃然色变。 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营帐外头突然炸开,有两个士卒惨叫着被炸进营帐内,已是缺胳膊断腿。 “小心!” 杰苏尔的声音都破音了,被这宋军的神秘武器惊到胆寒。 营帐的顶上忽然被压下来许多,好似有个椰子落在上头似的。杰苏尔恰恰瞥到,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轰隆隆! 整个营帐顶直接被轰没了,极为强劲的气道让得帐内的人瞠目结舌,好似狂风骤雨中飘摇的扁舟。 那个叫童老的老头也是倒霉,恰恰就坐在炮弹的正下头。 等到杰苏尔从地上爬起来,脑袋嗡嗡响着,眼睛扫过营帐里边,只发现这身手不俗的老头脑袋上插着快黑黝黝的铁片,瞪着眼睛,已是不活了。 这直吓得他差点没尿,慌忙往营帐外跑去。 这个童老在武林中是有些名头的,虽然没入高手榜,但也不差多少。杰苏尔自认为武艺较之这老头要差许远,可眼下这老头却是直接被宋军的神秘武器给弄死了,他不跑,还能怎么办? 饶是帐内还有数十个幸免于难的江湖好手,也丝毫不能给杰苏尔丁点安全感了。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不想稀里糊涂的死在宋军的这种大杀器下面。 “再放!再放!” 赵洞庭看到那爆炸的营帐内有人不断跑出来,连忙催促旁边瞄准的士卒。 轰隆轰隆又是两声炮响。 有一炮打偏了,落在那营帐数十米外的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炸死元军的倒霉蛋。 但有一炮却是正正落在杰苏尔营帐的外头。 刚跑出帐的那些个江湖好手们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自己的身手,便被炸翻大片。 杰苏尔刚刚跑到营帐门口,又被这爆炸的气浪给掀得倒飞而回,重重落在地上。 妖法? 他脑袋里冒出这个词来。除去这个,他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解释。 宋军那小小的玩意儿怎么会有这般大的威力。 杰苏尔摇晃着脑袋,七窍都已经是被震出血来,眼神有些恍惚。这几炮可谓是将他炸懵了,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左翼骑兵的后阵那么快就会混乱了,这东西,压根就不是人力可以匹敌。 他想爬起来,可是浑身剧痛,脑袋昏昏沉沉,却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很快又是炮响。 杰苏尔营帐周围不知道多少人被炸得四分五裂,那些江湖好手仓促逃离,再也半点顾不上阻击宋军了。 只是短短几分钟,飞龙士卒便冲破这数百元军的防线,继续向着杰苏尔营帐杀去。 赵洞庭狠狠抹去脸上雨水,喝道:“杀!” 旁边的飞龙士卒忙扛着掷弹筒和炮弹上马,抱在怀里。这可是他们的宝贝。 数百飞龙军如席卷的黑龙般,以极快的速度杀到苏杰尔营帐外。那些残余的元军纷纷被砍倒在地。 江湖好手们留下不少尸体,早已跑得不见人影。他们收元军的好处,却并没有士卒那般愿为元军效死的心。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大义之辈,只为利益奔波,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加入元军阵营。 赵洞庭随着飞龙军冲杀到苏杰尔营帐外勒马。 有飞龙军骑马冲杀进去。 被炸弹轰得四面漏风的营帐里登时有些舞女、歌妓跑出来,她们运气极好,倒是没有被炸晕过去。 只是两分钟不到,穿着将领甲胄的杰苏尔便被士卒提了出来。 赵洞庭问道:“里面可还有活口?” 士卒禀道:“回皇上,元贼尽已伏诛。” 杰苏尔被捆得结结实实,听到这士卒喊皇上,先是愣住,随即破口大骂,“无耻小儿,竟然是用此等奸计。” 这时,元军大营两侧的炮声渐渐停了。 赵洞庭知道赵大、赵虎两人应该是已经率着人撤退了,不敢多留,理也不理苏杰尔,“回去!” 提着杰苏尔的士卒将杰苏尔扔到马上,翻身上马,数百飞龙士卒拱卫着赵洞庭又往军营后门冲去。 沿途到处都是元军散乱的尸体。 此时在周围的元军已然不多了,虽然奋力来挡,但根本挡不住瞬息。飞龙军骑兵所过之处,只是又多留下几具元军的尸首。 只不多时,他们便又已冲到营门处。 这次奇袭,自然是相当成功的。只是这时,却有异变突生。 赵洞庭的战马刚刚掠出营门时,自旁侧忽地有道黑影已极快的速度掠出来,手中长剑挑下两个飞龙军士卒,直取赵洞庭。 即便赵洞庭也是穿着的黑衣,但他矮小的身子骨还是太容易分辨出来了。 这黑衣人挑的时机又是极妙,正是赵洞庭出营门心情悄然放松下去的那个瞬间。 那两个飞龙军卒身手其实不差,可却是连抵挡都没有来得及。 乐无偿纵马在赵洞庭右侧,眼睛猛然瞪起,但是他离着赵洞庭终是有那么两米远,有些鞭长莫及。 “操!” 赵洞庭看着杀气凛然的剑芒,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庆幸的是,他知道袭营危险,除去带着剑外,左手还时刻握着他那火枪宝贝。 仓促之间,赵洞庭抬起左手,也没时间瞄准,全凭感觉,对着那黑衣人就是一枪。 这枪送算没有白费他数个月的心血,在这生死关头,再度救下他的命。 黑衣人自然认不出这个火枪,还以为只是赵洞庭的什么奇门武器,出于对自己身手的自信,避也不避,长剑仍是直取赵洞庭的脑袋。 于是,他就这么硬生生地挨了一枪子儿。 瞬间的剧痛让得他闷哼出声来,急窜的身形也被止住。 不过他到底极为了得,在飞龙军卒长枪刺向他的瞬间,硬是捂着伤口极速退却,脚尖连点,飘然退远。 飞龙军卒也来不及勒马,继续往前冲去。再想勒马回杀时,这黑衣人已是又隐匿在黑暗中了。 赵洞庭满头冷汗,呼呼喘着粗气,喊道:“回营!” 杀向大营两侧的元军这时候很可能已经往回冲杀了,他不敢再耽搁下去。 只是他心里,却也对这黑衣人恨到了股子里。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不通武学的人了,从刚刚的剑光中也看得出来,这黑衣人就是那个离歌。 果真是阴魂不散。 乐无偿也是满眼怒气。他怎么说也是顶尖高手,离歌毫不忌惮他,两次行刺,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但怒归怒,乐无偿心里也清楚,在这样的夜色中想要追杀离歌,怕也不是容易的事。 数百人还是在夜色中匆匆远去了,只让得道路更为泥泞不堪。 平南县城外,南宋将士还在和元军厮杀。这么多人的战场,其实真正厮杀的也只有最前排的那些人,在后阵的士卒完全无所事事,只需呐喊,要是有扑克,甚至拿扑克出来消遣消遣都没有问题。 虽然大营中炮响阵阵,但真正注意到的元军并不多。 只有几个后军中的统帅脸色微变,慌忙率着士卒又往大营中跑回去。 苏泉荡自是注意到元军大营中的炮响,自那时起,双手就已经捏得紧紧的。 此役胜败,可以说全押在赵洞庭他们能不能够成功破掉元军帅帐上面了。 章节目录 127.斩将破敌 127.斩将破敌 眼下看似南宋军队尚且占据着优势,尤其是东北角这边,骑兵更是将号称无敌的元军骑兵压制得死死的。 可苏泉荡心里清楚,己方将士人数终究拼不过元军,如此摆开阵势厮杀,没得神龙炮的震慑以后,元军迟早会缓过劲来,到时候,己方取得的这些优势只有被扳回去的份。 而北城门那边,更是本来就没有什么优势,反倒有些被元军压制。客观而论,论两军的战斗力,兴国军的确是有些不如元军的,毕竟中间有很多人是从民间拉拢的义军。 “皇上,千万要成功啊……” 苏泉荡远眺着元军连绵望不到尽头,在夜色中仍是露出点点微白的大营,眼中满是希翼。 南宋太过弱小,实在经不起任何的败仗。而这场仗,更可以说是已经将南宋能够拿得出来的家底子全部赌上了。 天色彻底黑了。 离着元军大营数里开外的荒野上,有群骑兵持着飘摇的些许火把在夜色中疾驰,队伍中时不时响起喝骂声,“宋帝小儿,有种便将老子放回去,咱们鸣金收兵,改日再明刀明枪的厮杀,用如此奸计,算什么本事?” “你此等行径,只会让得天下人耻笑!” 杰苏尔心中还是怀着侥幸的,觉得赵洞庭年纪小,可能受不得自己的激将法。 纵是皇帝,也应该有豪杰之心吧? 但赵洞庭却是让他失望了。 赵洞庭的确有成为豪杰的心思,但是,绝没有迂腐到仅仅因为杰苏尔几句骂声,就将他放回去的地步。 傻缺才会这么做。 偶尔夜里会照着铜镜感叹自己玉树临风、英明神武的赵洞庭,会是个傻缺么? 自然不是,谁敢说赵洞庭傻缺,赵洞庭就敢杀谁。 从杰苏尔被掳出营后大骂到现在,他始终只是颠着小屁股骑马,连回头都不曾有,全然没将杰苏尔这个元军大将放在眼里,好似从元军大营中掳出来的只是只野鸭子似的。 杰苏尔骂着骂着,心里头是真怒了,用言语将赵洞庭家的女性,也就是南宋朝廷的那些太后、太皇太后们全部问候了个遍,从大营被袭击后到现在,他还有点没缓过神来。宋朝这狗日的小皇帝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而最为让他愤恨的,莫过于是宋军的那种“妖法”。 想他汇聚数十个江湖好汉到营帐中,竟然寸功未立就全部被炸成了烤鹌鹑。 憋屈,杰苏尔现在心里除了憋屈,还是憋屈。 他真恨不得赵洞庭失足落马摔死才好。 可惜的是,他的诅咒并没有用。赵洞庭屁股随着战马颠啊颠啊,但始终不曾落下马去。 杰苏尔心里渐渐失去希望,眼神黯淡下去。中军已失,这场仗,莫说他们只有六万余人,便是有十万人,也只有投降认输的份。 淅沥的雨声,便好似杰苏尔心中的萧索,哇凉哇凉的。 不多时后,赵洞庭他们便到得苏泉荡亲军的后头。此时,苏泉荡身边也只留下千余士卒守卫。 赵大、赵虎率着他们带去的那些飞龙士卒已经在这里等候,见到赵洞庭他们到,都是露出喜色来。 到近前,赵洞庭瞧见那些掷弹筒都还在,心里稍稍松口气。 要是这些东西真的被元军得到,他还是有几分担心的。于他而言,是莫大的损失。 其实,这种划时代的东西赵洞庭并不想造太多,因为他担心到时候若是不慎流传出去,整个天下的局面都会超脱他的想象。 这毕竟是超时代的东西,骤然出现在这南宋末年,谁也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 众士卒霍然揭去罩在甲胄外头的黑衣,赵洞庭拿出虎符,率众直奔殿前司禁军阵前。 苏泉荡听到响动,回头看到是赵洞庭他们,只差点没淌出泪来。 天知道他心里头顶着多大的压力,要是赵洞庭发生什么意外,那他真是百死难辞其咎。 “皇上,如何了?” 赵洞庭众人尚且还离着十余米远,苏泉荡已是匆匆下马。 “哈哈!” 赵洞庭朗声笑着,勒马驻足,挥挥手,后头挟着杰苏尔的飞龙军士卒很是不客气的将杰苏尔扔到地上。 “唔……” 杰苏尔脑袋着地,刚要破口大骂,却是咬得满口泥水。那腥臭味,让他直欲作呕。 奉命来湖南、广西以前,他过上几年舒坦日子,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能在死人堆里睡觉的猛将了。 “这就是那杰苏尔。” 赵洞庭用剑指着杰苏尔,意气风发。 苏泉荡喜不自胜。 赵洞庭眼睛看向两军混乱厮杀的战场,“杰苏尔已经被擒,元军群龙无首,令,飞龙士卒带着神龙炮前往步军阵中,炮轰元军后方大阵!” 赵大、赵虎得令,忙将不远处正待命的飞龙军炮手都聚集过来,便向着军阵中跑去。 “神龙炮?” 从地上坐起的杰苏尔眼中微微划过异色,心想,这怕莫就是宋军的妖法。 只是他们的炮怎的那般矮小? 苏泉荡走到杰苏尔身前,又将捆成葫芦的杰苏尔踹倒在地,成了滚地葫芦,问道:“皇上,那这贼将如何处置?” “啊……啊……” 杰苏尔通红着双眼叫喊着,不断挣扎,只恨不得从苏泉荡身上咬下块肉来。 他何曾如此狼狈过? 赵洞庭看看平南县城,又想起当时的镡津县。若是平南城破,只怕下场不会比镡津县好到哪里去吧? 这个年月,不论是畏兀儿人、蒙古人,还是汉族人,其实看待外族人便都好像是看待动物似的。 赵洞庭咬咬牙,道:“斩下他的头颅,告知三军!” 苏泉荡闻言,立时将腰中佩剑拔出来,将杰苏尔的头颅斩落在地。 有士卒将杰苏尔的头颅刺到枪上,向着前方军阵中跑去,边跑边喊:“元贼主将杰苏尔已伏诛!大宋必胜!” 南宋后排的步军将士们都懵了。 元军主将这就死了? 自己还没冲到前头去,捞到军功呢,元军主将这是被谁给杀的? 但随即他们的心便都被狂喜占据,元军主将已死,管他真假,先吆喝几声再说,显显咱的威风。 于是乎,不多时后,阵阵呐喊声便在南宋军阵中通天彻地的响起,“元贼主将已死!大宋必胜!” 这呐喊声,很快将前面的厮杀声和投石车声、箭矢声、马嘶声都盖过去。 元军有的信,有的不信,但终究有些惶惶。毕竟还是有人之前听到军营内炮响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南宋步军军阵中,又有连环炮响。 这炮响声,又将呐喊声给盖过去。 夜色中,元军步军阵营中突然腾起朵朵蘑菇云。 元军直接懵了。 以前打仗,呆在后头,不过几个时辰基本上是用不着动手的,也不用担心会被敌军的箭矢射到。可现在,却有黑黝黝的东西落在他们的军阵里,然后轰然炸开,直接将他们的阵形炸得千疮百孔。 想冲,冲不上去。想躲,却到处都是袍泽,没地方躲。 有眼睁睁看着旁边袍泽被炸得成为烂肉的元军新兵实在经受不住这种恐惧,竟是嚎哭起来。 几轮炮响过后,元军混乱开来,统帅们大声呼喊,也止不住他们的溃散。 赵洞庭眼角也是微微抽搐,这般不要钱似的消耗炮弹,其实他也是心疼的。毕竟这东西不好造。 “投降!我们投降!” 元军前军骑兵溃败,中军混乱,有人实在承受不住,弃械投降。 然后,这投降的喊声便像是瘟疫似的,很快在元军军阵中蔓延开去。 宋军的这古怪东西防不胜防,继续打,肯定得死,而投降,兴许还有得活。 这个年头,便是在元军里,斩杀俘虏的事情发生得也并不多。元朝皇帝忽必烈最喜欢的便是纳降,有实在不降者,也是抓到大都去,文天祥便有这样的遭遇。 杀降卒,是要损福寿,降国运的。 而元军统帅们,没听到大营中有半点响动,心也是凉了半截。 主将怕是真的已经被宋军斩首了。 他们也觉得憋屈、悲愤,但也同样觉得无可奈何。 没有中军帅营指挥的军队,纵是有再多兵马,也没法形成什么战斗力。有的统帅,也将手中兵刃愤愤扔到了地上。 章节目录 128.马蹄铁 128.马蹄铁 元军后方的士卒看到前排投降如山倒,不断有袍泽跪倒下去,却是压根没心思想己方还没有有机会获胜的。人都有跟着群众走的劣根性,元军阵营漫延数里之远,后排有很多士卒甚至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见到前面袍泽接连投降,便也跟着扔掉武器。有些统帅不想投降,但见大势所趋,也是无可奈何。 于是就在这样的雨夜中,除去少数趁乱逃脱,还有原本军营中的那些将士落荒而逃外,其余大部分元军竟是弃械投降了。看着漫山遍野的投降元军,形如黑夜中的草木,南宋将士自是欢呼不已。 文起呆在赵洞庭旁侧,热泪盈眶。 有士卒匆匆去收缴元军兵刃,捆缚统帅。 苏泉荡却是皱起眉头,“皇上,如此多的降卒,我们如何处置?” 赵洞庭也有些犯难,迟疑许久,才道:“他们军中的汉族将士尽力劝降,女真将士暂且收押,待日后让完颜章来劝降他们。至于其余诸族……蒙古族的将领全部斩首,士卒也先行收押,等到战事结束,再派他们去挖矿吧!” “皇上……” 苏泉荡有些迟疑道:“这么多元军收押不便,恐起哗变,咱们不杀他们了?” 碙州岛元军哗变那件事,至今还让得他心有余悸。那场仗,南宋差点就输了。 赵洞庭叹息道:“若是再杀,朕怕背负千古暴君的骂名啊……” 若是几千人,赵洞庭狠狠心,说不定杀也就杀了,反正他自己不会呆在旁边看,可眼下元军降卒有足足几万,这么多人,若是全部杀了,光是想想,赵洞庭都觉得有些心惊胆颤。 仁慈,得有个度。可杀戮,也同样得有节制。 这个乱世人口已经不多了,赵洞庭不想等到自己好不容易稳定局面时,整个天下却只剩大猫小猫那么两三只。 而且,让他下令杀这么多人,造这么多杀孽,他的确于心不忍。 他没那么大的戾气,至少……现在没有。 苏泉荡其实也就是说说,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杀这么多降卒,他也心里犯怵。 见赵洞庭这样说,便点头道:“那元军千夫长及以上级别的将领全部杀了,免得再出哗变的事。” “你看着办便是。” 赵洞庭回答得言简意赅,也不等岳鹏、东河里他们回来,让苏泉荡全权负责打扫战场,便带着文起、王怡源、乐无偿,还有八百飞龙军卒往平南县城里去了。 袭营之战,飞龙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元军心慌意乱时根本没能采取什么有效的抵抗,本来有本事抵抗的那些江湖好手却又被掷弹筒轰得成了要回家找妈妈的孩子,是以,飞龙军卒阵亡不过仅仅三十余人而已。 是的,就这点损失,而斩杀元军却有数百之多。 古时候战争指挥不便,有时候结果的确就是这么让人匪夷所思。 文起傻乎乎跟着赵洞庭往城里走去,有些发懵,“皇上,咱们就这么进去了?” “不然你还想做什么?” 赵洞庭哭笑不得道:“胜负已分,当然是进城休息了,朕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说着他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出征以来的连连颠簸,着实让赵洞庭的白嫩屁股有种不堪摧残的火辣痛楚。 文起再度远眺城外,好似还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刚刚这幕,将他的热血全部激荡出来了。 他觉得,跟着皇上冲杀好似比跟着父亲打仗的时候要爽得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文天祥毕竟是以守为主。 “咦……” 这时,赵洞庭忽然感到自己座下的战马打了个趔趄,然后竟是有些坡起来。 他止住士卒,下马又牵着马走过几步,发现这战马竟然是真的瘸了。 这是怎么回事? 赵洞庭又瞧瞧后头飞龙军卒的战马,赫然发现,腿有些瘸了的战马并不在少数。 他的眼睛忽地发亮,想清楚其中关键。南宋末年,虽然有马蹄铁这种东西,但还并未普及。 这些天他倒是忽略过去这个小问题了,因为除去今天是骑马袭营以外,其余随军时间他多数是坐在车辇里。 广西道路上多碎石,马蹄上只是包裹着些碎布,却是根本经不得石头的摩擦。 这样下去,要不得多长时间,只怕这匹战马就得废掉了。 赵洞庭看向旁边文起,问道:“文起,咱们军中战马以往损失大不大?” “大得很咧,有很多战马打几次仗就跑不得了,只能宰了吃肉。”文起不知道赵洞庭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 赵洞庭轻轻点头,对赵大吩咐道:“赵大,等下让军中随军的军需官来见朕。” 赵大领命。 赵洞庭再度上马,不急不缓往城里去。 不多时候,他们便到得平南县城府衙外。兴国军守军听闻是皇上驾到,纷纷跪倒在地。 赵洞庭带着少许兵马,让文起带着他到府衙里面见到了仍旧卧病在床的文天祥。 文天祥见赵洞庭进屋,还要挣扎起身参拜,赵洞庭忙跑过去,“军机令勿要多礼,勿要多礼。” 然后强行把文天祥又给摁下去。 文起也走过来,担忧道:“父亲,您身子好些了吧?” 王怡源在旁边俏脸晕红,好似染着天边的红霞,红扑扑的,想问,却又不敢开口。 文天祥的眼神直接掠过文起,看向和文起贴得极近的王怡源,问道:“这位姑娘是?” 他何等眼力,当然能够看得出来文起和王怡源之间有些不对劲。 只是这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自家儿子跑出城去给皇上报信求援,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个姑娘呢? 王怡源嗫嗫嚅嚅喊了声文伯父,剩下的话却美好意思开口。文起也是有些脸上发热。 赵洞庭见他们两这样,忍不住笑,然后便把王怡源的身世还有她和文起相遇的事说给了文天祥听。 “好!好啊!” 文天祥听完,脸上终于是露出些喜色来,“原来是怡源侄女,好,好!” “军机令,你还叫王姑娘为侄女啊?人家和你儿子的婚事,可是你给定下的。”赵洞庭在旁边打趣。 文天祥看着王怡源,试探着道:“那老夫日后,称你为……儿媳?” 王怡源羞不可抑,虽然满心欢喜,却也答不出口,只是轻轻点头。 文天祥顿时笑得更舒爽,人也显得精神了几分。 “恭喜军机令喜得贤媳啊……” 赵洞庭笑眯眯地恭喜了一句,然后又将城外的战果说给文天祥听。 这让得文天祥更是开心起来,并且迫不及待让文起率人去将王文富给接过来。 赵洞庭却是有些放心不下,道:“眼下天色已晚,文起还是明日再去吧!这时候王老也已经睡下了。” 文起顺势点头。 这个时候,赵大也在门外禀报,“皇上,军需官到了。” 赵洞庭点点头,将军需官宣了进来,然后又让人奉上纸笔,匆匆画了幅马蹄铁的图案,递给军需官道:“让军中铁匠加工赶制此物,然后分发给诸将士,钉在马蹄上。” 军需官倒有些见识,接过图纸,“皇上,这好似是蛮夷之物?” 这个年代,在北方已经有马蹄铁出现。 赵洞庭道:“管他什么蛮夷不蛮夷的,有此物,能够大大减少我军战马的损失。” 军需官闻言,连忙领命去了。 赵洞庭让文天祥多多休息,也没再打扰文天祥,让人安排房间,便去了房间里。 奇袭元军大营可以算是他首次亲自战场冲杀,其实到这个时候,他的心情都还有些没有平复下来。 文起和王怡源本来也打算离开,却被文天祥叫住。文天祥对王怡源嘘寒问暖的,又问及王文富的情况,说着以前两人订亲的事,直让得王怡源和文起这对小年轻都羞涩得不行。 到房间里,赵洞庭虽然疲累,但还是不忘修行房中术和内功。 男人嘛,总希望自己那方面能力出众的。 翌日大清早,就有士卒在外禀报,苏将军、岳将军等人求见,且已将元军诸统帅都押解过来。 章节目录 129.斩杀降将 129.斩杀降将 但是,赵洞庭寝宫内竟是没有应答声。 侍卫有些发懵,莫非是皇上还未醒? 他回头瞧瞧苏泉荡他们,顿时觉得两难。让他打扰赵洞庭休息,他不敢,可不禀报,貌似也不行。 “贼将都在此处?” 好在这时,赵洞庭的声音从房顶上飘落下来。落在侍卫的耳朵里,可谓是有如天籁。 苏泉荡和岳鹏等人,还有那些被押来的元军将领都抬头往屋顶上瞧去。 苏泉荡他们勉强还好,知道赵洞庭修习剑意的事,表情没有扭曲,那些元军将领则是有些傻眼了,止不住思量宋朝小皇帝这是抽什么风。 想着想着,便又止不住悲愤起来,因为他们竟是完败在这样疯疯癫癫的小屁孩手里。 天理何在啊? 此时赵洞庭手执长剑,神色淡然。而他旁边的乐无偿,比他更要淡然,这组合,堪称诡异了。 饶是苏泉荡,以前没见过这场面,也不禁是微微愣住,然后才作揖道:“回皇上,除去蒙古部将都已被斩首外,其余诸族部将都在此处。” “噢……” 赵洞庭答应一声,眼帘下斜,扫过元朝众将。 他们中间有些人摆着满脸愤慨,或是大义凛然,直要慷慨赴死的模样。 这让得赵洞庭有些不爽了。 难道还求着你们降? 这画风有点不对吧! 略做沉吟,赵洞庭突然改变主意了,道:“既是如此,还押他们来见朕做甚?全部带下去斩杀了事。” “啊?” 在场众人又是全懵了。 苏泉荡心里直嘀咕,不是你让我先押着他们的么?怎的又要直接杀了? 他登时生出些圣意难测的荒唐想法。而荒唐之处,则是在于这个皇帝才不过十来岁。 不过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了,苏泉荡当即挥挥手,对士卒吩咐道:“将他们全部推出去斩首,首级示三军将士,让士卒们好好看看,元贼也不过如此。” 一众被五花大绑的元军将领全都瞠目结舌。 这不对劲啊! 按照常理,宋朝小皇帝不是应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服我等这些人纳降,然后我们顺势拜倒,高呼几句皇上圣明,愿意效死的吗?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就要推出去斩首算怎么回事? 这些将领都不是蒙古人,有些以前家国就是被蒙古大军给屠过的,忠心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 在元朝,多数外族将领其实都是屈服于元朝的威势,为求活命,不得不降。 登时,有些压根没想死的将领站不住了,跪倒在地哭喊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只有些是真心归降元朝,有心求死的将领兀自昂脖子站着,不屈地怒瞪着赵洞庭。 赵洞庭心情爽落几分,觉得这才是该有的画风,却仍是拿捏道:“你们是元贼将领,犯我大宋疆土,屠我大宋军民,朕为何要饶你们?” 有心眼活泛的降将立时听出来有戏,连道:“我等愿意以待罪之身为皇上效命!” “哼!” 那些极有风骨的将领则是冷哼,满脸极为不屑的表情。 赵洞庭心里,自然还是佩服这些有风骨的将领的。但是,佩服和国事却是两回事。 他很明白,这些人纵是愿意投诚,也需要费很多的唇舌,而现在,他并没有这个功夫,也没有这个闲心。因为纵是劝降他们,到时候也仍是得花心思防止他们再度倒戈。 在碙州岛上吃过一次亏,赵洞庭不愿意在同样的坑里再次栽倒。 当然,更主要的是,这些降卒问题已经让得他颇为不耐烦了。 当下,赵洞庭淡漠道:“既然如此,暂且先将他们留下,让他们去劝说士卒。至于这些不愿效忠于我大宋的……” 他没继续往下说,但苏泉荡已经会意,士卒们立刻将那些兀自站着的元军将领给押了下去。 有两个见机得快,连忙跪倒,倒也暂且保住了命。 赵洞庭仍是持剑立着,仿佛对刚刚的事情并不放在心上。 其实,他的内心并不是特别平静。若是可以,他当然愿意全部招降,但世上,显然没有这样的好事。 到得近午时分,文天祥匆匆差人来报,说王文富已到府衙中,正在他的卧房内。 赵洞庭知晓文天祥的意思,王文富曾是南宋国子监祭酒,自然是才华满腹之人。文天祥这是想让他去劝说王文富重新出仕。 而现在,南宋雷州正兴办学业,朝廷中也的确缺少这样的人才。 于是稍作犹豫后,赵洞庭便带着乐无偿去了文天祥的卧室。 王文富正在和文天祥交谈,见到赵洞庭进来,连忙拜倒:“草民王文富叩见皇上。” 文起和王怡源也在,两人脸上都有些羞色。看来刚刚文天祥和王文富两人有商议过他们的婚事。 赵洞庭亲自将王文富扶起,笑问道:“两位这是在商议文起和王姑娘的婚事?” 文天祥笑呵呵答道:“多谢皇上关心,老臣与文富兄决定等我朝收复广西,再为两个小辈举行婚事。” “嗯。” 赵洞庭点点头,“这样也好,喜上加喜。” 可这时,文起竟是忽然拜倒,道:“皇上,文起请命加入飞龙军!” 文天祥和王文富还有王怡源闻言都是微微色变,王怡源差点落泪,文天祥手指微微发颤,但最终也只是叹息了声。 他虽然不舍,但也绝不会阻止自己儿子为国效命,哪怕明明知道飞龙军意义特殊。 赵洞庭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将室内众人的神情全部纳入眼底。文起满脸严肃,怕是和飞龙军此次袭营,将胸中的男儿气全部激起来了。 但是,赵洞庭瞧着文天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答应文起。 文天祥两子六女,其中有两女于战乱中病死,还有两女则是被元军杀害。前几日,他的母亲和大儿子又被元军拖死于城前。在这个年代,且先不论重男轻女的思想,但继承家业却是只有儿子才能干的事。而文天祥,只剩下文起这么一个儿子了。 以他的年纪和身体,怕也很难再生出子嗣来。 心里微微叹息着,赵洞庭道:“文起还是留在军机令身旁,继续跟军机令学习如何率兵打仗吧!” 文天祥眼中顿时露出感激之色来,眼眶有些微红。 文起还要再说,赵洞庭却是已经不看他了。 他还年轻,想事并不周全。但赵洞庭作为皇帝,却不能不顾文天祥,不能眼睁睁看着文天祥绝后。 王文富和王怡源也是悄然松口气。看王怡源幽怨眼神,估计等下文起还有得苦果子吃。 赵洞庭看向王文富,问道:“王老以前是我朝廷国子监祭酒?” 王文富眼神微微变幻。 他们都是在临安历练过的人物,自然个个都是老狐狸,赵洞庭这才开口,他就知道赵洞庭有什么样的打算。 这些年来,其实王文富已经没有多少雄心壮志,也没想着再位极人臣,光耀门楣了。 但是,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婉拒赵洞庭才好,只是点头应道:“是。” 赵洞庭又道:“眼下我朝正在雷州大兴学府,朕欲要聚贤纳才,可朝中并无此类大才,无人主持大局。不知道王老愿意继续为我大宋国子监祭酒,替我大宋广聚贤才。” 说着,他向王文富深深作揖下去。 来到南宋到现在,他也琢磨清楚,这些南宋的老臣们最是受不住这套。 当然,他也是真心实意想要请王文富出仕。 果然,王文富见赵洞庭这般诚恳,心立马就软了,哽咽道:“老朽愿为朝廷分忧。” 乱世之年,特别是向南宋这样濒临绝境的情况,还心想着朝廷的,都是心怀社稷之辈。 赵洞庭和文天祥都是大喜。 然后,赵洞庭亲手写下旨意,并让文起率军护送,等到王文富准备妥当,便将他家老小全部送往雷州去。现在的雷州,可谓是南宋的大本营。 如此,大军在平南县城中度过几日。 城外战场已被打扫干净,宋军如勤劳的蚂蚁,将元军的军营都给全部拆了。 那些阵亡的元军被扒得仅剩下条裤衩子,然后被焚化。 元军所带粮草、军械、战马等等,尽归南宋所有,大大填补了这些日子南宋的消耗。 有不少投降的士卒经过“思想教育”后,也被逐渐安插到各军中去。那些将领,则多是被安排个有名无实的散官,不过他们已经很是满足,能够保命,而且起码还有个官,总比那些大骂赴死的蠢材要好。 南宋君臣六万余,雄兵镇守平南县,倒也有气吞万里如虎,和阿里海牙争锋相对的气势。 只是,这时却又有件事情让得赵洞庭和南宋诸将忧心忡忡起来。 秦寒和完颜章那边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苏泉荡连派数波信差过去,也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这事太过反常,纵然讨元军已被元军全军覆没,也不该没有半点消息传过来才是。那些信差也不该回不来。 最为合理的解释,便是讨元军已经叛变了。 这件事情如同阴云骤然压在赵洞庭他们的头顶上,将镡津县、平南县的大胜全部给压了过去。 以秦寒的谋略,再有讨元军,若是投元,他们只怕真不是对手。 章节目录 130.流水生产 130.流水生产 但再担忧,再愤怒,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正如那句话,自己约的啥,含泪也要做完。 赵洞庭三万余兵马援助广西,总不能再接连取得镡津、平南大捷后,就这般灰溜溜地跑回去。纵是秦寒投元,也得试试他们的斤两再说。 在平南县府衙吩咐苏泉荡等将不得再派信差去联系抗元军以后,赵洞庭率众赶往军营中监造司。 马蹄铁虽小,但对于骑兵来说却是利器。有这种利器,骑兵战马战外折损的数量将会大大减少。 他到时,监造司里正热火朝天,打铁声不绝于耳。 赵洞庭所过之处,沿路士卒皆是跪拜,赵洞庭只是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那些铁匠见得皇上亲临,更是干得热火朝天。在院子角落里,已经堆着无数的马蹄铁。 只是随军的铁匠毕竟不多,原本只需要干些修补兵器的活,此时纵是干劲十足,进度也仍是有些缓慢。 赵洞庭细细瞧过墙角对着的马蹄铁,大致估算出数目,微微蹙起眉头来。 平南打败,阿里海牙势必不会任由南宋壮大,会要还以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攻来。以这样的进度,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大战起始之前锻造出足够的马蹄铁,给骑兵都装备上。 谁都能预料得到,接下来将会是场大战,兴许阿里海牙会全力以赴。 “这样下去不行啊……” 赵洞庭自顾自在院子里踱着步,眉头始终微微皱着。 周围的人也不知道自家皇帝这是在烦忧什么。马蹄铁的出现已经让他们极为高兴了。 “流水线!” 忽地,赵洞庭猛拍自己的脑门,露出满脸的喜色。 他旁边有几人登时吓得跪倒在地上,还以为赵洞庭又抽什么风。 赵洞庭却也不理他们,匆匆走到那些个铁匠旁边,兴致冲冲道:“你们别这般各做各的,分几人烧铁、分几人捶打、分几人淬水、分几人打磨,如此试试,看看速度能不能加快几分。” 铁匠们虽然不解,但赵洞庭有命,自然还是得按着他的办。 一时间,几个老师傅很快分配下去。技艺差些的淬水、打磨,技艺好些的则是捶打。 而拉风箱的活,自然还是那些学徒干。 赵洞庭在旁边看着。 原本这些师傅们都是各做各的,整套做下来,如今分工,自然有些不习惯。但即便如此,不多时后,她们惊讶发现,锻造出马蹄铁的速度似乎还是要比以前快些。 等到数十分钟后,他们熟悉这样的配合,速度更是又快几分。 锻造马蹄铁的速度竟比之前要快上两倍不止。 个个老铁匠的眼睛都亮起来。 赵洞庭也是露出喜色。 看来现代的流水线作业不是没有道理的,这般效率,当真是堪称惊人。 监造司的官吏们看着,只觉得匪夷所思。分明没有增加人手,仅仅因为皇上的法子,工作效率竟然要快上这么多。他们看向赵洞庭的眼神中除去惊讶之外,隐约有着几分……崇拜。 如此年纪轻轻的皇帝,却能将岌岌可危的宋朝发展成这样,而且接连取胜,当真是天降神龙也。 赵洞庭坦然受了这些崇拜的目光,而后道:“以后各作坊也可以按照这样的法子,分工合作,按步骤分配,工作效率定然能够大大提升。” “皇上圣明!” 一众监造司大小官吏连忙跪倒在地,真心实意地拍起马屁,不,龙屁来。 赵洞庭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便离开监造司,又回到府衙练习剑术。 静江府府衙里。 静江府作为广南西路军政重镇,大都督府级别,原本府衙里住的是广西南路安抚使。这府衙规模和奢华自然远非平南县的府衙可比。 只是此时,住在静江府府衙里的阿里海牙心情并不少。府衙里再好看的景色,在他眼里都如同浮云。 镡津败了,平南又败了,八万余人,仅仅跑回来数千人,其余全部被杀的被杀,投降的投降了。纵观自己领兵的这些年,阿里海牙不记得自己何时曾吃过这般大的亏。对,还有琼州那三万人,这样算来,他带来广西南路的二十万余人马,竟是已折损过半。 阿里海牙心里很清楚,要是不灭南宋,那自己也没必要活着回大都了。纵是回去,这颗脑袋也只有被皇上砍下当夜壶的份。 可是跑回来的将士所说的宋军的那种神秘武器,却又让得他不敢冒然进攻平南县。 现在的阿里海牙可谓是有些进退两难,心情极差,以至于连府上的美妾都被他狠狠收拾了两顿。 “哭哭哭,哭个卵子!本将都没有哭,你在这里哭个甚?信不信老子还揍你?” 看着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小妾还猫在床角哭泣,阿里海牙心头的邪火止不住地又窜起来。 这直吓得那花容月貌,身子玲珑的美妾簌簌发抖,忙止住哭声,俏脸雪白。 这个年代,老子打儿子,丈夫打婆娘,那都是天经地义,没什么道理可讲的。更遑论是个小妾。 “他奶奶的!” 阿里海牙见她这样,没好意思再打,但心头邪火出不去,便愤愤将屋内的桌子给踢翻了。 他虽是元朝大将,但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火的时候。而这种火,阿里海牙习惯在家里发泄,因为他很清楚,若是因为这样的怒火而影响他对整个战局的判断,那样的后果他才真正无法承受。 只要能把气顺了,打起个把小妾又有何妨? 若不是这小妾稍有姿色,又生性乖巧,会伺候人,阿里海牙真能把她给打死。 毕竟刚刚小妾只是给他按摩时稍稍轻了些力,就已经挨他两顿打了。 “大人!”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军师的声音。 阿里海牙瞥瞥小妾,走出门去,脸色兀自不爽,“什么事啊?” 军师脸上稍有窃喜,两撇小胡子抖啊抖的,“大人让人监视完颜章的军马,有消息回来了。” “如何?” 阿里海牙也来了些精神,眼中带着期盼。 前两天完颜章就派人给他来信,说当初降宋不过是无奈之举,现在仍愿为大元朝廷效力。 军师道:“完颜章斩杀了几个宋朝的信差。” 阿里海牙眼中冒出精光,“此事当真?” 军师作揖道:“千真万确。大人,如此,我们就可以完全腾出手来对付那宋朝小皇帝和文天祥了。” 但阿里海牙还是沉吟起来,没有立刻表态。他生性多疑,或者说,能到他这层次,没有不多疑的。 他在思量完颜章弃宋投元到底是真是假,之前,阿里海牙是不敢信的,但现在完颜章连斩几波宋朝的信差,也可谓是表现出了诚意。 军师看着阿里海牙脸色,小心翼翼道:“大人,要不咱们让完颜章去打平南?” “不妥。” 阿里海牙摇头道:“若是如此,必会寒了完颜章的心,怎么说他以前也是张弘范手下大将。如今他再度弃暗投明,且不管真假,我都不能将他当作马前卒。你且如此,先写信让完颜章率军前往梧州苍梧驻扎,再让梧州守军将领骨格力暗中盯着他。其余各城军马勤加操练,准备听候本将军调遣,攻取平南!” “大人……” 军师迟疑道:“梧州守军有近万人,难道我们就这般弃之不用?” 阿里海牙冷笑道:“少万人出征,总比后院失火要好。” 他到底还是不能完全信任完颜章。 军师也是无奈,不敢再劝,免得到时候出什么问题怪他,作揖过后,匆匆离去。 阿里海牙心头越来越明朗,在脸上也是逐渐露出笑容来。 不管完颜章到底是作何打算,连斩宋朝数波信差,宋朝皇帝必然心生芥蒂,君心惶惶。如此,他可谓是未战先胜两分,到时候十余万大军再开赴平南,示之以威,又再胜两分,如此,纵然宋军有那神秘的武器,元军也大可能取胜。 只要能将宋朝在平南的数万军马灭掉,那宋朝,也就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阿里海牙项上的这颗头颅,自然也能保住了。 章节目录 131.决战平南(一) 131.决战平南(一) 时间就这般缓缓流逝,如白驹过隙,感觉得到,却摸不着。 过去月余,时间到五月下旬,广西南路的天气忽的极为炎热起来,让得从临安之地过来的军民都有些难以忍受。 不过赵洞庭的心情倒是不错。 在平南县城呆的这些天,各种军械的制造速度因为流水生产方式而大加快,那些个无处安放的降卒也被当成苦力在平南县城内各处劳作。 最让人高兴的是,自元军被打败以后,宋军威望高涨,常常有民间的义士来到平南县城投军,有的甚至有数百人之伍,再加上被纳降的那些元军,这大大弥补了南宋军士缺乏的短板。 这种民众积极投军的现象,让得赵洞庭对广西南路的收复战涌起无限希望,也对南宋重新光复抱有更强信心。土地没了,问题不大,他最担心的是民心没了,民心没了,南宋就真正希望不大了。 还好,现在看来南宋还没有到民心尽失的地步。除去平南这边不断有义士入伍外,其他各路各府也不断有义军起兵抗元,阻挡元军灭宋的步伐。 平南县内,整个将士的操练声响彻不歇。 原本城内两万余兴国军,再加上赵洞庭所率两万多兵马,还有纳降的万余降卒,以及这些天从各处过来的义军、游勇,散乱兵马,如今平南县城没兵马达到空前的六万多人。 这六万多人中有五万是能上战场厮杀的战士,其余是各军后勤等等,绝对是个惊人的数字了。 赵洞庭终日让士卒操练,后勤加紧赶制攻城器械、箭矢等,实则也有进取静江府的打算。 南宋耗不起,阿里海牙不来打他,他也得打过去。 眼下离张弘范败退硇洲岛已有大半年之久,说不得元朝廷这时已经在厉兵秣马,准备再次攻取雷州。雷州仅仅只剩下数万军马,未必能挡得住元军。 雷而州现在是大本营,赵洞庭甚至宁愿舍弃广西南路,也不愿雷州出现什么问题。 大战将至的压迫感紧紧扣在赵洞庭和南宋各将的脑袋上,只恨不得立马将麾下士卒操练成百战精兵才好。 这日早晨,赵洞庭又在府衙正殿汇聚各将。 他坐在上首,右手拿着扇子死命地给自己扇风,但仍是汗流浃背。 说起来,做皇帝做到他这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了,纵是赵昰还没死,还没被他附身的时候,也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都没自己伺候过自己。 不过落在堂下众将眼中,皇上这是以身作则,为天下之表率,人人眼中都暗含敬佩。 即便是文天祥,虽然初听到赵洞庭亲自率军袭营时恼怒不已,狠狠劝谏了赵洞庭几句,但对赵洞庭也是佩服得紧。 年仅十余,已有神武大帝之风。 堂下,文天祥、苏泉荡、岳鹏等人站着,正自议论纷纷,说的正是该如何取静江府的事。 赵洞庭知晓自己对军事还只能算是门外汉,没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打算独裁此事,将这些将领宣过来,就是要集思广益,确定攻取静江府的最后方针。 “皇上!有军情到!” 而就在众人说得正热闹时,门外忽有士卒禀报。 赵洞庭挥挥手,立在旁边的赵大忙跑到殿外从那士卒手里把密信接到手里,然后跑回来递给赵洞庭。 这些天,南宋没少派人到各州各府盯着元军各地驻军的动静。 接过信,眼睛扫过信上内容,赵洞庭不禁脸色微变。这信已经是经过情报司整合过呈上来的,上面竟然写着元军已从静江府、昭州、柳州等各州出发,直奔平南而来,先遣军怕是不用十天就可以到平南城外。 还有,完颜章部率军驻扎苍梧,元军梧州守军骨格力部仍旧镇守,并不见什么动静。 赵洞庭这些天对广西南路的地图了熟于心,看到这信,很快便想明白苍梧和梧州是怎么回事。 看来阿里海牙果然还信不过完颜章,这让赵洞庭心里有些开心。 堂下众将仍在议论,不过话题转移到猜测信中写的什么。 “诸位且先安静!”赵洞庭冲着堂下众将摆摆扇子,道:“情报司密信,元将阿里海牙已经遣各州守军,还亲自带着他麾下十万兵马向我平南杀来,大有决战之势,却是不需要我们主动去找他的麻烦了。” 文天祥等人都是愣住。 而后,文天祥道:“皇上,阿里海牙麾下兵马应该还有十三万到十五万左右,咱们是主动出击,还是倚城死守?” 赵洞庭眼中闪过佩服之色。 文天祥糜战广西南路,果然对元军军力极为清楚。他猜测的数字竟然和密信上所说差别不大。阿里海牙各军人马,共计十二万余。 文天祥漏掉的,只有那被阿里海牙留下镇守梧州,防备完颜章部的骨格力近万人马。 “诸位以为咱们如何合适?” 听到文天祥的话,赵洞庭又将皮球踢给众人。 苏泉荡拱手道:“皇上,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元军数量也不过我军两倍而已,是以末将以为,若是元军齐聚以后再来进犯,我军宜守,借城池之便消耗元军兵力,再等待战机反攻。若是元军部队分批前进,咱们可以采取奇袭,派出骑兵以雷霆之势先削弱他们的兵力。” 其余诸将听苏泉荡这样说,都暗暗点头,连文天祥都对苏泉荡投去赞赏目光。 他的方针,的确是最为适宜现在局面的,不得不说,苏泉荡的兵法造诣颇为不浅。 “苏将军说的有理。”赵洞庭也认可苏泉荡的方针,“只是,朕心中还是有些忧虑。秦寒、完颜章已经投元,朕担心以秦寒的谋略,会将我们的举动全部料想出来。若是到时候我们派遣骑兵,却落得个自投罗网,那对士气可是极大的损伤。” 阿里海牙虽然防备着完颜章,但谁也不清楚秦寒会不会在其中捣鬼,赵洞庭心里没底。 苏泉荡登时皱起眉头来,乐无偿、岳鹏、东河里等人的脸色也都不好看,因为他们都见识过秦寒用兵的厉害。 那个家伙的脑子,真的堪当十万雄兵。 殿内的气氛陡然有些凝重起来。 或许,秦寒能够看到这幕的话会感到自豪。因为很显然,南宋君臣对他的忌惮,要更甚于对阿里海牙的忌惮。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秦寒这种人,对他更了解,却只会更寒心。他对兵法的运用,对战场的运筹帷幄,太容易让人生起无可奈何之心了。 赵洞庭左想右想,还是觉得自己选择哪种方式,都可能会被秦寒预料到,堂下众将眉头紧锁,估摸着也是这种感觉。这让得赵洞庭有些后悔,早知今日,当初应该随便找个理由把秦寒给咔擦掉的。 足足过去几分钟,堂下都仍是没人说话。 赵洞庭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还没开打就被秦寒弄得疑神疑鬼了,当下刻意咳嗽两声,道:“诸位也不要太过疑虑,密信中说完颜章所部驻扎苍梧,并没有什么动静。他们刚刚纳降,阿里海牙不可能全信他们,秦寒也未必能献上什么计策。” 未战先怯,乃是大忌。 文天祥只是耳闻秦寒的事迹,倒是没有那么忌惮,闻言道:“皇上,那咱们不如且先按苏将军的计策行事,到时候看元军动向,再做调整。” “嗯!” 赵洞庭点点头,眼下也想不出其他法子,道:“那就让各路探目继续监视,若是有那路人马不长眼敢先跑到平南县城百里以内,就让骑兵先干掉他们,好搓搓他们的锐气。若是阿里海牙集兵再来寻战,咱们就依着这平南县城慢慢消耗他的兵力,若生有变故,再设法突围。” 阿里海牙虽有十余万军马,但想要围死平南县城显然不可能,平南县城不是孤岛碙州,四面都有城门,别说十万,就是二十万,也难以围死赵洞庭他们。 就这样,对付元军的方针暂时被定下来。其后,众将匆匆离开,各自下去部署。 守城是必然的,纵是骑兵出击也不可能将阿里海牙军队全部灭掉。而守城,需要修补城墙、加固城门、准备各种守城器械、工具等等,事情其实特别繁琐。之前赵洞庭他们主动进攻,没有做守城准备,此时显然有些时间紧迫。 章节目录 132.决战平南(二) 132.决战平南(二) 平南县城内愈发火热起来。 无数百姓自发到军营外请命,帮助军卒搬运守城器械、修缮城墙等等,便如赵洞庭刚刚率军入城时帮助他们修葺房屋,发放军粮那样。 好一副军民和睦的景象。 如此又过去七天。 平南县城内还在紧张备战,情报司日日都有整理好的密信呈送到赵洞庭面前,而赵洞庭每日只是照常练武、看书、习房中术、想乐婵,连距离他最近的乐无偿、赵大、赵虎等人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急不急。 直到这日,情报司又有密信呈到赵洞庭所居院落,赵洞庭才突然带着乐无偿匆匆离开,往府衙正殿而去。元军先遣军已到,且驻扎在平南县不远的平旦驿中。看情形,元军显然是打算在平旦驿集结,然后再大举进犯。 古代作战,通常都是有城池作为后盾的,因为只有呆在城池里,才能保证后勤、兵力等等补给。 真正在野外作战,其实最多也就是几天的事。 很快,众将便都被宣到正殿中来。 赵洞庭站在殿内,将手中密信递向文天祥,对众人说道:“元军先头骑兵部队已到平旦驿集结,诸位觉得我军该如何应对?” 平旦驿原本是宋军驻地,到平南的距离和从镡津县到平南差不多。 若是极速行军,也就数天的时间可以到得平南城下,骑兵更快。 可以说,大战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众将各是脸色严肃,沉吟起来,谁也没有出声。 文天祥将手中迷信细细看完,又递给旁边的苏泉荡。 待得众将都看过,岳鹏怒冲冲道:“皇上,末将请求出兵,先去杀他们个下马威再说!” 赵洞庭微微闭上眼睛:“诸位觉得此法可行不可行?” 苏泉荡道:“皇上,末将以为,先去探探元军虚实也好。不过此行怕是不能差大多兵马前去,免得到时候反被敌人拖至住,那样就全盘落入被动了。” 岳鹏道:“我率侍卫亲军马军前去即可。” 赵洞庭摆摆手,却是问道:“从雷州运来的粮草和轰天雷、地雷等武器怎么样了?” 轰天雷,也是赵洞庭在雷州休整那将近两个月时间里研制出来的新型武器。说是新型,其实就是将瓷罐雷稍稍进行改造,在瓷罐中填充些铁片、碎石等等东西,然后药引的配比稍作改变,使地雷的引发时间延长,和手榴弹差不多。 赵洞庭之前并不想动用太多新型的东西,但阿里海牙大军来犯,势必是场恶战,他也只得让雷州将轰天雷给送过来。至于如地雷、掷弹筒、轰天雷等这些火器日后会引得天下发生什么变化,他现在却也是顾不得了。 军中负责后勤的官吏答道:“回皇上,粮草皆已放入库中,地雷也已分发到士卒手中。” 岳鹏紧跟着道:“现在已经埋在城外各处了。” 赵洞庭又是点点头,道:“好,那就由岳将军你率领侍卫亲军马军前去平旦驿试探敌军,朕配给你轰天雷两百颗,切记,不可恋战,不论战果如何,将轰天雷全部扔到平旦驿中后,你即刻率兵返回!” “是!” 岳鹏躬身领命,然后就匆匆往殿外去了。 赵洞庭又看向文天祥和苏泉荡等人,道:“城内兵卒分为两部,神丐军乃是新卒,先作为预备役,勤加操练,等到元军攻城时再做打算。” “末将领命。” 神丐军统帅东河里也是躬身领命。现在,神丐军已有两万余军卒。 赵洞庭不想将全部的人马都全部派上城头去,以防不测。再者,平南县城也就这么大,而且西、南两面基本上不用防守,城头上也不可能容得下太多兵卒。 从唐朝的时候,军中就有预备役。 到得下午时分,岳鹏率着两千侍卫亲军马军出城。原本只有千余,这是最近又从殿前司禁军中调来千人。 在赵洞庭的心里,飞龙军是特种兵,而侍卫亲军,则是精锐。殿前司禁军,算是预备精锐。 两千侍卫亲军马军全部骑着高头大马,马蹄上钉着马蹄铁,士卒腰间挎着包囊,囊中是五日的干粮。有少数则是挎着两个,左边干粮,右边轰天雷。 这是十足的轻装上阵。 刚到城外,岳鹏大声呼喝,众将士便纵马奔驰起来,一系黄尘在夕阳余晖中冉冉腾起,然后很快远去。 赵洞庭率着些飞龙士卒立在城头,看着岳鹏率军走远,心中有些凝重。 他心里也没底,岳鹏此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轰天雷虽然威力极大,但却也并不意味着无敌。雷州所造轰天雷不过千数,拨给岳鹏两百,已经是赵洞庭尽最大的努力了。元军势大,想要战胜此役,轰天雷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待得看不到岳鹏所率军马人影了,赵洞庭才从城头离开,到各处去察看。 守城战是容不得有什么纰漏的,因为那纰漏若是被敌军抓住,很可能便会成为胜负子。 天色逐渐昏黄。 乌江河畔,岳鹏率着两千士卒仍在向着平旦驿方向疾行。 他要赶在元军后续部队到达平旦驿之前攻击平旦驿,要不然就是送羊入虎口。 直到得深夜时分,众马军才停下来,就在林子里歇息,营也未扎,火也未生,就吃随身带的干粮。 军中气氛显得很是有些凝重。 岳鹏看到此种情况,道:“众弟兄以为我们比之飞龙军如何?” 马军中立刻有人轻哼出声来。 原本他们才是赵洞庭的亲军,南宋最为精锐的军卒,自从飞龙军成立以后,从各军选拔出身手最好的士卒,虽是挂名在侍卫亲军下面,但终究还是将守护赵洞庭的任务抢去了,让得他们这些马军倒变得好像是禁军似的。 他们个个也都是精锐士卒,虽然当初没能选到飞龙军中,但是谁心里没有股子不服之气? 岳鹏又道:“飞龙军敢八百骑闯元军大营,斩杀元军主将,你们随本将前往平旦驿,直冲对方营寨,可敢?” “敢!”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老子豁出去了!” 立时有侍卫马军中的士卒呼喊起来。侍卫亲军跟着南宋小朝廷从临安跑到碙州,自然多数是热血之辈。 “好!” 岳鹏见到士气逐渐高昂,“那咱们就闯它这一回,元军也不过是肩膀上扛个脑袋而已,被我们斩杀的还少?” 他周围的士卒不禁是笑出声来。 原本紧张的氛围总算是稍稍轻松了些,不再那般凝固。 其后,除去放哨的士卒外,其余的士卒逐渐睡去。岳鹏闭着眼睛,但却始终没有睡着。 这些士卒只需要担心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却还要担心此战能不能取得胜利,又能取得怎样的胜利。 平南县城府衙。 赵洞庭坐在寝室屋顶上,旁边乐无偿抱剑直立着,便如当初李元秀保护赵洞庭那样。 整个现场难得的安静下来,但这股安静,却有种暴风雨即将到来之前的压抑。 赵洞庭遥遥看向北方,忽然问道:“前辈,若是朕去百草谷把乐婵抢回来,您能不能答应将她嫁给我?” 乐无偿的脸色登时有些古怪起来。 他低头瞧瞧赵洞庭的脸,真是稚嫩,而后道:“这个……皇上,还是等此役结束后再说吧!” 想想,他又道:“百草谷那帮女人性子执拗,而且乐婵她……便是皇上亲去,怕也未必能将婵儿她带回来啊……” 赵洞庭和乐婵的这段感情,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好。 乐婵对赵洞庭应该是有感觉的,但是,她却又不想再和赵洞庭有太多牵扯。 而赵洞庭,他是明君,且有气概。抛去皇帝身份,乐无偿对他还是极为欣赏的,可再欣赏,赵洞庭的年纪却又摆在这里。 这让得乐无偿心中有诸多忧虑。 便是乐婵愿意下山,自己能答应她和皇上好么? 南宋的局面终究还是不好。 乐无偿愿意为南宋奉献生命,可这并不代表,他也愿意自己的女儿搭进来。在百草谷过与世无争的生活,是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安宁,若非如此,乐无偿当初也不会那般轻易就认可乐婵成为百草谷圣女。他还不至于因为要杀慕容川,就将自己女儿给搭进去。 “呼……” 赵洞庭轻轻呼出口气,道:“前辈说得对,这些事,还是等战事结束以后再说吧……” 他现在便是想去找乐婵,却又抽不出身。 他不可能舍弃这数万的南宋将士,更不可能舍弃雷州、广西各地的那无数百姓。 章节目录 133.决战平南(三) 133.决战平南(三) 翌日清早,天色还未全亮。 岳鹏率军队再次出发,驰马向平旦驿而去。 平安县城内仍是紧急备战状态。 而梧州和苍梧那边,也始终没有再传来什么消息。梧州守军和完颜章部似乎都打算袖手旁观。 文天祥不甘心,又派出两拨信差去联系完颜章部,但都没有回音。 刚过正午,岳鹏所率两千马军出现在平旦驿外。 但平旦驿内元军显然已经探得消息,他们到时,土墙上已经站着不少元军弓箭手。大门处,也有两千余元军骑兵严阵以待,甲胄森严,杀气腾腾。 岳鹏见到这幕,心里却是稍稍放心。 他最担心的是元军大军已到,或是他们刻意不守,请君入瓮。此刻元军在外排兵布阵,欲要正面阻挡,算是最好的情况。如此只需要正面冲杀,不需要再地方元军的什么阴谋诡计了。 “冲!” 冲到元军阵前数百米处,岳鹏什么话也不多说,只是举枪高喊,然后率先向着元军骑兵冲杀过去。 他不似苏泉荡那样的谋将,只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若是不胜,那就赔上这条命。 元军骑兵统帅颇有些诧异。 土墙上,箭矢齐发,向着侍卫马军覆盖过来。 “啊!” 有士卒中箭倒地。 岳鹏咬着牙,手中银枪接连拨开射到近前的箭矢,嘴里不住呼喝,“杀!杀呀!” 两千士卒呈雁形阵向着元军骑兵冲去。 马速极快,弓箭手对骑兵的伤害却是有限。不过仅仅两拨箭矢过去,岳鹏麾下便已到元军骑兵两百米内。 平旦驿内战鼓彻响,元军骑兵统帅也是高喊着率军冲锋起来。 “继续冲!” 岳鹏满脸咬牙切齿模样,继续向前冲去。 眨眼两军便只相距数十米距离,仿佛都能感到对方森然的杀气。土墙上的元军弓箭手也消停下来。 “轰天雷!” 岳鹏又是突然大喝。 然后便只见得他周遭的士卒纷纷解开包囊,掏出轰天雷来。 “第一组!扔!” 随着岳鹏的大喊,十余颗轰天雷向着元军骑兵阵中抛去。 元军哪里知道这瓷罐儿是什么? 那统帅只是率着士卒往前冲杀,压根没怎么将这瓷罐儿放在眼里。 转瞬,便有接连轰隆隆的炸响声起。 元军阵中战马嘶鸣,血肉抛飞,刚刚还齐整的阵营瞬间乱了。 那统帅被爆炸的气浪冲得落下马去,回头看,脸上露出极为骇然的神色。 然后,便看到有马蹄在他面前越来越大,直接被踩昏过去。 “杀呀!” 岳鹏看到元军统帅倒地,喝声更是高昂起来。 侍卫马军跟随在他身后,冲进大乱的元军阵营中大肆砍杀,如同飓风,直直掠向平旦驿大门。 土墙两侧站着的元军弓箭手懵了。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元军威震天下的骑兵竟然会被那些小小的瓷罐儿给炸成这样,然后又直接被南宋的骑兵冲成散沙。 一路上,留下无数血淋淋的尸体,岳鹏浑身沾血的率先冲到平旦驿大门前。 里面是元军的预备役骑兵,只是这时候都未上马,只是手持弓箭,严阵以待,兀自满脸震惊神色。 岳鹏直将将包囊中的轰天雷掏出来,拔掉引线往里面扔过去,“把轰天雷都给老子扔了!” 他现在可谓是满心欢喜,因为正如迷信中所说,元军还只有前头骑兵赶到平旦驿。骑兵不擅守城,这却是给他们极大的机会。 呼啦啦的上百颗瓷罐儿从侍卫马军手中抛出来,向着平旦驿内落去。 借着战马的冲势,这些轰天雷都是扔得极远。 大地在这瞬间都震荡起来。 元军惨叫声不绝于耳。 岳鹏本来还想冲到平旦驿内去的,此时改变主意,忽然勒马,喝道:“撤!” 能够取得如此战果,已经足够给元贼下马威了。 他心中暗叹元军统帅真是白痴,竟然率军到平旦驿外来迎敌,放着好好的守城优势不用。 殊不知,元军统帅也是对麾下骑兵充满信心,想要给岳鹏他们个颜色看看。 若论骑兵,元军的骑兵从来怕过谁去? 驰马在岳鹏旁侧的大纛旗手慌忙摇旗,岳鹏转向,率着士卒向左侧冲去。 然后迂回小半个圈,又从元军早已慌乱的骑兵阵营中冲杀过去。 他们倒是来得凶猛,去得潇洒。可平旦驿内的元军,还有外面这些骑兵却是哭爹喊娘,差点没吓破胆。 有这么打仗的嘛,还讲不讲理?讲不讲规矩? 好好的骑兵,碰面不冲杀,却扔出些尿壶似的瓷罐儿。这也就罢,这瓷罐儿还这么大的威力。 侥幸活着的元军士卒只差没将岳鹏他们的女性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那些没有问候的,也估计是已经吓傻,像鹌鹑似的趴在地上了。 混乱之中,被气浪轰到地上,而后被乱马踩踏而死的元军士卒怕是不比被岳鹏他们斩杀的要少。 这种情况下,自然也没有谁去追击岳鹏他们了。 其实此时平旦驿中所聚集的还不过是元军的数千前锋骑兵而已,刚刚和岳鹏对阵的那个统帅就是这支前锋军的统帅。他被乱马踩踏而死,元军连个指挥都没有,又被轰天雷炸得晕头转向,谁会去追? 岳鹏率着士卒又从元军阵中杀过去,跑出数百米远,看元军哭爹喊娘,不禁哈哈大笑。 自从参军入伍以来,他还没打过这么爽的仗,也没胜得如此轻而易举过。 再看看后头的弟兄们,个个昂首挺胸,精神十足,压根好像就是出来踏马游春似的。 “弟兄们,咱们回去!哈哈!” 岳鹏举枪大喝,笑声不止,逐渐远去。 又是一日。 才是上午,平南城外忽然尘烟滚滚。 瞭望塔上的宋军哨兵还以为是元军,连忙拿望远镜去瞧,登时露出喜色来。 他不仅仅看清楚侍卫马军的旗帜,连岳鹏那身鲜亮的银甲,还有那杆银枪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即,这哨兵对着下面喊道:“岳将军凯旋了!岳将军凯旋了!” 岳鹏率两千侍卫马军去冲元军平旦驿,这件事已经在军中流传开来。岳鹏的勇武之名也更甚几分。 若论现在宋军将领中谁在士卒们心中最有威望,那绝对是岳鹏无疑,甚至连文天祥都无法相比。 每战,岳鹏必定身先士卒。这样的将军,最是让热血男儿敬佩的。 军队中最为敬仰的就是这样的猛将。 而古往今来,历史长河中最为璀璨的那些名将,也多是像岳鹏这样的将领。 他的英雄气概更容易引起士卒们的共鸣。 很快,岳鹏率军冲到吊桥外。守城士卒认清楚他,连忙放下吊桥,放他们入城。 岳鹏哈哈两声,满脸喜色,让副将率众回营,自己率先冲过吊桥,挥鞭直接往府衙去了。 他实在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这回战果去汇报给赵洞庭听,同时也让苏泉荡、东河里他们瞧瞧他的威风。幽怨压在心头很难受,这股狂喜,压在心头,其实同样也是难受得很,再不找人分享,岳鹏觉得自己会疯。 然而,此时府衙内正殿却是空空如也。 岳鹏跑到正殿,瞧见没人,满是惋惜地跺跺脚,然后便往赵洞庭所在院落跑去。 赵洞庭正在院中练剑,还是刺草环。 正练着,只听得外面传来喊叫声,“皇上!皇上!” 这惊得他差点将剑给刺到旁边的乐无偿的身上,直让得乐无偿整张老脸猛然黑下来,向着院门口看去。 然后岳鹏就喜冲冲的出现在院门口了。 赵洞庭讪讪对着乐无偿一笑,然后没好气对岳鹏道:“这么毛毛躁躁地做什么?” 岳鹏兀自狂喜,“皇上,咱们在平旦驿大捷了!哈哈!轰天雷真是厉害,那些元军被炸得小鸡崽子一样。” “大捷了?” 赵洞庭脸上也是露出喜色来,“元军伤亡如何?” 岳鹏挠挠头,“这个我没细数,我让众弟兄把轰天雷都扔到他们军阵里边,就率军冲回来了。” 赵洞庭微微愕然,但也知道岳鹏的性子,只是无奈。 岳鹏嘿嘿两声,见乐无偿神色不善,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但预感不妙,挠挠头连道:“末将、末将去将这个消息告诉苏将军他们去。” 然后忙不迭就跑了。 乐无偿满脸无语。 不多时后,整个宋军军营都沉浸在喜悦中。岳鹏和他麾下那些侍卫马军,只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事才好。 而相较于这里的喜气盈盈,平旦驿那边自然是要惨淡得多了。 驿内后边陆续赶来的元军满脸怒容与惊讶,而之前挨炸的那些,则是满脸如丧考批的表情。 那两百颗轰天雷,着实将他们吓懵了。说给后面赶来的袍泽听,他们又不信,别提心里有多委屈了。 章节目录 134.决战平南(四) 134.决战平南(四) 又两日。 梧州境内,苍梧县。 秦寒和完颜章两人站在城头上,完颜章问:“皇上那边如何了?” 秦寒眼睛盯着远方的山脉,道:“探子定然已经将信报传给你了,你又何必试探于我?” 完颜章皱眉道:“你到底是什么打算?假意投元,还斩杀皇上信差,你不会真的想抱着陷我于不义的心思吧?我完颜章虽是元朝降将,现在又是宋朝降将,但我绝对不会再投元。若是你敢诓我,我必杀你,再自裁以向皇上谢罪!” “呵!” 秦寒轻笑,“若是我想投元,你觉得皇上还能够活到现在么?” 说着,他的袖中竟是突然出现剑光,然后有短剑呼啸而出,横在完颜章的脖颈上。 完颜章微微怔住,“没想到你军法无双,竟然还拥有这般身手。那你到底是何打算?” 秦寒将剑收起,负手道:“你且先去梧州城中和那骨格力多多来往来往,我听闻那骨格力好酒好色,你投其所好,先取得他的信任。然后等时机到,你再请他来这苍梧县饮酒,无论如何,咱们先得把这个眼线给拔掉。” “拔掉?” 完颜章偏头看向秦寒,“你是要杀骨格力?” 见秦寒不答,他又道:“纵是我们灭掉梧州守军又能如何?还不如前往平南县,我们助皇上守城,意义更大。” 秦寒摇头,眼睛始终盯着远方山脉,“我要对付的,不是区区的梧州守军啊……” “那你到底要对付的是谁?”完颜章已是满脸不耐。 但秦寒却是又不说话了。 完颜章愤愤甩袖,“我且先信你,去会会那个骨格力。” 不多时后,完颜章领着数十亲兵离开苍梧县,往梧州城而去。 秦寒仍是立在城头,看着他远去,喃喃道:“我要为宋朝解决后顾之忧啊……” 过数天。 阿里海牙率着大军亲至平旦驿。 平旦驿大门内被轰天雷炸出的大坑已经悉数被填补平整,但空中,好似仍有着淡淡的火药味。 “哼!” 阿里海牙从正门过时,满脸愠色。平旦驿被宋军袭击的事情早已有信差传报到他那里。 还未正式开战就被宋军欺负上门来,这当然让他不高兴。 再有之前琼州、镡津县、平南县的事,更是让得阿里海牙心中好似有个轰天雷,时刻都要爆炸。 营门旁跪在地上的前锋军副统帅低着头颅,连看也不敢看阿里海牙。他好不容易从轰天雷下活过命,却也担心触到阿里海牙眉头,被他斩首以泄心气。 还好的是,阿里海牙连看也未看他,只是率着众将径直往平旦驿内驰去。 这前锋骑兵副统帅也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然而,刚到营帐里,阿里海牙坐到正中位置,就拍案道:“平旦驿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副统帅见他好似要吃人的样子,刚走进营帐就被吓得跪倒在地,道:“元帅,末将、末将也不知那宋军用的什么妖法,只是跑出些瓷罐,竟然就让得天崩地裂。我军、我军实在是无法招架,才被那宋军……”见阿里海牙越来越怒,他连忙俯首,“请元帅处置!” 阿里海牙胸膛剧烈起伏着,若不是众将在侧,他甚至有将面前书案都掀翻的冲动。 “又是妖法,又是瓷罐!” 他咬牙切齿地哼着。从朝廷那边,他也听说到碙州之败好像就是因为宋军用的什么瓷罐。 副统帅见阿里海牙没有处罚他的意思,连忙向帐外挥手,“将那瓷罐呈上来!” 有个士卒小心翼翼地捧着颗轰天雷往营帐里跑来。 这颗轰天雷,却是有被箭矢射死的侍卫马军包囊中留下的,被元军给搜了出来。 士卒将轰天雷放到阿里海牙面前书案上,脸上仍有惧色。他真担心这玩意儿会突然爆炸开来。 阿里海牙面色也是有些凝重,想去碰,却又不敢碰,道:“宋军那能爆炸的东西,就是这个?” 副统帅答道:“正是。” 阿里海牙忍着心中的害怕,终究轻轻将轰天雷拿到手中,“这小小的玩意,怎会有那般大的威力?” 他左手向着轰天雷的引线触碰过去。 这直吓得那副统帅变色,喊道:“元帅不可!” 阿里海牙疑惑看向他。 副统帅道:“宋军就是拔掉那根绳子,这瓷罐儿才爆炸的。” “哦?” 阿里海牙满面惊疑。 他可谓熟知军中各种器械,但对这轰天雷,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有心想要让人出去试试,但想想,还是说道:“速速将这瓷罐快马送往中都,写信说明这绳子不可拔,让宫中巧匠去研究,看看宋军到底在这上面做了什么手脚。” 立刻有士卒领命进来,将轰天雷给拿了出去。 阿里海牙眼神扫过帐内诸将,“宋军有此等杀伤力巨大的武器,诸位可有攻城良策?” 没人说话。 等几分钟,阿里海牙愤愤地拍桌子,“都是群废物,难道除去那些古板的攻城方法,你们就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然后看向旁边军师,“军师,你可有良策?” 他这个军师虽然擅长溜须拍马,但肚子里也着实有几分真本事。 军师额头上微微冒出汗来,沉吟十来秒方才欠身道:“元帅,或许我们可以挖掘地道,暗通城内。” 他也是急中生智才想出这个办法来,虽不知道行不行,但也不得不说出口,对付过去。因为他很清楚,现在阿里海牙处于暴怒之中,要是自己这个做军师的连个屁都不放,那说不得要挨上几军板子。 这个年头的军师不是那么好当的,要会阿谀奉承,要会察言观色,还要会揣摩人心,肚子里有货。 而最重要的,是要时刻有被当作发泄对象的觉悟。 “咦?” 阿里海牙闻言,眼中稍稍放出亮光,“你这个法子虽需要些时日实施,但的确能避免宋军妖法之祸。” 军师悄然松口气,默默往后退却两步。其实每到这种时候,他都希望阿里海牙把他当成透明人最好。 帐内众将议论起来。 阿里海牙既然觉得挖掘地道可以,他们当然要商议着如何挖掘地道了。这样元帅才会觉得他们不是废物。 见到此状,阿里海牙总算是心中怒气稍减,没好气道:“都滚吧!休整两日,挥师平南!” “是!” 众将连忙领命,各自退去。 在这大军中,阿里海牙其实就是皇帝,他说杀谁,就可以杀谁。当然,蒙古族的监军除外。 天气日复一日的炎热。 过两日。 平南县东城门处突然有极为嘹亮的号角声响起。 元军来了。 无数士卒跑到城墙上待战。 不多时,赵洞庭也率着文天祥、苏泉荡等将匆匆赶到,立在城头,向城外看去。 城外两里处,是黑压压的元军军阵,从东面到东北面,根本瞧不到边际,只觉得漫山遍野都是。 十余万军卒,这是个惊人的数字。 然而,元军虽到,却是就在两里外就地扎营起来,并没有半点要进攻的打算,连试探的意思都没有。 赵洞庭和众将用望远镜瞧过半晌,道:“元军难道还打算在这里扎营,要和我们耗时间?” 这当然不正常。 宋军有平南城内无数补给,而元军后勤线却极长,要从各州府运送粮食过来,但凡是阿里海牙有点脑子,都不会选择打持久战。而若是围城,不,不可能,元军军卒不过宋军两倍,也断然不会不自量力的选择围城。 纵是赵洞庭,也能看得出来这其中的不寻常意味。 文天祥蹙着眉道:“莫非元军还在等待援军?” 赵洞庭惊道:“什么援军?” 文天祥讳莫如深道:“广南东路,元军征南总管伯颜有大军驻扎在那里。” 说着,他却又自顾自道:“这也不可能啊,若是广东有元军过来,我军完全可以突出城去,阿里海牙要等,也不会在这里等才是。” 赵洞庭又抬起望远镜,淡淡道:“既然他们不攻城,那我们便也以逸待劳,先观察观察再说吧!” 旁边众将领命。 不多时,君臣又离开城头。不过城头上,始终有哨兵用望远镜盯着元军的动静。 章节目录 135.决战平南(五) 135.决战平南(五) 只到黄昏,元军的营帐便已经彻底排开,连绵出去足足有十余里远,都是如蒙古包般的白色尖顶帐篷。 城头上的宋军士卒都忍不住嘀咕,不知道元军这是想要做什么。以往打仗,直接在城外扎营的可不多见,因为这等于是白给对方袭营的机会。 难道元贼这般狂妄?认为我等不敢袭营? 城头宋军个个面有愤慨。 然而,如此过去足足两个多月,也不见军中统帅有率军攻打元营的打算。而元营,也始终没有什么动静。 宋军在城内,元军在城外,两军以极为诡异的气氛对峙着,杀气冲天,却又迟迟没有哪方率先攻击。 要是不知道的,怕莫还会以为两军本来就是同支。 岳鹏性子颇急,倒是十余次向赵洞庭请求带兵袭击元军大营,但都被赵洞庭拒绝。 这些时日来,赵洞庭日日都会到城头上观察元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而在这种情形下,没有异常,那就是最大的异常。 元军那么多士卒,安营扎寨不攻城,光是后勤补给就得有多么大的压力? 阿里海牙这显然是拿命根子在耗时间。 赵洞庭都数次看到元军的后勤部队车流滚滚地涌入到元军大营里面,即便是以元军在广西南路的物力财力积累,如此下去也不可能坚持太长的时间。纵然是他们纵兵抢粮,以现在广西的民情,粮食全被他们抢去,也养不起他们这么多人。 而阿里海牙却偏偏这样静静的耗着,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在酝酿大杀招。 只是,赵洞庭等人却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酝酿什么大杀招,元军白天夜里都很安静。只是预感,那大杀招现形时,平南县城或许会有倾覆危险。 可惜的是,双方都严阵以待,想派个探子去探查元军情况都不容易。 两个多月来,双方探子都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波。 赵洞庭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总感觉有种巨大的危机正向着平南县笼罩而来。 而元军那边,阿里海牙同样也很焦急。 他的后勤补给确实已经很是吃力了,若是地道再不挖通,他麾下的士卒怕是得沦落到去挖野菜吃。 可在这个年代,要想挖通两里多路的地道,实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平南县城外的护城河,注定他们的地道需要挖得极深,要不然,连护城河都过不去。而如果地道不能直通城内,那也就没有太大的意义。只有能够瞬间和宋军接近,才能让宋军投鼠忌器,不敢使用“瓷罐儿”那种大杀器。 深入地表五六米的地道,很多时候会遇到岩石层,又需要改道。改来改去,有时候还会偏了方向。 阿里海牙想派人到城内探勘地脉,却又总是有去无回。 为防止宋军发现端倪,他们又只敢白天挖洞,夜里运土。 如此,诸多因素加起来,元军挖掘地道的进度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过,为取得最后的胜利,这是最方便的办法,越是最能减少损失的办法。所以,阿里海牙咬着牙,斩杀几个后勤官吏之后,硬是逼着后勤必须按数将军粮运到。 还好的是,到现在,地道好像总算是快通到城内了。 阿里海牙打算四处开花,命令士卒将地道挖到城内地下以后,再像蜘蛛网那般蔓延开去,到时候,无数大军突然从地道中涌出来,定然能够一举拿下平南县。 这日,赵洞庭又率着众将在城头观察元军大营。 他皱着眉头,心里不住在想,“阿里海牙这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萦绕他心头许多天了,可日日和众将商议,也没有什么结果。 元军离着平南县还有两里路远,城外又有护城河,没谁会想到元军竟然愿意花费大代价挖掘地道。 瞧了一上午,赵洞庭还是没有什么头绪,摇摇头,又离开城头,往府衙里去。 刚到府衙门口,却是撞见赵虎兴致冲冲地正跑回来,手里还拎着只兔子。 这些天赵洞庭身侧时刻有不少人围着,那杀手离歌未在出现,他和赵大两人也实在闲得慌,常常会乔装成百姓摸到城外西面山里去弄些野味,赵洞庭也懒得管他们。元军都驻扎在城东门外,西面并没什么危险。 “皇上!” 瞧见赵洞庭,赵虎咧嘴一笑,“今儿个运气好,从洞里弄到只兔子,晚上可以给您打牙祭。” 赵洞庭闻言却是一怔,好似有道灵光从脑袋里面闪过,“你说什么?” 赵虎眨巴眨巴眼睛,“弄到只兔子,晚上可以给您打牙祭啊?” “从哪弄的兔子?”赵洞庭又匆匆道。 赵虎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城外……山,山上啊!这兔子刚从洞里钻出来,就被我和大哥弄得陷阱给捆住腿了。” 洞里! “操!” 赵洞庭心里愤愤骂了句,满脸激动地偏头对文天祥道:“朕或许知道元军在做什么了!” 文天祥他们并没能从赵虎的话联想到地洞上面,都是不解地看着赵洞庭。 赵洞庭道:“他们可能是在挖地道,想要直通城内!” 唰的,文天祥他们的脸色全都变了。 赵虎捏着兔子不知所措。 文天祥、苏泉荡他们都是聪明人,只听到赵洞庭这话,便觉得有阵阵寒意从脚下直冲背脊骨。 城内多数兵力都安排在城墙处驻守,若是元军挖通地道直通城内,那他们必然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回过神来,岳鹏跺着脚骂道:“这帮子阴险小人!” 岳鹏则是道:“末将这就率人去城内四处察看。”说完便转身跑去。 赵洞庭微沉着脸,看向东河里,“东河大人,命令神丐军以百人为伍,组成四十队,不断在城内搜寻,若是看到有元军从地下钻出来,立刻剿杀。” “得令!” 东河里领命,便要离开。 “等等!” 赵洞庭想想又道:“去准备足够多的柴禾,用水稍微淋湿,泼上烧油,等到元军挖通地道时,咱们用烟火来个烟熏元兔!” 说到这,他的眼中不禁露出丝丝笑意。挖地道,元军这是来找死啊! 东河里笑着点点头,匆匆离开。 赵洞庭又看向赵虎,“赵虎,去命监造司锻制数米长的铁条,捆绑成方形,到时候用以封锁地道。” “是!” 赵虎躬身,又提提手里的兔子,“那这兔子……” 赵洞庭笑道:“这只兔子有大功,今晚上朕用他打牙祭。” 赵虎咧开嘴笑着,把兔子递给府衙门口的士卒,忙向着监造司跑去。 文天祥的脸色也不再那般凝重,带着笑意道:“皇上这是准备用对付兔子的法子来对付元军啊……” 赵洞庭道:“送上门的兔子,岂能不要?” 众将皆喜。 虽然眼下还并不能肯定元军就是在挖地道,但是这种可能性,俨然已经是极高了。 他们在城内以逸待劳,显然占据着足够主动。想着元军辛辛苦苦挖通地道,到头来却是被烟熏得灰头土脸,众人的内心就忍不住的兴奋。 接连几日,不断有柴禾、干草从城内各处汇聚到军营里。 这个年代做饭全靠柴禾,家家户户屯着不少柴禾,要想弄到实在容易。 监造司那边也加工赶制着铁条。 后来赵洞庭亲自画图让人送过去,在这些铁条上面还加了尖刺。 这日天色难得的有些阴沉起来,不再那般炎热。 元军终于有动静了。 城东面号角声突然响彻,元军大营外,无数将士集结,旌旗飘扬,各种攻城器械都从营内被推出来。 元军要攻城了。 章节目录 136.决战平南(六) 136.决战平南(六) “来了!” 听到城门处响起的号角声,赵洞庭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当即让赵虎去宣众将。 元军突然准备攻城,只可能是地道就要挖通了。 阿里海牙不可能傻到以为光靠地道就能破城的地步,双管齐下是最稳妥的方法。 “皇上!” “皇上!” 很快,文天祥、东河里、岳鹏等人都到府衙正殿,见到也是刚刚赶来的赵洞庭。 赵洞庭顾不得说其他,问苏泉荡道:“苏将军,可已探明元军的地道出口在哪了?” 苏泉荡作揖答道:“皇上,元军还并未完全将地道挖通,不过末将已在城内十余处地方发现端倪。现在东河大人已遣军士带着槽板和柴禾严密把守,只待元军挖出地道露头,就会落入我军重围之中。” “好。” 赵洞庭赞许地点点头,冲岳鹏挑了挑眉眼。 岳鹏脸色有些讪讪。 这就是苏泉荡和他的不同,岳鹏是赵洞庭吩咐做什么,那便做什么。而苏泉荡,会做得更全面。 赵洞庭是有心要将岳鹏培养成苏泉荡这样的将领的,毕竟他是最先跟着赵洞庭的人。打仗更多的还是得靠老子,光向岳鹏这样冲杀,虽然往往也能取到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效果,但若是岳鹏出现什么意外,他麾下的士卒也势必士气大跌。 “以后多向苏将军学习。” 赵洞庭不轻不重地点拨了句,又看向东河里,“东河大人,城内巡逻的士卒不可懈怠,以防还有未被发现的元军通道。元军攻城,极可能双管齐下,将士们在城头阻击敌军,城内定然不能乱。” “是!” 东河里躬身领命。 赵洞庭点点头,也不知道该再吩咐些什么,便道:“那诸位这便去准备吧!” 众将匆匆离开。 战争本来就没有定数,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做好应对所有突发状况的准备。 无疑,现在宋军已经准备妥当。 数十分钟后,城外号角昂扬,元军军阵向着平南县城缓缓而来。 最前排是元军出名的回回炮,足足有数百架之多。中间还有不计其数的云梯、攻城车等攻城器械。 军中,除去那些将领以外,其余的士卒皆是步行。数十个军阵沿线排开,怕是有六七万之多。 他们缓缓前进数百米,到城外六百米左右开外才又驻足。 众军统帅驰马阵前,满眼凝重地盯着平南城头,座下战马都不安地用前蹄刨着地。 双方十来万人的气势凝聚起来,好似在强烈碰撞着,让空气都剧烈震荡起来。 赵洞庭带着乐无偿和数百飞龙军卒也已到城头,再看到这种场面,还是感觉震撼。也就古时候的战争能够有这么大的排场了。 城墙上,宋军严阵以待。弓箭手、弓弩手、投石手等等,都静静看着元军军阵。 赵洞庭没有再说什么让人热血沸腾的话,只是从城墙上走过去,时不时伸手拍拍某些士卒的肩膀。但他这个举动,却是让得那些士卒受宠若惊,连胸膛都挺起不少。 这个年代,皇权是至高无上的。 又过十余分钟,忽地,城外元军中军鼓声响彻。 这种战鼓都是以牛皮缝制而成,声音极响极闷,能传出数里远都不止。 阵前的元军诸统帅几乎同时高高举起手中兵刃,大喝道:“冲啊!” 个个小军阵中的号角手齐齐将号角吹响起来,行女车上旗手将手中红旗向前挥动。大军冲向城墙。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才冲出不到百米,地面却是忽然炸裂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不少瞬间被炸得血肉横飞。 地面上出现许多坑洞。 宋军埋的地雷。 几乎同时,城头上也是忽然响起巨响,数十个黑黝黝的东西向着元军阵中落来。 元军众统帅恨得直咬牙,但也无奈,只得连连呼喊:“冲!冲!” 士卒们更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向城墙冲去。冲可能活,不冲,只有被军中都监斩杀的份。 元军的军纪是极严谨的,临阵不听号令者,斩! 阿里海牙坐镇中军,看着地面上不断腾起团团巨大灰尘,麾下士卒损失惨重,但脸上并看不到多少怒容。 他对宋军的“妖法”已有心理准备。 甚至,现在他的心里稍有窃喜。宋军在城头抵挡得越凶,那他们在城内的防范可能就越疏松,只待士卒彻底打通地道,从地道入城,到时候里应外合,平南城必破。 至于损失的这些士卒,又算得了什么? 自从他领兵打仗以来,麾下损失的士卒早已不计其数,而被他斩杀的敌军,只会更多。 能够做到他这个级别的将领,大多已经对士卒的生死看淡了。只要能够夺得最后的胜利,再多的士卒折损都是应该的,甚至,阿里海牙已经做好麾下十余万军马会阵亡过半的心理准备。 他在战车上负手而立,任由鼓声响彻不停。 元军士卒顶着地雷冲锋。 前排的士卒踩在地雷上,往往是成片成片的倒地,但后面的士卒又蜂拥而上。 如此,元军的阵形看起来竟然仍是颇为紧密。 回回炮推进到离城墙不过四百米处,停止下来,众士卒奋力拉动绳索,将极大的石头抛飞出去。 这些巨大的石头砸在平南县城的城墙上、城头上,碎石纷飞,有不少宋军士卒被砸得血肉模糊。 赵洞庭立在城头上,前面是数百飞龙士卒,还有足足五十个掷弹筒。其中有十六个掷弹筒是雷州兵器坊赶制出来,又送到平南县城来的。 看着元军的石头不断砸到城墙上,赵洞庭冷哼喝道:“轰他们的炮车!” 单膝跪在掷弹筒后的飞龙士卒连忙又重新调整。 炮弹再飞出去时,便是着重向着元军那些沿线排开的回回炮落去了。 那些回回炮都是木制,自然经不得轰炸,很快便损失有数十架,直让得那些元军统帅恨得咬牙。 而且,这时候城头上也有投石车还以颜色,许多的石头向着元军阵中落来。 每分每秒都有不计其数的士卒在折损。 而这,还只是开头戏。谁心里都很明白,只有在攻到城下的时候,才是战争最为残酷的阶段。 过去数分钟,元军还未到城头,在宋军的地雷、掷弹筒、弩车、强弩、投石车等多重攻势下,前军两万人马竟是已经折损过半。城头宋军虽有损失,但无疑要小得多了。 阿里海牙在中军见到这幕,脸色微沉,下令道:“中军出击!” 战鼓响得更为紧促起来。 元军中军两万余人喊杀着跟在前军后头冲向城墙。 前军盾牌手冲到城墙前面数十米,举盾抵挡宋军箭矢,后排的弓箭手向城头齐射,还以颜色。 但不管怎么说,宋军居高临下,都是占了大便宜。 城下的元军显然是吃了大亏。 有些元军将领都中箭倒地。不过,这也不影响大局,士卒已到城前,不需要他们再做指挥。 高高的云梯迎着箭羽被推到城头上,许多元军士卒从云梯下跑出来,踏着云梯冲向城头。 “火油!滚石!通通给老子砸下去!” 岳鹏看着元军来势汹汹,整张脸都是潮红,不断呼喝。 一桶桶滚烫的火油被士卒们淋下去。 那些正顺着云梯往城头攀爬的元军士卒被火油淋到,惨叫迭起,摔将下去,眨眼便被人群湮没。 但又有更多的士卒顺着云梯往上攀爬而来。 不少元军弓箭手在城墙下拉弓射箭,替他们攻城做着掩护。 中军也顶着箭羽很快冲到城墙下来,有盾牌兵叠罗汉,竟是叠十多层之高,直通城头。有士卒沿着形成斜坡的盾牌往城头上冲。 城门外护城河,有穿着水袋(救生衣)的元军士卒扛着桥板哐当跳到水里,将桥板架在护城河上。 后面无数士卒沿着桥板冲向城门。攻城车也被他们推过来,顶着箭矢不断冲撞城门。 城门被撞得咚咚直响。 护城河内,已是漂浮着不计其数的元军士卒尸体。 总而言之,元军就是不计代价地想要破城。 只是,无数滚石、火油从城头上倾泻下来,还有箭矢,却让得他们迟迟没有能够得逞。 元军前军、中军共计四万多军马,只是短短的两刻钟不到就折损无数,却还是没能抢上城头。 城墙下层层叠叠的尸首,显得万分悲凉。 阿里海牙面上露出微微焦虑之色,心想宋军城内怎的还未生乱,但眼下,他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哼道:“后军出击!” 战鼓再擂。 喊杀声震天。 双方投石车不断的对射中,元军后军两万余人也终于是冲向城头。 阿里海牙的目光深邃往向城内。 他没想过这些人马就能够轻易拿下平南城,他们,只不过是吸引宋军火力的炮灰而已。 他的杀招,是地道内的那些精兵。 但他怕是怎么也想不到,现在地道内的那些精兵比他还要苦逼得多。 章节目录 137.决战平南(七) 137.决战平南(七) 元军耗时两个多月挖的地道原本大概挖掘到离地面两米深的地方,此时,随着大军攻城,才又继续挖掘。 地道内的精锐士卒好不容易将地道斜挖上去,看到光亮,可还没来得及欣喜,宋军就围上来了。 刚围上来,就是几枪下去,将刚刚要冒出头的元军士卒给戳死在地道里。 然后,哐当就是个槽板给压上来。 这也就罢,压槽板就压槽板,你们没必要还在旁边钉钉子,做得这么绝吧? 地道内的元军意识到不妙,忙不迭地往上面冲,可这铁条捆成的盖板却是击沉,得有数百斤,还有宋军士卒压着,他们根本就举不动。而且,上面的宋军还不断用长枪往里面戳,直让得这些元军精锐惨叫连连。 刚刚才挖通的地道,还没来得及跑出去,竟是这般就被宋军给封上了。 前面的元军想往后面退,可此时地道内已经满满都是蓄势待发的元军,又能退到哪里去? 紧接着,洞口的元军眼睛瞪大起来,露出惊骇欲死之色。 宋军抬着柴禾过来了,扔在槽板上。地道内瞬间又只剩下火把的昏黄亮光。 火势突然熊熊而起,却又因为柴禾已被打湿的原因,冒出滚滚的浓烟。 在百夫长的指挥下,数十士卒挥动着极大的木板,将浓烟往地道里面扇去。 “咳咳!” 浓烟滚滚。 地道内的元军精锐瞬间就忍不住咳嗽起来,被浓烟熏得眼泪直窜。 前面的哭爹喊娘想要退出地道去,可地道长达两里多,后排的士卒不知道,还在死命地往前面挤。 这样的情况,在平南县城内十余处同时上演着。 不知多少元军心里大骂宋军缺德,但是,却也只得在烟雾中渐渐窒息,软倒在地。 他们的死状都是极惨,眼睛瞪得滚圆,舌头拉出来老长,脸被熏得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而仅有几处没有被苏泉荡勘察到的地道,里面的元军虽然跑出来,但也很快被宋军巡城的神丐军发现。刚刚发现便是又有大军围拢过去,将元军精锐逼迫回地道里,然后用同样的法子,槽板封洞,再用烟火熏兔子。 因为时间短促,跑出地道的元军极为有限,也很快被神丐军湮灭。 如此,元军在平南县城地下挖通近三十条个地道,竟是几近寸功未立,反而坑害自己不少士卒。 阿里海牙麾下共计十三万人,六万攻城,五万在大营中等待命,两万精锐挤在地道里。此时,这些精锐全部都被熏得晕头转向。直到地道的那头也有烟雾弥漫,后面的士卒才忙不迭往洞外跑去。 这让得在帐外等候,也准备从地道进军的元军懵了。 很快,烟雾从帐篷里蔓延出去,在元军军营中冉冉升腾起来。 三十个地道出口,全部都在用湿柴禾猛煽火,天知道这会有多浓烈的烟雾? 这些烟雾让得地道内的空气很快淡薄起来,无数的元军精锐窒息而死,尸体堆积得到处都是。 出口处的神丐军却还在猛扇,干劲十足。 元军大营中终于有统帅反应过来,连忙差遣士卒前去禀报元帅阿里海牙。 赵洞庭在城头上用望远镜也看到这幕,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赵大不解道:“皇上,何时如此高兴?” 虽然眼下宋军占尽优势,但却也无时无刻不有军士在折损,皇上断然不应该突然发笑才是。 赵洞庭将望远镜递给他,道:“你看看元军军营。” 赵大恭敬接过望远镜,看过去,大嘴猛地咧开,“哈哈,他们真的从地道进军了!” 他笑得比赵洞庭还要大声得多。 赵洞庭狠狠点头,大喊:“众将士,将他们赶下去!” 无数宋军士卒齐声大喝,箭矢更是密集起来。 有流矢窜到赵洞庭这,也都被前排的飞龙士卒用盾牌挡住。他站的是死角处,元军投石车却是打不到。 赵洞庭还是爱惜自己这条小命的,特别是历经过几次暗杀之后,更为爱惜。 约莫过去十来分钟,元军中军终于是响起鸣金的声音。 阿里海牙脸色煞白,气急败坏地不断怒吼,“鸣金收兵!收兵!” 他万万没有想到,宋军竟然是早已知道他们在挖地道,在城里以逸待劳的等着他们。 此时,阿里海牙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傻子似的,不,不是像,简直就是。 两万精锐啊,那可是足足两万精锐啊,都是他的精兵。然而,这两万精锐却是什么作用都没有起到,就被烟雾给活活熏死大半。 这只差点让阿里海牙吐血,领兵十余年,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这是耻辱,莫大的耻辱。 如果不灭南宋,阿里海牙自己都觉得没脸再活着回去大都,不如直接抹脖子干净,免得受人嘲笑。 军师站在他的旁边,也听到刚刚士卒的禀报,浑身冷汗直冒,背上瞬间被汗水浸湿了。 他什么都不敢说,微微往后退却两步,低下头去。 他现在害怕吸引到阿里海牙的注意力,以阿里海牙现在的心情,说不定会直接拔剑斩杀他来泄愤。 然而,其实阿里海牙现在压根就没有心情搭理他。 狂怒过后,他满心想的都是统计此战的损失。地道战失败,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足够兵力攻城。 很快,平南城墙下,元军如潮水般退却,徒留下遍地尸体。 城头上的宋军欢呼起来。 然后这欢呼声又很快蔓延到城内,无数的百姓从家中跑出来,到街道上,欢呼雀跃。 他们听到城头的士卒在喊“元军退了”、“元军退了”。 这只让得城内的百姓们以为平南城就这样保住了。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自然高兴。 无数的百姓跪倒在城门正街道上,山呼万岁。 宋军士卒忙着修补城墙、加固城门。 赵洞庭在城头上亦是面带微笑,初次交锋,他们胜了。 元军留在城外的尸体密密麻麻,怕是不少,再有地道内的,可以想到元军此回定然是元气大伤。 又看过阵子,赵洞庭便率着飞龙士卒回到了府衙去。 沿途百姓尽皆跪倒,他们看向赵洞庭的眼神中充斥着无数希翼和期待。 南宋在要灭亡之际,终于迎来英明神武的君主。这不知道是他们已期盼多少年的事。 这么多年来,他们以大宋子民自居,自然没有谁愿意看到大宋疆土被元军侵占。 赵洞庭回到府衙内,眼中泛着喜色,等着众将来汇报战况。 而那边,阿里海牙大军在又付出许多折损之后,终于退回到大营中,却是个个脸色都难看得紧。阿里海牙更是要吃人的模样。 他之前在中军中始终盯着平南城头,以他的经验判断,宋军折损怕是最多也就两三千人。而他麾下人马的损失,他竟是有些不敢去想。因为那个数字,让他觉得胆寒,觉得慌乱。 做为主帅,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绪。 他怒冲冲回去帅帐内,坐在书案后,还是忍不住气,抬手将书案给掀翻了出去。 身材矮小的军师站在帐外,咽着口水,实在是没有胆气进帐。 但他注定还是难逃此劫。 很快便有元军统帅灰头土脸、怒气冲冲地进来,向阿里海牙汇报战损。 元军地道精兵折损一万四千有余,攻城士卒更是折损两万五千之多。 这可是足足四万人马。 阿里海牙咬着牙,眯起眼睛半晌,才将涌到胸膛的那股子极怒给强行压下去,向外喊道:“给老子滚进来。” 军师真的是连滚带爬地进帐,跪地便哭喊道:“元帅降罪!元帅降罪!” 阿里海牙眼中闪过阴沉之色,缓缓道:“你乱献计谋,让我军遭受如此折损,便是本帅要饶你,众将士也饶你不得。”说着他抽出令箭,扔出去道:“来人,将他拉下去斩了。” 军师哭喊不迭,但到底还是被士卒给拖了出去。 阿里海牙心中闪过丝丝不忍,但也仅仅是一闪而逝。 他颇为中意这个军师不假,但这般大的损失,这个黑锅却必须要有人背,不然有损他这个主帅的威望。 帐内诸将,谁都不敢为军师求情。 章节目录 138.决战平南(八) 138.决战平南(八) “啊!” 随着帐外突兀响起的绝望惨叫,军师人头落地。但是,阿里海牙的内心已不会再为此掀起半点波澜。 他心狠,或者说,很少有能成为元帅的人不是心狠之人。 作为主帅,为稳军心,莫说是区区军师,就算是自己的婆娘,到必要的时刻,说杀也得杀。 帐内的将领们眼观鼻,鼻观心,做出全然没有听到那声惨叫的模样。 阿里海牙揉揉鼻子,哼哼两声,道:“诸位以为我们接下来应当如何?” 没有人说话。 阿里海牙又重重哼两声,“你们都聋了不成?” 终于有人站出身来,犹犹豫豫道:“元帅……眼下我军损失惨重,粮草补给又已吃力,末将以为……以为班师回静江府休整备战,等过段时日再来攻平南比较稳妥。” 阿里海牙的眸子瞬间深邃起来。 这个将领说的并没有错。眼下他们兵力只剩下九万多,想要攻取拥有六万宋军,而且粮草器械足备的平南县城,不说绝无可能,但几率绝对低得令人发指。如果给阿里海牙足够的时间,兴许他还有可能找到宋军破绽,但是,他们的粮草补给却早已吃力,根本无法再支持多久。 为挖通这地道,阿里海牙可以说是将家底子全部都给押上了。 眼下,他有种山穷水尽的窘迫。除去这九万多人马,似乎连个屁都没有了。 看过帐内众将,个个低眉顺眼,显然都颇为认可刚刚这将领所说的班师回静江府的提议。 但是……阿里海牙不甘心啊! 老子辛辛苦苦,挥军十多万来到平南,誓要一雪前耻,结果就这样? 赔光粮草储备,白白留下四万具尸体,平南城却安枕无忧,这能叫做雪耻? 阿里海牙觉得自己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可能很难有机会再率兵来平南县城雪耻了。说不定前脚刚刚班师回静江府不长时间,大都就会有御使星夜赶来,然后不由分说把自己给咔嚓掉。咔嚓完,皇帝还会赐给自己恶谥,譬如废、昏、败等等,让自己遗臭万年。 光是想想,阿里海牙便是止不住的心里头直冒寒意。 他虽然向来颇受忽必烈赏识,但此时他麾下却已经折损足足十余万军马,而宋军的损失几乎微乎其微,忽必烈再赏识他,怕也是阵前换将。而他这个被换下去的人,自然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皇上的赏识都是虚假的,归根结底,还是得看你有没有用。 有用时,你便能得到赏识。无用时,必会被弃若蔽履。这就是帝王心术,阿里海牙在忽必烈身边呆过些年头,对这点看得很清楚。忽必烈大肚能容名满天下,但阿里海牙很清楚,那都只是表现,做给天下人看的表象。 “众将听令!” 帐内沉默许久,阿里海牙突然出声。 “在!” 众将眼中微微露出喜色,已然阿里海牙是准备班师回到静江府。 然而,阿里海牙却是咬着牙说道:“命军中的那些武林高手今夜偷袭城门,大军舍弃营帐,全军出击平南县!与宋军决死!” 众将懵了。 说好的回静江府呢? 我们提的意见是回静江府啊,什么时候说要打平南县了? 谁也不愿意将手底下的那些人马给败光了。 但很快,便有心思玲珑的将领想明白阿里海牙的打算。这场仗,着实打得窝囊,但凡还有丁点希望,元帅怕是都不会放弃攻打平南而回静江府的。 当下,这些将领单膝跪地道:“末将领命!” 不得不说,阿里海牙作为常胜将军,在军中的威望还是很高的。到现在,众将还对他抱有希望。 见有人表态,其余众将也连忙跪倒在地,“末将等领命!” 阿里海牙眼中闪过厉芒,沉声道:“那便下去准备吧!今夜戌时二刻,大军攻城!” 众将陆续走出营帐去。 他们刚走,阿里海牙原本挺直的背部忽地有些佝偻起来,脸色好似也苍老了几分。 没有刚刚的那种三军主帅的精气神,他看起来其实和寻常的老人好像并没有太多区别。 五十多岁的年纪,在这个年代当然不算年轻了。 “唉……” 轻轻叹息了声,阿里海牙缓缓走出营帐,远远看向平南县的城头。 虽说派五百武林高手袭城,再有九万大军倾巢而出,他心里对攻取平南县城却还是没有多少把握。 地道策略其实已经很高明了,连他自己都这样认为。可是,这样高明的策略,却还是被宋军给察觉了。 宋军中,到底有怎样的高人? 阿里海牙很想知道,自己纵然是败,又是败在何人手里。 文天祥? 还是那最近才声名鹊起的苏泉荡、岳鹏等辈? 他们又是怎样发现地道的呢? 他自然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地道战会失败,全是因为赵洞庭听到“兔子出洞”那刹那冒出来的灵感。 要是知道,阿里海牙怕是会有将全天下的兔子都灭种的冲动。 天色渐渐沉了。 这个没有电灯的年代,自然没有不夜城。才是七点不到,天色便已是黑沉沉,看不到亮光了。 平南县城内只有持着火把的士卒在巡逻,家家户户几乎都已经熄灯睡觉。 城墙上,沿线插着不少火把,倒是将城头照得通亮。然而火把的火光有限,却也照不到城外,连城墙下边都很难看得清楚。 瞭望塔上,宋军哨兵眼睛盯着城外,耳朵招起,听着任何风吹草动。 能够被选为瞭望塔的哨兵,都是耳聪目明的人。这是个颇具荣耀的职位。 只是,夜风习习,他除去听到森林被风吹得唰唰的声音外,再也没有听到其余的响动。 太静了。 古时候的夜,真是静得让人可怕,尤其是这种看不到月亮的夜。 在离着平南县数百米处,有数百人穿着黑衣,融在沉沉夜色中,向着平南城墙猫腰而来。 看他们的步伐,个个轻快灵动,脚下无声,显然都是难得的高手。 阿里海牙领兵多年,这些高手都是他这些年来从各地招揽到的好手。说得难听些,就是他的爪牙。 在元朝中,这样的人很常见,便是元朝皇帝忽必烈身边,据说也有汉族的高手暗中保护。 武林中好汉多,热血爱国者多,但同样,愿意为财卖命的人也同样不少。不能说他们是败类,只能说追求不同。 这些人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地到得城下护城河外,没有任何人说话。有人手上拿着数米长的不过手臂粗细的树干,横架在护城河上,竟是就这般在树干上飘然而行,迅速掠到护城河那边去。虽然这等轻功较之慕容川、乐无偿这等层次还相去甚远,但也非同小可了。 再不济的,也是架起楼梯,顺着楼梯很快跑过去,足足数百人,竟然都不是庸手。 奈何,城墙上的宋军士卒在夜色中,根本就看不到城下的这数百黑衣人。 危机悄然临近。 直到城下这些武林好手齐齐将携带的飞爪甩上城头,发出叮的脆响,城头上的宋军才恍然惊觉。 “有敌袭!” 尖叫声忽然在城头上炸响。 瞭望塔上的哨兵听到喊叫,看到勾在城垛上的铁爪,慌忙吹响号角。 荒凉悲戚的号角声在夜色中蔓延开来。 城内巡逻士卒慌忙向着城头驰骋而来,火把在城内街道上涌动。 城头上士卒慌忙拿起弓箭对着下面齐射。 今夜负责守城的是文天祥的副将邹洬,脸色凝重地大喊道:“上火油!扔火把!扔滚石!” 有士卒连忙将火把扔下城墙去,火光到处,有许多正在向着城墙攀爬的黑衣人若隐若现。 他们攀墙的速度快到让人咋舌。 章节目录 139.决战平南(九) 139.决战平南(九) “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邹洬的脸色顿时更是难看起来。以他眼力,自然能够看得出来这些黑衣人并非寻常,他瞬间推测出来元军的意图。以精兵破城门,紧随其后的,定然是元军大军。 如果让他们破城,平南城危矣。 守城的士卒们连忙将脚旁的滚石、火油等往下面倾泄而去。 为防元军趁夜袭城,南宋君将并没有懈怠,此时守城的便有足足两万将士。 城门六万军卒,出除去神丐军作为预备役外,其余四万军卒分成两批日夜守护城池,守城的士卒,连睡都是睡在城墙上,或者是城门处。 号角响彻时,他们自然都惊醒过来。 许许多多的火把随着滚石往下面落去,直将城下照得亮如白昼。那些武林高手纵是身手不凡,也难以躲过密集如雨的箭矢、火油、滚石等等,当即便有不少人惨叫落下城头去。 武林高手不代表无敌。 但是,还是有身手极高的已是在短短时间内如壁虎般迅速攀上了城头。他们抽出兵刃,立刻在宋军群中肆虐开来。 守城得军卒终究还是发现得太晚了。 而这个时候,城外数百米处,也突然有无数的火把亮起来。一杆杆长枪在火光中隐现。 那肃杀的气息,瞬间将这静谧的夜色破开。 “杀!” 邹洬大喝,抽出佩剑率先朝着登上城门的那些武林好手冲去。 “杀!” 许多士卒紧紧跟在他的身侧。 城内军营里,呼和声起,无数士卒连忙从穿披带甲,从营帐中跑出来集合。 赵洞庭还并未睡,在寝室内的灯盏下读兵书,听到号角声,也忙带着乐无偿和飞龙军卒跑向城头。 连那些士卒心里都清楚,元军趁夜袭营,定然是带着破城的决心而来。而赵洞庭他们自然就要更为清楚了,元军后勤补给困难,之前又遭逢大败,趁夜来袭,说不定是最后的破釜沉舟。平南县城能否保住,十有八九就会在今夜尘埃落定。 若非如此,赵洞庭也不会急匆匆地想要到城头去看情况。他还是爱惜自己这条小命的。 城头上,那些武林好手还在和宋军士卒厮杀。这情况,和当初碙州之战时是那般的相似,只不过,这些武林好手比之革离君笼络的那些档次明显还要高些。 寻常士卒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损失颇大,也就是借着人数优势才勉强挡住他们。 邹洬身先士卒,持着长剑挡在最前面,和近前的武林好手厮杀着。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些武林好手都是想往城墙下的城门而去。 邹洬虽是将领,但属于谋将那类,身手并不出众,左挡右支,如果不是有精兵守护在旁,这个时候他怕是已经遭遇不测。然而即便如此,他眼下的情形也是有些岌岌可危。 这些武林好手近身战时实在是太厉害了。 密密麻麻的宋军士卒竟然是被他们区区数百人迫得接连往后退去。 还有身手极为出众的武林好手甚至已经是跳下城墙,往城门处杀去了。 城门处火光隐现,是士卒们已经点燃了猛火油柜。 惨叫声在黑夜中迭起。 城外元军军阵离着城墙越来越近。 忽地,有投石车甩出的大石头落在城墙上,发出轰隆巨响。 邹洬心中不禁焦急,因为这瞬息的分神,却又被他面前的武林好手逮住空隙,有一长剑刺在他的腰腹上。 “嗯……” 邹洬闷哼出声,往后踉跄,差点跌倒。幸得旁边的精兵扶住他,连忙向后退去。 “将军!” “将军!” 邹洬的突然受伤,到底还是让得旁侧的士卒稍有慌乱起来。 那些武林好手趁势猛攻,竟是将南宋士卒迫得连连后退。 只不过几分钟时间,他们硬是杀到阶梯处,然后顺着阶梯又往城墙下杀去。 邹洬的脸色苍白,腰腹间已是汩出血来,虽用手捂着,却仍有血液顺着手指缝中淌出来。他咬着牙,道:“挡、挡住他们!” 士卒们见到他被伤成这样,只觉得眼眶微微泛酸,大喊着向那些武林好手杀去。 有股悲愤的气息蔓延开来。 邹洬被士卒扶着坐倒在城墙角落里,眼神复杂,看看城外,又忽地看向城内,“天祥哥,我……” 他的眼中神光渐渐弥散。 城外元军抵挡着宋军的箭矢、炮车等等,很快就已到城下。 他们这回着实打了宋军个措手不及,主要是那些武林好手分散掉太多宋军的注意力。 阿里海牙自己也在阵中,右手持着狼牙棒,大喝道:“将士们,破城!” 他旁边的副将们瞬间驰马跑向两侧,大声呼喊着,率着士卒往城墙攻去。 号角声在军阵中各处响起。 阿里海牙定睛望着城头上那些涌动的火把,眼中有着浓烈的期盼。如果那些武夫能够破开城门,那此战,便还有希望。 他的中军始终未动,只待城门洞开。 火光在平南城墙各处蔓延开来。 从城内各处赶到城门处的神丐军士卒们和那些冲到城下的武林好手厮杀开来。也幸得他们来得及时,如若不然,兴许守城门的兴国军士卒已经抵挡不住这些武林好手的冲杀。 这些人有时候的确是利器,让人防不胜防。 赵洞庭和岳鹏等人率着士卒到城头下时,这些武林好手已经接近城门,不过离着十余米远。 在火把的光芒中,看着那些黑衣人矫健的身手,赵洞庭的眼神中有阴冷光芒闪过。 这些没有民族立场的武林败类! 但他并没有让飞龙军士卒杀上去,而是挥挥手,率着他们往城头上而去。 元军的云梯已经架上城头了。 他们趁夜袭城,让得宋军的远程武器都没有起到太大功效,有士卒甚至已经攀到城头上。 元军似乎真有攻下平南县城的可能。 鼓响! 元军中军,阿里海牙捕捉到这幕,脸上终于微微荡起丝丝笑容,命令鼓手擂鼓。 随着鼓响,元军士气更是大振,喊杀声更为嘹亮起来。 而城头上的宋军,却是有些慌乱。从邹洬出事的那刻起,他们便已经有些乱了。 赵洞庭眼神快速扫过城下,在火光中见到那些奋勇往城墙上爬来的元军士卒,以及后边前仆后继的军阵,脸色稍微有些难看。他也没有想到,短短时间内,元军就已经占得这么大的优势。 照这么下去,平南县城真的未必守得住。因为有不少士卒才刚刚歇息,士气低迷,精神亦是不足。 “轰天雷!” 他对着旁边的赵大、赵虎低吼。现在这种情况,他也顾不得再心疼了。 赵大、赵虎眼神一凛,跑到城墙最边上,对着飞龙军士卒们喝道:“一到十组,用轰天雷炸死他们!” 飞龙军士卒以十人为组,前十组的士卒忙将轰天雷从包囊中掏出来,跑到墙垛边上,拉开引线,往城下抛去。 团团火光乍起。 无数元军士卒惨叫,城头下原本密密麻麻的元军立足之地竟是被清理出片片空白。 护城河中也是被炸得水光四溅,有很多桥板、楼梯都被炸得粉碎。 那些泡在冰凉水中的元军士卒更是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百颗轰天雷总算是将元军的攻城步伐短暂的压制住。 城头下的那些个元军将领们被这轰然的响声和近在眼前的火光吓得有些懵了。 又是这会爆炸的玩意? 白天攻城的时候都是埋在地下,怎么这回又从城头上抛下来了? 他们有点想哭。 该死的宋军到底有多少这玩意儿啊? 但是中军鼓声仍在响彻,他们也是无奈,只得挥手高喊,“冲!给老子冲!” 无数被轰天雷震住的元军士卒回过神来,又喊杀着继续向着城墙下边涌去。 章节目录 140.决战平南(十) 140.决战平南(十) 城门里侧,那些个武林好手着实了得,竟然是硬生生地顶着无数宋军士卒冲杀到城门口。 只是紧接着他们便傻眼了。 因为,无论他们如何作死地用力劈砍那些捆住城门的锁链,那些锁链上却是连条痕迹都没有。 有的连手里的刀刃都砍卷了,瞪着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娘的,这莫非是传说的千年寒铁? 宋军难道真有这种宝贝,还用来守城,也太他娘的暴殄天物了。 不过宋军将士们可不会管这些,汹涌涌向城头,很快便将这些穿着黑衣的武林好手湮没在里边。 一时间,纵是这些武林好手武艺再如何高强,也有些麻爪了。 便是有乐无偿这等身手,在士卒重重包围之中,地方又不甚宽敞,怕是也难有幸免之礼。 城门外,元军士卒不断用攻城车将城门撞得咚咚作响,铁索叮叮当当。 只有破开城门,才有希望。要想从城墙上打开局面,纵是九万兵力,也很难做到。 没瞧见刚刚攀上城头的那些元军士卒,很快就被湮灭在宋军的人潮中了。 这个年代科技匮乏,想要破城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有的时候数十倍军力于守军,也未能能够轻易破城。 赵大、赵虎两人豹眼圆瞪,更显得凶神恶煞,“十一到二十组!抛雷!” 城头下又是团团火光乍起。 每团火光中,都有数不清的元军被炸得血肉模糊。 而这个时候,元军中军中又响起二通鼓。 战机纵是瞬息变化的,瞧见城门处始终没有动静,阿里海牙的脸色又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到现在,元军的损失已经是很大了,若是这回他不能破城,那就真的只有退军一条路可以走了。 文天祥也率着士卒匆匆从府衙赶到城墙上。 刚上城墙,就有士卒匆匆跑到他身边,哽咽着说道:“军机令,邹将军他……他不行了。” 文天祥的脸色微变,忙道:“快些带我去。” 在城墙上穿梭时,他嘴里还不忘呼喊:“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城上、城下,都是混乱不堪。 不过几分钟,文天祥就跑到邹洬旁边。而这个时候,邹洬却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他至死都保持着向城内跪倒的姿势,脑袋垂着,好似是在请罪。 “兄弟!” 文天祥的眼中淌出泪来,保住邹洬的尸体痛哭。 当年跟着他拉起义军的那些兄弟,仅仅只剩下那么几个,如今,竟然连邹洬也走了。 这是和他无数次同生共死的手足兄弟啊! 从南宋沦落的那时起,邹洬就不知道多少次舍生忘死救过文天祥的命。在文天祥的心中,他甚至比之家人还要更为重要。 旁边的士卒见状,也是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这几年他们跟着文天祥东奔西跑,真是吃尽太多苦头了。人人心中都泛起酸苦之意。 兴国军天下皆知,可其中艰辛苦楚,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但他们不悔。 他们心中,只有悲恸。 “杀!” 忽地,文天祥放开邹洬,站起身来,冲向城墙边沿。 母亲、长子惨死,如今兄弟也死在城墙上,这个儒将,也终于是出离愤怒了。 周围的士卒惊讶,从来没见过文天祥如此暴怒的样子,但很快士气大盛,跑到墙垛边抱起石头就往下面砸去。 血债,唯有用血来还。 双方都不断有士卒在折损,战斗很快就陷入到白热化。 城门虽被许多铁索捆住,但在攻城车的连番撞击下,还有武林好手在里面劈砍,终究是承受不住了。 只听得声轰隆震响,城墙还是被元军给撞开了。 元军中响起无数的欢呼声。 但紧接着,城门内数道火舌喷出,却是让得他们欢呼变成惨叫。 十余个元军士卒浑身被火点燃,剧烈挣扎着,叫得撕心裂肺,惨绝人寰。 其中有人挣扎着跳到护城河里,火焰熄灭,整个人却也是沉到了水里去,再无声息。 有些武林好手从城门内冲将出来,很快隐匿在元军军阵中。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当然不愿意再留在这里厮杀。 赵大和赵虎在城头上,嘴里还在喊:“二十一到三十组……” “跟我来!” 赵洞庭却是注意到元军向着城门汹涌而去,知道城门处定然出现了状况,打断他们,率先向着城门上头跑去。 赵大、赵虎的声音嘎然而止,连忙带着飞龙军士卒跟上。 到得城门上头,赵洞庭看到元军不断涌向城内,眼眸瞪起,喊道:“轰天雷!全给我扔下去!” 飞龙军士卒听到皇上下令,纷纷拉开引线,将轰天雷全部扔了下去。 紧接着的刹那,好似整个城墙都要摇晃。 被炸飞的土屑甚至飞到城头上来。 火光冲天。 待得爆炸声停歇时,城下原本密密麻麻的元军竟是连个站着的都看不到了。 城门前面数十米方圆在这瞬间变成真空地带,只有满地的残尸和无数的坑洞弥留。 这可是足足数百颗轰天雷啊! 还在涌向城门的元军士卒被吓懵了,不自禁地往后面退去。 这也太吓人了。 怕是足足有近两千士卒在刚刚的爆炸中化为灰烬。 任由那些元军统帅如何呼喊,士卒们也是驻足不前,心里实在是害怕得紧。 元军原本汹涌的攻城步伐,愣是被这数百颗轰天雷给止住。 涌到城门里的不过区区数百人,也很快被南宋士卒斩杀当场。血液流淌得满地都是,到处都是尸首。 其实,到这个时候,元军再想要破城已是难了。 但阿里海牙不甘心。 他也被刚刚轰隆的爆炸声震住,但回过神来后,还是叫道:“擂鼓!擂鼓!” 这是第三通鼓了。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这通鼓还不能拿下城门,那元军便是败局已定。 阿里海牙心中抱着最后的希望。 鼓声在这个刹那也显得是那般的苍凉。 城头上的宋军也是损失不小,但个个都咬牙切齿,带着宁愿同归于尽的势头。 元军趁夜攻城,实在太可耻了。 鼓声响过数波,元军士卒终究还是强忍着心中惊惧,再向城门涌来。 但是这波攻势,显然已经不再如之前那般猛烈了。 城门里面簇拥着无数南宋士卒,弓箭齐发,猛火油柜连喷火舌,很快又将元军击退下去。 元军中有斥候匆匆向阿里海牙禀报军情之紧急。 阿里海牙的面色变得灰白。 十余分钟后,城门仍是牢牢被宋军掌控着。 他心中再无希望,精气神都跌下去不少,叹息道:“鸣金吧……” 元军攻取平南之战,到这刻,连他也不得不承认,是彻底失败了,而且是惨败。 城下早已沦为绞肉机,元军士卒早就心生退意了,听到鸣金声下,争先恐后地往后面跑去。 城墙上,宋军士卒的欢呼声突然在夜色中乍响,并且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去。 赵洞庭悄然松了口气。 幸亏是有轰天雷,如果不是轰天雷的威力震慑住元军步伐,平南城情况难料。 很快,元军如潮水般退去了。 翌日大黑早,元军拔营,离开平南县城。 宋军士卒忙着打扫战场。 赵洞庭他们在府衙内,看着邹洬的尸体,脸色都不是太好。 这回元军借着夜色突然袭城,还动用武林好手,让他们措手不及,损失也是惨重。 这便是战争。 赵洞庭看着神色悲伤、眼睛通红的文天祥、杜浒、刘子俊等人,心中叹息,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莫说是邹洬,便是他,作为南宋皇帝,在战争中死亡,也是极可能的事。 生命太脆弱了。 过去两天。 梧州苍梧县。 完颜章和秦寒又立在城头。 这两个多月以来,完颜章常常去梧州城和骨格力饮酒作乐,身材好似虚胖了几分。 此刻他脸上有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平南传来消息,皇上大败阿里海牙。” “嗯。” 秦寒轻轻点头。 完颜章有些不满秦寒的反应,皱眉道:“你到底是什么打算?难道我们仍在这里按兵不动?” “当然不。” 秦寒眼中闪过些许光芒,道:“你差人送信给骨格力,说你昨夜不幸落马,摔伤了腿,不便再去梧州城中和他饮酒作乐。可府中昨日又掳来几个绝美女子,问他愿不愿意来这苍梧县和你共同享用。” “嗯?” 完颜章狐疑道:“骨格力敢有胆色来苍梧?” “你敢去梧州,他又为何不敢来苍梧?” 秦寒淡淡道:“有些事情是会上瘾的,他骨格力酒肉之辈,未必忍耐得住。” 完颜章深深盯着秦寒几眼,道:“那好吧!我且先按你的做。” 秦寒点点头,“再派数百精兵佯装成逃难百姓,分批潜入到梧州城内,只要骨格力到来,摔杯为号,乱刀将他砍死于室内,咱们再趁夜色夺梧州。” 完颜章眼中微微放出亮光,点头离去。 秦寒眼神又远眺向城外,“如此,元军后路可断矣……” 但奇怪的是,他的眼中并没有什么期待之色。好似即便能够拿下梧州,对他来说也只是无足轻重。 章节目录 141.秦寒之谋(一) 141.秦寒之谋(一) 就在这日下午,太阳偏西之时,苍梧县前土道上,有数十骑兵拱卫着一马车驶来。 虽人数不多,却极具威仪。马车旁两个士卒扛着“骨”字黑色大旗,后面士卒刀兵林立。 前面一个穿着甲胄,头戴毡帽的女真族将士领路。 到得城门前,女真士卒高呼道:“奉完颜将军之命,请骨格力将军前来家宴共饮!” 他从怀中掏出块椭圆形令牌,令牌上刻着完颜两字。 守卫城门的士卒跑上前检查过令牌,恭敬对着马车躬身,“请骨格力将军入城。” 马车里只是传说淡淡的似应答又似闷哼的声音。 数十骑拱卫马车往城里而去。 街道上鸡飞狗跳。 苍梧只是个下等县城,但也是和梧州城遥相呼应的有重兵把守的倚县。当初阿里海牙攻广西时,苍梧县知县和驻苍梧县的军队统兵怕苍梧县城毁人亡,率军出城抵挡元军,最终全军覆没。苍梧县的百姓因为他们的牺牲而得以保全下来,是以到现在县城内还有两万地多百姓留居。 骨格力原本只留千人镇守苍梧县,完颜章大军到时,那千余元军士卒匆匆逃往梧州城。 其后,完颜章向阿里海牙递呈投诚请罪书,说愿意再度归纳元朝,阿里海牙就借坡下驴,暂时将这苍梧县交给他驻守了。归根结底苍梧县只是小县,并不被阿里海牙放在眼中。 梧州,只有梧州城才是重地。 骨格力对待这些汉族百姓如同猪狗,自然不会管他们生死,马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有很多元军将领,甚至常常以此为乐。 到苍梧县府衙前,完颜章手下有将领已在门口等候,见骨格力马车到,连忙上前迎道:“恭迎骨格力将军,我家将军已在殿内等候。” 骨格力走出马车。 他生得很是魁梧,满脸络腮呼吁,豹眼虎额,看起来像是屠夫,极为凶恶。 轻描淡写瞥了眼这副将,他嘴角微微扯动,算是打过招呼,便率着随性亲兵大步往府衙里面走去。 直到得正殿前,看到里面有舞姬在翩翩起舞,那柔软的身段极是诱惑,他的脸上才终于是露出几分笑意来,大声笑道:“完颜兄不等我来,便先行享受这些美貌舞姬的舞蹈,可让得小弟我好生伤心啊……” 这两个多月,完颜章却是和他混得极为熟悉,已是称兄道弟,就差烧黄纸结拜为异性兄弟了。 殿内响起完颜章爽朗的笑声,“贤弟放心,好货色为兄都给你留着呢!” 说笑间,骨格力已是入殿。他的数十亲兵则是在殿外守候着。 殿内摆着五六个案几,除去秦寒之外,还有两个完颜章的副将。左侧首位给骨格力留着。 骨格力毫不客气地走过去坐下,完颜章拍拍手,殿内角落的乐班中忽有个以薄纱蒙面的女子盈盈站起。 她长得的确漂亮,不说气质,单以容貌而论,较之颖儿都相去不远。 骨格力立时露出色授魂与的模样。这般美女,民间实在罕见。 美女才盈盈走到近前,他便粗鲁地将其搂到怀里,抬手就要揭掉美女面纱。 “将军且慢。” 美女柔柔弱弱道:“要瞧小女子容貌,将军难道不先饮一杯么?” 完颜章也道:“哈哈,贤弟,为兄待你如何?” 骨格力回答得诚心实意,“兄长真是待我如兄弟也……” 说罢他哈哈大笑,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倒到喉咙里,“当饮!当饮!” 完颜章、秦寒等人都举杯向他示意,只是眼眸深处却有丝丝厉芒闪过。 柔弱美女偏偏从骨格力的怀中挣扎出来,“小女子为将军轻舞助兴。” 骨格力虽然急色,但也不好大煞风景,脸上稍微闪过不耐之色,最终还是轻轻点头。 女子舞得的确不错,窈窕的身形极尽柔美之姿,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骨格力自然不知,完颜章为寻这等美女,几乎将梧州各处的大小妓院青楼都差人寻遍了。 过几分钟,他才察觉到不对劲,肚内传来剧痛。 他的脸色顿变,再也顾不得欣赏美女舞姿,看向完颜章,“完颜章,你……” 完颜章冷笑着,将手中酒杯重重掷在地上。 瓷杯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左右何在!” 骨格力满脸怒色,掀翻案几站起身来,但因为肚中剧痛,他摇晃两下,又跌倒在地。 在殿外守候的数十名亲兵匆匆向殿内跑来。 可这个时候,殿内的两个副将和那些乐班的男乐师们都已是从各处拿出刀刃来,向着殿外杀去。 大殿两侧,有极为密集的脚步声响。 数百士卒只是十余秒便跑到大殿门口来,长枪向着骨格力那些亲兵身上刺去。 数十亲兵前后皆敌,寡不敌众,接连被刺倒在地。 骨格力还未死,只怕爬不起身来,眼珠几乎瞪出眼眶,“完颜章你何以害我?” 完颜章自酌自饮,缓缓道:“因为我要梧州。” “唔唔……” 骨格力还要再说,却是有血水汩出嘴里,再也说不出话来。咳嗽两下,偏头死了。 完颜章看着犹在抵抗的骨格力十余个亲兵,眼中露出极为浓烈的杀意。 而秦寒,却是连瞧都没有瞧向殿门,只是静静地盯着案几上的酒杯。 殿中的舞姬和真正的乐师们则是带着惊惧之色,多数已缩到大殿角落里去。 他们自然还是害怕这样血腥的场面。 到傍晚时分,骨格力的马车离开苍梧县,往梧州城而去。只是马车还是那马车,马车里的人,和旁边的亲兵却都已经不是之前的人了。 完颜章亲率麾下所有士卒,跟在马车后头数里远处,也往梧州城去。 当马车到得梧州城外时,只见得城内火光冲天,有数处起火,混乱的叫喊声隐隐传到城外来。 在梧州城门处驻守的元军守军不过百人,见到骨格力马车,纷纷单膝跪倒在地,“将军!” 马车旁的“亲兵”拿着骨格力的令牌驱马到城门前,“将军醉了。” 守城的百夫长见到令牌,连忙让士卒让开道路,放马车入城。 数十骑向着城内席卷而去。 然而,刚到城门处,他们手中的兵刃就纷纷刺向旁边毫无准备的元军守城士卒。 登时有惨叫声起。 那百夫长脸色骤变,但还未来得及呼喊,就被刚刚给他令牌看的“亲兵”以长枪刺穿了胸膛。 城门旁侧的百姓惊叫着慌乱奔逃。 城门处完全陷入厮杀混乱中。 城头上的元军哨兵吹响号角,但迟迟不见城内的元军来挡。 他们正在忙着救火,因为起火的地方就离军营不远。 不到十分钟,完颜章率着大军赶到。两千骑兵在前,涌进城内,直接向着火光漫天的地方杀去。 后面是数不清的步卒。 以有心对无心,梧州城内元军又自恃广西大部分都在元朝之手,疏于防范,主将阿里海牙又死了,最终战果可想而知。 完颜章率军杀到军营时,元军士卒有的还在忙着救火,有的仓促迎敌,被砍瓜切菜般斩杀。 不过两个时辰,城内战事便歇了。 元军军营中到处都是元军士卒尸首,仅剩两千多人跪地投降。 到处火光弥漫,但讨元军士卒们的脸上,多有畅快之意。 这个时候,才有驾马车在夜色中悠悠驶入城来。马车里,自然坐的是秦寒。 完颜章命士卒灭火、打扫战场,然后率着亲兵前往梧州城府衙。 府衙内也是尸横遍地,原本元军士卒和骨格力的家眷们被斩杀殆尽。 不多时,秦寒到。 完颜章在府衙内见到他,终于是露出笑容,“眼下梧州城已在我们之手,接下来当如何?” 秦寒道:“将军还得率骑兵以雷霆之势取静江府。府内粮草,能拿则拿,不能拿,则付之一炬。” “付之一炬?” 完颜章眼中露出疑惑,“为何不分发给百姓?” 秦寒嘴角微微勾起,“分发给百姓,和留给元军有什么区别?” “好!” 完颜章重重点头,“我这便下去安排。” 此次袭城,他麾下讨元军损失极小,都是因为秦寒的安排。现在他对秦寒的确佩服得紧。 而且,秦寒的确是在为宋而谋,他心中原本对秦寒的猜疑自然也都烟消云散了。 章节目录 142.秦寒之谋(二) 142.秦寒之谋(二) 翌日天色才刚蒙蒙亮,完颜章率着两千余骑兵留下一道黄尘,出城而去。 而这个时候,阿里海牙率着败军还未退到平旦驿。 不是他不想快速行军,而是粮草几以断绝,他们几乎是沿路劫掠过来的。行军速度想快也快不起来。 人疲马乏,士气低落,这总是让得阿里海牙有种想哭的感觉。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从静江府到平南县,能征调能抢的粮食几乎都被他们抢光了,也就静江府内还有点点余粮,但运送到这里还需要时间。他的大军就算是吃草,也未必能撑到静江府去。 士卒不能吃饱,难免会起哗变。阿里海牙觉得自己真是陷入到穷途末路了。 他不再想着如何维持自己的颜面,在战败之事就已经差人送信到广东,向征宋总元帅伯颜求援。但是,伯颜就算来援,定然也还需要些时日准备。 阿里海牙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现在沿途的老百姓早就学乖了,听闻元军将到,早就跑得远远的,个个村庄都是空空如也,甚至连根毛都不给他们留下。 梧州城,完颜章刚离开不多久,秦寒下令,将城中降卒悉数斩杀。 他不像赵洞庭那般心软,这些降卒于他而言,是不安定因素,也是浪费粮食的存在,自然斩杀了事。 而城内惊慌的百姓在得知是宋军攻城以后,不再逃亡,反是欢天喜地。 骨格力在梧州城中欺压百姓,早已是让得民怨四起了。 梧州城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平静。 秦寒招人修缮城墙,搭筑守城设施,民众们很是积极,相当的配合。 如此过去两天多的时间。 完颜章和阿里海牙各自都还在行军,而且都是往静江府而去。 有快马到平南城内,持着完颜章的令牌,求见赵洞庭。 不过城内宋军都以为完颜章已经叛宋降元,对他可不客气,直接将他捆绑起来,然后押往平南府衙。任由这士卒怎么叫喊不迭,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只是白白多挨了几拳脚。 等他被带到府衙,好不容易见到赵洞庭等人时,已是被打得鼻青脸肿,差点没淌泪。 赵洞庭和众将脸色也是不好看,冷声道:“完颜章还有何颜面让你来见朕?” 信差只是禀道:“皇上明鉴。” 然后他对旁边士卒道:“我怀中有封信,是秦寒军师交代我呈交给皇上的。” 士卒不客气地从他怀中将信掏出来,恭敬递给赵洞庭。 赵洞庭打开信,脸色微微变幻,眼中又喜又怒。 “草民和完颜章假意降元,已趁阿里海牙败北之时取梧州,完颜章率军前往静江府。阿里海牙后路已绝,皇上待过数日,大可挥军击溃阿里海牙残军。待完颜章领军回来,草民和他镇守梧州,抵挡广东元军,为皇上争取时间。斩杀信差之时,皇上可等大捷后再拿我问罪。秦寒敬上。” 赵洞庭喜的是他们拿下梧州,怒的是,秦寒这家伙好似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信里哪有半点真正请罪的意思? 想必秦寒清楚得很,只要他和完颜章拿下梧州和静江府,赵洞庭肯定不好意思降罪于他们。 区区几个信差,相较于整个广南西路战局,又算得了什么? 果然,等赵洞庭将信递给旁边的文天祥、岳鹏等人看,他们都只是哈哈大笑,丝毫不在意信差的事。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只有赵洞庭这种穿越过来的才会将每条人命都当回事。某些阶层,甚至是连猪狗都不如的。 赵洞庭见状只是心里微微叹息,也是无奈。 他不知道,这样下去,最终会是自己被他们同化,而是自己改变这个天下的所有不公。 看起来,后者似乎是无比艰难,还有太长太长的路要走。 要想将封建社会直接跨越到平等社会,纵然他是皇帝,想要做到,也极为不易。 而且,纵然他能做到,到时候他这个皇帝又如何自处呢? 信差之事并不算大,但却让得赵洞庭深深沉思起来。 等众将的心情逐渐缓和下来,他让士卒带可怜兮兮的信差下去疗伤,才问道:“诸位以为,我们该不该相信秦寒的话,率军攻打阿里海牙?” “皇上!” 文天祥当即禀道:“臣以为,我军应该趁势出击。阿里海牙刚刚在这平南县城遭逢大败,士气低迷,粮草紧张,败军定然人心惶惶。此时秦寒、完颜章拿些梧州,再赶在阿里海牙之前取下静江府的话,败军势必军心大乱,届时我军杀到,虽然兵力不如他们,但此战定然可胜!” 说到这,他稍微迟疑,又道:“臣知道皇上担心什么,秦寒其人深不可测,皇上是担心这信中之言有诈吧?” 在场的都是亲信,赵洞庭也不作戏,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的确感觉无法掌控秦寒。 文天祥轻笑道:“那我军只待各路探报回来之后再做定夺即可。想来如果秦寒、完颜章真的拿下梧州城,那我们的探报也应该快传信回来了。此事是真,秦寒、完颜章定然完全得罪元朝朝廷,足可见他们是真心向宋,皇上对他们的疑心也可尽去。” 赵洞庭又是点头。 确实,如果完颜章真的拿下梧州,那定然没有能再回归元朝的道理了。 忽必烈还不得将他给活剐了?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忽有士卒匆匆来报,“皇上,捷报!梧州捷报!” 赵洞庭忙让殿外的士卒将他放进来。 士卒跑进殿内,跪倒在地,仍是满脸激动之色,“梧州传来消息,完颜章率军攻下梧州。城内梧州守军多数被杀,梧州现已尽在我朝手中。完颜章率军出城,往北而去,似是要取静江府,探目仍在跟随。” “好!” 直到这刻,赵洞庭悬起的心才终于落下去。 且不说秦寒到底如何,但从现在来看,他的确是在为南宋出谋划策。 区区不过万的讨元军,竟是能断阿里海牙后路,让阿里海牙陷入绝境,此时赵洞庭更是深深感觉到秦寒谋略的恐怖。怕是在镡津分别之时,他请命率讨元军攻取昭州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战局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吧? 这等深谋远虑,若是为敌,真是让人心惊胆寒。 以前赵洞庭还疑惑秦寒为什么偏偏要选讨元军,现在心中可谓是豁然开朗了。 他不仅喃喃感慨,“秦寒啊秦寒,你还真是让人害怕啊……” 这样的脑子,何止是十万军卒可比,简直能够媲美百万大军。 岳鹏咧开嘴,已是迫不及待道:“皇上,末将请命出征!” 苏泉荡也连忙上前,“皇上,末将请命!” 岳鹏不爽了,“怎么什么事你都喜欢和我抢?” 苏泉荡只是轻飘飘给他个白眼,什么也不说,让岳鹏更是气得不行。 赵洞庭嘴角勾起笑容,道:“东河里接令!” “在!” 东河里连忙上前,脸上浮现出激动之色。 之前守城他的神丐军只是作为后备役,难道皇上这回总算是要将这重任交给他了? 可没想,赵洞庭却是道:“你率五千神丐军留守平南,其余将士,随朕出征!” “啊?” 东河里登时傻眼,苦道:“皇上,臣也想率军出征啊……” 岳鹏也是咋舌,“皇上您又要御驾亲征?” 赵洞庭淡然道:“朕御驾亲征有何不可?若是阿里海牙溃败之余,反攻平南呢?你们觉得平南县城会比大军中更为安全不成?”说着看向东河里,“东河爱卿,朕让你守城,可是重任,切莫懈怠。” 东河里满脸吃了黄莲的表情,极是委屈,“臣领命。” 然后看着岳鹏、苏泉荡他们欢天喜地地下去准备,他的脸色就更苦了。 虽然我年纪大,但是我有颗浴血杀敌的心啊! 只是他心里也明白,赵洞庭让他守城,未必没有念及他年事已高的心思。 这是圣恩。 章节目录 143.秦寒之谋(三) 143.秦寒之谋(三) 过两日,天气微凉。 赵洞庭率大军出城,挥师近六万,浩浩荡荡,旌旗飘扬,连绵十余里,向着平旦驿而去。军中未带多少粮车,将士全部轻装出行,携带三十天的干粮,粮车中只是堆砌着帐篷等等东西。 平南城内百姓随着大军出城,送出城数里远,高呼万岁声不止。 赵洞庭驻扎平南县城这些日子以来,士卒们散军粮,替百姓修葺房屋,开垦荒地,让得城内百姓对赵洞庭感恩戴德。再较之南宋以前的那些懦弱皇帝,更是只觉得圣明之君终于降临南宋。 这是国家之福,社稷之福,更是他们百姓的福气。 这些南宋的百姓们这下年来心中压着股气,早已期待这样强势的皇帝出去。 而现在这个皇帝不仅仅强势,连败元军,而且还关心百姓,这当然让他们更加认可赵洞庭了。 赵洞庭在车辇内看着百姓们送出这么远,心中也不禁是有些感动,同时也有些自豪。 死气沉沉的南宋,如今终于是看到些许生机了。 这些民心,便是生机。是足以让南宋重新焕发的生机,也是能让元朝毁灭的燎原之火。 于此同时,完颜章率着两千骑兵终于赶到静江府外。 攻平南县城时,阿里海牙大军出征,只求一举灭掉南宋,除去梧州城的守军外,将其余各州各城能够调动的军马几乎都调动了,便是这静江府,广西最为繁华的大都督府,也只剩下区区不过千余士卒,以维持城内秩序。 完颜章率军星夜赶路,在这天地刚刚苏醒的时刻,兵临静江府外。 静江府城墙极高,都是以青砖砌成,城门雄伟也远非平南县城那样的下等县可比。 以前鼎盛时,这静江府,足足囤聚着数十万的南宋百姓。可想而知这城池有多么的大。 但是,在城门口处,却不过只有数十个懒洋洋的士卒把守。 城墙上也不见刀锋林立,饶是旌旗飘飞,也显得空荡荡。 数十士卒见得前方尘土飞扬,神色大乱,慌忙要将城门关上。他们不过千人,如何守城? 但是,还不待他们有所动作,原本在城门处游荡的不少百姓竟是忽然向着他们扑去。 这却是完颜章活学活用,用的秦寒对付梧州的法子,又来对付静江府。 古往今来,多数战术都是在战争中吸取来的。 那数十士卒根本没有防备,眨眼间便被那样佯装百姓的宋军湮没了,连手中的兵刃都被他们夺了去。 数百宋军又喊杀着冲向城头。 厮杀不过数分钟,完颜章率领的骑兵便已冲到静江府城门外。 他对城头上的号角声不闻不问,高举狼牙棒,喝道:“众儿郎,随本将军杀进城去!” “杀!” 嘹亮的喊杀声顿时在静江府城门处响彻起来。 近两千精骑如同黑烟,滚滚入城。 慌张赶往城门处支援的元军士卒还未过来,便被宋军冲杀过去,杀得人仰马翻。 守城的统帅不过是个千夫长,他根本没有料到宋军会来,此时还在静江府青楼中饮酒。难得阿里海牙不在,这城里以他为首,他当然得借此机会好好放纵。 所以,他醉了,醉得得意忘形,醉得连城头的号角声都听不到了。 喊杀声渐渐向着城内弥漫。 完颜章身为虎将,冲杀在最前面,斩杀元军士卒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 他身后女真将士也个个都是精锐,冲锋起来,元军实在难挡锋芒。 不多时,刚刚冲到城门的元军便溃散了,四处奔逃而去。 街道上留下许多元军尸首。 完颜章率军直接冲向城内军营。 沿路的百姓慌忙往街道两旁躲避,也以为狐疑和惊惧的眼神看着完颜章这支军马。 完颜章麾下都是女真,他们实在分不清楚这是哪方人马。直到有人终于注意到帅旗上的“抗元”两字,止不住地高呼起来,“是我们大宋的抗元军来了!是我们大宋的抗元军来了!” 百姓们的脸上都弥漫出喜色来。 阿里海牙打下湖南、广西的时候还并不长,自然没能同化这些百姓。他们的心还是向着南宋的。 完颜章两千骑兵势不可挡,直冲到城内元军营地。到这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什么能拿就拿,直接命令士卒点火,要将整个元军大营全部烧掉。 仅仅片刻,城内元军大营各处火起。 想想以前他还在女真作为将领的时候,也没少做过这样的事。 屁点儿粮草,拿什么拿,小家子气。 又过稍许,静江府极具威仪的府衙内惨叫迭起。阿里海牙的家眷、小妾等,全部被杀了个干净。 那元军负责守城的千夫长终于被属下给弄醒了,摇摇晃晃带着三四百人赶往府衙。刚到,却是恰恰遇到心满意足出来的完颜章,两军自是什么话都没有多说,直接冲杀起来。 晕乎乎的千夫长还没能来得及施展自己的身手,就被完颜章以狼牙棒砸落马下。 他嘴角汩汩冒血,显然是活不成了。 好不容易聚齐的三四百元军,又是慌乱起来,眨眼被杀得人仰马翻。 鲜血在地上流淌开去,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花,但只有凄凉,绝无半点艳丽之感。 等到将这数百元军斩杀干净,完颜章对着那些在远处躲着观望的百姓拱拱手,大声喊道:“本将军乃是大宋兴国军统帅完颜章。此次进城,只为杀贼,诸位勿慌,各回家去,将粮食藏好,免得又被元军夺走。” 说罢,他便率着士卒又匆匆往城外去了。 离开梧州时,秦寒曾跟他说,“拿下静江,烧毁粮食,即刻返回,不得延误。” 他现在,对秦寒的话可谓是言听计从。 拿梧州,取静江,秦寒几乎足不出户,可似乎整个广西南路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过去不到两刻钟,完颜章便率军又出了城。 城内百姓看着散乱的元军尸首,不知所措,满脸茫然。而后完颜章的那句话在城内以极快的速度传荡开去,百姓们便匆匆各自回家,藏粮食去了。粮食对他们来说,是性命攸关的事。 至于抗元军为何刚刚拿下静江府,又弃城而去,他们虽然疑惑,却也管不着那么多。 生逢乱世,只求活着便好。 一种诡异而又慌乱的氛围悄然在整个将降幅蔓延开来。街道上几乎再也见不到行人,连商铺都纷纷关门。 城中大火渐渐熄了。 而就在这夜,又有大波骑兵赶到静江府外。 他们怕是有足足上万人,但打的是援军旗号。旗帜上的狼头显得分外狰狞。 梧州出事,阿里海牙在行军途中自然也收到消息了。他虽然平南大败,但到底还未失去理智,当得知梧州出事的瞬间,便意识到完颜章可能会要取静江府。他连忙派麾下副将率骑兵先行赶路,火速赶回静江府镇守,但终究还是晚了。 完颜章依着秦寒的意思,轻骑赶路,披星戴月,要比他们来得更快。 “这……” 统军副将看着静悄悄的静江府,还有城门处没有人收拾的元军尸首,整张脸霍然变得惨白。 静江府出事了! 此时便是个傻子,也能看得出来静江府不对劲。 “速速进城查看!” 回过神来,他吩咐左右进城查看。 两队元军各数百人,拍马分别往城内军营和府衙而去。 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副将越想,心里便愈发的感觉不妙起来。 不多时,两队元军又慌张赶回来,将城中情形禀报给这副将听。 这让得他脸色更加惨白几分,几乎没有血色。 宋军做的真是够绝的,竟然将军营全部给烧了。 副将捂着额头良久,才咬牙道:“快马速速禀报元帅,其余人马,进城扎营!” 呵,营都没了,怎么扎? 饥肠辘辘的元军跑到城里,自然是烧杀抢掠,鸠占鹊巢。 这夜,却是静江府内百姓的悲歌。 无数人妻离子散,大半座城哀嚎遍野。元军彻底化身为了强盗。 只是不知,这是否也在秦寒的预料之内。 章节目录 144.秦寒之谋(四) 144.秦寒之谋(四) 梧州于广西、广东两路而言,是个地理位置极为特殊的城市。东面有環居山、火山两座山如同左右卫城般将梧州的两侧牢牢挡住,中间只有一条山路和一条水路直通广东。这条水路在广西境内叫浔江,在广东境内则叫郁水。 广南东路的中都督府广州临近大海,要想兵发广西,走水路无疑是最快的捷径。 而梧州,这座自成立以来就被倚重为军事重城的山城,就等于是横跨在广南、广西两路之间的屏障。 这座山城自古以来就有着极为重要的军事意义。 以前广南、广西尽在元军之手,它显得有些鸡肋。如今完颜章拿下梧州,其地理位置就瞬间凸显出来。阿里海牙求援广南,广南若是派兵援助,要想最快速度到达广西,就只有走梧州这条路,要么,则是绕道梧州上面的贺州,但途中并没有水路,不知道要耽搁多长时间,损耗的粮食等等更是难以估计。 完颜章率军回到梧州城时,梧州城的东面热火朝天。 横亘在環居山、火山两座山之间的高耸城墙上人头涌动,熙熙攘攘。许多百姓正在帮助抗元军中的工匠们制造守城器械,还有的则是在帮着搬运石头,帮着加固城墙。再往前些,江中已是露出水寨的雏形。数艘大船以铁索连在江上,上面人来人往,也是热火朝天。 秦寒负手立在城墙上,静静看着这幕,眼神有些深邃。 他的这种眼神,便好似環居山和火山上头那缭绕不去的浓雾,让人是那般的捉摸不透。 完颜章率军回到梧州城,从北城门浩荡而入,而后听士卒禀报说军事秦寒正率着将士在东门城墙布置防御,便让副将带着骑兵回营,自己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东门。 到东门城墙上,他径直走到秦寒身旁,没有说话,眼睛往城外看去。 城墙外东西两侧,沿着環居山和火山的山脚处,也正在修建山寨。这些山寨依山而建,离着大道约莫有十余米高,有许多的百姓正挥舞着锄头挖掘山石,让山势变得极为陡峭起来。 完颜章也是能征善战的大将,自然能够看出来不少端倪。 过去半晌,他低声问道:“你这是打算死守梧州城?” 秦寒没有答话,可能是觉得完颜章这个问题比较肤浅。 完颜章也不意外,自顾自又道:“咱们不到一万兵力,是不是请求皇上再派些兵马过来?” 秦寒总算开口,淡淡道:“皇上年岁虽小,但性格谨慎,特别是于我,其实他心中始终是放心不下的。我们斩杀信差,纵是拿下梧州、奇袭静江,皇上也未必会全然相信我,不差人来将你我调走,换人守城,已经是极为大度了,又怎么会派兵再援助我们守城?况且,皇上纵是想给我们派兵,又从何处抽调出人手来?阿里海牙残军尚还有近十万,皇上要想将其灭掉,已是殊为不易了。” “你……” 完颜章微微愣住,没想到秦寒竟然会将这些话拿到明面上来说,然后疑惑道:“你既然明明知道皇上没有全然信任你,那你为何在斩杀信差之前,不写信向皇上袒露心迹?” “呵呵。” 秦寒轻笑着,“以皇上的性子,你觉得他会任由我们斩杀信差吗?” 完颜章又是愣住。他突然发觉赵洞庭好似真的有些不同,对任何人的性命都看得颇重,要是他们写信要杀信差,说不准赵洞庭真的会严辞反对。 而在他愣住时,秦寒已是又道:“守下梧州,于你,于我,都是大功。” 完颜章的眼中乍然放出光芒来,作为降将,他最需要的便是用军功来证明自己。 只是他心里也不禁是微微泛起寒意,因为没想到秦寒竟然将其中各种关节都想得如此透彻,甚至连皇上的性子,还有自己的心思,都在他的算计之内。这个人,真的不愧堪称鬼才。 他看向秦寒的眼神中有些忌惮起来。 秦寒却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仿佛根本不在乎他会如何想。 完颜章又沉思半晌,忽道:“我去督促他们建寨。” 说罢他匆匆往城墙右面去了。 秦寒算得没有错,他太需要这份功劳。哪怕心里觉得被秦寒利用,他也必须要这么做。 拿梧州,攻静江,若是再挡下广东元军,让皇上有足够的时间破阿里海牙,这将士泼天军功。到时候,他完颜章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肯定能够拔高几分,日后若是能够复国成功,他们女真族,也极可能真的会得到栖息之地。到那时,他将会是整个女真人的恩人。 城墙上,秦寒仍是看着远方,嘴里低声自语,“应该快要交锋了吧……” 静江府境内,荔浦县。 静江府除去大都督府桂州外,共有十一县。其中有四个望县,荔浦县便是其一。 宋朝的县级区域分为十等,依次是赤县、畿县、次赤县、次畿县、望县、紧县、上县、中县、中下县、下县。广南西路虽有大都督府,但其下县城最高等的也只是望县,由此可知荔浦县在整个广南西路的地位。 在元宋两朝战端未开之前,荔浦县是极繁华的。 然而,此时的荔浦县却是陷入水深火热中,再也看不到丝毫繁华的模样。 经过近十天的艰难跋涉,阿里海牙率着八万余残军终于从平南县城赶到这里。军中早已经断粮,在从平旦驿往荔浦县来的途中有的士卒甚至已经依靠野草充饥,这样饥肠辘辘的元军进得城池,除去抢,还会做什么? 虽然有不少荔浦县的百姓早已经望风而逃,但城中,还是有不少舍不得背井离乡的人。 元军刚入城,便向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内肆虐而去。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向城内各处。 到处都响起哭嚎声、求饶声,还有元军的呵斥怒骂声。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们甚至连那些城内的女子都顾不得,只忙不迭地争抢粮食。抢到手便往嘴里塞。 阿里海牙率着军卒立在城门内的正大街上,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幕,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他作为忽必烈任命的知湖南、广西两地的平章政事,若是能够灭亡南宋,说不得以后这里便是他的封地。在他心里,自然也不愿将这片地方彻底变得生灵涂炭,但是眼下大军人心惶惶,几近溃散,他也是没有办法。 士卒们参军都是为填饱肚子,连肚子都填不饱,谁还会乐意为他打仗? 阿里海牙输不起,所以,他宁愿广西南路的百姓死绝,也势必要保住自己这支军队。 人没了,可以再繁衍,军队没了,要想再拉起来就麻烦了。而且估计,若是再败,他阿里海牙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军阵后头却忽有斥候匆匆来报,“禀报元帅,后方二十里有军情!” “说。” 阿里海牙淡淡道,眼眸中闪过浓浓戾气。 这些天来,宋军在后头穷追不舍,只让得他们如同丧家之犬,早已是让他愤怒得极了。 斥候道:“宋军绵延十余里,已加快行军速度,似要向我军攻来。” “哼!” 阿里海牙重重哼了声,对左右副将吩咐道:“率军入城,阻挡宋军!” 他不想跑了,也跑不了了。 离开荔浦县,再想行军到下面的县城,又需要不少时间。他的军粮根本撑不住,军心也撑不住了。 只有在这里和宋军决死,等待广东元军,他阿里海牙或许还有翻盘的希望。 副将们匆匆领命而去。 很快,元军大军浩浩荡荡入城,匆忙准备防御事宜。 阿里海牙立在城头,满脸戾气地看着远方喧嚣的尘土。他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二十多万雄军驻扎广西,竟会在短短时间内被宋军逼迫到如此境地。 章节目录 145.洞庭之谋 145.洞庭之谋 城外宋军军阵,最前方五杆大纛飘扬,殿前司景军、侍卫亲军、兴国军、神丐军,以及赵洞庭的龙旗。 其后,是绵延无尽的大军和各式黑色镶金旗帜。赵洞庭的车辇坐镇中军,飞龙士卒团团护佑。 在阿里海牙收到宋军动静的时候,赵洞庭也同样从斥候嘴里得知元军已经入城的消息。 这让得他不禁微微皱眉叹息,“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慢了些……” 若让他选,他自然愿意在原野上和元军相对冲杀。元军虽人多,但疲累、士气低迷,必然大败。 如今元军入城,要想打败他们,势必要破城才行,无疑要麻烦得多。 赵洞庭坐在车辇中,独自沉思起来。 到得日头西沉之时,大军才到得荔浦城外。 苏泉荡、文天祥等人纷纷止住军马,然后向着赵洞庭的车辇跑去。 他们自然也早已得到元军入城的消息,眼下荔浦县城门紧闭,城内无数元军,想要破城,不是易事。 文天祥他们都是觉得惋惜,要是行军再快些,能将元军拖在城外就好。 然而眼下已成定局,他们也只能向赵洞庭禀报,再做商议。 众将先后到得赵洞庭车辇前面,赵洞庭听到马蹄声,从车辇内走出来。 岳鹏匆匆道:“皇上,元军已入荔浦县城,咱们如何是好?” 他心里并没有什么良策,匆匆发问,很有想问赵洞庭有没有什么好主意的心思。 虽然赵洞庭年纪小,又是皇帝,但在文天祥、岳鹏、苏泉荡等人眼中,他可不仅仅只是会治国那么简单。且不论之前的碙州之战,就拿在广西的攻平南战、守平南战来说,秦寒并没有出谋划策,都是依着赵洞庭的方法,奇袭杰苏尔大营,烟火大坡阿里海牙地道计,相继取得极大的胜利。 他们对赵洞庭的兵法也同样是极为佩服的,皇上的思维天马行空,往往出其不意,不是他们可比。 赵洞庭眼睛扫过文天祥等人,发现他们都眼巴巴瞧着自己,心中微动。 在赶到荔浦县城来的这段路程里,他自然已经想过如何破城的法子,但是,他却也不愿意这些将领全部成为不愿动脑子,只会依令行事的木头人。若是如此,日后还如何仰仗他们大破元军? 赵洞庭可没有想过自己永远跟着军队出征,他是皇帝,不是将领。御驾出征,偶尔为之即可。 当下,他问道:“诸位可有主意?” 岳鹏和东河里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皱起眉头来。 他们的思维几乎已经固化了,想想己方六万人,却要攻打八九万元军驻扎的荔浦县,实在没有什么妥善的方法。 好半晌,岳鹏说道:“皇上,要不然咱们再用神龙炮炮轰荔浦县城?” 之前在镡津县时,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强行破城,将元将乌木拖逼出城外杀死的。现在想想,岳鹏都还觉得满心舒爽,那样毫无忌惮的破城,可真是威风凛凛啊! 赵洞庭撇撇嘴,问赵大、赵虎,“军中还有多少神龙炮弹?” 赵大挠着脑袋讪讪道:“只剩下不到十发了,在平南县城为抵挡元军破城时都用光了。” “你们怎么不知道省着点用?” 岳鹏差点跳脚。 赵大委屈道:“当时元军来势汹汹,我们不也是怕他们破城嘛!” 文天祥等人闻言都是苦笑,这事,的确也不能怪赵大赵虎。当初元军浩荡攻城,场面的确吓人。 众将又是沉思起来。 过会儿,苏泉荡迟疑道:“皇上,不如咱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阿里海牙派遣高手夜袭我平南县城,我们何尝不可以派高手夜袭这荔浦县的县城?只要能破城门,以我军的如虹气势,还是有可能大破元军的。” 赵洞庭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东河里道:“可是如此,即便我军破城,损失怕也不小。” 苏泉荡微微皱眉,又道:“那我军围而不攻?元军粮草不足,只待断粮,定会自己从城内跑出来。” “不可,元军无粮,定会纵兵抢粮,到时候只会苦了城中百姓。”文天祥在旁边叹息着道。 苏泉荡也不说话了。 岳鹏恼得直跺脚,“攻也不行,围也不行,难道咱们撤军?” 文天祥眼带着笑意看向赵洞庭,作揖道:“臣观皇上平心静气,心中应该已有良策吧?” 赵洞庭见他们绕来绕去,又都看向自己,哭笑不得,摇头叹息道:“诸位除去岳鹏之外,都是熟读兵书之士,但思维也不要全被兵书上所说禁锢了。” 岳鹏被当作典型,满脸讪讪,苏泉荡等人都是忍不住笑。 赵洞庭又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元军虽多,但咱们也未必没有法子分化他们。” 众将闻言,眼中都是放出亮光来。 文天祥道:“眼下元军人心惶惶,皇上的意思是差人劝降?” “不。” 赵洞庭摇头,“阿里海牙身为元军主帅,位高权重,不可能会降的。咱们冒然派使者进去,只是白白自取其辱而已。不过有个法子倒是可以试试,阿里海牙是畏兀儿人,他麾下将领却是各族皆有,原本最受重要的乌木拖、杰苏尔、托合提等人又皆已命丧我等之手,他不愿降,但他麾下的将领未必会愿意跟着他死守城池。纵是那些将领愿意,士卒们也未必愿意。填不饱肚子,谁还乐意为他阿里海牙效死?” 众将都是定定看着赵洞庭,眼中光芒更甚。 赵洞庭又道:“咱们差数百人往城内射箭便是,箭矢上捆绑书信,信中就写投降者既往不咎,不愿从军者我朝可以发放钱粮让他们各自归家,有愿继续从军者,可留在我军继续委以重任,便如同抗元军的完颜章那般。如此,元军不说必然会起哗变,但军心定然更加离散。” 文天祥等人眼中的亮光在这刻达到顶点,“皇上大才!” 赵洞庭点点头,“命令众将士就地休整吧,赵大、赵虎,你两带人往城内射箭!” “是!” 赵大、赵虎两个铜面丑汉咧开大嘴,喜滋滋的招呼飞龙士卒去了。 他们不懂什么兵法,但只知道,听皇上的肯定没有错。 赵洞庭心里倒没有什么自豪感觉。这个法子,他也是上辈子在三国演义中看到的。吕布退守下邳时,曹操就是用这个法子让吕布军中哗变,导致吕布这万人敌最后被手下的副将捆绑出城,丧命黄泉。 虽然三国演义中所写大概都是臆想,并非真事,但这法子,未必就不可以用。 刚刚行军途中,赵洞庭也没有想到更好的法子。 苏泉荡他们说的不错,攻,就算破城,也势必损失惨重。围,城内的百姓势必遭殃,这都不是赵洞庭想要看到的情况。 想到百姓,他突然又想到件事,若是元军以城内百姓作为要挟又该如何是好? 赵洞庭已经这样左右为难两次了。 不过转念又想,元军怎么说也有八九万人,应该不至于用这么下作的法子吧? 他摆摆手,让苏泉荡岳鹏他们下去安排士卒扎营,又钻回到车辇里。 战争总是存在极多变数,他做不到像秦寒那样运筹帷幄,唯有尽力而已。 到现在,赵洞庭其实也看开许多了,或者说,被同化了许多。战争,有些损失是难免的。 他想保所有百姓性命,想保所有将士性命,但即便是神仙,也不可能做得到。而他,只是个穿越的人而已,除去脑袋里有些超时代的想法、见识,与这些古人相比,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长处。 真正论兵法,莫说文天祥、苏泉荡等人,赵洞庭估计只和岳鹏比,也就强那么点。 尽人事,听天命。 当夕阳还有点点余晖时,宋军大部队扎营,飞龙军驰马而出。 赵大扛着赵洞庭的龙旗,驰马在最前面。后边士卒个个背负弓箭,箭矢上捆着白色的布料。这些布料便是劝降书,赵大、赵虎不识字,让军中的随行小吏匆匆写出来的,足足数百份。 荔浦县城墙上的元军看到宋军区区数百就赶来攻城,有些发懵。 如此数量的双方对决,数百人能够做什么? 偷袭或许还能奏效,明目张胆的攻城岂不是送死? 连瞭望塔上的哨兵都没有吹响号角,压根没将赵大、赵虎他们当回事。 直到近些,看到赵大扛着的龙旗,元军守城的将领和士卒才神情微凛。原来是使者。 古代交战之前,有使者交涉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在赵大、赵虎率着飞龙军仅离城下二十余米时,元军士卒们才将弓箭搭起,守城将领大声喝道:“来者止步!” “止!” 赵虎大声呼喊。 飞龙军士卒齐刷刷的立马。 他们在雷州接受的是特种兵式的训练,素质自然不是寻常士卒可比。 刚刚勒住马,数百人便齐齐拉弓搭箭,数百支捆绑着劝降书的箭矢向着荔浦县城墙上射去。 他们射的角度极高,箭矢如雨落下,并没有伤害城上元军的意思。 “退!” 而后,不等元军回过神来,便又齐刷刷地拍马往后疾退而去了。 元军将领满脸不解地瞪眼瞧着,直到有士卒发现劝降书,呈给他看,他的脸色才微变起来。 章节目录 146.劝降书 146.劝降书 这将领自然并非蠢材,他在看到劝降书的瞬间,就全然洞晓了宋军的心思。 按照常理,他此时应该责令士卒立刻将箭矢都收拢起来,不得张扬。但是,他的眼神却在不断闪烁着。 他在阿里海牙麾下是万夫长级偏将,副的,说白了就是没有多少实权,并非是受到重用的那种。要不然,大军正是疲乏之时,阿里海牙也不会偏偏命他来执行守城这样的苦差事。 现在,元军其余多数万夫长副将、偏将可都在府衙内大快朵颐呢。 因为谁都知道,宋军不会冒然攻城。 也就他这种边缘人,才会被安排来守城。 这将领不是畏兀儿人,而是汉族人。他知晓,若无意外,自己做到偏将已是到头了,难以再有升迁。 元朝中将领派系错综复杂,来自各族的都有,最受重要的无疑是蒙古族将领,而地位最为尴尬的,则无疑是像他这种汉族将领,准确的说,是在南宋谢太后宣布无条件投降以后归降元朝的将领。 忽必烈就算再大度,在南宋未彻底灭亡之前,也不可能重用他们。那不是大度,而是傻。 便拿那范文虎来说,在降元以前,他是殿前司副公事,位高权重,可降元后,却也只是张弘范手下副将而已,地位与在南宋时比不可同日而语。 是以,这将领眼神闪烁着,却迟迟没有命令士卒将箭矢全都收拢起来。 直到过去半柱香的时间,城墙上的士卒们看到劝降书议论纷纷,那些识字的将上面内容念给那些不识字的听,劝降书以极快的速度传扬出去,渐渐有不可阻止之势,这将领才回过神来,猛然喝道:“将箭矢和劝降书全部都收起来,军中将士不得私自言论,违令者军法处置!” 说完,他自己却是捏着劝降书就匆匆走下城墙,骑马往府衙去了。 守城士卒见他走远,哪里会真的不再议论,很快,劝降书的事便在城头几乎人尽皆知。 当然,至于这些士卒们心中是如何想,那便无从得知了。 不过有很多人的眼神的确微有变幻,甚至有人已经在暗暗商榷着是否要结伴出城去降宋的事。 此时的荔浦县根本就没有太多百姓,家中也难有余粮,怎么可能养活元军这么多士卒? 之前进城抢粮,也只有少数士卒抢到粮食,大多数的人还是饿着肚子。 纵兵抢粮,连燃眉之急都未能解。 这边,偏将驰马到府衙门前,匆匆翻身下马,推开欲要拦截的侍卫,直直往里面跑去,“本将有要事禀报元帅,滚开!” 不过,他这急匆匆的样子,却怎么看都有几分做戏的成份存在。 纵是紧急军情,他以前也绝然不敢这般冲撞阿里海牙亲卫。毕竟他只是个手无多少实权的偏将。 现在蛮横将这些亲卫冲开,还别说,他心里还真觉得有几分爽快。偏将眼眸深处划过几丝畅快之意,一路往府衙正殿跑去,难得的意气风发模样。 此时,府衙正殿里并没有斛光交错的热闹,也没有妖娆美艳的舞姬起舞。 气氛有些沉闷,有些诡异,个个将领的书案上都是摆着大块的肉,大坛的酒,各自狼吞虎咽,急不可耐。 行军这些天,便是他们也只有干巴巴的干粮吃,可谓是让他们苦煞了。 如今好不容易入城,不趁着宋军攻城之前好好填饱肚子,怎对得起自己的五脏庙? 阿里海牙在堂上看着,并没有在乎这些将领吃相难看。说实话,他纵兵抢粮抢牲畜,又忙着宣军中千夫长以上将领都到大殿用膳,未免就没有稳固军心,安抚这些将领的躁动的心的用意。 大军败守荔浦,军心惶惶,他还是担心这些将领会生出异心的。索性这般让他们任意妄为,有个地方发泄,兴许他们的心情不会再那么压抑。 “元帅!” 正吃得爽利,偏将匆匆跑进殿来。 阿里海牙放眼看去,微微皱眉,不喜道:“何事如此惶急?” 他语气中的不耐完全不加掩饰。 诚如这个偏将所想,阿里海牙并不中意他,甚至还满心的看不起。元朝之前势如破竹,接连侵占南宋疆土,南宋将领大多望风而降,在他们的眼里,南宋的这些降将都是懦夫。 这个年代的人,打心眼里还是更加敬重有骨气的人的。不战而降的人,难免被人看低。 而阿里海牙的语气,让得这个偏将心里微怒,在这刻,也彻底下了某个决定。 他本是打算将手中劝降书直接递给阿里海牙的,此时却在跑向阿里海牙的过程中故意大声道:“元帅,宋军往城内飞箭送降书,劝我军将士投降,其心可诛啊!” 殿内原本噪杂的咀嚼声在他这话出口的瞬间嘎然而止,个个将领都是抬头,以惊讶的眼神看向这个偏将。 “元帅请看!” 偏将跑到阿里海牙面前,呈上劝降书,态度恭敬。 阿里海牙整张脸都是黑的。 在偏将开口的瞬间他就意识不妙,但刚刚根本来不及开口阻止。 “混账!” 咬牙几秒,他才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他没见过这样的蠢材,但是,却也没办法拿这偏将怎么样。 谁都只以为他是因为惶急才如此,连阿里海牙自己都是。即便恼怒他不分场合,没有眼力劲,但这也罪不至死。再者说,现在正是特殊时期,阵前斩将,军心只会更乱。 好不容易,阿里海牙才算是将这口气给咽下去。 但随即,他黑着脸打开劝降书,眼睛先微微眯起,然后又渐渐瞪圆,脸色气得潮红,“可恶!可恶!宋朝小皇帝怎敢如此目中无人!气煞我也!” 劝降书上是这么写的。 “阿里老儿无才无德,十万大军败守荔浦,军中无粮,军外无援,败局已定。吾皇圣明,不忍涂炭,降者不究,仍负要职。要活命者,速速来投。冥顽不灵,大军攻城,所到之处,鸡犬不留!” 赵大、赵虎别的本事没有,编打油诗的本事却是不错,再和军中的半吊子有诗才的小吏合计,这篇不伦不类的劝降书便新鲜出炉了。读起来还朗朗上口,只差点没把阿里海牙给气吐血。 看这劝降书,语气之狂妄,全然没有将他还有他麾下近十万兵马放在眼里。 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阿里海牙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久不平息。 见到他这般愤怒,众将都不自禁伸长脖子,各自眼中有着好奇,想看看劝降书上写的什么。 劝降书? 那就是还有退路咯? 但显然,阿里海牙没打算给他们看,直接将劝降书放到蜡烛上点燃,眼神阴冷扫过众将,最后落在面前偏将身上时更是冰冷,声音中都满是寒意,“这劝降书,城内还有多少?” 他自然也能意识到这份劝降书的阴毒之处。 偏将拱手道:“禀元帅,宋军共投数百份,末将已另士卒将其收拢,并严令不得张扬。” “嗯……” 阿里海牙脸色总算稍缓,点头道:“这件事你处理得不错,继续回去守城吧!” “是!” 偏将大步往殿外走去,心里却在冷笑。 他现在算是彻底对阿里海牙失望了。 他娘的,老子辛辛苦苦跑进来报信,连个羊腿都不分给老子吃,他们屁事没干,却是吃得满嘴流油。如此区别对待,以后跟着你阿里海牙还能有什么前途? 这偏将心中是越想越愤慨。所谓良禽择木而息,而跟着阿里海牙这棵朽木,显然没有任何发展前途。 他心里忍不住地泛起其他心思,那篇劝降书的内容不断在他脑海里晃荡。 宋军大营。 赵大、赵虎率飞龙士卒回到赵洞庭车辇旁,“皇上,劝降书已经送到城内去。” “噢……” 车辇内响起赵洞庭的应答声,有些沉闷,“过两个时辰,再去送一波。” 赵虎有些不解,“皇上,还送做什么?” 赵洞庭道:“越多人看到越好,你们领命便是。” 赵大、赵虎便不再多问,连忙答应,又屁颠屁颠跑去那个随军小吏那,让小吏继续写劝降书了。 这夜,又是数百份劝降书落到荔浦县城头。 章节目录 147.伯颜来援 147.伯颜来援 不过才刚刚将箭射上城头,赵虎、赵大他们就被城上嗖嗖落下的箭矢声吓得屁滚尿流。 元军竟然在茫茫夜色中向他们射箭。 虽然箭矢都落在后头,但赵虎还是忍不住骂骂咧咧,“使者都射!使者都射!你们元贼还有没有规矩了?” 他的喊声反而暴露出自己的位置,让更多的箭矢射向他来,好悬没被射死。 这让得赵虎连忙住嘴,只是拍马往前急窜。 此时,城上守城的将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万夫长偏将,而是个畏兀儿将领,且是正儿八经的万夫长。元朝军队中有万户府、千户所、百户所、牌子四个等级,万夫长统帅万户,最为军中大将,虽然其中有不少随军人员,但真正统帅的兵力也有足足数千人,地位自然远远非之前那个有名无权的万夫长偏将可比。 两人之间的差别,就好比是作战部队的少将和歌舞团的少将。军衔相近,实权天差地远。 这个畏兀儿将领自然是颇受阿里海牙信任的,在得知宋军利用箭矢往城内射劝降书时,阿里海牙就意识到不能任由宋军继续这么下去。在饮宴过后,他立刻差这名畏兀儿将领取代之前那个偏将的戌城职责。让他来前,阿里海牙有严令,严禁任何人出城,也严禁任何人近城,有近者,杀! 赵洞庭这个劝降书的法子实在是让得阿里海牙心里七上八下,怕真有将领会忍不住去投降。 他现在要防着城外宋军,又要防着城内的将领,只能派遣自己最为信任的同族将领守城,别无他法。 这个将领倒也真是忠心,记得阿里海牙的话,赵虎、赵大他们刚刚接近,他就命令士卒射箭。只可惜的是,月黑风高,他们在城头上压根看不到城下,只能盲射,根本没能对飞龙军造成什么损失。 “哼!” 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他重重哼了声,便令士卒收拢劝降书。 待得射到城头上的劝降书都被收拢过来,他却是看也不看,直接用火把给烧了个干净。 他没有太多心思,只忠心执行阿里海牙的命令。两军交锋,军心为重,他也知道这些劝降书可能在军中造成什么影响。说得严重些,便是造成全军哗变,自相残杀,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他和阿里海牙怕是都想不到,饶是他们对劝降书足够重视,现在也是有些晚了。 之前偏将只是意思意思说了句不能传扬,但士卒们并没有太当回事,虽然现在没敢明目张胆的议论,但私下议论者却是层出不穷,你传给我,我传给他,劝降书的事便以极快的速度在荔浦县内悄然漫延着。 知道的人太多,军令也难挡悠悠众口。 如此过去两天。 城外宋军还未攻城,但是时不时派军往城内射劝降书,后来接连被守城元军用箭矢射退之后,劝降书倒是不射了,但却又在城外聚集人齐声大喊:“阿里老儿无才无德……” 声音之大,莫说城头,连城里街道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宋军还敲锣打鼓。 这只差点没把那守城的将领和城内的阿里海牙给气死。 而原本对劝降之事将信将疑的士卒,这时也彻底相信了。 劝降之事彻底在荔浦县城内被“点燃”,以前士卒相遇打招呼是问“还饿着不”,现在已经变成“宋军劝降的事你听说没”。 阿里海牙再也没有办法阻止劝降之事的漫延,终日惴惴不安。他只能竭力稳住军中将领。 是以,这两天阿里海牙时不时的会宣众将到府衙议事,话语中明里暗里都有敲打之意。 总而言之就是,你们要是敢有别的心思,老子就对你们不客气! 众将明面上自然都是忙不迭表示忠心,愿意效死,但心里到底怎么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时,宋军又放杀招。赵大、赵虎按着赵洞庭的意思,在城外喊:“两日内不降,大军攻城!” 这回他们不仅仅再只是作戏了,刚喊完,城外便是接连十余声炮响。 掷弹筒隔着城墙数百米,倾斜十余颗炮弹到荔浦县城墙上,直将城墙炸得乱石纷飞,连守城的元军士卒都被炸死数十个。 这等威慑,让得城内元军更是惶恐起来。 他们并不知道宋军炮弹已经不多了,只想着,要是宋军用这玩意儿破城,如何守得住? 现在城内大部分元军都还是饿着肚子,连拿枪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和宋军厮杀? 就在这夜,荔浦县城内终起哗变。数百元军士卒在巡逻时,突然攻向元军防守薄弱的东门,想要出城投降。 厮杀声登时在夜色中乍响。 虽然这股哗变的士卒最终仍是被守城的元军剿灭,但元军中军心已是更加飘忽不定起来。 在荔浦县城外探听城内动静的宋军也听到厮杀声,当即回去向赵洞庭禀报。 赵洞庭得知这件事后,嘴角不禁露出几抹笑容。 时间就这般缓缓流逝。 过两日。 荔浦县城内元军中哗变渐渐有不可阻止之势,时不时有士卒成群结队强攻城门,或是选择从其余地方暗暗出城。虽然他们其中绝大多数都以失败而告终,但元军中因此折损的士卒却是不少。 更重要的是,军中将领发现,现在军中想要出城投降者越来越多了,那些士卒都变得神秘兮兮。 因为什么? 因为城中已经没有粮食了。 这样下去,根本不需宋军攻城,城内的军士便都会饿死。 不过也算阿里海牙命不该绝,在这种时刻,终于有只信鹰落到军中大营内。 养鹰的士卒拿出鹰腿上捆绑的密信,慌忙去府衙呈给阿里海牙。 阿里海牙此时正和诸将在正殿内议事,听得士卒说有伯颜都元帅的密信到,他惊得从书案后站起身来,匆匆跑到士卒面前抢过迷信,然后哈哈大笑,“天助我也,伯颜都元帅已挥军十万临近梧州!只待大军破城,我军危机可除矣!” 殿内有很多将领登时都露出喜色来。 但也有人沉吟道:“元帅,恕末将直言,此时军中已断粮,我们该如何撑到大军来救?” 阿里海牙轻笑道:“先驻守城池,若实在守不住,咱们便弃城而去,又让宋军来追我们的马屁股。我们出城后往东行,尽快和都元帅大军汇合,届时宋军必灭。以都元帅十万大军,破区区梧州想必不用费多少时日,只要我们撑住半月,不,只要撑住十天,此战,我们便能反败为胜!” 他越说便越说开心起来,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满是坚定。 众将中有人连忙附和,也有人悄然若有所思。 十天,那是最好的情况。可以现在大军的情形来看,只怕连十天都未必撑得住。 不过他们回到军营后,还是立刻将这个消息通报三军。这终于是让得涣散的军心又稍稍凝聚了些。 能在宋军攻城之前得到这个消息,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夜,荔浦县城中难得的没有士卒再起哗变。 翌日清晨,城外的宋军浩浩荡荡向着城门行来,准备攻城。 最前方是整整齐齐的盾牌兵,他们不是那种刀盾手,而是专门的盾牌兵,手中持着的盾牌有一米多高。在距离荔浦县城门约莫五百米处,大军全部止住,不见其尾。盾牌兵架盾挡在前面,攻城车、投石车等被缓缓推出军阵。 赵洞庭亲自坐镇中军,车辇旁是鼓阵和鸣金阵。 数架行女车亦在左右,令旗兵高高站在行女车上,随时准备传达赵洞庭的号令。 而在前、后、左、右四军中,也各自都有这样的指挥中枢。 苏泉荡统率人数增至两万的殿前司禁军坐镇前军,旌旗招展,刀枪林立,杀气森然,随时准备攻城。 城墙上,元军将士定睛看着漫山遍野的宋军,连忙拉弓搭箭,严阵以待。 他们虽然兵力高过宋军,但城头上却挤不下那么多人,看着宋军这么多人,的确感觉到有压力。 而最让他们惊惧的,莫过于宋军投石车旁边的那数十个黑黝黝的小东西了。 掷弹筒。 虽然宋军中已经没有多少炮弹了,但是,十来颗还是有的。 因为伯颜来援的消息,劝降书没能彻底让得元军瓦解,这十余颗炮弹,成为赵洞庭的下一个杀招。 章节目录 148.梧州之殇(一) 148.梧州之殇(一) 于此同时,梧州城外,也有大军攻城。不过攻城的是元军,而守城的是宋军。 元军数十军阵浩荡前行,军中号角声不断。为首将领浑身银甲,立于战车之上,手持长枪,满脸肃然。 这人并不是元军征宋都元帅伯颜,而是官拜武义将军的征宋先锋大将孔元。 孔元字彦亨,生于新河县邢彦村,自幼习武,才略不凡,十七岁时便应召进入元军为卒,其后随军出征,屡立战功,被宣授管军总把。 元十一年,大举伐宋,伯颜为都元帅,孔元为先锋,升武义将军,进军江南,如今屯兵广南东路。 整个广南东路境内,都只剩少许民间义军还在抵抗,连之前被都统凌震和转运判官王道夫夺下的广州城也已重新被元军夺取。凌震和王道夫两人沦为游军,只能在广南东路境内和元军周旋,已难成大势。 当初发生这事的时候,直惊得身在雷州的张世杰浑身冷汗,后怕不已,然而对赵洞庭坚守碙州的举动大感佩服。那时候要是真听信他的,率众前往崖山,怕是广州城破后,南宋早已像是史书中那样,被元军覆灭于崖山了。 赵洞庭坚持不去崖山,可谓逃过死劫。 伯颜做为征宋都统帅,领中军二十五万雄踞广东,此时只需稍许兵力用以和民间义军周旋。在收到阿里海牙的求援信后,当即便派遣孔元这位能征善战的汉族将军前来取梧州,驰援阿里海牙。 如孔元这种生在元朝境内的汉族人,并非是南宋降将,在元朝廷中倒是不受歧视的。 而孔元虽未汉人,亦是对元朝廷忠心耿耿。 率大军到得梧州城前数百米处,他举枪喝令三军,“止!” 元军数十军阵缓缓停住,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他们以千人为阵,粗略看去,怕莫有足足六七万人,马、步军皆有。 孔元生得高瘦,眼神却是极具侵略性,有着元将的狂野。他双眼缓缓扫过高耸的梧州城墙,还有两旁下面山体已被挖得笔陡的防寨,眼中露出几分了然之色,而后吩咐道:“大军轮番攻城,无需顾及两旁山寨,直取城门便可。再命水军同时进攻宋军水寨,不求破寨,只需牵制住他们兵力便可。” “遵令!” 数名侍候在战车旁侧的传令兵领命而去。 孔元眼神又眺向城头。 从山、水寨的布置来看,这守城的宋将有些本事。可孔元觉得他还是百密一疏,宋军不过万人,元军只需破开城门,梧州必失。这山寨、水寨看似有用,但实际上除去能够多歼灭些元军外,并没有什么用,城门一破,就会沦为摆设。 至于那高耸的城墙,就更没有什么用了。 孔元从广州急行军到这梧州,军中根本就没有携带多少攻城器械,连投石车、箭楼都没有,仅仅只是带着攻城锤和少量的云梯。 他早就知道梧州的情况,也早打定主意直取城门,这样伤亡虽会大些,但也是最快破城的方法。 城门势必是宋军防守最为严密的地方,但同时,也是软肋。择其刚处而击之,以强破强,元军必胜。 城头上,秦寒、完颜章两人站在墙沿处。秦寒还是漠然模样,完颜章则是有些凝重,“军师,元军如此势众,数倍乃至十倍于我军,我们真能挡住他们?” 秦寒答非所问,“梧州城,可是座雄城啊……” 不过他说的也没错,梧州城的城墙之高,便是广西的大都督府静江府也不能相比。毕竟这里是兵家要地,古往今来的无数朝代已经不知道将城墙加高加宽过多少次。 完颜章皱皱眉头,“梧州雄伟不假,但我军兵力如此分散,你更是抽调四千去守水寨,又各两千守山寨,这主城门处不到两千人,便是有百姓相助,就能挡得住元军?” 秦寒只是摇头,却并不说话了。 完颜章眼中闪过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他的确猜不到秦寒的用意。 而仅仅过十余分钟,他偏头看向秦寒,眼中又以满是佩服之色。 元军前排五个军阵向着城头大步行来,呼喝有声,但军中除去攻城车外,竟没有别的攻城器械。 完颜章惊叹道:“军师何以知道他们会直取城门?” 秦寒只道:“阿里海牙形势危急,伯颜为救他,势必迫切破城,元军没有那么多功夫携带攻城器械,拖延行军速度,更没有时间和我们消耗。若你是元军主将,你会选择大军沿线破城,还是选择集中兵力攻取城门?” 完颜章微微沉吟,道:“城前大道不过百余米宽,大军无法展开,若是我,也定然选择直攻城门。” 秦寒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完颜章瞧瞧左右两旁的山寨,又瞧瞧城前大道上的元军,咧咧嘴,大声喝道:“准备御敌!” 城墙上的宋军士卒们连忙将石头搬到投石车上,弓箭手、弓弩车也忙将箭矢搭上铉,蓄势待发。 元军五个军阵约莫五千人到得城前五百米处,并没有一窝蜂的涌向城头。其中有一军阵列在最前,军中大纛速速摇动,士卒们人影晃动,很快变方阵为锋矢阵,率先攻向城门。后边四军首尾相连,形如长蛇,紧紧跟随。 锋矢阵,顾名思义,就是形状如箭矢的阵形。 最前头士卒最多,呈菱形,推着攻城车,直攻城门。后头的士卒算是替补,准备随时填补前方的空缺。 也就是说,这整个阵形,都是以那辆偌大的攻城车为重心。包括后面的四军也是。 只要攻城车还在,元军就能有士卒源源不断地填补上去,不断冲撞城墙。 而他们摆出长蛇阵,挤在道路正中的三十余米范围内,又能使得梧州城两旁的山寨鞭长莫及,只能以投石车和弩车进行攻击,便是弓箭手,怕是也无法射到大军中间去,杀伤力被削弱到最小。 完颜章在城头上看到这幕,心里暗暗骂了句该死。 连秦寒都是喃喃说道:“这个元军主将有些本事啊……” 他们军中没有掷弹筒,没有轰天雷,应对这种阵形,着实有些掣肘。要是赵洞庭大军在这,那情形想必就不同了,炮弹足够的话,一通炮弹倾泻下去,管他元军摆的什么屁阵,都得被轰成渣渣。 “放!” 待得元军离城门不过四百米左右,完颜章举起狼牙棒大声呼喝。 旁边令旗兵挥起黄旗,向前压下。 横亘两山之中的百余米梧州城墙上,数十架投石车同时震响,数十颗巨大的石弹被投射出去,落在元军阵中。 但是,投石车攻城时是利器,守城时,威力却难免显得有些单薄。 石弹落下去,最多也就能砸死数个元军,甚至只有那么区区一两个,杀伤力实在太小。 完颜章心里也是叹息,但却没有办法。元军势众,他只能用尽任何能够消耗元军的法子。 元军中军,忽有鼓响。 不过数轮石弹,最前面的元军锋矢便已经跑到离城墙不过两百余米处。 “弩!” 完颜章鼓瞪着双眼,再度呼喊。 令旗兵又举起红色旗帜,将其向前挥下。 嗖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从城墙各处弩基中,有成排的箭矢齐齐向着城下元军阵中射去。 元军中不断有人惨呼,也有推着攻城车的士卒中箭倒地。但是,后面立刻会有人补上。 攻城车始终被以极快的速度推向城门。 宋军弩手不过五百,且都是单发弩,也未能阻挡住元军步伐。 直到城下元军离着城墙不过百米时,城头上忽有箭矢齐落,元军才总算是被迎头痛击。 在秦寒的安排下,驻守城墙的士卒虽不过两千,但却还要数千自告奋勇的百姓。这个年代,民间会拳脚会箭矢者不计其数,这些百姓们虽箭术不如兵卒,但基本的准头还是有的。 一时间,城头上怕是足足有数千箭矢同时落向元军阵中。 元军最前头的锋矢阵士卒不过千人,在这轮箭羽下,除去盾牌兵,可谓死伤无数,连后头军阵都折损不少。 但是,元军中军处鼓声却并未消停。 待得又一波箭羽落下,大阵中反而又有五个军阵向着城门处冲来。 孔元这完全是打算用人命强破梧州城门。 章节目录 149.梧州之殇(二) 149.梧州之殇(二) 完颜章已经不再发号施令,只是定睛看着前方。 眼下,下令也没有用。 士卒们根本不用喊,滚石、火油、箭矢都不断地往城头下倾泻下去。除去城门,旁侧城墙根本无人问津。 元军阵中全是步卒,除去攻城车外,根本没有动用其他的攻城武器。有少量的投石车,都还在中军阵中,也压根没有推上来的迹象。 他们如同飞蛾扑火般,只是不断扑向城门。 而在这种不计代价的情况下,元军竟然只是在开战仅仅十分钟不到的时候,攻城车就已经推到城门前。 攻城车那巨大的木锤撞击在城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震响。 簇拥在攻城车旁的元军士卒咬牙推着木锤连连向前撞击,在后头的元军则是拉弓向城上的宋军还以颜色。 石头落下来,将一个个元军士卒砸得头破血流。但那攻城车上有盾牌覆盖,石头却也难以将其破坏。 只不过短短数分钟的时间,城门处倒下的元军士卒怕是有数百之多。 不断有人被箭矢射死,或是被石头砸死,但后头总会有人快速的补上来,拽着绳子继续猛推木锤。 后头些中箭倒地的元军更多,到处皆是,又是尸横遍野的景象。 秦寒早已不再站在城头,走到远处箭矢射不到的疙瘩地方,又捧着兵书在看。旁边的喧闹声,和城下的惨叫声似乎根本勾不起他的心弦。 两旁的卫星山寨中,士卒也没有放箭攻击元军。 孔元看到这幕,并没有觉得不对劲。他只以为两个山寨的宋军是要等到城门处吃力时再放箭援助。 这个时候,在梧州城南门侧前方,也终于响起喊杀声。元军开始攻击水寨。 完颜章只是眉头微皱,倒不是特别着急。 他们在水寨前插下暗桩,河道又不宽,元军大船无法展开,想要攻破水寨,绝非易事。 如此过去十余分钟,城头下的元军尸首越来越多。 推攻城车的士卒有些纳闷了,因为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城门始终只是微微晃荡,却根本没有要被撞开的痕迹。 孔元也是微皱眉头,再度下令,“再派五千人攻城!” 令旗兵挥动令旗,元军前阵中又有五个军阵浩浩荡荡向着城门攻去。 完颜章见状只是哈哈大笑,偏头看向墙角落里猫着的秦寒,眼中佩服之色更甚。 这人当真堪称鬼才。 元军不清楚,但他却是明白,元军就算是再来数万人,没有攻城器械,也难以破城。 为什么? 因为秦寒早让人将城门全部用砖石给封死了。 也就是说,城门后头就是砖头,足足数米厚的砖头。城门只是个摆设,后边是墙,攻城车如何撞得破? 这看似是梧州城死穴的地方,其实却是固若金汤。除非元军用神龙炮,否则休想破开城门。 可元军有神龙炮么? 直到又过去十余分钟,城下元军尸首已是重重叠叠,多达数千具之多,孔元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眉头紧蹙着,终是举起手道:“鸣金收兵!” 没有城墙能够坚持住这么长的时间,他可以肯定,宋军在城门处定然是做了什么手脚。 直到现在都还无法打开城门,只能说明,这个城门根本就不可能被攻破。再打下去,只是白白损失将士。 元军中很快有鸣金声响。 士卒们又推着攻城车如潮水般退去。 喊杀声渐歇。 猫在角落里的秦寒忽地抬起头,对完颜章喊道:“命青龙白虎两寨放箭。” 完颜章现在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听到这话,连忙对旁边的令旗兵下令。 令旗扬,鼓声响。两侧山寨中唰唰唰地蹿出来无数士卒,拉弓便向着溃败的元军射去。 这又让得元军折损无数。 梧州城前大道上除去散乱的尸体外,到处都插着明晃晃的箭羽。 等攻城的元军终于跑回到元军大阵前,再次列队,已是折损过半之多,七八千人总是有的。 孔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损失如此之大,也是有些不爽了。主要是因为城门屁事都没有,这数千人,除去消耗掉宋军不少石头、箭矢外,可以说是寸功未立。 前军斥候匆匆回来禀报,说梧州城门无法攻破。 孔元只是点点头,道:“嗯,本将已经知晓。” 说罢,他沉吟半晌,才又道:“投石车近城百步,攻打城墙。” 呆在他旁边的某副将有些发懵,道:“将军,就已投石车攻城,这如何能破城?” 孔元淡淡道:“宋军消耗我等兵力,我们自然也可以消耗他们的兵力。如果没出本将意料,宋军应该是将城门给封死了,我们未带攻城器械,要想破城,只能从水寨那边想办法了。”他的眼神向着水寨那边看去。 只是有山脉阻挡,他能听到声音,却也看不到水寨前的情况。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元军数十架投石车被推到城墙前四百米左右处,石头向着城墙上砸去。 这个距离,只有投石车能够打得到,便是弩车,也射不了这么远。 城上完颜章也没有办法,只能命令士卒用投石车还击。这些天来他们囤积起无数石头,城头上到处都是,倒也不担心这点消耗。 气氛突然显得极为诡异起来。 两军对阵,竟是只以投石车互相消耗。 元军大阵中旌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大军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秦寒慢悠悠从墙角落站起身来,道:“我去水寨那边看看。” 说完便自顾自去了。 无疑,相较于城门这边,水寨处的战斗要火热得多。 元军战船在水寨前河面上沿线排列着,最近的战船离水寨只有两百米远。 双方也是在以投石车互相攻击,不过除去投石车外,还有不少弩车。元军的弩箭上绑着类似鱼类的红色炮仗,齐齐射到水寨上,会发出极大的响声,也会爆炸,只是威力小的可怜,尚且不如投石车的威力。 这是因为这个年代的人还不懂火药的配比,配出来的火药仅仅只是声音响亮。 元军战船前,是密密麻麻的木桩子,只从水中露出来被削得极为尖锐的顶端。这些木桩将元军的战船挡住,有不少元军将绳子嵌在木桩里,呼喊有声,齐齐用力往上面拽。木桩渐渐被拽出水面,但是速度却是极慢。 等秦寒到的时候,元军最前面那艘战船已是被投石车砸得千疮百孔,眼见就要沉没了。 秦寒站在水寨上凝神静静看了数分钟,忽地转身看向后头。 他后头是望不到尽头的河流,还有连绵的山脉,“五天……应该差不多吧……” 便是以他之才,也没有想过区区不到万数的军卒就能挡住孔元的大军。梧州城破是必然的事,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因为纵然将士们撑得住,城内也没有那么多的箭矢、石头可以消耗。 直到这刻,在旁边无人注意的情况下,秦寒的眼中才露出丝丝担忧之色,不再那般胸有成竹。 时间缓缓到得傍晚。 城门前元军始终没有再大举攻城,徐徐退去。水寨前的元军战船也已向后退却数百米,不再进攻。 宋军士卒已是疲累不堪,有的人借着这个机会,直接躺在地上就睡着了,连旁边有尸体都不顾。 元军扎营。 大帐中,孔元坐在上首,下面是十余个万夫长级别的将领。 孔元右手搭在书案上,撑着下巴,显得有些沉闷,“梧州城固若金汤,诸位可有良策?” 若是给他足够时间,他自然能够破城,但眼下,他等不起,广西境内的阿里海牙或许也同样等不起。 众将若有所思。 过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有人道:“将军,我等派遣精兵潜入山中,偷袭敌军可行?” “梧州城四面皆是城墙,大山深处难行,派遣些许兵力怕是不能破城。”立马有人接口。 这将领道:“城门不行,但水寨呢?” 众将都是微凛。 连孔元都是眼中放出亮光,微微点头道:“此计或许可行,山势虽然险峻,但我军中却有人能如履平地。” 说罢,他当即下令道:“去将军中的供奉们全部请来!” 革离君帐下有武林好手,阿里海牙也有,几乎每个军队中都有,孔元军中,自然同样也有。 虽然这个年代还不懂特种兵战略,但其实有不少兵种已经初具特种兵的雏形。 就在这夜,夜色稍沉时,元军中有数百人趁夜登山,往宋军水寨摸去了。 章节目录 150.梧州之殇(三) 150.梧州之殇(三) 荔浦县城。 时间倒回到清晨宋军大军攻城的时候。 荔浦县城虽是望县,但战略地位自然远远无法和梧州城相比,是以城墙不论高度、厚度,都和梧州相差甚远,远远没有梧州那般龙盘虎踞的雄伟气象。 数万宋军齐临城下,去并没有立即攻城。 只有数百骑兵从中军阵中突然冲出,然后分成三股,有一股向前,其余两股向着荔浦县北面绕去。 城头上,阿里海牙亲自坐镇,却弄不明白宋军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烟尘滚滚,直到三股骑兵分别到得东、西、北三面城墙数百米外,然后有骑兵忽然下马,跪在地上开始架神龙炮,阿里海牙才总算明白过来。 宋军这是要炸开城门啊! 若是三面城门被炸开,以现在城内的军心,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较之孔元,赵洞庭有掷弹筒这等利器,攻城显然要得心应手得多。稍微可惜的是,炮弹不足。 阿里海牙脸色微变,连道:“传令,速速派遣骑兵出城,斩杀这些宋军!” 有将领连忙领命而去。 只不过数分钟,荔浦县正对着宋军大军的东门忽然洞开,然后便有数百骑兵冲出城去,杀向正在架掷弹筒的飞龙士卒。 紧随其后,西、北两面的城门也相继打开,有将领率骑兵出城。 但他们无疑还是慢了。 架掷弹筒才需要多长时间? 东门处冲出的元军骑兵才刚刚冲上吊桥,数个掷弹筒就已是震响,有炮弹冲镗而出。 元军见识过这玩意儿的厉害,城头上的士卒慌忙向后避让,连阿里海牙也不禁往后退却。 他看着这炮弹好似正是直直朝着他来的。 轰隆巨响。 城墙上尘烟四起,乱石纷飞。 这枚炮弹自然是打偏了。 赵洞庭给这些飞龙士卒下的令,是让他们轰破城门。 赵大坐在马上,举着长矛,见到这炮打偏,有些急了,“打偏了!打偏了!” 负责放炮的士卒挠挠头,没敢还嘴,又低下头去捣鼓掷弹筒,重新调整弹道。用神龙炮爽是爽,往往也没有什么危险,但压力也大。譬如这种情况,要是炮弹用光还打不中城门,他回去非得挨赵大的鞭子不可。 而刚刚冲出城的元军见到头上动静,皆是骇然,不禁猛抽座下战马,以更快的速度冲向飞龙士卒。 一炮就将城墙给炸出个窟窿了,再让他们放几炮,那还得了? 赵大看着元军骑兵冲来,将长矛又举得高些,“众弟兄,准备迎敌!” 不过他的脸上倒也没有多少凝重之色。 飞龙士卒乃是宋军精锐中的精锐,虽然眼下跟着赵大的只有两百人,但区区数百骑兵,还并未被他们放在眼里。在雷州经历过那般魔鬼式的训练,要是他们连这点骑兵都不能对付,那就白瞎“飞龙”这两个字了。 当元军离他们约莫不过百米时,又是炮响。 掷弹筒中再度有炮弹出膛。 不过这枚炮弹却仍是没有打中城门,而是落在城门上头。 城头上元军摩肩擦踵,有十余个士卒被炸得血肉模糊,落下城头,掉在护城河里。 阿里海牙离着炮弹爆炸的地方仅仅隔着十来米,看着城墙上被炸出的坑,只觉得背上冷汗直冒。他自诩武艺还算不错,但是,再好的武艺碰上这样的利器也是白搭。想到此处,他又不禁暗暗庆幸自己刚刚特意站远了些,没有再站在正城头上。 城外,赵大则是在训斥那放炮士卒,“招子放亮点,怎么这么近都打不中?” 士卒满脸委屈,“将军,就是距离太近了,炮弹落得太高啊!” 赵大挥挥手,“滚到后边去打!总共就四枚炮弹,你要是全打不中,等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士卒耸耸肩,扛着掷弹筒,带着几人便往后面跑去。 飞龙军中军纪严明,甚至是苛刻,他知道赵大不是开玩笑。要是四炮都落空,他真得挨收拾。 赵大重重叹了声起,然后高举长矛,冲向已不过数十米远的元军骑兵,“杀!” 他得为那放炮的士卒争取时间。 而这个时候,在荔浦县的北门和西门处,也终于有炮声响起。 北门处是赵虎负责,他带着的那个负责开炮的士卒好像要机灵些,对掷弹筒也更加了解。在还离着城尚且六百五十米左右就请命赵虎停止前进,然后翻身下马用手指放在眼前,大概估准到城门的距离,就开始架炮。 此时,兴许是被幸运女神眷顾,他竟然一炮就正正轰在城门处。 只见得尘土飞扬,然后两扇城门就相继塌了。 赵虎哈哈大笑,对冲过来的元军骑兵理也不理,只道:“快些上马!咱们撤乎!” 然后还不等那些元军骑兵冲到近前,他们就一溜烟的又往东门驰骋而去了。 冲出城的元军骑兵傻了眼,瞧瞧后头已经坍塌的城门,满脸土色,也不敢追,只得又灰溜溜回城。 而西门处,情况则是和东门差不多。 负责放炮的士卒第一炮并没能轰中城门,而是落在离城门足足有十余米远的地方。 统军的是个飞龙军百夫长,见到这幕,只差没有将这士卒骂个狗血淋头。 士卒脸色通红,臊得不行,忙又重新瞄准。 百夫长则是带着其余人向着冲出城的元军骑兵杀去,仅仅只留下十余人守护那放炮的士卒。 兵对兵,将对将,东门和西门的双方骑兵眨眼便厮杀起来。 赵大手持长矛,最先和元军骑兵交锋起来,冲到阵中,长矛连刺,便将两个元军刺落下马。 他的功夫较之慕容川、乐无偿那等层次的自然相去甚远,但在寻常士卒中,绝对能算是高手高手高高手。 光以武艺而论,便是岳鹏,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胜过赵大、赵虎兄弟。若是两兄弟联手,更是必败。 而紧随其后和元军正面撞上的飞龙士卒也是个个龙精虎猛,手中兵刃舞得让人眼花缭乱。 待得两军交错而过,元军傻眼了,在城头上看着的阿里海牙也傻眼了。 元军数百骑兵出城,数量可谓远远多过飞龙士卒,可是,此时地面上竟然几乎全躺着的是元军士卒。飞龙军卒的折损数量几乎可以不计,怕是仅仅就有那么几人。 “莫非这是宋军中的供奉?”阿里海牙心中不禁如此想到。 在他看来,也只有那些从江湖上招揽的好手才能有这等身手了。 回过神来,他连忙下令,“再派五百骑兵出城援助!” 又有人匆匆领命而去。 但是,还没等这人跑下城墙,已是又有炮声响起。 还未关闭的城门在爆炸中被瞬间轰塌,激起无数飞尘,守城元军被炸死数个,好似城头都晃了几晃。 赵大回头看到这幕,也如赵虎那般哈哈大笑,一张丑脸好似即将凋谢的菊花,“弟兄们,杀回去!” 众飞龙士卒呼喝有声,平举兵刃,驰马向前,“杀!” 待得他们和元军骑兵再度交错而过,黄土地上,又留下上百的元军尸体。 赵大率着飞龙士卒不再回头,直直往军阵中拍马跑去。 这直让城头上的阿里海牙气得脸色通红,眼睛眯成线,厉芒闪烁,下令道:“让骑兵回城,速速修补城门!” 他其实也可以将城门砌死,但他不敢,因为他还留着等宋军破城就率大军出城的心思。 但他话音刚刚落下,西门处也响起巨响。 阿里海牙看不到西城门如何,只是不到数分钟,就远远看到有队宋军骑兵往东门方向而来。 这让他气得浑身不住发抖。 不用想,西城门定然也是被宋军的那鬼东西给轰没了,要不然,宋军绝对不会就此作罢。 带兵打仗这么多年,除去平南之战外,阿里海牙从没觉得自己这般狼狈过。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命中被宋朝皇帝相克,以前攻打宋军的时候每每是无往不利,可这宋朝小皇帝出征,他却是变得连战连败。 说到底,还是怪宋军的这威力奇大的鬼东西! 射程远,威力大,还没正式攻城就破掉三个城门。这放在以前,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 这个时候,阿里海牙的心中也不禁泛起些害怕。宋军有这等利器,或许真能绝地求生,再度复国? 但不等他细细去想,宋军中军处,鼓声已是响彻起来。 章节目录 151.梧州之殇(四) 151.梧州之殇(四) 阵前,五军足足上万骑兵向着东门驰骋。许多长枪上绑着三角形的小旗,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士卒们嘴里齐声呼喊的不是“杀啊”、“冲啊”之类的词,而是喊道:“降者不杀,还发粮食。” 这话好似比掷弹筒威力更大,让得城内的元军有些骚动起来。现在粮食对于元军士卒来说,简直比那金银还要更具诱惑力。 有不少人眼中已是饿得直冒绿光,听到这句话,情不自禁就往城外挪动步伐,好像城外有金灿灿的鸡腿在等着他们似的。 “敢投降者,斩!” 如果不是城门处的监军大声呼喊,将他们喝住,这些士卒怕真会如行尸走肉般走出城去。 而即便有监军呼喊,也仍是止不住有些人眼神荡漾。 太饿了。 人饿到极致,有时候连伦理道德都会丧失,更何况所谓爱国大义。有些元军已经顾不得什么打仗不打仗,满心只想把肚子填饱就好。这些天来,城里能够吃的东西都被吃完了,就差没有吃人肉,还有军中严令不得宰杀的战马。 在这个年代,军中战马看得比士卒的性命更为重要。 阿里海牙在城头听到宋军口号,心中大骂宋军无耻,嘴里连喊:“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城门没了,但他们还有数万兵卒,未必挡不住宋军。不到绝境,阿里海牙也舍不得弃城,他心里很清楚,宋军兵精粮足,若是弃城而去,他兴许有活路,但是麾下将士绝对会损失不少。 嗖嗖连响,等到宋军骑兵离城池不过三百米左右,城头上有弩箭齐发。 城头上都是阿里海牙所倚重的亲信将领所率兵马,他们的忠臣度却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他们受到阿里海牙偏爱,虽然军中几近断粮,但饿肚子的极少。 数百个弩基中,同时有数百杆如长枪般的弩箭疾射而出。 这些弩箭都带着极大的力道,射到宋军的骑兵大阵里,能将披着甲胄的战马都射穿。 第一轮弩箭过去,宋军前排骑兵中有数百人人仰马翻。 但这并未能阻挡骑兵的冲势,仍是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城门处冲去。 赵洞庭在车辇上用望远镜看到这幕,眼角微跳,心里疼痛。这些骑兵,可都是他的精锐。 他的兵马是从碙州时起慢慢发展起来的,其中满含着他的心血,实在个个都是他的心头肉。 但此时军中仅剩下几发炮弹,他并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让士卒强行攻城。 他甚至想回到车辇里去,不再观望战场景象。但是,局势瞬息万变,他又担心出现什么乱子。 又硬撑过两波弩箭和漫天箭矢,骑兵付出不少代价,终于冲到城外护城河前。 “驾!” 有驾驭着战车的士卒直直挥鞭将战马赶到河里,连带着战车都滚落到护城河里去。这些战车都是经过赵洞庭改造,特意用来对付护城河的。战车顶上乃是以钢铁铸造而成的平板,十余辆战车滚落到河里,很快便将城门前的这段护城河都填满。 岳鹏仍是冲在最前,手中银枪接连拨开射到近前的箭矢,大声呼喊:“入城!入城!” 那些随着战车跌落到河里的士卒从水面下冒出来,但还未来得及爬上岸,就都被元军的箭矢射死。 一朵朵猩红的血水在浑浊暗黄的河水中忽地腾散开来。 冲在最前的侍卫马军银鳞甲闪闪发光,率先跟着岳鹏入城。战马蹄下马蹄铁踩踏在战车的钢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金铁相交声,密密麻麻,数骑并列,前仆后继涌入荔浦县城。 城头上阿里海牙不断呼喝,“杀!给我杀!” 元军箭矢、滚石、火油等当真如大雨倾盆般往城下宣泄而来。 饶是侍卫马军颇为骁勇,穿戴的鱼鳞甲也是以赵洞庭的新型冶炼法锻造而成,防御力极强,但也在这城头前折损不少。鱼鳞甲挡得住箭矢,却是挡不住滚石和火油。许多士卒被砸得头破血流,鲜血从头盔中流淌出来,也有的被火油点燃,瞬间便被火焰包裹,发出惨绝人寰的嘶喊声。 城门里头,是元军的刀车,横贯着将整个城门都堵住。刀车前的刀刃足足有两米多长,明晃晃闪着寒光。其后,是齐整的盾牌兵,层层叠叠,足有数米。再后,则是密集的弓箭手,不断往城外放着箭。 饶是以岳鹏的身手,也没有能耐将箭矢全部拨开,胸膛处插着两支箭羽,兀自还在震颤。 索性鱼鳞甲极为坚韧,冶炼技术远超元军箭矢,是以这两支箭矢入肉很浅,要不然赵洞庭怕得痛失大将。 有侍卫马军冲到刀车阵前,连人带马都被刀刃贯穿,鲜血四溅。 “啊……” 岳鹏大吼着,到刀车阵前,忽地提住缰绳。 他座下战马猛地跳将起来,竟然从插有四层刀刃,将近一米半高的刀车上跃了过去。 这简直都不能算是刀车了,说是刀墙也无妨。 然而,岳鹏的战马虽然越过第一线刀车,却最终难免被第二线刀车贯穿。 这匹马连嘶鸣都没有来得及,被数把刀刃贯穿后,立时毙命,只有眼角好似有马泪滑落。 谁说动物不通灵? 军中战马和将士们出生入死,他们之间总是有些难以言喻的感应。 岳鹏早知晓爱马无法幸免,眼睛通红,在战马被刀刃贯穿的瞬间,双腿蹬在马镫上,整个人飘身而起,拨开面前的箭矢。然后双足刚刚落在刀车上沿,银枪扫过两个持着刀车把手的元军喉咙,踏着刀车大步往后头盾牌兵杀去。 “杀啊!” 那些侍卫马军士卒没有他这般的身手,却只能以战马血肉抵挡元军刀车,驱马直直撞在刀车上。 只是短短的不到两分钟时间,刀车阵前便有数十匹战马倒下。 那些刀刃都插在这些战马的身躯里,再也无法形成杀伤力。 这是很难想象的血腥场面。 后头还有无穷无尽的骑兵涌进城池,他们踏着马尸、人尸往内冲,甚至有还活着的士卒被活生生塌死。 攻城为上,此时莫说寻常士卒,便是岳鹏躺在地上,怕也只有被大军塌死的下场。 到这种情况下,往往是谁都顾不上谁了。每个士卒的心里都是想着入城,因为先破城者,必有重赏。而且,城头上元军还在不断往下放箭、投滚石,不入城,就极可能死。 元军刀阵竟然没能撑过两分钟,就被宋军的骑兵硬生生冲垮。 “枪!” 后头统帅盾牌兵的元军将领脸色难看,大声呼喝。 从那些盾牌的缝隙中,登时有无数尖锐的长枪穿透出来。 双方士卒脸上俱是充满杀气。 岳鹏刚刚冲过刀车阵,身陷重围,想要杀过盾牌兵去却也为难。他浑身将领甲胄,被元军着重招呼。 阿里海牙不愧为元帅,城门处布置得如此严密,各兵种配合极具章法。 恰得这时又有不少士卒驰马冲过刀车阵,从尸体、刀车堆积成的斜坡上冲下来。 “嘿!” 岳鹏吐气开声,往后退却几步,行云流水地拽住一马鞍,翻身上马。 紧接着的瞬间,又是数骑直直冲撞在盾牌兵阵前。 战马嘶鸣,被长枪刺透。 岳鹏身前的士卒马失前蹄,滚落下去,亦是被长枪贯穿。 “小李子!” 岳鹏通红着双眼喊了声,飞身扑入盾牌兵阵里。 这个马军士卒是在碙州入的伍,当时才十六岁,因为身形魁梧,颇有力气,被岳鹏筛选到侍卫亲军中。那时候侍卫亲军人数还极少,这小子又机灵,是以岳鹏对他还有不少印象。 而现在,他也才不到十八岁而已,竟然就战死在这里。 饶是以岳鹏铁血,心里也不禁稍稍抽搐着疼。 骑兵行军速度极快,不便携带攻城器械,这是他们的短处。遇到这种阻挡,只能以血肉之躯强行突破。 可以说,入城的每寸路,都是用士卒们的尸骨叠起来的。 若非是这般先破城门的闪电战,除非指挥官是个傻子,否则绝不会派骑兵先行攻城。因为用步卒的话,完全可以推着刀车、攻城锤等攻城器械前进,遇到刀车阵、盾牌阵也绝不至于如此无奈。 只是,步卒速度慢,破城速度也慢,在城外定然会遭遇更大损失。 赵洞庭让骑兵攻城,就是想以最快的速度破城。 只需拿下城头,那大军入城便是如履平地,再无威胁。 岳鹏嘶吼着,银枪狂舞,一人一枪,最先在元军盾牌兵阵中肆虐开来。 岳家枪法大开大合,却是最为适合这样的战场厮杀。 章节目录 152.梧州之殇(五) 152.梧州之殇(五) 元军前排盾兵稍显慌乱。 而后,还不等他们将岳鹏斩杀,便又有宋军侍卫马军如潮水般涌到阵前。 荔浦县城门总共也不过数米宽,骑兵联袂冲杀进来,以强大的冲击力硬生生将盾阵冲溃。 城外,仍是箭矢如雨,无数滚石往下砸落。 火油在地面上燃烧起来,形成火海,将阵亡的士卒烧得焦黑,却也仍挡不住骑兵攻势。 阿里海牙站在城头上,牙齿紧咬。还未开战,城门就被炮弹轰塌,这的确让他猝不及防,尽失先机。守城的优势可以说荡然无存。 如果城门未破,以他的兵力,且不说肯定能将宋军拦在城外,但宋军要想破城,起码也得付出惨重代价。 一招失,招招失。 眼下阿里海牙已经无法控制战局,只能喝令城门口的将士们,让他们将宋军骑兵挡住。 他心里很清楚,宋军骑兵攻破城门,仰仗着战马的冲击力,只会更难对付,到时候城内势必混乱。 而城外,可还有着宋军的数万步卒呢! 如此过去数分钟,城门甬道内已是堆积着数不尽的尸首。 在骑兵的强力冲撞下,元军盾兵阵彻底被冲溃,宋军骑兵得以冲到弓箭兵阵前面。 岳鹏不知道从哪里又弄到匹战马,和众士卒齐齐冲到弓箭手阵中,银枪连挑,却也不做糜战,只是不断往城内冲杀进去。 在他们的前头,大街上,是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元军士卒。 “杀!” 岳鹏举枪大喝。 在攻城前,赵洞庭就和他说过,“此战,你为先锋。先锋者,便如刀尖。” 刀尖的作用是什么,岳鹏心里很清楚,那就是不计代价也要破开元军,让大军入城。他不怪赵洞庭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他,反而心中感激。他知道,这是赵洞庭在给他立功的机会。 他在军中没有根基,只有用无数的战功堆积,才能真正成为统军大将。 从碙州时起,赵洞庭就对他格外看重。是以,岳鹏明明知道攻城凶险,却也仍旧选择身先士卒。 士为知己者死,哪怕真死在攻城的途中,他也不惧。赵洞庭对他的信任、提拔,值得他用生命去报答。 起码岳鹏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眼前敌军千万又何妨? 心中无惧,便当如马踏平川,一往无前。 越来越多的骑兵涌进城内,和元军士卒厮杀起来。整个城门内侧登时便混乱起来。 阿里海牙看着城外的骑兵汹涌入城,知晓城门士卒抵挡吃力,当即下令麾下副将亲自率军下城抵挡宋军。 他不能让宋军骑兵这般气势汹汹地破城,唯有以将士性命阻挡住宋军步伐。 骑兵靠的就是冲锋,如果被挡住,杀伤力势必大减。 然而就在这时,城内街道上元军中却是发生让阿里海牙目呲欲裂的事。 在这宋军破城之际,终究还是有元军士卒哗变了。 在街道的军阵中,忽有人大喊:“想活命者,随本将倒戈助宋!” 这人立在马上,赫然就是之前那个守城的万夫长偏将。 他在荔浦县府衙被阿里海牙训斥时就已生出反心,能够隐忍到现在也算是难得了。之前夜夜都有元军哗变,或是想要逃窜出城,但他始终都没有动作,等的就是这刻。若是能助宋军破城,携带战功投降,到时候他在宋朝也定然会受到优待。 为此,他已在元军中暗自串通不少亲信。 虽然他只是个没有多少实权的偏将,但到底也是万夫长级别,而且是汉人,隐隐被军中的南宋降卒当成主心骨,想要拉拢些人也并非难事。 他这声大吼刚刚落下,在他旁侧的数百元军登时抽刀砍向旁边的非汉族军卒。 “南宋子弟,随我等出城!” “南宋子弟,随我等出城!” 他们乍然响起的呐喊声,甚至将城门的厮杀声都隐隐盖过去。 这让得元军中的不少原南宋降卒、降将都眼神恍惚起来,蠢蠢欲动。他们在军中都过得并不顺心。 城内大街上厮杀起,混乱逐渐蔓延开来。 阿里海牙在城头听到这些大吼声,眼睛泛红,怒不可遏,勃然道:“将南宋降卒尽皆斩杀!” 他现在心里头难免有些后悔,早知道,便应该将这些南宋降将、降卒尽皆斩杀,不该将他们收留在军中。要不然,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乱子。 但现在说这些,显然已经有些晚了。 阿里海牙可谓在这紧张关头又出了一记昏招。 总的来说,元朝势力还是远远强盛过南宋朝廷的,其实有些南宋降将仍旧不想再重归宋军,他们认为宋军虽然在广西占尽优势,但最终还是得被元朝灭掉。他们在元朝虽然倍受歧视,但好死不如赖活着,总比跟着南宋这艘即将沉没的船赴死要好。 而阿里海牙的这道军令,却是逼得他们不得不哗变。 因为在军令传荡出来后,那些蒙古族、畏兀儿族的将士们就已经将兵刃对准他们了。 哗变,可能现在还不会死。不哗变,却只有被元军瞬间剿灭的下场。 这种情形下,这些南宋降将、降卒们,会如何选? 这显然是个不用经过多少考虑就能做出选择的选择题。 于是,城内越来越多的原南宋将士都纷纷倒戈起来。旁边的蒙古族、畏兀儿族士卒才刚刚向他们挥刀,他们也都纷纷举起兵刃反抗起来。 虽然这些降将降卒相较于整个元军来说只是小部分,但还是让得城内更是大乱。 而且,还有些其他部族的士卒也都像他们这样,选择了倒戈。 他们累了,乏了,又对元朝廷没有多少忠诚度,此时此刻,只想冲出城去,在宋军那里拿到粮食而已。 至于什么元朝霸业,畏兀儿族的荣耀,都让它们见鬼去吧! 他们既不是蒙古人,也不是畏兀儿人,这些东西关他们屁事? 元军组成混杂,其中有不少是被侵虐土地后俘虏的各族将士。他们中间很多人因为元朝的铁蹄而家破人亡,对元朝是心怀恨意的。以前他们没有机会哗变,只能在元军中求口饭吃,将心中仇恨深深藏在心里。现在得到这样的机会,在粮食的诱惑下,连带着以往的恨意都涌上心头。 城内的哗变渐渐有不可压制之势。 紧随着侍卫马军之后,殿前司禁卫军、兴国军中的马军也相继入城,在岳鹏、杜浒、刘子俊、蒋存忠等将的率领下冲入城内愈深。元军又得对付他们,又得对付哗变的士卒,阵形大乱。 而这个时候,城外,第二通鼓也响起来。 数万步卒团团拱卫着赵洞庭的车辇往城门处行来。 阿里海牙旁边有将领看到这幕,匆匆道:“元帅,咱们是否弃城?” 阿里海牙沉吟十余秒,咬牙道:“我军数万将士犹在,岂可就此弃城!鸣鼓!整军心!” 非他不愿意放弃荔浦县城,实是他心中还有其他忧虑。 他不知道伯颜的援军现在有没有攻破梧州,向这边进军。此时才不过抵挡宋军片刻,若是就此弃城,他能带出城去的兵马不知道只能剩下多少。荔浦县距离梧州还有不近的距离,他麾下军卒仗着荔浦县都挡不住宋军,逃出城外,能逃出多远? 阿里海牙心中实在没有底气。 本来按照他的设想,最起码也要抵挡宋军到援军破梧州城的那刻。甚至,能挡住宋军直到援军兵临荔浦城下的时刻最好。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宋军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破城。 说来说去,都是宋军那该死的神秘武器。掷弹筒彻底打乱了阿里海牙的布局。 想想,他又道:“便是死战,也要在这荔浦县城中和宋军厮杀五日!” 说着他看向城外,眼中满是期待。他多么希望伯颜的元军此时出现在那群山中间。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纵是梧州城已被攻破,援军要赶到荔浦县,哪怕是先锋骑兵,也起码需要四五日的时间。 厮杀声在荔浦县城内蔓延开来。 越来越多的宋军冲杀到城内,向着各处蔓延开去。战火由城门口延伸到城内大街小巷中。 双方都无时无刻不有无数的士卒在折损。 莫说元军,连宋军都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损失。没有炮弹、轰天雷等,他们便等于是没了王牌。 足足过去数十分钟的时间,近城门的街道上,通往城墙的阶梯上,已到处都是尸首。 不过宋军也终于得以攻杀到城墙上,和守卫城墙的元军厮杀起来。 这让得城头下正在入城的宋军压力大减。 赵洞庭的车辇也在这个时候缓缓入城,数百飞龙士卒团团围绕着,将车辇守护得密不透风。 身为皇上,赵洞庭本没有必要入城。但是,有他的车辇在,龙旗在,军心势必更盛。 车辇所到之处,士卒无不振臂高呼,士气高涨。 经过碙州、琼州、镡津、平南等诸多大捷,再有刻意的渲染下,赵洞庭在军中的形象已经如同神明。 宋军中的多数士卒,都是亲眼看到赵洞庭如何将岌岌可危的南宋朝廷拯救起来的,也看到他如何在短短的时间内将雷州打造得井井有条。雷州是他们心中的天国,是他们心中的乌托邦,他们希望赵洞庭收复南宋失地,将整个南宋都打造成雷州那样。 为此,他们甘愿付出性命。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赵洞庭车辇越行越深的时候,乱军中有数十元军也在悄然向他的车辇靠近着。其中有个人,赫然就是被号称为江湖第一杀手的……离歌。 章节目录 153.梧州之殇(六) 153.梧州之殇(六) 这些人穿着元军服饰,杀人时眼睛眨也不眨,如斩草芥。双眼冰冷,时不时盯向赵洞庭车辇。 寻常的士卒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在乱糟糟的厮杀中,也没谁会去注意他们。他们毕竟没有使出太过惊世骇俗的招式,只是出手狠辣迅速,像这样的人,士卒中并不是没有。 八百飞龙士卒拱卫着赵洞庭车辇,继续往大街深处而去。 车辇四周只有两个窗子,帘布垂下。里面,只有赵洞庭、文天祥还有乐无偿三人坐着。 文天祥是儒将,虽然屡屡率兵打仗,但他不通武艺,厮杀能力着实不怎样,极少亲自冲杀。 此时,他眼中微微有些喜意,道:“皇上,臣看城内乱军哗变,看来不需多少时间,荔浦县城可得。” 赵洞庭轻轻点头,嘴角也是有着笑容,“他们军心早已涣散,有人哗变是必然的情况。” 文天祥捧道:“还是皇上计策用得妙,劝降书、开城门,给那些饿着肚子的元军活下去的希望。他们舍不得死,自然不肯再听从阿里海牙的命令。如果是老臣来攻城,大概也想不出皇上这样的计策。未战先乱其心,黄还是那个天纵之资,老臣拜服。” 赵洞庭呵呵笑着,“军机令客气了。” 被文天祥这样的历史名人如此崇拜,他心里还是有几分暗爽的。 再者,文天祥说的也是事实。如果不是赵洞庭想出来的劝降书法子,想要破荔浦县城,绝不能这般轻易。 只不多时,赵洞庭的车辇已驶入城内大街百余米处。 有许多的元军士卒看到龙辇,都想冲杀过来,但俱是被宋军拦路截杀。而那些弓箭,又没办法穿透飞龙士卒举起的钢铁盾牌。赵洞庭车辇看似在乱军从中飘摇,但周围的防守力量却并不可小觑,将其车辇牢牢护住。 如此过去十余分钟,离歌和那些杀手都没有出手。 他们只是游离在乱军中,离赵洞庭的车辇越来越近,显然是在等待最佳的刺杀时机。 厮杀愈发蔓延到城内更深处。 岳鹏率着侍卫马军和诸多马军已经冲到大街尽头处,胸前插着数支明晃晃的箭矢,还在往前冲。 荔浦县城虽大,但元军足足数万人,可谓到处都是。 宋军龙精虎猛不假,不过这么多元军,怕是杀也能够杀到手软。数万人守护的城池,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攻破的。 城头上阿里海牙已经被亲卫簇拥着不见人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 两军兵对兵、将对将,捉对厮杀着。 岳鹏、苏泉荡、蒋存忠、张希在、杜浒等个个浴血。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又有上百元军同时向着赵洞庭的车辇攻来。他们手中持着各式武器,招招式式有板有眼,全无军中格斗技的影子。 赵大、赵虎两人拱卫在赵洞庭车辇前面,看到这些人的不对劲。 这绝不是寻常的士卒。 赵大向着车辇里喊道:“皇上,元军中的供奉杀到!” 赵洞庭淡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让飞龙士卒挡住他们!放箭!” 他知道元军中还有武林好手留下,但也并不惊惧。飞龙士卒个个都是精锐之士,也并不比寻常好手要差。 至于如乐无偿这般的顶尖高手,哪里是那么好招募的? “是!” 赵大当即领命,指向那些武林好手,喝道:“放箭!” 飞龙士卒的武器配备不同于寻常士卒,除去趁手的兵刃外,还配备有弓弩、匕首、飞天爪等等,且个个都是浑身银甲,可谓是武装到牙齿。 听到赵大喝令,除去那些持盾的士卒外,纷纷拉弩搭箭,射向那些混在乱军中的武林好手。 连他们的弩箭都是经过精心打造而成,看似小巧,但威力却是极大。 只听得密集的弦响,乱军中有元军供奉惨叫着中箭倒地。然后眨眼间便被人海湮没。 有人虽未中箭,冲到赵洞庭车辇旁侧,却也是被飞龙士卒挡住,厮杀起来。 赵洞庭稳稳坐在车辇内,看着兵书,旁边乐无偿也并没有要出手的迹象。 不是顶尖高手级别的敌手,不值得他出手。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却是只听得外头忽有嗖嗖的破空声响,随即车辇上发出铛铛铛的响声。 乐无偿脸色微变,“有暗器高手,为数不少。” 赵洞庭稍稍伏下身子,脸色终是有些凝重起来,道:“元军中怎会有这么多高手?” 这个年代,练武者多,但专门练习暗器的人却并不常见。能被乐无偿称为高手的,在暗器之道上面显然有些造诣。 只是赵洞庭这话,显然乐无偿和文天祥都无法回答他。 有菱形镖穿过车辇的窗户,射到车辇里来。 乐无偿听声辨位,剑花朵朵,接连将两支菱形镖打落在地。 他看到镖上面刻的字,脸色微变,“是听雨阁的人!” 菱形镖的正中间,有个极具肃杀之意的雨字。 “又是他们……” 赵洞庭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刻,有个想法在他的心中愈发浓烈起来。 乐无偿寒着脸,不断将射到车辇内的菱形镖拨开。 外头飞龙军卒虽然精锐,但要挡住这些菱形镖却还差些水准。这些镖来势极快,非同小可。 如此过数分钟,铛铛声竟然仍未停歇。 离歌等数十人在乱军中以极快的速度向赵洞庭的车辇接近着。 飞龙士卒和那些元军中的武林好手厮杀,却也并无暇顾及他们。 其余的宋军和他们遭遇,也只有被斩杀的份。 危机向赵洞庭的车辇笼罩过来。 赵大、赵虎两人不断呼喝士卒,军旗挥舞,奋力聚集周围的士卒。 数百武林好手的出现其实并不能让他们如此慌乱,但听雨阁数十杀手的出现,着实出乎他们意料。 或许单以身手而言,这些杀手也并未强过那些武林好手,但是他们暗杀手段极强,显然更为防不胜防。 那些菱形镖支支角度刁钻,往往能从盾牌阵的缝隙中穿透过去。 杀手们全心全意只想要杀掉赵洞庭,全然无视外面的那些飞龙士卒。 如果不是乐无偿在车内,这时候赵洞庭和文天祥两人怕是已经遭遇不测。 又过去几分钟。 数十个杀手都蹿到车辇旁不远处,只听得有声尖锐哨响,他们同时暴起,杀向车辇。 飞龙士卒慌忙抵挡。 离歌隐藏在人群中,眼神冰冷盯着赵洞庭的车辇。 刚刚的哨声是他吹响的,但是他却并未随着那些杀手杀向飞龙士卒。 大致瞧清楚车辇旁的情况,他的身形才忽然动起来。只如游鱼,在乱军中以极快的速度穿梭着。 不知不觉间他竟是已到车辇旁不过三四米处。 杀气陡然间从他身上蔓延起来,好似有股直摄人心的气息从他的脊梁骨内蹿出来。 他持剑忽地掠向赵洞庭车辇而去。 挡在车辇外的数个飞龙士卒竟是连他的剑光都未瞧得清楚,就被他手中剑割断了喉咙。 “喝!” 又近车辇数步,离歌提气猛地蹿起,整个人竟是从那狭窄的窗户洞口蹿到车辇里去。 刚到车辇里,迎向他的就是乐无偿的剑光。 他好似早有心理准备,手腕以肉眼瞧不清的速度抖动中,接连将乐无偿的剑架住。 江湖第一杀手,虽未上高手榜,但剑术方面已然登峰造极。 赵洞庭握着剑,想插手,却是发现自己根本寻不到空隙。 乐无偿和离歌两人在车辇内交手,剑芒呼啸间,好似将整个车辇都笼罩在内。 无穷的杀气在这里面迸发开来。 文天祥在这个时候忽然蹿起,死死挡在赵洞庭的面前。 乐无偿眸光凝聚,好似眼中再无其他,只有眼前的对手。他的气势比之离歌还要更甚几分,仿佛能开山破海。 这便是剑意。 转眼便是数十招,离歌眸光荡漾,左手忽然抬起来。 数支菱形镖射向文天祥还有赵洞庭。 在这个瞬间,他也露出空档,被乐无偿长剑刺在左肩上。 离歌闷哼,双足轻点,以极快的速度又掠出车辇去。 乐无偿拔腿欲追,却是听得赵洞庭和文天祥也都接连发出闷哼声。 他回头看,只见文天祥的胸口上插着两支菱形镖。赵洞庭捂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在左手手背上,同样也有支菱形镖。这疼得他额头上冷汗直冒。 乐无偿连忙转身,护在他旁边,“皇上,您怎么样?” “我没事。” 赵洞庭咬着牙,又问身前的文天祥,“军机令!你怎么样?” 文天祥穿着甲胄,倒是无碍,抬手将菱形镖拔去,道:“皇上,老臣无碍!” 然后他也看到赵洞庭被菱形镖射穿的左手,急道:“皇上,咱们要不要暂且先退出城去?” “不用!” 赵洞庭冷着脸道:“离歌已被无偿前辈重创,无法再对朕造成威胁。传令三军,死战不退!” 他现在心里头可谓是又怕又怒,刚刚这支菱形镖实是射向他脖颈的,幸得他仓促之间用手挡住。 文天祥见赵洞庭只是左手受伤,并无大碍,也稍稍放下心去,对车辇外喊道:“传令!三军死战!” 外面响起飞龙士卒们声声大喊:“皇上有令!三军死战!” 一时间,好似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更为浓郁了几分。 如此直直又过去两个多时辰,元军终究是撑不住了,缓缓向着城北门退去。 不过阿里海牙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他早想过宋军破城的情况,在城内各处都布置有防线。 到傍晚时分,宋军在荔浦县城北区受阻,两军沿着城北的康宁大街浴血厮杀。 城内其他地方只剩下宋军,还有极多投降的元军。他们弃械乞降,都被宋军士卒聚拢起来。 可惜的是,再没有找到离歌等那些杀手的踪影。 赵洞庭的手已经让随军郎中包扎好,得知大军在城北区受阻,下令鸣金。 从入城时起糜战到现在,战士们定然已经疲乏了,再战下去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夕阳将落时,尖锐的鸣金声响,宋军将士听到鸣金声缓缓退出康宁大街,和元军隔街对峙。 元军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 在某件民宅中,阿里海牙脸色难看的坐在正堂里。 外面不断有斥候进来禀报战况。 在他旁边,还有几个元军万夫长级别副将,听得宋军步步紧逼,已经询问过数次阿里海牙,是否弃城。 仗打到现在,他们麾下的士卒折损多少且先不说,光是在战乱中逃跑的、投降的,就已是不计其数。 除去那赶去静江府的一万多骑兵还未回来,此时阿里海牙麾下怕是就仅仅剩下三四万的士卒。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折损过半了。当然,说折损也不适合,因为那些士卒中大多数都是选择投降了。 “元帅,宋军鸣金!在大街对面和我们对峙!” 这时,又有斥候进来禀报。 阿里海牙轻声叹息着,让斥候出去,而后对诸将道:“今夜趁夜弃城。” 众将中有人不解,“元帅,此时宋军攻势以止,怕是损失也不小,我们为何在这个时候弃城?” 阿里海牙只道:“宋军有粮,我军中有粮吗?” 那将领呆住了。 是啊,宋军中有粮食,很快就能补充体力。可他们,却只能越打越乏。 若是等得宋军休整好,再行进攻,他们定然抵挡不住。到时候这荔浦县城,或许会成为他们的死地。纵是不想弃城,却也无可奈何。 想通各中关节,众将纷纷拱手领命。 就在这夜亥时,北城区的元军分批缓缓出城,向着城外而去。 但赵洞庭得知这个消息后,并未率军追击,而是让将士们且先休整,待天亮时再行追击。 磨刀不误砍柴工,只有士卒吃饱了,战马休息好了,才能更快地追上元军。 赵洞庭想要的不仅仅只是想将元军打散,而是要将他们全数歼灭。 反正有斥候时刻盯着,他们时刻可以知道元军动向,也不怕元军数万人凭空消失掉。 章节目录 154.梧州之殇(七) 154.梧州之殇(七) 梧州城侧。 幽静漆黑的深山,只听得几许小昆虫的鸣叫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落叶从上,会发出叽叽的溅水声。布鞋很快被积水浸透。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孔元帐下数百武林供奉向着水寨所在之处疾行。 他们中间有的是宗派子弟,有的则是江湖游侠。虽然宗派子弟多数挂着来战场历练的名头,但实际上都是为钱财而来。江湖游侠要在元朝地盘内生存,武林宗派要在元朝地盘内发扬光大,都只能投靠元朝廷,为朝廷效力。 宗派再强,也干不过国家。秀林堡便是例子。 这些供奉个个脚步矫健,哪怕是在夜色中,也行进得极快。 遇到难以攀爬的陡峭崖壁时,他们便将随身带着的飞天爪抛上去,然后沿着绳索往上攀援。 如此只不过短短数十分钟时间,他们就已到得水寨周围。 在月光的照耀下,水寨前湖面荡漾着些微粼光,折射出依稀水寨的倒影。 水寨也在夜色中隐隐绰绰,如同庞然巨兽。 水寨周围十余米,树木都已经被砍伐掉,清理出大片空地。 数百供奉到得空地边缘处,在林子里纷纷蹲下身去。因为前面空地上便有抗元军的哨兵在放哨。 直到这些哨兵从他们近前走过去,背对着他们时,他们才忽然有所动作。 数十箭矢从临终射出去,在那些哨兵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之时,就将他们纷纷射倒在地。 然后数百人同时暴起,杀向水寨。 依着白天攻水寨的元将估计,水寨中应该不过区区两千宋军镇守。以他们数百供奉的实力,对付区区两千军卒,而且是在夜色中袭营,有极大的希望将水寨拿下。 这些供奉,也没谁觉得这是个很凶险的任务。孔元派遣他们夺寨,多数是因为他们才能攀爬那些绝壁。 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是,才刚刚跑到空地中间,水寨上忽有无数火把亮起。 而后,这些火把都向着他们跑来。 “有埋伏!” 有人惊叫。 但终究晚了。 只听得水寨上方无数弦响,夜色中不计其数的弩箭、羽箭从水寨中射出,直落向这些元军供奉群中。 “啊……” 惨叫声迭起。 听声辨位的功夫不是谁都会的,箭羽在夜色中不见行迹,纵是这些供奉身手不俗,也无法抵挡。 甫一交手,他们便损失惨重。 “撤!快撤!” 有人惊慌大喊。 他们可不愿为元军白白送命,登时有不少人转身向着丛林中跑去。 作为供奉,他们也只有在出其不意时才能取得大用,而眼下,宋军显然已有防备,冲上去只是送死。 但他们跑,宋军的箭矢却是未停。 几轮箭雨下去,直到夜色中再也听不到有人惨叫声,水寨上立着的抗元军将领才挥手,“停!” 千余士卒不再放箭,但仍是看着空地方向。 火把将夜色破开,从高空落到地上。空地上再也看不到站着的人,只有地面上躺着许多着黑衣的尸首。 将领挥挥手,有数十士卒跑上去,检查这些供奉的尸首。遇着没完全断气的,便补两枪上去,给个痛快。 梧州城内,完颜章在军营中还未睡,很快得知这个消息。 秦寒也在帐中,完颜章听到斥候禀报,立刻以极为惊讶的眼神看向秦寒,“你怎知他们会取水寨?” “不。” 秦寒微微摇头道:“在四个城门处,我也设有伏兵。。” 他好似心情不错,难得的指点完颜章,“打仗者,无非是将敌军有可能的举动尽量估计出来而已。” 完颜章若有所思地点头,沉吟半晌,道:“那梧州城被破的情形,你可有估计?” “没有。” 秦寒道:“这是死局,只有皇上将阿里海牙赶尽杀绝,我们才能死地还生。将死局再盘活。” 完颜章神情复杂,“你为何单单选我们抗元军来做这个棋子?” 秦寒神情淡漠,“因为你在皇上心中份量最低,纵是死绝,皇上也不至于太过责怪于我。” “哈哈!好!好哇!” 完颜章闻言忽地大笑起来,指着秦寒,“军师者,真乃真小人也!” 但他的脸上并看不到多少怒色,有的只是无奈和决然。 秦寒说得没错,他是降将,他麾下女真将士皆是降卒。这颗棋子,只有他们才能做。 梧州,于广西、广东而言是颗不可动摇的死棋。于他们抗元军而言,也是死棋。 若是城破,抗元军大概将会从此消亡。而若是能够守到皇上来援,他们则能够得到皇上的信任。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现在已经身处死地,能不能生,得听天由命。 而被完颜章说成是“真小人”,秦寒也毫不介怀。即便时光重来,他只怕也还会如此选择。 不多时,那些武林供奉也回到孔元帐中。 看人数,他们已折损过半。 孔元听完他们汇报,也没有责怪他们,只是轻轻叹息,“除去完颜章,梧州城中只怕另有能人啊……” 他和完颜章同朝为将,对完颜章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完颜章女真族出身,素有勇武,善于攻坚,但谋略稍欠,并不善守,不可能安排如此严密。 天色渐渐亮了。 这是孔元大军到梧州城下的第二天。 荔浦县城内的宋军经过整顿,除留下三千将士看守降卒以外,将降卒中的原南宋军士都带出城去,追击阿里海牙的部队。 双方都在争风夺秒。 孔元大军又在黎明时分大举攻城。 梧州城城墙、水寨都防守严密,孔元找不到多少破绽,似乎打算以蛮力破城。 元军大阵中,没有再见到攻城车,但是投石车、云梯等都被推出来。 梧州城城墙不过百余米长,鼓声响时,数万元军喊杀着同时攻城。 前排的盾牌兵迅速跑向城下,云梯部队紧随其后,后方的士卒则是以方阵缓缓进军。 双方的投石车都在不断的投射石弹。 巨大的石头砸在城墙上,让得砖石纷飞。 城头弩箭呼啸而出,将不少元军盾牌兵连盾带人都洞穿,极强的冲击力将尸体还带飞出去数米。 等到元军再近些时,又是密集的箭羽落下。 不过也有士卒用绳索吊着湿润的稻草,淋上火油,点燃往城下放去。 城头下很快烟雾弥漫起来。 攻城的元军被浓烟呛得眼泪气流,咳嗽不止,阵形顿乱。 但他们到底人数多,最终还是冲过箭雨,到得城下。 盾牌兵将盾举在头顶上阻挡箭矢,弓箭手方阵站在浓雾中齐齐往上头射箭,还以颜色。 有宋军中箭,惨叫着随着石头跌落下城头去。 下面有倒霉的元军被连盾带人砸翻在地。 那些推到城前的云梯车上头,站着不少元军弓箭手,也都纷纷向着城墙上射箭。 但梧州城墙极高,纵是云梯车,也还差这城头半截。 宋军居高临下,箭矢威力更强,羽箭飞动间,不断将云梯车上的元军射落下去。 战斗才刚刚开始,好似就直接进入到白热化。 在下面箭阵的威慑下,城上的抗元军顿感压力,不断有士卒或是百姓中箭倒地。 完颜章沉着脸,但此时也无人可调。水寨处,元军战船同样在进攻,根本没有多余士卒能够抽调过来。 城墙处和两旁青龙、白虎两寨加起来也不到六千士卒,纵有数千百姓相助,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元军仗着兵力优势以力破巧,便是秦寒,也没有什么法子。 他坐在墙角处,默默看着兵书,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 完颜章只能连连呼喝将士,“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城头上能被动用的武器都已经动用起来了。 很快,城下就已经倒下不计其数的元军。但城头上,宋军和百姓的损伤也逐渐惨重起来。 他们多数都是死在元军的箭矢之下。 双方士卒都已杀红眼睛。 元军大军在城外无百余米处驻足,每次十个方阵出击,轮番攻城。 喊杀声经久不息。 宋朝军民死战不退,前赴后继。 如此,竟是直到得傍晚时分,元军中才有鸣金声响,攻城的元军徐徐退去。 城墙上,到处都是石头、箭矢,还有七零八落的尸体。 守城一日,城墙上的宋军折损大半。 幸存的将士们忙不迭掏出干粮来大口吞咽着,有的人甚至因为吃得太快,而被活生生噎死。 而城下,元军的损失更是宋军几倍之多。 攻城总是处于劣势的,要不然也不会有五倍而攻这种说法。 秦寒默默坐在墙角一日,直到这个时候才忽然起身,对完颜章说道:“青龙、白虎两寨各抽调一千人,一千人来守城,另一千人去守水寨。”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往城墙下走去。 完颜章看着城头上散乱的尸首,虎目泛红。 这都是他们女真族的儿郎。 怔怔好半晌,他才咬着牙对旁边亲卫道:“将军师的命令传达下去!” 章节目录 155.梧州之殇(八) 155.梧州之殇(八) 第三日。 元军浩荡大军仍是分成水陆两路,在黎明时分大举攻城。 孔元心中焦急,已经顾不得攻城的损失了。若是阿里海牙被灭,征宋大军的局势将会彻底改变。 宋朝已经濒临灭亡,伯颜都元帅和他,都绝不愿意再看到宋朝重新崛起。 以前宋朝只有雷州之地,便是发展起来,势力也有限。可若说广西沦入宋朝之手,那情形可就大大不同了。宋朝只需在广西招兵买马,届时国内各股义军纷纷投奔广西,他们想要再灭宋,不知道要多费多少精力。 在孔元出征之前,伯颜就对他下死命令,务必要以最快速度取下梧州,援助阿里海牙。 只有将宋朝的发展之地牢牢扼制住,宋朝才永远没有翻盘的希望。 鼓声才响,元军军阵前便有足足十多个军阵浩荡向着城墙攻去。 水寨那边,战船上投石车也不断将石头抛向水寨。 又是厮杀。 战到这刻,双方都已经没有太多的法子,为非强攻、死守。 完颜章在城墙上不断说着煽动人心的话,鼓舞士气。 他不担心麾下的女真儿郎会丧失战意,但是,那些帮忙的百姓却未必会有和元军决死的心。他只能以国家、民族大义不断地鼓舞他们。 这日元军的攻势较之前日更为凶猛,才到下午,城头上的兵力便已捉襟见肘。 在秦寒的授意下,完颜章将青龙、白虎两寨的士卒全数调到城墙上,全力进行抵挡。 青龙、白虎两寨沦为虚设。 水寨那头虽有五千兵卒镇守,但元军战船不断拔出木桩,也是离着水寨越来越近。 数不清的将士浴血,连完颜章手下的副将都折损近半。 到黄昏时,元军还是未能攻上城头,又自退去。但城头上,已不知道躺着多少宋军和百姓的尸体。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舞,都是沉默,极为默然地看着元军退走。 城头上的气氛极为沉闷。 后来经过清点,抗元军近万人,除去水寨还剩余四千人外,城头这里,仅仅只剩下千余士卒。 谁都能够看得出来,梧州城要守不住了。 这夜,无数的梧州百姓离城而去。完颜章没有鼓动他们出城,但也没有阻止。 眼下元军破城在即,要是强行将这些百姓留在城内,只会引起他们的反抗。 秦寒不见踪影。 完颜章亲自守在城头上,对周围满是疲惫的女真将士们道:“儿郎们,可想故乡?” 没有人答话,却有极多人默默淌泪。 身处异乡,谁不想家? 可眼下,却也不知道他们远在北方的家如何了。更不知,他们的哗变,是否已经让得元朝皇帝震怒,迁怒于他们的家人。但是完颜将军说,他们为元朝作战,只是锦上添花,女真难以再度兴盛,而为宋朝作战,才是雪中送炭,若是宋朝能够复国,女真族将会再有兴盛的机会。 完颜章没有痛骂那些垂泪的士卒,只是又道:“儿郎们可愿意随本将军为女真付出性命?” “愿意!” “愿意!” “女真万岁!” 无数士卒哽咽着大喊。 女真以前那么强悍,他们都有着女真儿郎的血性和骄傲。只要女真能够强大,族人能够幸福,付出这条命又算得什么? 完颜章的眼眶也红了,大喝道:“挡住元军!为我女真求得生机!” “女真!” “女真!” 这夜,一声声呼喊先是在城头上响彻,然后,又在水寨中震响。 深夜时,元军再派奇兵趁夜夺城、夺水寨,皆被奋勇的女真士卒杀退。 城头仅剩三百余人。 完颜章又连夜从水寨调来两千人。 或许等到天亮时,梧州城就真的守不住了。这里虽然天堑可依,但双方的兵力相差实在太大了。 这夜,城墙、水寨的女真将士多数彻夜未眠。 或许这将是他们此生最后能看到的夜色。这片天地,显得是那般的美妙绝伦,让人不舍。 但他们没得选择。 连完颜将军都愿为女真的未来赴死,他们不过区区士卒,岂敢苟活? 多么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不要过去啊…… 但人抓不住时光的流逝。 天色,终究还是缓缓亮了。 这是第四日。 好美的晨曦,好美的山雾。这是和北方截然不用的景象,但在许多女真士卒眼中,这就仿佛是北方的冰天雪地。 那冰雪覆盖的大川,那黄草翩翩的草地。只可惜,再也见不到那成群的牛羊。 雾气渐渐散去时,元军大军从浓雾中走出来了,军阵依旧齐整。军阵上方凝聚着肃然的杀气。 完颜章亲自斩杀自己的战马,将战马的头颅放在城头上,对着马头跪拜下去。 城墙上的将士接连跪下,泣不成声。 女真当年的强盛,成就了他们,却也毁了他们。若是不成立金朝,或许他们还是草地上自由自在的牧民。 元军的战鼓响了。 整齐的踏步声和噪杂的铁甲撞击声在城外响起。 完颜章忽地站起身,举起狼牙棒大声喝道:“女真万岁!” 无数士卒跟着高呼。 城西头,连绵的梧州百姓还在拖家带口向着城外跑去。 他们各自有着顾虑,不想和梧州这座城共同覆灭。 厮杀起时,女真将士在城头的悲壮,却并没有被多少人见证。 一个个女真士卒战死在这异国他乡,仅仅为着赵洞庭能够兑现他的诺言,在复国之时,让女真能够拥有生存之地。 到正午时,便有许多的元军士卒杀到城头上了。 水寨处,元军战船逼近到水寨前数十米处,被铁索拦住,以箭矢在和水寨上的士卒对射。 秦寒在这个时刻,终于出现在城头上。 完颜章看到他,颇为诧异道:“你怎么没有离开?” 秦寒淡漠道:“时间还没有到。” 完颜章又问:“皇上他们现在如何了?” 秦寒道:“皇上他们已经将阿里海牙逼出荔浦,现在追着阿里海牙的残军,已到梧州边界,正在和阿里海牙的残军厮杀。” “边界……” 完颜章怅然失笑,“边界到这梧州城应该最起码还需两日的路程吧,可我们,已经守不住两日了。” “传令,击鼓!” 秦寒只是轻轻摇头,“守不住也得守,不然南宋便亡了。然后,你女真族,也得亡。” 完颜章握紧了拳头,在这刻忽有想打秦寒的冲动,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喝道:“击鼓!” 秦寒是拿他们女真的命运在赌,但是,这也是在给他们机会。 苍凉的鼓声在城头上响起。 城下,还有无数的元军士兵顺着云梯在往城头上攀爬。 有士卒将敌军的尸体都当成武器抛了下去。 鼓声响又如何,以此时城头仅剩不过区区千余的兵力,便是再高的士气,也不可能守得住梧州城。 完颜章握着狼牙棒的手微微发抖,心中看不到任何希望。 可就在这时,从城内,忽然响起喊杀声。 “杀呀!” “杀呀!” 完颜章惊讶跑到城墙里侧,向着城下看去,怔在当场。 城下大街上,竟是有数千士卒高举着各色旗帜向着城头上杀来。有殿前司禁卫军旗,有侍卫亲军旗,有兴国军旗,还有神丐军旗。而在最前头,是代表赵洞庭的金龙旗。 “皇上来了?” 完颜章满是喜色地看向秦寒。 但秦寒只是摇头。 完颜章疑惑,又看向城下,脸上的惊喜又渐渐凝固。 这不是援军。 城下的士卒虽多,但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阵形,空有喊声,也并无多少杀气。这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士卒。 沉默十余秒,完颜章走回到秦寒旁边,叹息道:“这两日你收集阵亡将士的甲胄服饰,就是为这个?” 秦寒轻轻点头,“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只希望元军统帅不要太快看穿吧……” 这些城下的“士卒”,根本不是真正的士卒,而是梧州城内的百姓。 昨夜,秦寒率着数十士卒守在城头,不知道费尽多少口舌,才将这些百姓留下来。 他们不懂冲杀,但摇旗呐喊还是会的。 章节目录 156.梧州之殇(九) 156.梧州之殇(九) 数千穿着抗元军服饰的百姓,就这般大声喊着“大宋万岁”,冲向城头而去。 秦寒心里,完颜章心里明白,但那些抗元军士卒不明白。他们只真以为援军到,登时从心底深处涌起强烈的求生欲望。 “杀啊!” 城头上仅剩的抗元军将士都高喊起来,高高举起手中兵刃,刺向攀上城头的元军。 他们脸上满是激动的潮红。 而那些元军看到从城下有密密麻麻的“宋军”冲杀上来,自是大惊,难免慌乱。 短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城头上的情形竟然出现逆转。 原本元军已经有和宋军分庭抗礼之势,这时却是被宋军再度压制住,被压到城墙的角落里去。 还有的则是被挤下城头,摔落下去。 那些百姓中也有不怕死的,冲到城头上,真正举起兵刃砍向元军。 各军的旗帜很快在梧州城墙上飘摇起来。 一声声大宋万岁,传荡到城外去。 元军士气顿时受挫。 中军处,立在战车上的孔元也看到这幕,眼睛微微眯起,“宋军这么快便到了?” 他沉吟起来。 按理说,宋军绝不至于这么快就到梧州城才是,除非是先遣的骑兵。 可阿里海牙怎么说也有将近十万军马,难道这么快就已经被宋皇帝杀溃么? 孔元定睛看着城头,那些旗帜,还有那么士卒,如果不是宋皇帝到,又能是谁? 他对梧州城内的兵力很清楚,不可能还有这么多兵马。要不然之前宋军不会接连从水寨抽调兵力。 饶是阿里海牙在元朝军伍中的地位要高于孔元,这时孔元心中也不禁暗骂几声废物。 近十万军马,却连宋军几天时间都撑不住,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紧接着他又想,自己是否还要必要破这梧州城? 阿里海牙已经彻底败了,便是再付出大代价破城,又还有何意义? 过去半柱香的时间,城头上的元军已被斩杀殆尽,孔元终究是愤然下令道:“鸣金收兵!” 尖锐的鸣金声在元军中军处响起。 城下统率攻城士卒的元军将领愤愤然冷哼,抬头看着城上招摇的各色旗帜,领兵退去。 城头上的女真士卒发出欢呼声。 但是,那些假扮成士卒的百姓们却大多脸色苍白,谁都没敢说话。 城头上的血腥场面已是让得他们心里惊惧了。 将旗帜插在城头上后,他们褪去身上的甲胄,多数人匆匆往城下跑去。 女真士卒们脸上的激动神色顿时凝住了。 有将领匆匆跑到完颜章旁边,询问这是什么情况。完颜章没有瞒他们,将个中实情说了出来。 这些,都不过是秦寒的疑兵之计。 很快,城墙上的女真士卒们脸色再度变得灰白下去。 刚刚涌起求生的欲望,转眼却又落入绝望,这简直让得他们难以接受。 原本誓死抗敌的士气都因此而低迷不少。 但完颜章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时候,士气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纵是众将士决死,也不可能再挡得住元军的进攻。 而孔元率着大军退回到大营中,也又渐渐感觉到不对劲。 他还是觉得宋皇帝应该没有这么快到梧州城才对。 但他又百思不得其解,那城头上忽然涌上来的数千宋军是怎么回事。 众将也都是不解。 除去宋皇帝的军马,广西境内应该再也没有宋军能够赶到梧州城才是。 他们想再攻城,却也忌惮那突然涌上城墙的数千宋军。守城占尽便利,原本抗元军仅仅数千人就抵挡住他们三天有余,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如今哪怕仅仅只有这数千宋军率先赶到城内驰援,他们要再想破城,也不再那般容易。 直到傍晚时分,有只信鹰落到元军的大营中,孔元才恍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信是从阿里海牙军中送来的,说他们还在向梧州赶来,宋军在后追击不舍,让孔元速速夺下梧州,接应他们。 宋军既然还在追击,那不可能有各军都赶来梧州。特别是宋皇帝,不可能亲至。 孔元将信给众将看过,有将领狐疑道:“那些宋军,该不会是梧州城内的百姓吧?” 他这话,让得帐内的诸人全部色变。 孔元怒极,将面前书案拍得坍塌下去,“该死!宋军竟然如此狡诈!我们中计了!” 他也很快想清楚其中蹊跷。 宋军士卒大多死在城墙上,要想搜集数千甲胄、兵服并不是不可能的事。至于旗帜,那自然更容易了。 他当即下令道:“去宣几个今日攻上城头的将士过来!” 有亲兵立刻领命而去。 只过十余分钟,这亲兵便带着十余士卒进账。 “将军!” 众士卒纷纷跪倒在地。 孔元阴沉着脸问道:“你们在城头和宋军交战,那些宋军援军战力如何?” 众士卒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后有人迟疑道:“禀将军,那些宋军的援军和我军厮杀者并不多,好似大多数人只是在旁边摇旗呐喊,还有人连城头都不敢上。” “可恶!” 孔元更是怒极,摘下自己的头盔重重砸在地上,“可恶!” 帐内的元将们也是怒不可遏,有人站出列道:“将军,我请命出战,拿下梧州!” 孔元在帐内匆匆踱着步,过数分钟,才止住,却是摆手,道:“也罢,既然被他们用诡计拖延半日,也不差这一晚了。在夜色中攻城颇有不便,不过是徒增我军伤亡。既然阿里海牙元帅还在和宋军周旋,没有溃败,我们明日再拿下梧州城也不迟。” 请命出战的将领听到这话,只得又退回去。 孔元眼中怒火未消,又道:“接令,明日清晨大军出征,踏平梧州!梧州城内……鸡犬不留!” 他实在是怒得不行,觉得羞耻。而这种愤怒,只有屠城才能够宣泄出去。 “是!” 帐内众将纷纷拱手领命。 梧州城头。 完颜章眼中满是血丝,脸色疲惫,但还是站在城头上,没有离开。 他麾下的女真儿郎都死在这里,他也没打算活着离开。用他的命,换取女真兴盛的一线生机,值。 起码对完颜章而言,这很值。 这辈子,他为金将、元将、宋将,但他的心,始终都在女真族内。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女真族。 为麾下女真儿郎的性命,他当时在碙州投降宋朝。而此时,为女真的未来,他甘愿牺牲这些女真士卒,还有自己。 被元朝铁蹄踏平的金朝已是烟消云散,他们女真想要再度兴盛,实在是太难了。 任何机会,他都得牢牢握住。 “完颜将军。” 在完颜章发呆时,秦寒忽然从城下走上来。 完颜章回过神来,回头道:“军师怎的来了?” 秦寒道:“梧州城至多守不住明日了,我打算离开,前来向你辞别。” 他脸色淡漠,好似并不觉得临阵脱逃是什么羞耻的事。或者说,他压根没有打算和这梧州城共存亡。 女真士卒是棋子,可以亡。而他,是布置这盘棋的人,怎会让自己陷于死地? 他还需要将这盘棋接着下下去。 完颜章也并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只是轻轻点头,“好。” 秦寒拱拱手,转身便走。 “军师!” 走出几步,完颜章却是忽然喊出他。 秦寒回头。 完颜章道:“军师能否在皇上面前给我带句话,我完颜章甘愿和梧州同死,只求皇上日后若能光复宋朝,给予我女真族一片休养生息之地。” 秦寒深深作揖,难得的恭谨,“这件事,秦某可替皇上答应你。梧州万卒,换女真百年平稳。” 完颜章双手揖到腰间,“多谢军师了。” 秦寒点点头,又转身,往城下去了,身影渐渐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夜色,愈来愈深了,有绵绵细雨落下。 城头不到千数的女真士卒,在这细雨中,渐渐的迷蒙起来,再也瞧不真切。 章节目录 157.梧州之殇(十) 157.梧州之殇(十) 梧州边境,百余里处。 梧州境内只有梧州和苍梧两座城,其余地方是贫瘠的平原,还有细碎的山丘,如同石剑。 夜风吹着细雨,使得平原上的荒草都低垂着头。 而就在这样的夜色中,却是不断有惨叫声、喊杀声乍响。 纷乱的人马在草原上追逐着,砍杀着。不断有人被砍倒在地,跌落在荒草丛中。 旗帜被雨水打湿,卷在旗杆上,看不到是什么旗号。 在这群浩荡追逐的人马中,跑在最前面的是上万的马军。皆是低伏在马背上,不断拍马疾驰,不过却时不时有人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再也没能爬起,好似已经疲惫到极点。 后头数里,是绵延无尽的步卒,有的还在追着马军狂奔,有的则是在夜色中四散跑去。 再后头,则又是马军。有鱼鳞甲在夜色中微微折射着银色的光芒。 这数支马军阵形齐整,战马上的骑士个个持着长枪,追上那些奔逃的步卒,长枪刺出,毫不留情将那些步卒的身躯洞穿,然后继续前行。 有士卒跪地投降,但同样被刺死。之前在城内不降,他们现在已经没有投降的机会。 而在这些追击的马军后头十余里,又是绵延的步卒,在到处有元军尸首散乱的草地上前行。 金龙旗低垂,赵洞庭的车辇,便在这步卒阵中被拱卫着前行。 从荔浦县离开以后,他们在当夜便追赶上阿里海牙的后军部队,然后便是不断的追杀。将阿里海牙的残军碾得不断逃亡,到现在,已经追上阿里海牙的中军。 追杀途中,阿里海牙残军被斩杀者不计,逃亡者更多。 荔浦县城破后,阿里海牙仅余四万不到军卒,而现在,更是几乎仅仅只剩下万余马军。步卒几可忽略不计。阿里海牙早已经兴不起任何抵抗的心思,只是率着马军直直奔往梧州城。 不过逃亡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因首尾不能相顾,他后头步卒便被这般杀得丢盔弃甲。 这整夜,追逐、厮杀始终未曾停歇。 宋军中,侍卫亲军、殿前司禁卫马军和兴国军马军交替追击,不断向元军马军阵营发起冲击。 步卒已是被远远甩在后头。 赵洞庭坐在车辇里,随着车辇晃晃悠悠,左手上缠着绷带,右手还不忘捧着兵书在看。 大军没有扎营打算,似要直奔梧州城。 前两日抗元军便已派人告急,南宋君将,谁都想快些赶到梧州城去。 若是梧州城能不失,于整个广西、广东战局都有重大意义。宋朝将可以真正将广西纳入掌中,并且将广东的元军抵挡于梧州城外,为整个广南西路的发展争取时间。 以梧州城的险要,只需五万军卒镇守,便是阻挡二十万敌军于城外也不是不可能。 赵洞庭不知道现在梧州城是否已经失守,能做的,就是尽快赶过去。 细雨渐歇。 不知不觉间,天色又亮了。 最前面的阿里海牙马军都离着梧州城尚且还有数个时辰的路程。 宋朝马军已经再度追上他们马军的后部,厮杀不止。 饶是前夜阿里海牙连派数波人马殿后阻挡他们,却也仍是没能阻挡住他们的步伐。 元军已疲惫到极限,没有多少战斗力了。 看那纷乱的马军大阵,大概已经不过只剩下七八千人。而这七八千人中,还不断有人落马。 他们有的是饿死的,有的则是体力不支,疲累至死。 连战马都接连马失前蹄,跪倒在地,然后吐着白沫抽搐,渐渐不再动弹。 这般没日没夜的奔波,莫说是人,连战马都吃不消。 阿里海牙此时也在马军中,脸色难看到极致,嘴唇泛白,额头上青筋都爆将出来。 他真没有想过,自己会败得如此难看。 他甚至想着,自己这般逃亡到梧州城去,纵是得救,也没有颜面再活着去见伯颜,但是,他却也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他还想活着,大败宋军,以雪此奇耻大辱。 “驾!” 每每想到此处,他心中便涌起强烈的求生欲望,马鞭抽打战马时的力道也不禁加重几分。 追逐的双方离着梧州城越来越近。 梧州城。 孔元大军在天色还未全亮时就已攻城,此时不到两个时辰,便已经有不少士卒登上城头。 水寨那边弓弦、投石车震响不停,而城墙这边,则是喊杀声漫天。 佯装元军的百姓早已经跑光了,仅剩不到千数的女真士卒在完颜章的率领下,和攻上城墙的元军浴血厮杀。 没有谁再去管那些城下的元军。 谁都心知必死,极为压抑的气氛笼罩在女真士卒们的头顶上。 他们向着登上城墙的元军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中。 水寨那头忽地响起阵阵的轰隆声,好似天崩地裂。 短短数十分钟后,完颜章身侧,士卒仅仅只剩三百余人。 城下的元军已经不再往城头上放箭。 孔元大军全部压到城下,孔元抬着头看着城墙上还在顽抗的完颜章那拨人,怔怔出神。 又十分钟,完颜章身边仅剩百人。 不过这时,从水寨那边却忽有上千的女真士卒跑过来。 “杀!” 他们中间无数带伤者,跑到城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向着元军杀去,冲到完颜章身侧。 完颜章苦笑两声,问跑到旁边的副将,道:“水寨破了?” 副将额头上还有鲜血淌下来,道:“敌军始终未能破寨,是水寨经不住投石车的轰击,坍塌了。” “好!哈哈!” 完颜章忽地放声大笑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没有丢我女真儿郎的脸面!” 副将看着完颜章鲜血淋漓的臂膀,声音有些哽咽,“来生愿再为将军马前卒!为将军效死!” 周围的女真士卒纷纷高呼,“为将军效死!” 团团包围着他们的元军都被这股气势震住,只是用枪指着他们,没有再冲杀上来。 孔元在城下看着,忽然下令停止击鼓,然后向着城头高喝:“完颜章,本将敬你是条汉子,投降吧!” 完颜章只是狂笑,“多谢孔将军美意了,我完颜章先为金将,再为元将,又为宋将,在这梧州城上斩杀无数元军,岂有再投降元朝之理?” 孔元怔住。 是啊,完颜章已经降过元,又叛元,纵是再投降,也不可能活。元皇帝忽必烈还没大度到那份上。 缓缓又握起拳头,孔元沉声道:“击鼓!冲杀!战后……妥善安葬这些女真将士……” 说着,他忽又叹息,“等等,传令,不得上完颜章性命。” 他脸上浮现出些许痛惜、愧疚之色。 这个年代,惜英雄,重英雄,英雄是受人敬重的,在军中更是如此。 苍凉鼓声起。 城头上再度厮杀起来。 “女真万岁!” 女真士卒们拱卫着完颜章不断浴血,尸体渐渐堆积起来,但却没有任何人退却。 完颜章不断纵声狂笑着。 他与近万女真儿郎虽死梧州,但至死不悔。死得酣畅,死得热烈。 时光逐渐流逝着。 仅剩的女真将士竟是硬生生撑到黄昏时刻。 残阳如血。 城头上女真将士仅剩完颜章一人。 他狼牙棒戳在地上,被数不清的元军包围着。右手臂不断簌簌发抖,体力早已到达极限。 城下,孔元忽然摘下自己的头盔,向着完颜章微微低头。 他周遭的将军、士卒们也都摘下头盔致敬。 完颜章虽是敌军,但却用勇气赢得他们的尊敬。 “杀!” 完颜章偏头看着天边晚霞半响,好似眼前景象都弥漫着猩红的帷幔,忽地高声大吼。 一人一棒,冲向近前的元军而去。 元军中一将领冲出来,手中长枪重重斜掼在完颜章的狼牙棒上。 狼牙棒脱手,向着城下跌落而去。 数个元军士卒同时扑到完颜章身上,将他压倒在地。 完颜章挣扎不开,眼睛通红着大吼,“为何辱我?为何辱我?” 女真将士已死绝,他不想活,只求死。 章节目录 158.城下血战 158.城下血战 但元军士卒并未理睬完颜章的怒吼,只是将他牢牢捆住。 城头上满地血迹,在残阳的照射下,更显猩红。 城下士卒将封死的城门破开,大军缓缓入城。 完颜章被押到孔元面前,双眼怒瞪着孔元,“为何不杀我?” 孔元深深躬下身,“孔元迫不得已,请将军见谅。” 然后他便大声下令道:“驻军立刻驻守北、西、南三面城门,西门重兵把守!” 他很想让完颜章死得体面,但眼下还不知道阿里海牙那边的情况如何,或许,留着完颜章的命还有用。英雄值得敬重,但在孔元这样的大将心中,个人感情,终究还是没有整个战局重要。 元军众将纷纷领命而去。 元军的旗帜很快在个个城头飘扬起来。 很快,夜色降临时,有军马出现在梧州城数里外。 阿里海牙终于在这个时候赶到梧州城外。 孔元立在城头,看到前面纵马狂奔的军队打着元军旗帜,忙让旁边副将率兵出城接应。 但是,才等他们的骑兵出城。在阿里海牙残军的后头,却是有数千骑兵追赶上来,从两翼绕过,迎头赶上,将阿里海牙的残军包围在内。 元军连夜奔波,战马根本跑不动了。 而岳鹏他们和兴国军骑兵交替休息、追击,战马的体力还尚算可以。 就在城下,两军厮杀起来。 领兵出城的孔元麾下副将见状,连忙率着军队冲向宋军骑兵。 岳鹏和苏泉荡各领左右两支人马,也都注意到出城的元军骑兵,心中微沉。 终究还是来晚了些。 梧州城失了。 他们在沿路来的途中没有见到任何溃败的抗元军,显然,抗元军大概已经悉数牺牲在城内。 两人各率这军马合围,碰面时,岳鹏匆匆问道:“元军来势浩荡,咱们先撤?” “不!” 岳鹏却是咬牙道:“都已经追上阿里海牙了,岂有后退之理?你率军冲击他们,我去挡住那股元军!” 说着他高高举起手中银枪,“众将士,随我冲杀!” 刚刚迂回到阿里海牙残部前头的侍卫亲军马军将士们,便又都随着岳鹏向城头出来的元军杀去。 苏泉荡愤愤拍马,也是高喝,“众将士,擒拿阿里海牙!” 他率军冲杀向阿里海牙残军。 两军眨眼间便厮杀起来。 仅存的阿里海牙士卒看到城内有援军出城相助,也看到希望,在这个士气突然高涨起来,奋力抵挡殿前司禁卫马军。 旌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苏泉荡率着军卒冲杀到元军阵中,直取中军,双方不断有将士阵亡。 不过十余分钟,岳鹏也和那支出城的元军部队正面相迎,厮杀起来。 连夜追击,其实他也已经有些乏了,但兀自瞪着眼睛,直直迎向那元军副将。 阿里海牙虽然兵败广西,但到底还是元军大将,若是不杀,总是后患。 岳鹏所率侍卫马军和苏泉荡所率殿前司禁卫马军其实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人,但他还是亦然选择继续冲杀。 还有机会! 只要等到皇上中军赶到,元军必败。 孔元在城头看着,眼睛微阖,沉吟数秒,又对旁边一副将吩咐道:“你再率军马出城,驰援阿里海牙元帅。务必要将阿里海牙元帅救回来。” “是!” 这副将也匆匆领命下去。 不过十余分钟,又有数千元军骑兵从梧州城西门处鱼贯而出。 他们对侍卫马军理也不理,直接从战场旁侧绕过去,冲向阿里海牙部队所在之处。 苏泉荡在军中厮杀,瞥到这幕,脸色更是阴沉下去,举枪喝道:“冲!速速拿下阿里海牙!” 但他们面前却还是有密密麻麻的元军马军抵挡,根本连阿里海牙的帅旗都看不到。 两军糜战。 孔元麾下的骑兵个个精神饱满,率先出城的那支很快便将岳鹏的两千马军牢牢压制住。 侍卫马军陷入险境。 苏泉荡率军冲杀到阿里海牙残军深处,四面八方都是敌军。出城的元军也赶上来,也很快将他们反包围住。 因为岳鹏的决定,两支军马都陷入重围。 此时此刻,没有谁还再想着撤退,眼中只有敌军,士卒们跟着帅旗所在,不断冲杀着。 阿里海牙立在战车上,强打起精神,不断传令,让各军围住苏泉荡军马。 他也知道宋军的大部队就在后面,但这个时候两军已经彻底缠住,他想要撤退也不太可能,只有尽快将这支宋军骑兵歼灭,他才能够率着残军入城。 日落西山。 夜色渐渐沉了。 梧州城外,喊杀声不歇。 岳鹏之前和那元军副将交手数十招,不分胜负,此时各自被乱军冲开,都在军中浴血杀敌。 时间好似流逝得极慢。 城头上无数火把亮起,但是孔元没有再派军卒出城。 接连数天攻城,他麾下的将士也需要休息。而且,眼下元军大占上风,歼灭岳鹏、苏泉荡两支,只是时间问题。 艰难过去个把时辰。 随着岳鹏冲杀的两千侍卫马军仅仅只剩下数百人。 苏泉荡所率的殿前司禁卫马军更是损失惨重,在元军重重的包围下,他们那点人马几乎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万幸的是,在这个时候,夜色中,终于有浩荡军马隐隐绰绰地疾行而来。 最前是近万马军,听到前方的厮杀声,兴国军将领杜浒、刘子俊等人高声大喝,“众将士!冲!” 兴国军骑兵向着前方战场杀去。 梧州城上,响起鸣金声。 阿里海牙听到鸣金声,顾不得再剿灭苏泉荡,传令大军入城。 那支支援他们的元军也同样呼啸着往梧州城内而去。 孔元站在城头,脸色平静。 没有彻底剿灭两支宋军骑兵,他并没有觉得多惋惜。相较于整个战局,这点人马实在不算什么。 眼下广西已失,他只求能够救下阿里海牙,回去向伯颜交差便好。显然,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阿里海牙残军虽然狼狈,但怎么说也还有数千人,阿里海牙在军中应该不至于出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得知宋军大部队已经接近的消息,他才果断下令鸣金。 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宋军中会有苏鹏这个“疯子”。 将他所率牢牢包围住的元军刚刚弃战撤退,他刚刚从死亡险境中脱离出来,竟然仍然没有想着撤退,而是率着仅剩的数百士卒调头又往回杀去。 后头撤退的元军也根本没有防备,不经意竟是被他数百人直直冲杀过去。 阿里海牙数千残军刚刚甩脱苏泉荡的殿前司马军,就和岳鹏的数百侍卫马军正面碰上。 因是撤退,阿里海牙的战车就在军阵的最前头。 浓浓夜色中,岳鹏并瞧不见阿里海牙的帅旗。但是,他率军直直撞进元军阵中,却恰恰和阿里海牙撞上。 区区数百人,在这种时刻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威力。 阿里海牙残军听得鸣金声下,入城心切,并无多少战意,竟是被他数百人如尖刀般插入。 厮杀中,岳鹏带着硬是闯到了阿里海牙的战车前。 朦胧的月色中,阿里海牙的帅旗还在飘荡。 岳鹏瞥到,眼神猛地凝起来,声音拔高几分,“众弟兄!杀!” 他从旁边亲军的手中夺过帅旗,左手持旗,右手持枪,率先向着阿里海牙战车杀去。 在他的后头,仍在跟随的侍卫马军仅仅已不到两百人。 可他们,都秉承着岳鹏的勇气。若以勇武而论,侍卫亲军冠绝宋军三军,无出其右。 岳鹏,是这支军队的魂。 后头些,苏泉荡看到岳鹏还没有率军回来,脸色难看到极点。 在他想来,岳鹏和侍卫马军大概已经被那支出城的元军歼灭了。 想想,他咬牙道:“众将士,再随本将冲杀!” 以前他和岳鹏有怨,但两人如今出生入死数回,早已是生死兄弟。他不愿放弃心中那些微的希望。 孔元在城头上看着自己的两支军马以极快速度往城头驶来,阿里海牙的部队却进军缓慢,不禁失声,“坏了!” 他断然没有想到,那支近乎被全歼的宋军骑兵竟然还有勇气向阿里海牙数千残军发起冲击。 手掌重重拍在城跺上,他连连道:“擂鼓!擂鼓!” 旁边的传令兵有些傻眼,“将军,才刚刚鸣金……” 孔元只是大喝:“擂鼓!” 传令兵只得连忙向着鼓阵跑去。 鸣金声乍歇,鼓声响起。 正率军往城内赶的两支元军骑兵的将领都有些不解,但迟疑过后,也都是又掉头往回杀去。 战场瞬息万变,他们在城下看不到整个战局,只有依令行事。 可他们此时再往回冲杀,无疑还是晚了。 苏泉荡又重新冲回到阿里海牙残军中后,兴国军的近万骑兵在杜浒、刘子俊等将的率领下,也杀到了。 阿里海军残军登时大乱,后头的将士各自向着梧州城头奔逃。 岳鹏杀到阿里海牙战车前,双腿猛蹬在马鞍上,飞身蹿到阿里海牙战车上,手中银枪连刺,右手横掼帅旗,将阿里海牙战车旁的元军持旗兵抡下马去。 阿里海牙帅旗跌落。 几个阿里海牙的骑兵刚刚冲杀上来,也被岳鹏刺死。 阿里海牙怒不可遏,拔剑斩向岳鹏。 他也没有想到,岳鹏竟然能率军冲杀到自己的面前来。 军中精锐多数被他派往后军坐镇,那些供奉更是早已弃他而去,他的旁边,竟是没有能挡得住岳鹏的骁将。 幸得他自己也是自幼习武,虽然这些年来声色犬马,但根基还在。 他的剑势极快,岳鹏来不及挥枪抵挡,被一剑由肩头斜斜划向腹部。 瞬间有鲜血迸出来,岳鹏痛哼。 不过阿里海牙的眸子也是猛瞪起来,充满惊讶。 因为他的剑重重斩在岳鹏的身上,竟是没能将岳鹏斩成两段,只是堪堪划开他胸前的甲胄。 他自是不知道,岳鹏的甲胄乃是赵洞庭精心设计,又经兵器坊锻造而成,有着远超这个年代的工艺。 一剑过,他再也没有机会。 岳鹏立在战车上,俊脸扭曲,眼中是无穷杀意,手中银枪连点,向阿里海牙发起猛攻。 阿里海牙到底已经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又身居高位,久未习武,实力自然远远不如年轻时候。只是十余招,他手中长剑被岳鹏的银枪拨落开去,岳鹏一枪从他的左肩处刺入,贯穿过去,深深刺入到后头的战车座位上。 阿里海牙惨叫。 岳鹏管也不管,帅旗将战车缰绳挑到手中,猛地勒住缰绳,掉转马头,又是大喝:“冲!” 他就这般持着帅旗,迎着溃败的元军,向后头冲去。 战车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战车两旁的轮子上都装有长长的带刺的绞轮,在夜色中不知将多少狂奔的元军士卒拦腰绞断。 而在战车的后头,还跟着岳鹏的侍卫马军,已经只剩下不过数十骑。 一战,侍卫马军近乎全损。但他们,跟着岳鹏创造了奇迹。 章节目录 159.破伤风 159.破伤风 战车从溃散的元军中冲杀过去,岳鹏不断用帅旗拍击前面的战马,四匹战马发足狂奔。 如此只过数分钟,他们竟然从溃军中直穿而过,得以和后头的殿前司禁卫马军还有兴国军马军汇合。 岳鹏浑身染血,肩膀上的血蔓延下来,将银色的盔甲全部染红,后面士卒仅仅剩下四骑。 四个战士亦是浑身伤痕,因为太过激动,身子不断颤抖着。 岳鹏看到穿着红袍墨甲的殿前司禁军,举枪大喝:“阿里海牙已被擒住!阿里海牙已被擒住!” 殿前司禁卫军们看到他手中持着的侍卫亲军帅旗,纷纷勒转马头,跟他往回冲去。 阿里海牙仍被银枪杵在战车上,因失血过多,已是脸色苍白。他的眼中有着浓浓震惊和不甘。 他断然没敢想过,自己竟会在万军之中被敌人生擒。这支宋军的勇武,让他感到惊惧。 这还是以前望风而逃的宋军吗? 苏泉荡和刘子俊等人很快得知岳鹏生擒阿里海牙的消息,不再追击溃军,率军返回。 元军继续向着梧州城溃逃。 孔元看到宋军撤退,脸色大变,微微闭上眼中,叹道:“鸣金吧……” 传令兵满脸古怪,只得又往鼓阵那边跑去。 城头鸣金声响。 城下不远处,刚刚调头冲杀的元军两支骑兵纷纷回头看向城内,俱是不解。但很快还是又往城门而去。 他们和那些溃军混合着入城。 战事忽地歇了。 草地上再也没有厮杀声,只有无数尸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还有凌乱的刀枪和旗帜,万分苍凉。 城下这场遭遇,双方皆是折损不少。宋军侍卫亲军马军和殿前司禁卫马军俱是损失殆尽。 苏泉荡率着殿前司禁卫马军回头,后头也不过仅仅剩下数百人。 遭受这等损失,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元军骑兵和溃军全部入城后,城门再度被缓缓关上。 孔元亲下城头,在溃军群中,却迟迟没有看到阿里海牙出来。他的心瞬间沉下去,知晓阿里海牙多半已经被生擒火速遭遇不测。 这只让他恨不得将这些连主帅的不顾的溃军全部斩杀掉,但心里也明白,大军溃败之时,混乱至极,这些寻常士卒跟着各自的军旗逃亡,顾不上阿里海牙也是正常。 他心中叹息了声,对旁边亲卫说道:“去将完颜章将军带过来。” 亲卫连忙往城头上跑去。 很快,完颜章就被押下来,眼中满是愤慨。 “完颜将军,得罪了。” 孔元亲自从完颜章的腰间摘下他的腰牌,递给一副将,“拿着此令牌去宋军军中求见宋朝皇帝。” “是!” 副将领命接过令牌,城门再度洞开,他率着数十骑往宋军大军驰去。 这个时候,宋军已经在集结。 岳鹏直接驾驭战车冲到赵洞庭的车辇前,飞身跳下战车,跪倒在地,“皇上,末将已生擒阿里海牙。” 然而,赵洞庭却没有从车辇内走出来,只是轻轻的嗯了声,显得有气无力。 倒是秦寒走出来,看到阿里海牙,眼中微微露出喜色,“岳鹏将军立下大功也!” 他于昨夜随着百姓出城,今日傍晚时在路上和赵洞庭大军相遇,回到了军中。梧州城内的情况,他也已尽数告知赵洞庭。只是,赵洞庭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全身乏力,好似是病了。 阿里海牙沦为俘虏,愤愤地呸了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岳鹏看着秦寒,问道:“军师,皇上怎么了?” 他自然也能听得出来赵洞庭的声音不对劲。 这个时候,赵洞庭终于是从车辇内走出来,神色萎靡,轻声道:“朕没事。传令下去,三军集结,在城外扎营。” 岳鹏微微蹙眉,“皇上,您怎么了?” 赵洞庭此时看起来极为没有精神。 赵洞庭却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自己的左手,神色极为难看,摇摇头,又放下车帘,走回到车辇里去。 岳鹏眼中担忧之色不禁更甚,以询问的神情看向秦寒。 秦寒却也只是摇头。 连他也不知道赵洞庭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是患了病。 有士卒下去传令,宋军中军中鸣金声和牛角号声同时响起,各军缓缓归阵集结。 赵洞庭回到车辇里,又在床榻上躺着,眉头紧紧蹙着。 乐无偿也在车辇里,脸上同样满是担忧,问道:“皇上,您为何瞒着自己的病情?” 他时刻在车内陪着赵洞庭,却是看着赵洞庭渐渐神情萎靡下来的。可惜,他却并不是郎中。 赵洞庭叹息道:“眼下大军兵临城下,军心不可乱。” “可是……” 乐无偿急道:“您也得让郎中给您看看啊!” 在这日的下午,赵洞庭就已经不对劲了,精神状态极速下降,而且脸颊总是微微抽搐着,但并不让郎中给他瞧病。 “呵……” 赵洞庭苦笑,低声道:“朕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前辈,朕可能活不过多少时日了。” “这!” 乐无偿脸色骤变,惊道:“您、您该不会是患了破伤风之症?” 赵洞庭轻轻点了点头。 乐无偿脸色微白。 在现代,破伤风不算什么,可在古代,却是根本无法治愈的疾病。这种病,是由伤口感染而引起。 连赵洞庭自己也没有想到,被离歌用菱形镖射穿手掌后,竟然会染上破伤风。 他知道这种病在这个年代还无法医治,心中也是复杂。 眼瞧着南宋渐渐壮大,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老天爷,竟然跟他开这种玩笑。 他来南宋,本来就是有违天道,或许,这是天道执意要取他的命。 赵洞庭不恨,心中只有慢慢的不舍。舍不得这南宋的臣民,舍不得乐婵。 他才刚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融入这里,可现在,好像老天爷不想让他再呆在这里了。 车辇内沉默下来。 秦寒从车外走进来,瞧瞧赵洞庭,没有说话。 赵洞庭忽道:“军师,若是朕不幸离世,大宋,就拜托你和军机令了。” 秦寒露出意外之色,“皇上何出此言?” 赵洞庭又露出苦笑,“朕应该是患了破伤风。” 他想研究出破伤风的疫苗,可他根本就不懂医术。 秦寒闻言,脸色也是大变,缓缓坐下去,眼中若有所思。 乐无偿道:“皇上,草民去百草谷请谷主为您医治,百草谷医术无双,说不定能有法子医治破伤风。” “唉……” 赵洞庭轻轻叹息着,“等此间事了罢,朕也想去看看乐婵。” 这时,车辇外忽有士卒禀报,“皇上,元军有使者前来求见。” 赵洞庭有气无力道:“宣。” 他现在浑身乏力,脑袋晕晕沉沉,肌肉不断收缩,这是破伤风早起的症状。 很快,车辇外响起脚步声。 也没听到有人说什么,只是赵大忽然走到车辇里来,递给赵洞庭一块令牌。 赵洞庭看到令牌上的完颜两字,微微怔住,而后对外说道:“完颜将军在城内?” 车辇外孔元的副将只道:“完颜章已被我军生擒,孔元将军遣我将这令牌送来!使命已成,告辞!” 然后车辇外又响起脚步声。 赵洞庭将令牌递给秦寒。 秦寒沉吟数秒,缓缓道:“看来孔元是想用完颜章的命换阿里海牙的命。” “嗯……” 赵洞庭摆摆手,对赵大道:“赵大,你率人押阿里海牙去城下,将完颜章将军换回来。” “不可!” 秦寒却是当即出声反对,匆匆道:“皇上,我军好不容易擒下阿里海牙,万万不能再将他放回去。阿里海牙虽然败军之将,但他是畏兀儿人,乃是元朝中诸多畏兀儿将士的主心骨。他若不死,元朝中的畏兀儿人终究会是我朝大敌。” 赵洞庭皱眉,“难道我们便不顾完颜章将军了?” 秦寒道:“我离城之时,完颜将军就已心怀死志了。他对我说,只求皇上能让女真有生息之地。” 赵洞庭怔住,随即却道:“完颜将军心有大义,但朕,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他乃是我宋朝将领,若是朕见死不救,日后谁还愿意为我大宋效力?” 说着他又看向赵大,“去,将完颜章将军接回来。” “是!” 赵大领命走出车辇。 秦寒摇头微微叹息,又捧起兵书看起来。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赵洞庭不愿听,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章节目录 160.妇人之仁 160.妇人之仁 夜色中,赵大率着数十骑,押着阿里海牙驰向梧州城下。 城头上火把漫漫,孔元亲自立在城头,旁边,就是被五花大绑的完颜章。 月华如水,倍显凄凉。 骑兵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到得城下,数十骑齐齐勒马,赵大高喝道:“奉吾皇之命,前来以阿里海牙换回我军完颜将军!” 孔元看着城下,挥挥手,对旁边副将吩咐道:“带完颜将军出城!” 然而,这个时候完颜章却是忽地向着城下大喝道:“女真将士已绝,完颜章岂可苟活?” 吼完,他哈哈大笑着,“皇上愿意阿里海牙换我性命,完颜章感激不尽!” 话音未落,他猛地挣扎起来,甩开旁边押着他的两个元军士卒,豁然从城跺上越了出去。 “拦住他!” 孔元失声大喊,但是晚了。 完颜章魁梧的身影越出城跺,往城下落去,如一只断线的风筝。 城下响起闷响。 谁也没有料到,完颜章会在这个时刻寻死。他似乎是有意让赵洞庭看到他的壮烈。 “完颜将军!” 赵大失声大喊,脸色大变。 随即他猛地举枪,喊道:“回去!” 梧州城墙高达数十米,完颜章从城头摔下,断然没有幸存的可能。 他临死前喊出的那句话,始终在赵大的脑海中回荡。 可这个时候,阿里海牙竟然也是趁着士卒们出神的瞬间,挣扎开来,向着城门跑去。 “哼!” 刚刚调转马头的赵大咬牙冷哼,手中长枪猛然朝着阿里海牙的背影掷去。 完颜章已死,阿里海牙自然也再没有什么价值。他虽然不擅打仗,但是这点道理还是晓得。 长枪在空中极速划过,将奔跑中的阿里海牙穿胸而过。 阿里海牙的身影猛地滞住,长枪戳在地上,让他的尸体至死不倒。 孔元的眸子猛地瞪开了,怒声大吼:“放箭!放箭!” 可赵大头也不回,已经带着数十骑迅速远去。 阿里海牙的尸体兀自在夜色中伫立着,脑袋垂下,向着梧州城的方向。 夜风吹过,他的尸体才猛然倒在地上。 出城的元军掠到他近前,副将脸色极为难看,吩咐士卒将阿里海牙的尸体抬回城去。 宋军已经渐渐扎起营帐,在月色中露出依稀的白点点。 赵大率着士卒穿过军营,回到赵洞庭的车辇前,沉着脸走进车辇,“皇上,完颜将军他……殉国了。” 赵洞庭惊问道:“怎会这样?” 秦寒则是问:“阿里海牙如何?” 赵大答道:“完颜章将军说他女真士卒已经尽皆殉国,不愿苟活,从梧州城头跳下。死前……他说皇上愿意用阿里海牙换他的命,他感激不尽。阿里海牙……已经被我诛杀。” 赵洞庭微微闭上了眼睛,“他这是想让我觉得亏欠他,好永远记得对他的承诺啊……” 秦寒则是悄然松口气。 赵大跪倒在地,“末将办事不力,请皇上责罚。” “完颜章将军已生死志,怪不得你。”赵洞庭只是叹息。 他其实心中有些预感,完颜章会和梧州城共存亡,但却也没想,完颜章会选择这般决绝的方法。 这辈子,他怕是都无法忘记完颜章的死,也就无法忘记对完颜章的承诺。 女真…… 车辇内再度陷入沉默。 过不多是,营帐都扎好后,文天祥、苏泉荡、岳鹏、刘子俊等将都从各处赶来。 赵洞庭强撑着走出车辇,岳鹏、苏泉荡两人都是跪倒在地,眼眶泛红。 “起来罢!” 赵洞庭知道侍卫马军和殿前司禁卫马军几乎已经死绝,却也没有打算怪罪他们两。 文天祥作揖道:“皇上,我们扎营此处,是攻梧州,还是休整之后撤军?” 赵洞庭远眺着梧州城,那高高的城墙让人心生渺小之感。 他沉默半晌,说道:“梧州城内有大军驻守,我军兵力、粮草皆不足,明早撤军,回平南。” “皇上!” 这时,秦寒却是忽然从车辇内走出来,道:“只需等到明日,元军自会出城。” 众人闻言都是惊讶,不禁全部看向秦寒。 赵洞庭也是奇怪,问道:“军师何出此言?” 秦寒脸色冷漠,淡淡道:“离城前,我已让士卒往梧州城内个个水井中投入鸠毒,现在,城内应该已经有不少元军有中毒迹象。” “嘶!” 众人纷纷倒吸凉气,面露骇然。 鸠毒! 连赵洞庭都是色变。 鸠是种鸟,不过在现代已经绝迹。这种鸟食蛇,分部在南方山脉中,其羽毛有剧毒,泡在酒中几乎不可解,是以后代逐渐将“鸠酒”慢慢演变成“毒酒”的统称。虽然鸠毒投在水井中会被稀释,毒性大减,但人体也定然吃不消。 可城内未免就没有百姓留下,他们饮用井水后…… 赵洞庭一股极怒从胸膛蹿起,脸色潮红,对秦寒怒吼:“你怎可使用如此丧尽天良的手段?” 秦寒却浑然不惧,仍是傲然立着,“梧州将破之时,大军仍未见踪影,我不用此法,难道坐视元军数万攻入广西不成?皇上以为,连夜追击阿里海牙的我朝数万将士,能够挡得住孔元的铁骑?” 赵洞庭道:“可是城中还有百姓!你用此法,城中百姓不得生灵涂炭?” 秦寒道:“梧州乃是要地,我朝势必要将其掌握在手中。区区百姓算得什么?” 说着,他拱手道:“若是皇上觉得我此举有伤天和,大可将秦寒斩杀便是。天要怒,秦寒一人担之。” 赵洞庭是真的怒了,心中也充满无尽寒意。他觉得秦寒简直就是个冷血的人。 在井水中投鸠毒,有可能让得整个梧州都成为死城。 他微眯起眼睛,喝道:“来人,将秦寒拖下去斩首!” “皇上开恩!” 可这个时候,文天祥、刘子俊等人竟是接连跪倒下来。 刘子俊道:“皇上,军师此举虽然有伤天和,但也是无奈之举。城中百姓已经大多逃到城外,城内百姓应该遗留不多,军师夺苍梧、取静江,又镇守梧州有功,末将为军师求情,请皇上开恩!” 连文天祥都说:“皇上,虽然鸠毒荼毒城内百姓,但倘若能拿下梧州,于我朝有重大意义。” 苏泉荡、岳鹏都跟着开口,“请皇上开恩!” 秦寒的功劳,他们是看在眼里的。如果不是秦寒,他们不可能如此轻易灭掉阿里海牙,夺下广西之地。 而在他们的脑海里,相较于梧州来说,城内的那些百姓,实在算不得什么。 武将开疆,有几人不是心如坚铁之辈? 他们见惯厮杀,实在不会将梧州城内遗留的区区百姓放在心上。而且,未出城者,多半都是老弱了。 这个年代,远远不似现代对性命看得那般重要。 赵洞庭怔住。 他也知道,秦寒投毒是为南宋着想。但是,这种阴毒的法子还是让他觉得心寒。 要夺天下,必有伤亡,他可以接受士卒战死,甚至可以接受百姓被元军屠戮,因为那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但是,为败元军,让得梧州城内的百姓都无辜遭枉,他难以接受。 因为,这是秦寒在杀他们。而秦寒,是他的军师。 这就等于是他在杀害城内的百姓。 赵洞庭想要光复南宋,是想将这整个天下都打造成乐土,让百姓全部能够安居乐业。让这个年代的人们都能吃上饱饭,过上安稳的日子。可秦寒此举,却让得他感觉自己好似变成了屠夫。 他没法接受,起码,现在还没法接受。 秦寒有功,可以不死,但是,赵洞庭却也不敢继续再让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眼中只有战局,却没有人性。他的理念,和赵洞庭的相悖。 过去好阵子,赵洞庭双眼直勾勾盯着秦寒,道:“你走罢,从现在起,你再也不是我朝军师。” “呵呵。” 秦寒忽地冷笑起来。 他的脊梁仍是挺得笔直,眼中有着轻蔑之色,“你太过妇人之仁,南宋终亡。古往今来,仁慈之辈谁曾得过天下?三国之时,最后得天下的,也是曹操,而非刘备!你不杀天下人,天下人却会为你而死。秦寒告辞!” 说罢,秦寒就这般在夜色中甩袖离去,渐行渐远。 赵洞庭怔怔出神。 他不得不承认,秦寒的话让得他的内心有些触动。 不杀天下人,天下人却会为你而死…… 赵洞庭不禁想到,若是不往井内投毒,元军从梧州进犯,广西境内又会是怎样的生灵涂炭? 到时候百姓的伤亡,仅仅只会有梧州城内这点人么? 一时之间,他的内心极为纠结起来。 他从现代带来的理念,还有心中的善意,和这个年代的现实情况剧烈交锋着。 这让得赵洞庭很是茫然,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真的太过妇人之仁了。 文天祥看着秦寒走远,出声道:“皇上,秦寒有大才,往往能以小谋大,请皇上三思。” 岳鹏更是说得直白,“皇上,梧州虽然会成为死地,但我们再遣百姓过来便是!” 赵洞庭没有说话,黯然走回到车辇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年代,附在赵昰的身上,似乎真的是个错误。他的性格,也许真不会是个合格的皇帝。 可是,要将心头的那些仁慈驱逐出去,他做不到。 他说过,自己的剑,不会用来刺向自己的百姓。 章节目录 161.梧州惨状 161.梧州惨状 但这夜,秦寒终究还是离开了宋军大营,不知去向。 刘子俊回来后,对文天祥说:“军机令,我没能留住他。” 文天祥低声叹息,“看来秦寒真的对皇上生怨了。” 刘子俊迟疑又道:“这倒未必,他说,等到朝廷需要他的时候,他自然会再回来。” 文天祥微微皱起眉头,道:“他倒是心有大义,但是,皇上未必肯接纳他啊……皇上是个仁慈君主,秦寒擅于打仗,可太过不择手段。唉,可惜他那满腹的才学了。” 刘子俊不再说话,亦是满脸叹息之色。 若是皇上心肠硬些,又或是秦寒手段不这般毒辣,两人其实都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这都是命。 文天祥看向岳鹏和苏泉荡等人,道:“岳将军、苏将军刚刚历经血战,先去休息吧,杜浒、子俊,你们两随我去打扫战场。” 火把很快在平原上亮起来。 这夜,数千具宋军尸首和数千具元军尸首被堆积起来。 双方尽皆伤亡惨重,宋朝侍卫马军和殿前司禁卫马军几乎名存实亡,殿前司都虞候张希在右臂被斩,沦为残疾,侍卫马军公事蒋存忠更是死于乱军之中。侍卫马军仅存岳鹏和数个士卒。 翌日清晨,赵洞庭强撑着从车辇中走出来,到那堆满尸首的地方,亲自点火,将这些尸首焚化。 上万具尸首堆积着,浇上火油,火焰冲天,劈啪作响。 无数士卒围绕在旁,静静看着,默默淌泪。这中间,有他们的兄弟,有他们的朋友。 整个天地仿佛都沉寂起来。 不多时,元军真的如秦寒所料,出城而去。 城头上的元军旗帜渐渐撤去。 孔元黑着脸,压抑着极大的愤怒,带着仅剩的元军士卒从城东门出城。 想当初他率十万士卒攻城,可如今,跟随他再出城的,竟然只余不到三万。 除去之前攻城折损的三万余人外,还有三万余士卒,都是在饮用城中的井水后,中毒而死。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宋军竟然会在井水中投毒,用这种丧尽天良的法子。因为这种法子,实在是有伤天和。等到发现士卒不对劲时,为时晚矣。 梧州城内的井水也不知道要多少时日才能将鸠毒尽数稀释,他显然也不可能再继续驻军在梧州城中。 大军数万人,有粮没水,也撑不住多少时日。倒不如早些退去,再另寻机会和宋军开战。 梧州对宋朝而言至关重要,但于他们元朝而言却并非那般重要,没有必要死守。不得梧州,他们还可以从其他地方进攻宋朝,直取雷州。 真正让他生气的,还是那被鸠毒毒死的三万余士卒。 那可是足足三万多精兵啊! 挥师十万,未能救下阿里海牙,却折损七万余,孔元此次出征,自然是败了。 这般大的损失,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南方的局势。 而在他们离开后,宋军浩浩荡荡向着梧州城而去。 赵洞庭的车辇在梧州城下停住。 在车辇前面数米远处,是一具以极为扭曲的姿势躺着的尸首。 是完颜章。 他的骨头怕莫是全都摔碎了,手脚都弯曲着。头盔跌落在数米远处,连脑袋都摔得稀烂。 赵洞庭走出车辇,看到完颜章遗体,脸色更显得苍白几分,沉默良久,对赵大吩咐道:“将完颜将军的遗体处理好。” 虽然完颜章降宋的时间并不长,但他率女真士卒血战梧州,死死挡住十万元军数天,值得任何人敬佩。 赵大领命带着士卒前去。 直到军中的仵作上来,将完颜章的遗体抬下去,赵洞庭才又回到车辇内,继续往梧州城内而去。 刚刚入城,便看到满街尸首,有元军、有宋军,亦有百姓。 这些尸首都凌乱躺在街道上。 孔元出城前,连收拾这些尸体的心情都没有。 整个梧州城真的沦为死地。举目望去,没有任何活物。 纵是当初慕容川屠雷州遂溪县时,也没有这般凄惨。 而这,都是因为秦寒投毒而造成的。 他拿下梧州,可让得这座城彻底变为死城。连见惯血腥场面的士卒们都不禁被城内的景象摄住。 街道上除去人类的尸首外,还有极多老鼠、野猫等等动物的尸首,全都死了。 鸠毒让得这些人类、动物的死状都极为凄惨,全是眼睛通红,全身发黑。 赵洞庭已下严令,让众将士不得饮用城内的水,若要饮水,需到城外浔江水中取水。其实,根本不用他下令,看到城内这些人、动物的死状,怕是也没有敢再饮用城内的水。 车辇自然而然停住了。 将士们都以极为惊骇的眼神瞧着街道上的尸首,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死气。 赵洞庭微微掀开车帘,看到这种惨象,微微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下令道:“车辇在此止步,让士卒将城内的尸首全部堆积起来,焚烧了吧!” 他不想再往城内去,怕看到更凄惨的景象,自己承受不住。 这日,宋军所剩的四万多军卒光是清理城内的尸首,便足足用了大半日的时间。 城内鲜有幸存的百姓,仅仅不到百人,其中甚至有数十人已经吓得疯癫。 被鸠毒毒死的百姓,足足四千有余。一辆辆战车堆满尸首,往城外送去。 士卒的甲胄、兵刃都被收集起来,堆在城门口。 赵洞庭最终还是穿过梧州城,去了城东门。 空气中已弥漫着些腐烂的味道。 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女真士卒和元军士卒的尸首,重重叠叠。 有士卒看到城墙上的惨状,都经受不住,呕吐起来。 赵洞庭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血色,沉默良久,才道:“将抗元军士卒的遗体都清理出来。” 赵大下去传令,很快有许多士卒涌上城头,将城头上的女真将士、元军士卒还有百姓的尸首分开堆积起来。 而城下,更是有着密密麻麻的尸首。 还有士卒来报,水寨那头同样有着不少尸首,漂浮在河面上。 直到黄昏时,这些尸首才被彻底清理干净。 短短五日时间,在这梧州城内外,死亡的人竟是达到八万多之巨。 在这个人口稀缺的年代,甚至绝大多数县城都没有这么多人口。 完颜章率着他的女真将士,为他们的生命画了一个璀璨的句号。梧州城战,势必传扬天下。 赵洞庭在城头率着众将士祭天,亲自将女真士卒们的遗体点燃。待得尸体都焚为灰烬时,他亲手将完颜章的骨灰洒下城头,“即日起,梧州城更名为女真城。朕在此立誓,大宋不灭,女真便终有辉煌之时。” 后面这句话,他说给后头的将士听,亦是说给亡魂仍旧游荡在梧州城头的女真阵亡的将士们听。 这是完颜章用自己和近万女真将士的生命,换来的承诺。 赵洞庭不知道自己的破伤风能不能治好,是以,他说的是南宋不灭,而并非是他不死。 旁边随行的宋朝史官连忙将赵洞庭的这句话记录在本子上。 “景炎四年,抗元将军完颜章率近万女真士卒抵挡元军,悉数牺牲于梧州城,皇上有言,梧州城即日更名为女真城,大宋不灭,女真便……” 夜色渐渐黑了,焚化尸体的火焰也渐渐熄灭。 梧州城内沉寂如鬼城,除去军营外,几乎没有半丝光亮。 赵洞庭也在军营中,突然将文天祥、岳鹏、苏泉荡等人全部宣到营帐内。 破伤风的潜伏期有的人是数天,有的人是几个月甚至几年,但发病越快的,却越危险。他手掌受创后,不过短短的四天多时间就出现头晕、乏力的症状,自然严重。而出现他这种症状后,可能生命再也无法延续多长的时日。 莫说是这宋代,便是现代,赵洞庭也没少听说有人因破伤风而死亡。 这是种死亡率极高的病,连现代医学都不能保证治愈。 只要病症更为严重,那时候他或许就离死不远了。他没有时间继续在梧州城耽搁下去。 在这个年代,他最不放下的还是乐婵。纵是百草谷治不好破伤风,能在死前去见见乐婵,跟她道个别,也不算白白穿越到这南宋一趟。 章节目录 162.湖中仙子 162.湖中仙子 文天祥等人并不知道赵洞庭患破伤风的事,到营帐内,都站在赵洞庭的床榻前。 赵洞庭开口说道:“此时叫诸位来,是朕有些事情想要和诸位交代。” 文天祥道:“皇上,您身体有恙,有事何不明日再说?” “来不及了。” 赵洞庭苦笑道:“朕患的是破伤风。” 文天祥他们脸色都是惨变。破伤风在这个年代几乎已经和死亡划上等号。 赵洞庭自己倒是看开不少了,自顾自又道:“朕准备随乐无偿前辈去百草谷看看能否为朕医治,今夜便动身。朕走后,军中大事皆由军机令你做主,若是元军攻雷州,广西可弃,我朝需以雷州为根基,慢慢扩张,不可操之过急。若是朕回不来,军机令你便为我大宋新皇,我已留下遗诏,若是朝中有谁不服,将其驱逐便是。秦寒之人韬略在胸,你可重新将他召回来,有他在,我大宋或许真的可以光复。” “皇上!” 文天祥大惊失色,跪倒在地,“老臣并非皇室,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岳鹏、苏泉荡两人也在旁边欲言又止。 赵洞庭笑道:“我大宋沦落至此,非不非皇室又有何重要?只要军机令你能让百姓都过上舒坦日子便好。” 文天祥泣不成声。 岳鹏、苏泉荡两人的眼眶也是红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赵洞庭竟然患的是破伤风。一时之间,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赵洞庭是整个宋朝的灵魂和主心骨。 他们才刚刚看到抗元复宋的希望,可现在,这希望又在渐渐熄灭。 赵洞庭从床上走下来,眼眶也是有些泛红,转头对乐无偿道:“前辈,咱们这便出发吧!” 经过这一年多时间以来的相处,他和岳鹏等人虽未君臣,但也是兄弟。他也舍不得他们。 然而,疾病却是这天地间最无情的东西。说要夺走人的性命,便会夺走人的性命,任你是万古枭雄,还是人中豪杰,都难以幸免。 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豪杰,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病魔之下。 看着赵洞庭带着乐无偿缓缓出帐,岳鹏哽咽喊道:“皇上,末将随您前往百草谷!” 赵洞庭没有回头,只是挥挥手道:“时间紧迫,朕带无偿前辈和赵大、赵虎去即可。军中离不开你们。” 话音落下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营帐门口。 不多时,数十飞龙士卒拱卫着一辆车辇飞速驰出梧州城,往北面贺州而去。 萌渚岭横贯广南西路贺州境内,直绵延到荆湖南路九嶷山。而百草谷,就在荆湖南路的边界处,离贺州并不远。 梧州在贺州南面,赵洞庭只需穿过贺州,便可到百草谷所在的姑婆山,并不需要多少时日。 当然,以他现在的病情来看,时间显然还是十分的紧迫。 破伤风这种病,越早治越好,等到病症严重时,再想治,就没有多少时间了。 赵大、赵虎两人驰马在赵洞庭车辇左右,不断呼喝飞龙士卒加速前行。 赵洞庭躺在车辇内,发着呆。 他在想,若是他死了,南宋会不会按着历史的轨迹,最终还是被元朝灭亡。到时候,文天祥、陆秀夫、岳鹏、苏泉荡等人不知道是什么下场。杨淑妃、颖儿、乐舞、韵锦她们又能否留得性命,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在这里竟然已是有着如此多的牵绊。 天色亮了,又黑了,又亮了。 如此过去两天时间,傍晚时,赵洞庭他们到得梧州和贺州边界处,东安江的末端。 人乏了,马也乏了。 东安江在这里形成湖泊,湖泊中湖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折射着夕阳余晖。 数十骑在这里驻足,飞龙士卒们翻身下马,战马迈着小碎步跑去吃湖边的青草。 赵洞庭从车辇中走下来,坐在湖畔旁,看着湖水。湖泊中好似荡漾起乐婵的影子,在对着他微笑。 然后,耳朵里仿佛又响起韵锦的琴音,她在轻唱赵洞庭为她写的那首盼君归。 赵洞庭嘴角微微勾勒起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个时候,乐无偿悄然走到赵洞庭的旁边,忽然道:“皇上……” 赵洞庭睁开眼道:“前辈,怎么了?” 乐无偿几经犹豫,道:“皇上若能痊愈,草民愿意将蝉儿嫁入宫中。” 在平南县城时,他纠结赵洞庭的年纪和身份,赵洞庭问他是否愿意将乐婵嫁给自己,他始终没有松口,只是敷衍等战事过后再说,还说百草谷的那些女人定然不愿意放人。而这两天,赵洞庭常常说,临死之前去百草谷再看一眼乐婵也知足了,这让得乐无偿心里悄然发生了转变。 他看得出来,赵洞庭是真正喜欢自己的女儿。这不禁让他想到自己的妻子。 那时候,妻子不也比自己大么? 那时候,自己和妻子的爱情不也同样被百草谷阻挠么? 在经过强烈的思想挣扎后,乐无偿忽地很想看到乐婵和赵洞庭圆满。 他和妻子的遗憾,若是能在赵洞庭和乐婵的身上得到圆满,这似乎是个不错的结果。 他此时甚至想着,若是皇上真能大难不死,自己便是抛掉信义,将乐婵从百草谷中抢回来,亲自送往宫中又有何妨? 妻子的事,始终是他心中难以愈合的遗憾。 若是当初他强硬些,以武力将百草谷主打退,他们便不用逃到河山去,他妻子也兴许不会死。 赵洞庭闻言惊喜,“真的?” 乐无偿见他这样,心情也稍稍开朗些,笑道:“自然是真,只是皇上还得能劝婵儿下山才好。” 赵洞庭滋滋磨着牙齿,“她若是不愿下山,朕便将她绑下山,如何?” 乐无偿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 赵洞庭还真有点担心他生气,挠挠头道:“呵呵,朕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 这夜,一行人就在湖畔旁扎营住下。 翌日大清早,赵大、赵虎两人就将士卒们呼喝起来,然后收拾营帐,准备出发。 可在这时,湖中却忽有埙声传来。空荡飘渺,仿若天外之音。 一叶扁舟随波逐流,缓缓而来。 一白衣女子飘然立在船头,仿似随着埙声从天外而来。 她容颜绝美,美得让这湖泊都失去颜色。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美目盼兮,看不到丝毫的瑕疵。 钟天地之灵秀,蕴山水之华英,大概说的就是这种女子。 赵大、赵虎和那些刚刚上马的飞龙士卒们都怔住,被这绝美的女子摄住心神。 她似乎有种魔力,那飘然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便是乐婵、韵锦在这里,怕也得微微失色。 乐婵的美也飘然出尘,但是那种冷冰冰的飘然而尘。这个女子,则是种若即若离,似乎带着点点柔和,但又仿佛不可捉摸的出尘。 这种气息,对于男人来说无疑是充满着无穷的诱惑力。 赵大、赵虎两张丑脸都是张大着嘴,过几秒,赵大才结结巴巴道:“皇、皇上,有、有仙女。” 他们兄弟俩嘴里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和那女子同时出现在这画面里,登时有种大煞风景的突兀感。 赵洞庭在车辇内睡的,听到埙声时悠悠醒转,此时听到赵大的声音,掀开车帘,往湖上瞟去。 然后他也怔住。 这女子的确有吸引任何人目光的魔力,纵是去到人声鼎沸的城池里,怕也能让得街道上瞬间安静下来。 赵洞庭从没有敢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这般绝美的女子。在上辈子,他也没见过。 那个年代,生不出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来。 这女人,可以说超然他对美女的想象力。她的眉目琼鼻,都精致到极点。 但船并未接近赵洞庭他们,在湖泊中随着波光,又渐渐去了。 女子只是偏头往这边瞥了一眼,凭然一笑,动人心弦。 飞龙士卒个个心生摇曳。 赵洞庭也是良久才回过神来,放下车帘,道:“出发吧!” 乐无偿在他旁边,刚刚也看到这女子容颜,以他的年纪也不禁感慨,“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赵洞庭也有心感慨,但没好意思说。光以容貌而论,这个女子的确还在乐婵之上。 但这话,赵洞庭能跟乐无偿说么? 这个女人虽然也让得他心头微动,但还不至于让他移情别恋。 初恋总是最动人,而乐婵,其实可以说是赵洞庭这两辈子的初恋。上辈子那个女人,只是伤痛。 章节目录 163.青衣剑仙 163.青衣剑仙 一行人恋恋不舍看着那女子随着小船渐飘渐远,准备出发。 而这时,从湖泊旁却是忽又有一人影从芦苇荡中出现。 一席青衣,衣袂飘飞,背上斜插着一柄长剑,剑柄自肩头上露出来,自芦苇荡冲出后,竟是直入江中。 赵虎等人的眼神再度被摄住。 因为这青衣人脚下别无他物,只是双足轻点,竟在湖面上踏波而行。 翩然之间,恍若谪仙。 湖泊在他脚下如同平地,他就这般飘然在湖泊上越过数十米,轻轻落在那绝美女子的船上。 小船不见丝毫颠簸。 赵大结结巴巴又道:“皇、皇上,有、有仙人。” 赵洞庭在车辇内眉头微皱,再度掀开车帘走出。看到那小船上突然出现的青衣人,也是微微怔住。 这青衣人看起来便不凡,站在船头,好似和整个山水相融。 如若不是他颔下续着胡须,年岁稍长,怕真会被人以为和那女子都是被上天贬下来的谪仙人。 而青衣人的目光,也向着赵洞庭他们这边看来。双目狭长,隐有精光闪烁。 乐无偿似是感到气机,从车辇来走出来,脸色凝重,“皇上,此人是顶尖高手。” 赵洞庭轻轻点头,对着赵大他们轻声道:“戒备!” 赵大等人神色立刻肃然起来,数十骑拦在赵洞庭车辇前。因为,这时候青衣人已经向着他们来了。 只见他袖袍突然鼓荡,覆手间,小船竟是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岸边射来。 这手,当真如同神人。 不到十息时间,小船便已到赵洞庭他们面前的湖岸边。 青衣人飘然而起,越过数米,轻轻落在赵大他们前面不过数米处。 赵大武艺不错,但自知和这青衣人还相差十万八千里,豁然拔出剑道:“来者止步!” 为掩饰身份,他们出梧州城时,全部着的便服,兵刃也都是带的江湖中最为常见的长剑。 赵洞庭的眼神再度在白衣女子的面容上扫过,然后才注意到她脚下的小船。 小船两旁布满青苔,满是腐朽气息,看起来,已在这湖中飘荡许久。 这青衣人和白衣女子,应不是这里的人。 细细看过后,他才又将眼神放到青衣人的身上。这种人,真是完全诠释了他心中对江湖高手的想象。 这简直就是活在尘世中的剑仙。 他的脑海中,瞬息浮现出一名字……剑神空荡子? 青衣人并没有出手打算,顾盼间好似全然没将赵大等人放在心上,忽然出声,问道:“诸位是大宋将士?” 赵大他们微惊。 乐无偿悄然挡在赵洞庭前面,说道:“还未请教。” 在气势上,也只有他可以和这青衣人分庭抗体了。赵大、赵虎他们,全然失了颜色。 青衣人道:“君天放。” 乐无偿的气息在这刻倏然凝住,赵洞庭不禁失声,“青衣剑仙君天放!” 过年那会,他在雷州看过百晓生江湖高手榜,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青衣剑仙君天放,蜀中人,轻功无双,高手榜排名第十,紧随在乞丐皇帝洪无天之后。 像他这种层次,已经不是顶尖高手可以衡量,而是绝世高手,举世罕敌。 青衣人对赵洞庭的吃惊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轻轻颔首。 在江湖中知晓他名号的显然不少。 乐无偿挥挥手,让赵大、赵虎他们收起兵刃,道:“在下乐无偿,不知青衣剑仙此来所谓何事?” “断山指?” 君天放的眼中终于稍稍露出讶异之色,而后道:“我和侄女流离至此,想要换取些粮食,不知可否?” 赵大、赵虎等人,还有赵洞庭全部都是怔住。 娘咧,当真不愧是绝世高手,过来换粮食还这般飘然,好像是神仙过来讨要香火似的。 真的很难想象,如君天放这种人竟然也会为果腹而烦忧。放下身段要换取粮食。 乐无偿也是微微怔住,然后看向赵洞庭。 赵洞庭自然不介意和这样的绝世高手结个善缘,吩咐道:“赵大,取些粮食赠予君前辈。” 说着又看向君天放,“不过是些许粮食,前辈收下便是,无需换取。” 赵大取下自己的包囊,翻身下马,递给君天放去。 君天放收下包囊,却道:“君某不喜欠人人情。” 说着,他伸手入怀中,取出一块金锭来,抛给赵洞庭,“这些买下你的粮食应该是够了。” 乐无偿伸手接过金锭。 赵洞庭好无奈,满心的无奈。想要让这样的绝世高手欠个人情,却还被人家识破心思,真是苦恼。 看着君天放转身欲走,他实在是舍不得。 纵然自己可能命不久矣,但要是宋朝能够招揽到君天放这样的高手,以后复兴或许能多些希望。 他忽地出声,问道:“前辈欲往何处去?” 君天放道:“梧州。” 然后脚下轻点,又飘然落到船上去了。 白衣女子盈盈朝着赵洞庭他们施了一礼,赵洞庭还要再问,君天放却是又已催动内力,小船疾射而去。 他显然并不想和赵洞庭等人有过多牵扯。 赵洞庭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君天放的船迅速远去,满心可惜,嘴里不禁感慨,“可惜了,可惜了。” 乐无偿在旁边轻叹,“皇上,如青衣剑仙这等出尘之辈,要想招揽,得需缘分。” 赵洞庭耸耸肩,心里也明白这点,有些怅然道:“走罢!” 莫说他眼下没有袒露身份,纵是说出自己是宋朝皇帝,君天放怕也未必会过多理睬他。 这些江湖中人,特别是绝世高手,本来就对皇权看得极轻。 “出发!” 赵大见君天放的小船已经在芦苇荡后不见踪影,挥手高喊。 数十骑护卫着赵洞庭的车辇继续向着北方而去。 如此又过几天,众人终到贺州北面边界临贺岭边缘。 乐无偿对赵洞庭说道:“皇上,再有三日,我们便可以到百草谷了。” 赵洞庭躺在车辇内床榻上,只是轻轻点头。 到现在,他的病情又已加重了。面部总是痉挛,牙关紧闭,说话都很困难,稍微受到点刺激,如光线、声音等,都可能会引起全身痉挛抽搐。整个人无时无刻不处在痛苦之中。 如果再得不到治疗,病情再恶化些,他是真的神仙也难救。 乐无偿眼中带着担忧,对车辇外喊道:“赵虎,你留下十人在这里看守车马,我和赵大带皇上前往百草谷。” 临贺岭中全是蜿蜒陡峭的山路,有些地方更是连路都没有,车辇和马都上不去。 赵虎领命。 赵大从外面钻到车辇里来,到赵洞庭床榻前,将赵洞庭背在背上,往外走去。 才刚刚被外头的阳光照到,赵洞庭整个人就不断的抽搐起来,面色微微发紫,承受着极大痛楚。 数十士卒在前面披荆斩棘,一行人往临贺岭上爬去。 山路陡峭,过不多时,一行人便消失在深深的丛林中。 赵虎命令士卒就地扎营,等待赵洞庭他们回来。 梧州。 文天祥在赵洞庭走后,留下刘子俊、杜浒两人率兴国军镇守梧州,自己率着其余士卒赶往平南。 同时,留在荔浦县城内的士卒也押着元军的降卒同样赶赴平南。 在平南城中还有着不少的元军降卒,大战过后,小半个梧州满目疮痍,倍显凋零。有些城池沦为死城,而有的也不过仅仅剩下数千人。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赵洞庭身患破伤风,这些事情便都落在文天祥的头上。 如苏泉荡、岳鹏等人,打仗可以,但要说到治理,可就是门外汉了。 幸得文天祥是儒将,本是文臣,要不然,宋朝取下广南西路,怕也难以收拾这个烂摊子。 转眼,又过去三天。 傍晚时分。 小雨刚歇,深山中薄雾萦绕,满是清新气息。 赵洞庭数十人在山路上时隐时现。 到这时,赵洞庭已经病入膏肓,面色青紫,且偶尔还会口吐白沫,常常因为痉挛而导致大汗淋漓。 飞龙士卒个个衣衫褴褛,神情疲惫。 这三天为赶路,他们都没有怎么休息。 又翻过一座山,眼前的山峰上草木忽然变得稀薄,杂草丛生。乐无偿终是指向那被云雾遮盖住的山顶,道:“皇上,这便是姑婆山了!” 赵洞庭却没有任何反应。 章节目录 164.情人相见 164.情人相见 天色黑了。 幸得刚刚下过小雨,姑婆山上又树木稀缺,飞龙士卒点起火把,赵大背着赵洞庭继续往山上走去。 因为赵洞庭身体状况极差,这大大影响他们爬山的速度,上次乐无偿和乐婵来时,只用个多时辰就到了那百草谷的入口处,可这回,赵大等人却是足足用掉将近两个时辰。 终于到得百草谷入口时,已是深夜。 石壁前,乐无偿掀开藤蔓,道:“这里就是百草谷了。” 赵大连忙背着赵洞庭往里面走去。 可才刚进山洞,在火把的照耀下,前面却是出现明晃晃的剑光。 “何人深夜闯谷?” 他们上山时点起的火把显然被百草谷的弟子注意到了。 乐无偿忙拦在赵大面前,拱手道:“诸位仙子,乐无偿深夜来访,还请通报谷主。” 持剑的几个百草谷女弟子都微微愣住,中间穿着青色宫裙的女弟子道:“你怎的又来了?” 饶是乐无偿在百草谷呆过段时间,和她们相识,却也不见得她们有什么好脸色。 这些常年居于深山中的女人,实在没有什么和人打交道的经验,更不懂什么叫做笑脸相迎。 乐无偿倒也不至于和这些姑娘生气,微有焦虑道:“冒昧前来时有要事,还请诸位仙子代为通报。” 赵洞庭现在的身体状况极为恶劣,可以说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然而,那女弟子却是道:“谷主已经睡下,有事明早再说吧!” 这却是惹恼赵大。 赵洞庭性命垂危,他早已是心焦如焚,见得这女弟子这般不客气,当即喝道:“放肆!皇上亲临,还不速速让你们谷主出来迎接。要是皇上发生什么意外,老子夷平你们百草谷!” 要不是看这些弟子都是女人,他甚至已经要破口大骂了。 飞龙士卒们铿锵全部将剑给拔出来。 他们是赵洞庭的亲卫,赵洞庭就是他们心中的天,个个都能为赵洞庭舍生忘死。 虽然这些女弟子个个千娇百媚,但此时,他们显然也没有那怜香惜玉之心。 个个女弟子尽皆色变。 那绿色宫裙女弟子听及皇上两个字,脸色变幻,跺跺脚,终究还是匆匆往洞内跑去。 她们虽居深山,但也知道,这个天下是皇上的。南宋即将危亡,但赵洞庭还是百姓们心中的皇帝,只要南宋未彻底灭绝,宋帝这两字,在南宋这片土地上,总是有着极高的威严。 只不多时,百草谷主携带着四个穿着紫色宫裙的长老急急从山洞深处走出来。 到近前,见到持剑而立的众飞龙士卒,再见到赵大背上的赵洞庭,连忙跪倒:“一叶兰恭迎皇上。” 一叶兰,这任百草谷谷主的名号。 四个长老也紧跟着跪倒在地,“恭迎皇上!” 乐无偿瞧到这幕,悄然松口气。他担心的就是这些百草谷的女人不忌惮皇权,不将赵洞庭放在心上。 此时她们这般诚惶诚恐,显然已经没有这种顾虑。 赵大满脸焦急,“皇上率军和元贼厮杀时患破伤风,你们可能治?” 百草谷谷主和几位长老微微愕然。 乐无偿道:“先到里面再说。” 虽然有火把,但这洞口仍旧显得漆黑,显然不是瞧病的地方。 百草谷谷主回过神来,连忙请乐无偿他们往里面去。赵大背着赵洞庭往前疾行。 他现在甚至都感应不到太多赵洞庭的呼吸了,只能感觉到赵洞庭不断在微微的抽搐着。 过数分钟,百草谷谷主将他们带到一古色古香,充满药香的房间里。虽是山洞,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还请将军将皇上放在床上,让我等细细诊断。”百草谷谷主开口道。 赵大忙将赵洞庭放在床上。 这个时候,赵洞庭脸色已是完全青紫,嘴角边还淌着白沫,呼吸微弱,看起来已经像是弥留之际了。 百草谷谷主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惊道:“确是破伤风之症,而且已是病入膏肓之相。” 赵大圆鼓鼓的眼睛里忽地淌出泪来,说道:“快些给皇上治疗,你们快些给皇上用药啊!” “这……” 百草谷谷主满脸难色,“若是病状初期,我谷中尚且有法可以医治,可现在皇上他……” 噗通! 赵大猛地跪在地上,“求求你们,救救皇上吧!” 众飞龙士卒跟着跪下,尽皆哽咽。 在雷州的那些日子,赵洞庭对他们多为关照,常常陪他们训练。他们却是个个都视赵洞庭为大恩人的。 再有,赵洞庭率他们冲击杰苏尔大营,那一幕幕,都让赵洞庭深深刻在他们心中。 “诸位将军快快请起。” 百草谷谷主也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我等非不愿为皇上治疗,实在……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虽然百草谷在江湖中号称医药无双,但这个年代的医术,终究有限。连现代都很难治疗破伤风晚期,更莫说是这个年代。 乐无偿颓然失色。 赵大跪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哭得像是个孩子。 房间中霎时满是悲戚。 赵洞庭虽然难以动弹,但还尚有神智,咬着牙勾了勾手指,眼睛向着旁边瞟去。 乐无偿注意到这幕,连忙走到他旁边,问道:“皇上,怎么了?” 赵洞庭真的感觉自己像是随时都要死了,强提起气,缓缓道:“乐……乐婵……” 这些天来病情渐渐加重,他也逐渐想通了。虽然他没有能够光复宋朝,但到底还是为宋朝稍稍打开局面了,也算对得起那些臣民们对他的殷切期望。他现在只想再见见乐婵,如此,也不再有什么遗憾。 乐无偿心中轻轻叹息,扭头对百草谷谷主说道:“谷主,能否将乐婵请出来?皇上想见她。” 他这话说出口,有个娇小玲珑的长老眼中却是忽地放出亮光来,说道:“乐婵正在精研百草针法,其中或许有可以治疗破伤风的方法也说不定。” 百草谷谷主一怔,连道:“快快去将圣女请来。” 虽然眼下湖荆湖南路已经全部沦陷元朝之手,但她们这些人,还是将自己当成宋朝百姓的。 刚刚说话的娇小长老连忙往房间外走去。 乐无偿他们都看到希望,连轻声对赵洞庭说道:“皇上且先别急,百草谷中兴许还有治疗您的方法。” 赵洞庭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想笑,但却是满脸的苦色。破伤风的患者脸上痉挛,总是这样的神色。 不过数分钟,乐婵跟着那长老匆匆走进房间里来。 她直直走到赵洞庭的床榻前,眸中泪光荡漾,“皇上……” 这些时日来,在百草谷的洞口,常常有个形单影只的身影,望着群山怔怔出神。 乐婵以为自己能够彻底忘却赵洞庭,但却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赵洞庭这稚嫩的身影已经扎在她的心里。她越想忘记他,他的身影却越是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碙州行宫的淡定从容,秀林堡的怒发冲冠,那一幕幕,都让她难以忘却。 赵洞庭嘴角扯了扯,“乐婵……” 刚喊出名字,他的身子又是痉挛起来,整个人忽地弓起来,脑袋往后仰起,像是被蒸熟的虾子。 “皇上!” 乐婵眼中蓄满的泪水终是滑落下来。 百草谷谷主连道:“快去取玉真散来,煎熬蝉衣,缓解皇上病情。” 玉真散和蝉衣,都是治疗破伤风前期的药。玉真散能解痉挛,而蝉衣,则是黑蚱褪下的壳,有时候对破伤风能起到作用。 “呃……” 赵洞庭紧紧咬着牙齿,过去足足十余秒才缓解下来,身体又渐渐舒展。 他手指颤抖着,向着乐婵搭在床边的手摸去,“秀林……秀林堡……我……我不该……凶你……” 他只以为,乐婵是为这事生气,才毅然答应成为百草谷的圣女。 乐婵泣不成声,只是摇头。 百草谷谷主在旁边自然瞧出来两人之间有些不对劲,神色微有古怪起来,咳嗽两声,道:“洛神,你这些时日来精研百草针法,其中可有能治皇上破伤风之症的法子?” 章节目录 165.治疗之法 165.治疗之法 乐婵眼泪婆娑地回头看谷主,然后忽地起身,匆匆往屋外跑,“我这就去看。” 百草针法做为百草谷的镇谷针法,深奥难懂。她才来百草谷不过十个月多点的时间,自然还没能将百草针法钻研透彻。而谷主等人又认为她在医药之道上有着极高的天赋,这些时日来将百草针法交给她钻研,却又谁都没有拿去看过。 如果她们看过,以她们的根底,现在兴许不用这般惶急。 赵洞庭看着乐婵跑开,眼中渐渐流淌出笑意。 乐婵能为他哭,他已是心满意足。这说明她心中是有他的。 很快,有百草谷弟子端来玉真散。 乐无偿喂赵洞庭刚刚服下,乐婵也捧着百草针法跑进来。 她眼角仍是挂着泪水,对谷主说道:“书中有能排解毒素的针法,可、可是我还没有练过。” 破伤风是由破伤风梭菌侵入人体而造成的,破伤风毒素主要是侵袭神经系统中的运动神经元,而造成人体痉挛,到最后导致窒息。这个年代自然不懂什么病菌,但却也知道,破伤风是由毒素引起。 谷主从乐婵手中接过百草针法,让乐婵翻到记载排解毒素的那页,脸色逐渐变得愈发难看。 百草针法中记载着许多中针灸之术,可这些针灸之术尽皆不同,施针经脉、施针顺序,还有施针的力道等等,全部都需要经过专门的练习才能掌握。她懂针灸,但想要在短时间内掌握这门针灸之术,却也为难。 好半晌,她才对赵洞庭说道:“皇上,此针法虽然有可能治愈您的破伤风之症,但我谷中从未有人习过。老身实在不敢断言能否将皇上你彻底治愈,且此针灸之术涉及要穴,颇有风险,稍有不慎便可能让皇上您……还请皇上自己定夺。” 她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哪怕针灸,成功率也极低。而且还可能让赵洞庭遭遇不测。 他若不治,兴许还能撑几天,若是治,可能在针灸的时候就会丧命。 乐无偿、赵大他们都看向赵洞庭而去。 赵洞庭却并没有犹豫。已到这种时候,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他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舍不得离开这个岁月。 反正也没几天好活,纵是真的发生意外,也不过是早死几天而已。且这样躺在床上,承受痛苦,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手指微微动弹,嘴角蠕动着道:“治……” 谷主闻言,却是将百草针法递还到乐婵手中,道:“皇上这两日应该还无恙,你快些熟悉这门针法。” 乐婵手足无措,“这、这怎么行?我还从未试过针灸。” 说着她忽然跪在地上,道:“请谷主亲自为皇上医治。” 谷主苦笑,“老身自然愿意为皇上医治,可这百草针法,却需配合百草心法才能施针。老身虽为谷主,可修的并非是百草心法。祖师留有祖训,此心法,谷中只有历代圣女方可修习。” 百草谷谷规森严,处处都有禁锢,不得逾越。 圣女和谷主都是终身制,谷主死后,并不是由圣女接任,而是从长老中选拔。 谷主是百草谷权威最高的没有错,但百草谷的医术精髓,却始终都是由圣女在传承。 这也是为何当初乐无偿和上代圣女香雪兰的爱情为何会被谷主极力反对的原因,除去谷中本来就有弟子不得出嫁的规矩外,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圣女掌握着百草谷医术的精髓。圣女若走,百草谷的医术传承之精髓便可能外传,甚至可能断绝。 乐婵眼中又淌出泪来,焦急道:“可、可我修的也不是百草心法啊,我还没有来得及看……” 她脸色忽地泛起些微晕红。 这些天来她虽常常捧着百草针法,但实际上有很多时候都是捧着书,脑子里却想的是赵洞庭,发呆。 那百草心法记载在百草针法的最后面,她到现在整本书才看过小半,自然还没有看到那里。 谷主失色,“你、你这孩子,怎么还未开始修行百草心法?” 说着,她看向赵洞庭,愧疚道:“皇上……百草谷……怕是无能为力了。” 乐婵眼中也是蓄满自责,哭着道:“都怪我,都怪我……” 赵大红着眼睛从地上蹿起来,神色大怒,冲着乐婵怒吼:“你为何不修?为何不修啊!” 他甚至要动手打乐婵。 现在的他,已然有些失去理智了。 旁边的乐无偿倏然出手,抓住赵大的手,冷冷斥道:“赵大!” 赵大稍微回过神来,想起乐婵是乐无偿的女儿,愤愤甩开乐无偿的手,往墙角走去。 众飞龙士卒都是怒视乐婵,更是让得她慌乱不已。 这时,乐无偿却是忽对乐婵说道:“婵儿,你快快看那百草心法和你所修功法运转行径是否相同!” 乐婵和谷主等人都是愣住。 乐无偿又道:“你可还记得,你的功法是你年幼时你娘亲教与你的,或许就是百草心法也说不定。” 乐婵顾不得说话,连忙翻看起百草心法来。 看到最后,她又哭又喜,“真的,娘亲教我的真是百草心法。” 乐无偿紧绷的脸终于是稍微轻松下来,谷主等人也是微微露出喜意。 谷主连道:“那你快快去将那针法看熟,到时候兴许真能治好皇上也说不定。” 乐婵重重点头,就要往外面走去。 “乐婵……” 可这时,躺在床上的赵洞庭却又出声了。 乐婵走到他床边,轻声问道:“皇上,怎么了?” 赵洞庭气若游丝地说了句话,直让得她的俏脸瞬间红透,连耳朵根子都显得晶莹剔透起来。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赵洞庭眼珠子转动,睨向乐无偿,道:“前……辈,让大家……都出去罢!” 乐无偿脸上泛起些古怪,随即点头,“大家都随我出去吧,皇上需要休息。” 赵大在墙角落里,没注意到刚刚这幕,却是道:“我不出去,我就在这里陪着皇上!” 这差点只没让赵洞庭吐血,这个不解风情的莽夫。 看着谷主她们的脸色都古怪起来,他咳嗽两声,道:“出去……” 赵大敢不听乐无偿的话,却不敢不听他的,挠挠头,只得带着众飞龙士卒往外走去。 乐无偿和谷主、百草谷四位长老也跟着出去。只是离开前,眼神难免在赵洞庭和乐婵之间游离。 房间里就剩下赵洞庭和乐婵两人。 赵洞庭眼中泛起笑意,道:“有你陪着,我就算是死了,也知足了。” “莫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乐婵连忙伸手捂住赵洞庭的嘴,却又如受惊的小雀般忽地弹开,俏脸晕红,“我、我先看针法了。” 赵洞庭眼中笑意更浓。 他刚刚跟乐婵说的是,“你能否在这里陪我?” 房间内安静下来。 时间悄然流逝。 赵洞庭的眼睛始终都是盯着乐婵,不曾移动。乐婵低着头看百草针法,心头却如鹿撞。 就这般,过去两天的时间。 乐婵始终都在房间内陪着赵洞庭,没有离开。屋外除去有弟子送药进来,其余人也没有进来打扰他两。 不过赵洞庭的情况还是又恶化了,玉真散和蝉衣只是稍微延缓他痉挛的症状,并没能让得他的病情有什么好转。 他真正到了生命垂危之际。 这日傍晚,在赵洞庭又口吐出白沫后,谷主她们都匆匆从屋外走了进来。 谷主看过赵洞庭的情况,凝重道:“必须要立刻给皇上医治了,要不然,皇上怕是难以撑过今晚。” 说着她也不再和乐无偿等人商量,直接从袖中取出银针,递给乐婵,道:“洛神,尽力为皇上医治。” 乐婵接过用牛皮包裹的银针,偏头看向赵洞庭而去,眼神有些深邃。 谷主又吩咐屋外弟子,“来人,给皇上宽衣。” 随即对刚刚随着她走进来的乐无偿、赵大等人道:“诸位请到屋外静候吧!” 几人很快又走出屋子。 有娇滴滴的女弟子进来,将赵洞庭剥了个光洁溜溜。 她们虽是医生,但也是黄花大闺女,此时难免面红耳赤。乐婵也是眸光荡漾,羞不可抑。 等到女弟子们出去,房间内又只剩下她和赵洞庭时,她就更是羞涩了。 还好此时赵洞庭已经陷入昏迷,要不然,她怕莫会就这样羞涩得晕过去。 她捏着银针,缓缓走到赵洞庭旁边,看着眉头微缩,眼睛紧闭的赵洞庭,咬紧了嘴唇。 屋外。 乐无偿问谷主,“谷主,您看过那针法,能有几分希望治愈皇上?” “唉……” 谷主却是轻声叹息,“若是洛神针法熟练,大概有九成希望。可现在……怕是不到两成。” 两成…… 乐无偿、赵大等人听到这话,眼中都不禁露出深深担忧之色。 再看向房间内时,又涌起浓浓的希翼。 赵洞庭,是整个大宋的希望。 章节目录 166.洞庭醒转 166.洞庭醒转 众人的心在这刻都提到嗓子眼,默默在心中祈祷着。 赵大率着飞龙士卒突然往山洞外走去,然后跪倒在地,向天祈求赵洞庭能够平安。 而要说最紧张的,无疑还是乐婵。 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摒住,可看着赵洞庭赤身裸体,却又止不住的心如鹿撞。 虽然赵洞庭现在看起来还是个孩子,但身体好转且修行内功后,他的身材已是以极快的速度发育起来。因为坚持锻炼,浑身上下都有着流线型的肌肉,腹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呼……” 乐婵贝齿将下唇紧紧咬着,眼中羞涩如水。 她在心中不断地跟自己说,“我是医者,我是医者……” 如此过好阵子,她才总算是稍稍平静下来。 将牛皮匣打开,里面是整齐摆放的数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上头大,下面小。 乐婵微微闭上眼睛,强忍着羞涩将赵洞庭翻过身去。从牛皮匣中捏出一根约莫有六七寸长的银针,缓缓舒着长气,鼓足勇气,往赵洞庭的腰上扎去。这里有阳关穴,又名脊阳关,针扎此处,于治疗破伤风有不错的效果。 而这种极长的银针,又名为长针,为古代九针之一。 九针分别为镵针、员针、螫针、锋针、铍针、利针、毫针、长针、大针,各有妙用,说是能治百疾也并不夸张。 银针微微颤栗着,乐婵好不容易稍微平缓下去的心再度紧张起来,没敢下针。 她虽然这两天将百草针法中这排毒的阵法牢记于心,也用人偶实验过,但说到底,她没有在人体上扎过,可以说没有任何的临床经验。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让得赵洞庭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以赵洞庭现在的情况,实在再也经不得任何折腾了。 在乐婵旁边,案几上摆着油灯,她捏着银针,已来来回回在油灯上灼过数次。 所谓关心则乱,若是赵洞庭和她素不相识,她绝不会如此紧张。然而,赵洞庭却是深深刻在她心中的人。 时间缓缓流逝,昏迷的人人事不醒,醒着的人倍受煎熬。 乐婵的脑子里止不住地想,若是赵洞庭出现意外怎么办。这更是让得她迟迟不敢下针。 又过去足足十余分钟,乐婵的下唇已是咬出血来,这才捏着银针真正扎到赵洞庭的脊阳关上。 她运转内力,轻轻搓动银针,下唇咬得更深,柳眉紧蹙,连呼吸都完全摒住。 她生怕自己的手会颤抖,力道会不匀,而导致昏迷的赵洞庭突然发生什么意外。 庆幸的是,这针扎下去,赵洞庭仍是没有动弹。 这让得乐婵悄然松口气,总算不再那么紧张,但额头还是有细密的汗水浮现。 “脊阳、然谷、龙泉……” 她嘴里轻轻念叨着,等得自己呼吸完全平缓下来,才又在牛皮匣中捏起一根银针。在油灯上灼过之后,往赵洞庭的然谷穴上扎去。 这刻,这个房间内仿佛再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去多长的时间,赵洞庭的身上已是被足足扎下十余根银针。 乐婵浑身被汗水湿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似的。青丝贴在吹弹可破的脸颊上,稍显凌乱。 “风口……” 然而,等她又将一根银针扎入到赵洞庭的风口穴时,意外发生了。 “啊!” 昏迷不醒的赵洞庭整个身子忽然微微颤栗起来,体内好似有逆乱的气流在涌动。这让得乐婵惊叫,瞬间花容失色。 “皇上!皇上!” 可赵洞庭只是颤抖,眼睛却并没有睁开。 乐婵眼前瞬间被泪水弥漫,不知所措。 屋外的人听到里面的惊叫,纷纷闯到屋里来。 谷主和乐无偿同时蹿到床边,乐无偿看着赵洞庭在无意识的颤抖,惊声道:“皇上怎么了?” 乐婵只是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刚刚在皇上风口穴上扎针,他、他就忽然颤抖起来。” “莫慌,莫慌……” 谷主眼中也微有不解,但强自镇定着,道:“这可能是你的百草内力引起皇上体内气机蹿动。” 众人都是紧紧盯着赵洞庭,这时也顾不得什么避讳了。 乐婵听到谷主的话,双眼中涌起无限憧憬,双手将裙摆捏得极紧。 她真怕赵洞庭发生什么意外,在这刻,心中甚至有生出想要和赵洞庭共同赴死的想法。 当然,这想法只是稍瞬即逝。她性子刚强,纵是赵洞庭身死,她会悲哀,但也断然不会寻死觅活。 时间一分一秒的艰难流逝着。 屋内异常寂静,只有赵洞庭在不断的颤抖。 终于,过去数分钟,赵洞庭的身子又渐渐平缓下来,不再颤抖。 谷主重重松口气,道:“皇上体内气机已经平缓下来,应是无恙。” 乐婵道:“那、那我还要继续施针吗?” “当然。” 谷主道:“眼下只差数针,足可见你天赋之超然。” 说着看向乐无偿和几位长老,又道:“诸位,咱们还是先出去吧!施针时不能有任何打扰。” 乐无偿看向乐婵,轻声道:“婵儿,都靠你了。” 说完又怕乐婵紧张,连忙又补充道:“你也不要太紧张,生死有命,尽力就好……” 他轻轻叹息,跟着谷主往屋外走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乐婵和赵洞庭两人。 乐婵咬起嘴唇,沉默数分钟,才又捏起银针给赵洞庭施针。 百草针法所述的这种能排解体内毒素的针法共有十九针,现在已扎十四,还有五针。 风门穴之后,是大顺穴。 乐婵将银针小心翼翼扎入到赵洞庭的大顺穴中,心里不禁喃喃念叨:“大顺,大顺,皇上,你也要如这穴道之名,顺顺利利才好……” 一针。 又一针。 越到后面,乐婵扎针的速度越发缓慢起来。扎一针,往往要调整呼吸许久。 天见可怜,过去足足将近两刻钟的时间,乐婵终于是将银针插在最后一个穴道——水泉穴上。 看着赵洞庭没有再出现什么意外,乐婵的嘴角微微勾去,然后伏在床边,就这般静静地看着赵洞庭。 她多么希望他能够将眼睛睁开来啊…… 但是,直到浓浓的疲惫倦意将她侵袭,让得她沉沉睡去,赵洞庭都还没有苏醒过来。 屋外乐无偿、谷主等人怕打扰施针,也不敢冒然进来。 山洞外,赵大和数十飞龙士卒仍旧跪在地上,面向苍天,额头已是叩出了血。 时间缓缓流逝。 天色渐渐黑了。 赵大等数十身影跪在洞外,显得那般苍凉。 屋内,乐婵悠悠醒转。刚睁开眼,却是看到有双明亮的眼睛正在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呀!” 她惊呼一声,仓促站起身来,随即整颗芳心都被惊喜充斥,“皇上!您醒了!” 她差点扑到赵洞庭的身上,但上前两步,忽又顿足。 赵洞庭苏醒过来,而且看似状态不错,这却是让她满心的担忧都渐渐散去。而当这种担忧散去时,理智又回归到她的脑海。 理智和羞涩都让她抑制住自己的冲动,俏脸晕红着盈盈施礼道:“洛神见过皇上。” 赵洞庭眼中泛起的浓浓笑意在这瞬间悄然凝住,他自然感觉得到,乐婵在有意的疏远自己。 在这瞬间,他甚至有些希望自己还是那病入膏肓的状态,那个时候,乐婵对他好生亲近,心心相依。 心中微微叹息着,他说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乐婵知道赵洞庭说的是什么,微微摇头,只道:“皇上,现在乐婵已是百草谷的圣女洛神了。” 她甘愿答应谷主入百草谷为圣女,便没有再想过要反悔,也决意斩断尘根。 她现在或许还没有做到,但正在向着那个方向努力。如果不是赵洞庭垂死,她断然不会和他相见。 赵洞庭深深看着乐婵半晌,忽道:“朕的病好了?” 他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若是说得太深,或许就真的连丝毫希望都没有了。 乐婵满脸羞怯地看向赵洞庭的后背,在他的背上,密布着细密却浓黑如墨的汗液。这大概就是他体内的毒素。 乐婵心中微喜,道:“应该是好了。” 说着,她连忙偏头冲屋外喊道:“父亲、谷主,皇上醒了。” 乐无偿和谷主及四位长老推开屋门,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章节目录 167.谷主的态度 167.谷主的态度 “谷主,您快些给皇上看看。”乐婵见到谷主,忙道。 谷主走到赵洞庭旁边,看见赵洞庭背上的黑色汗水,面露喜色,“成了,成了。这就是毒素!” 随即她光洁的脸上也是有些泛红起来。 虽然她的年纪不知道要大赵洞庭多少,但说到底从未有过男人。以前也从没有这般看过男人的身子。 这个年代年女之别逐渐加重,连市井之中的女子都极为注意与男人之间的避讳,更遑论百草谷这些从未和男人过多接触过的女人们。 赵洞庭脸上也是有些讪讪,看着屋内这老老小小的女人都盯着自己,那好奇想瞧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瞧的模样,让他也是有些臊得慌,感觉自己像是那动物园正在那啥的猴子。 不过听到谷主的话,他心中也是悄然松口气。 他苏醒过来后,也不敢肯定自己的破伤风是否被医治好了,如今,终于得到肯定的答复。 他可以继续留在这个地方了。 他的胸怀,他的抱负,还可以继续施展下去。 直到实在按捺不住,他才咳嗽两声,轻声道:“乐婵,那什么……能不能且先拿丝被给朕盖住?” 屋内女人的脸色更红。 谷主别过头,道:“乐婵,先为皇上将银针给取下来吧!” 四个长老也是连忙转过身去。 她们数十年都没见过男人没穿衣服的模样,刚刚这短短时间里,可没少用眼神偷瞧赵洞庭。 百草谷的医术中有描述男人的身体是什么模样,但亲眼所见,自然是又别有不同的风味。 “是……” 乐婵强忍着羞涩,将赵洞庭身上银针一根根取下来,然后连忙用丝被帮赵洞庭盖住。 做完这些,她俏脸已是润红如天边晚霞。 若是屋内无人,她还不至于如此。可现在,连她父亲乐无偿都在旁边瞧着呢,实在让她羞涩得紧。 直到赵洞庭又轻轻咳嗽,谷主等人才回过身来,见到乐婵已经帮赵洞庭盖好丝被,眼中好似还有些惋惜之意,仿佛刚刚还没有看够似的。沉默数秒,谷主才道:“皇上大病初愈,还需调养。老身这便让弟子进来给皇上擦拭身子。” 说着,她便对屋外喊道:“绿萝、薄荷,进来给皇上净体。” 这总算让屋内诡异的气氛稍有缓解。 “是。”